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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4979 字 5个月前

贺知意愣怔地看着他,随后才如梦初觉一般,胡乱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宋长晏怀中的章盈,对上一双哀怨的眸子后,低下了头。

在他茫然无措的目光中,章盈仿佛看到了最初知道真相的自己。

她想,贺知意当初或许确实没有骗他,宋长晏是一位体恤将士的好将军。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同样也是一位不择手段,忍辱负重的皇子。

第56章 第 56 章

客栈外守卫重重, 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更遑论是人了。

章盈心中一沉,四下张望一眼, 仰着头问宋长晏:“哑奴和郑嬷嬷呢?”

宋长晏忖度少时,随即松手放下她, 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客栈后方的一处空地走去。

数十人围做一圈, 挡住了里面的情形, 人缝间漏出明亮的火光。见宋长晏来,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章盈也因此看清里面的场景。

哑奴跪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 紧咬着牙不肯低头。他身上的几处伤口是在反抗时留下的, 此刻还在渗出鲜红的血,全凭郑嬷嬷在一旁扶住他,才不至于倒下。

章盈愕然失色, “哑奴。”

哑奴惨白的唇动了动, 冲她强扯出一个笑。

疚愧悲痛的泪水顿时涌起,填满眼眶, 章盈身子往前一倾, 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尚未迈出一步,便被宋长晏抓住了手臂。

她目光扫过哑奴的伤, 而后回头, 往上停在了宋长晏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摇曳的火光衬得他的轮廓愈发分明冷峻,与周围侍卫手中的利刃无异, 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她忍住泪, 压下心底所有的愤恨,近乎央求一般道:“今晚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哑奴也是受我的指使,章家与你的恩怨与旁人无关,你放了他们。”

宋长晏侧过头,垂下眼看了她一会儿,“你是怕我杀了他?”

章盈眼底霎时闪过一丝慌乱,泪水不自觉顺着眼尾滑落,“你是大将军,是大邺的皇子,杀了他对你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落人话柄。你,你···”

说到最后,她脑中一片混乱,找不出别的可以说服他的理由,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宋长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这些原本该让他情动心软的泪,此时却是那么的碍眼。他再开口,所说的话却是对谭齐:“谭齐,带夫人回去。”

谭齐走到章盈身后,“夫人,请随我回府。”

章盈目不旁视,语调微微哽咽:“宋长晏,你会放了他的对不对?”

她手臂上的力道撤去,宋长晏依旧没有回应她,“带走。”

“夫人,走吧。”谭齐又重复了两次,见章盈不予理会,说了句“得罪了”之后,让人强行揽着她上了马车。

她离去后,四下静寂得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声音。

宋长晏几步走到哑奴的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这张脸不算十分英俊,负伤之下,更显得狼狈不堪。一个卑贱的下人,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究竟是怎么生出带她走的念头的?

哑奴不躲不避,眼神坚毅地直视他,如同战场上视死若生的将士。倒是他身旁的郑嬷嬷开口求情:“宋大人,老奴死不足惜,但哑奴不是章家的人,求您放了他吧!”

宋长晏抬起手,随后一名下属便将长剑放在他掌心。他转动剑柄,剑尖抵在他胸口,“上次你命大,挨了一剑也没死。今晚我同样不杀你,也只刺你一剑,至于能否活下来,全凭你的造化。”

话落,他手上微微使力。

***

章盈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的景明院,再回过神时,眼前已是熟悉的布置。

这座曾为她遮风挡雨的院子,现下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碧桃也不在院里,她问杨管事,杨管事对她仍是客气恭敬,“小的也不知,夫人放心,会有其他丫鬟伺候您。”

“不必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寝屋,失力地坐在床上,抱膝蜷缩起了身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内响起开门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渐近,最后在床边停下。

身侧的床褥微陷,章盈猛地抬起头,一副极为抗拒防备的模样。她眼眶红肿,说话时嗓音带有哭过后的低哑,“你把他怎么样了?”

宋长晏漠然道:“他死了。”顿了顿,他接着道:“你若还想走,会有更多的人死。”

章盈愣住,直直地看了他一瞬,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时,愤怒与失望达到极致,“宋长晏,是我眼瞎,当初错救了你。”

她手心发麻,后知后觉地想,他已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在宋府挨李氏打骂,忍辱求全的宋长晏了。这一下会不会惹恼他,将她也杀了。事到如今,她好像也没有多怕死了,只是挂心阿娘,没有她的踪迹,若是死了恐怕也不安生。

然而宋长晏只是呆滞在原地,久久未有反应。她的力气并不大,可被打的地方刺痛难当,远胜刀剑穿心。半晌,他望向窗外清冷的夜色,犹如自语:“我也希望当初你没救过我。”

俄而,木门被扣响,谭齐在外朗声道:“主子,宋府来人,说宫里有旨,请您即刻回去一趟。”

这道圣旨是什么不言而喻。

宋长晏应了一声,却未立即起身,甫一回头,发觉章盈也对着窗口,神情冷淡地对他道喜:“恭喜殿下,你得偿所愿了。”

这样的场景宋长晏曾设想过许多次,却都与眼前大相径庭。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缓步朝外走。

章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你是不是打算将我关在这儿一辈子?”

宋长晏没有回头,顿下脚步,“章泉以为你背叛章家,派了人四处找你,外面不安全,你暂且先住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出房门,留下一室寂寥。

***

宋府。

宋家人齐整地坐在前厅,陪着宫里来的李总管。几人足足饮了一盏茶,才等来这位大皇子。

李总管起身笑脸相迎,“殿下。”

宋长晏踏进门,容色和缓地行了一礼,“李总管。”

李总管大惊,“殿下这可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这道圣旨本来是打算在今晚夜宴时宣读的,可惜您身子抱恙不在,因此宴会一结束,陛下就谴我来宋府。”他拿起桌上的圣旨,看了一眼地上示意道:“有劳您接旨了。”

宋长晏掀开衣袍,屈膝跪在地上。屋内其余人亦是如此。

李总管展开锦布轴,提声宣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听完最后一字,宋长晏高举起双手,接过圣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李总管笑眯眯地扶起他,“陛下说了,您的名字是先皇后取的,为表怀念,只改姓氏即可。他还说,虽然成年的皇子不可继续住在宫里,但念及与您父子团聚,特意指了承乾殿给您居住。”

李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服侍过两朝皇帝,自然能琢磨出圣上的心思。他压低嗓子道:“在皇子的住所中,除去东宫以外,这可就是最好的宫殿了。”

宋长晏道了一句谢。

“那看您何时方便,奴才着手准备。”李总管瞥见他的脸,担忧道:“我看您脸色似乎有些不好,可是身子还不舒爽?”

宋长晏知晓他是看见章盈打的那一巴掌,神色如常道:“有些发热,已无大碍了。”

李总管独留半时,又对宋晋远道了一句喜后,便动身回宫了。

屋里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只剩宋长晏与宋晋远两人。

两人身份不比从前,宋晋远对这个昔日的儿子,现以君臣只礼相待:“恭喜殿下。”

宋长晏倏地想到方才章盈对自己说的那句恭喜,脸上无半分悦色。他收好圣旨,淡淡道:“这些年承蒙公爷养育,这份恩情,我会记下。”

宋晋远忙道:“不敢。”他斟酌片刻,继而道:“内人愚昧无知,以往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海涵。宋某会送她去京外的庄子上,再不会回上京,希望殿下能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宋长晏不以为意道:“答应过公爷的事,我自不会食言,我不会要李氏的性命。”

言毕,他带着谭齐回自己院。

途径主院,幽静中隐有几句叫喊。宋长晏止步,问谭齐:“这是什么声音?”

谭齐回道:“是李氏的屋子。自从三爷出事后,李氏就有些言行无状,公爷担心她闹出事,就暂时将她关在这屋子里。”

“是么。”宋长晏掉转方向,朝她所在的屋里去,“好歹母子一场,有些事,她应当知晓。”

宽敞的屋内,瓷器碎了一地。李氏坐在红木圈椅上,撑额闭目平复心绪。自从知道宋允默流放出京后,她已经数个日夜没歇息好。仔细一看,她鬓角已有了几缕银发,浑然没了国公夫人的雍容华贵。

木门吱呀一响,她头也不抬地道:“公爷请来了吗?”

许久没人回话,她睁开眼,先是诧异,旋即冷笑着道:“没想到大皇子日理万机,竟然还有空来看我笑话。”

宋长晏走到她对面,“多日未见,宋夫人可安好?”

“宋夫人?”李氏端坐,“只要你在宋府一日,你就是宋家的庶子,就得叫我一声母亲。”

宋长晏笑了笑,“怎么,是宋允默走了,没人叫你母亲?”

李氏再也忍不住,“你这个无耻的野种,若不是你给我儿暗中下套,他怎么如此!”

宋长晏道:“我是下套了,怪只怪宋允默够蠢,心甘情愿往里钻。”

李氏愤恨地红着眼,咒骂的话到嘴边,转而笑道:“你就是再有心机,做尽一切,你娘也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她死时有多惨,孤苦伶仃,就躺在城外那张破床上,还妄想着回宫做她的皇后呢!”

宋长晏沉吟片时,“她是很孤苦,所以我送了你的两个儿子去陪她。”

他眼底含笑,徐徐道:“宋衡大婚那夜,江家那女子是我让人放进府的,原本我想亲自动手的,没想到江家姑娘性子倒是硬,省了我一番功夫。”

“宋衡的确不是我杀的,不过,”他欣赏着李氏濒临崩溃的神色,继续道:“宋源是。”

李氏目眦欲裂,她死在西疆战场上的大儿子,正如她料想的那般,遭了这人毒手。她想开口骂他,可发出的却是呜咽的悲鸣,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手背上。

宋长晏面露不屑,“当时我带着几千人攻打西戎营地,只要他再多守几日城门便可获胜。可他倒好,贪生畏死,置数十万百姓于不顾,想要与西戎求降议和。称他是死于刺客之手是抬举了他,他这等庸懦之辈,怎配得上马革裹尸,合该曝尸荒漠,为白白死去的将士谢罪。”

说完,他不再多看李氏一眼,转身出了屋门。

迈入庭院,身后传来了悲恸欲绝的哭声。

第57章 第 57 章

端阳过后, 即便诸事缠身,宋长晏也常抽空来景明院,只是章盈见他的次数并不多。她时常将自己关在屋里, 他来时,便上床躺着, 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两人相隔咫尺, 却犹如间距天涯, 空余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日,临近六月,上京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这个时节, 即使是阴雨, 也谈不上冷, 可章盈却不知怎的受凉染病。

这可急坏了杨管事,生怕担上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赶忙请来了大夫问诊。幸而只是普通风寒, 几贴药下去消了大半, 只要好生将养着便无大碍。

一早,杨管事打点好一切, 估摸着章盈已经用过早膳, 才去见她。

他将一碗药稳妥地放在桌上,道:“盈娘子, 这是殿下特意派人送来的药, 说是治疗风寒最管用了。”

章盈没有喝下的打算,看也不看一眼, 语气冷淡道:“我病已经好得差不多, 不必喝药了。”

杨管事知晓她的性子,定然是还在与殿下置气, 悻悻地道了一声是。眼见章盈要回房,他出声止道:“娘子留步,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今日您便能离开景明院了。”

章盈蓦地一愣,眼神戒备,“去哪儿?”

杨管事答道:“殿下已经入住承乾殿,方才差人来接您入宫。”

章盈愕然诧异,旋即冷声道:“他是皇子,住在皇宫理之当然,我与他了无干系,入宫只怕会惹人非议,污了皇家清誉。你去告诉他,我不去。”

在景明院想要逃出去已是难上加难,入了宫,哪里还会有机会离开?何况那样便要日日面对他,只此一想,她便满是烦闷。

杨管事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面不改色道:“殿下说了,娘子不必担忧,他自有安排。”

章盈哑口无言,看着屋里林立的下人,明白她别无选择。

***

承乾殿曾是圣上入住东宫之前所居住的宫殿,金碧荧煌,玲珑凿就,足以表明圣上对这位大皇子的重视。

拨到承乾殿的宫人也都个个聪慧伶俐,见章盈住进了殿里,无人多嘴。收拾好她的物品,大宫女香兰上前道:“盈娘子,殿下今日兴许要晚上才回来,奴婢先带您熟悉这承乾殿吧。”

一个“不”字到嘴边,最后被章盈生生忍了回去。她还不知要在这住多久,多了解这里的构造,总比成天憋在屋里好。她点头道:“好,多谢。”

“娘子言重了,这是奴婢应做的。”

等逛完了整座殿,香兰又给她大致讲解了些宫里的规矩,照此看来,宋长晏似乎是打算让她在宫中长住了。

静下来后,天色已经暗了。宫门落锁,偌大的皇宫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恢弘而又宁静。

章盈面对眼前烟雾缭绕的浴池,蛾眉微皱着问:“这是什么?”

里头的水并不清澈,还散发着股古怪的气味。

香兰道:“是药浴。殿下吩咐了,说您身子抱病,需得调养,这药浴最能驱寒养身了。”

章盈当即没了兴致,神情恹恹道:“我不用了,你打一桶热水来就是。”

香兰闻言立即跪下请罪:“不知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得娘子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不想泡药浴。”

香兰俯下身,“今夜您若不泡这药浴,殿下回来定会责罚奴婢的。”

她言辞可怜,章盈又是个惯来心软之人,也就不再推拒。

繁冗的衣饰遮盖身段,褪去衣物,香兰方才殿下这般上心是为何。大红色的方寸布料下,一身细皮白肉错落有致,配上这张顾盼生姿的脸,连她一个姑娘家见了都不免心动,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了。

章盈抬手解开颈上的细带,抬脚迈入了浴池,瞬时被温热的池水包裹。她周身暖乎乎的,积攒已久的忧烦似融于水中,暂得一时平静。

她靠在池壁上,轻轻闭上了眼。

***

处理完杂事,宋长晏并未着急回宫,而是去见了一趟荣尧。

“舅舅,如今荣家冤情已结,不如我找个机会,给您恢复身份?”

当初除了宋长晏的母亲被救外,与荣家亲近的几位旧臣合力,于万难之中救下了荣尧。虽折了一条腿,可到底保住了性命,也给了他翻身的机会。

二十余载过去,荣尧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岁月带走他一身傲气,留下沉重的沧桑。他摇了摇头道:“恢复了又如何,倒不如一直做这个华掌柜。”

宋长晏知他心中所想,不再多劝,“章泉不易对付,要报仇,还需慢慢筹谋。”

荣尧道:“到了这一步,不必急于求成,眼下要紧的是东宫太子之位。咱们与章泉已是水火不容,他若扶持七皇子上位,绝不会容你。因此越在关键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让他有机可乘。”

“我明白。”宋长晏凝神道,“皇帝忌惮章泉,所以不会轻易立七皇子为太子,现下我们只需慢慢等,等我在朝中立足。”

荣尧赞许地颔首,遂又道:“我只是怕章泉会早一步下手。”

宋长晏抬眼看他:“你是说···”

荣尧神情一凛,“是,他手上有不少兵力,无论是对你,还是对皇帝,都是不小的威胁。你手上的人,加上周将军和徐家的,恐怕还不足以与之抗衡。”

“所以我想,”他话音一转,“下个月我要回一趟泾州,祭奠你外祖父,顺便就留在南边,在那暗中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

宋长晏眸色微动,须臾后道:“辛苦舅舅了。”

“我不在上京,你一定要小心,顾好自己。”荣尧叹一口气,妥协般地道:“章家那女子,你若当真喜欢,留她在身边也无妨。只是轻重有别,你要有数,切不可因她一人坏了大局。”

宋长晏沉默地听他说完,道:“舅舅此行也千万保重。”

“有事便飞鸽传书,或是让谭齐来寻我。”

与荣尧叙谈完毕,宋长晏才乘着马车回了宫。

第58章 第 58 章

承乾殿虽奢华, 但在宋长晏眼里,也不过是堆冰冷的砖石。可今夜好似大不相同了,宫灯给它罩上一层柔和的纱, 给人一种不真实却又向往的感觉。

他径直走到寝殿外,守在外面的香兰躬身行礼, “殿下。”

宋长晏看了一眼屋内, “她睡下了吗?”

香兰回道:“盈娘子还在沐浴, 她说想独自待一会儿,便让奴婢出来了。”

宋长晏不再言语,抬脚进了屋。

弥漫的药草味萦绕在他鼻间, 穿过层层帐幔, 他那些不得示人的心思, 如抽丝剥茧般地坦露出来。可当见到浴池中的景象,顿时又都消散。

少女倚在池边酣眠,朱唇玉面, 胸口随着细微的呼吸起伏, 浅褐色的水面散开一圈圈涟漪。

他贪恋这不可多得恬静,蹲下身瞧了她好一会儿, 才伸出手探了探水温。药水已有些凉了, 再泡下去反而不益。

湿漉漉的手碰了碰她的脸,他轻声道:“盈盈, 醒醒, 上床去睡吧。”

章盈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她湿润的眸子覆着水雾一般, 迷蒙地盯眼前人, 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朱唇轻启,仿佛下一刻就会唤一声:“长晏。”

短暂的茫然退去, 她神色骤变,惊呼一声往后撤开,溅起的水在宋长晏衣袖上洇湿了几处。她身无寸缕,双手警惕环在胸前,既羞且怒道:“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仔细算来,她已经快有十日没同自己说过一句话了。得了这句骂,宋长晏非但不恼,反而隐隐有些愉悦,故作正经道:“承乾殿就这么一间寝屋,你让我去哪儿?”

即便章盈没来过承乾殿,也知他所言非实,况且她今日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这里快有五个景明院那么大,怎么会只有一间寝殿?

她愤然地别过头,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宋长晏适才冒出的些许欢喜被浇熄,“水凉了,你先起来。”

说完,他转身去了外殿。

少顷,香兰自外进来,手里捧着干净的寝衣,伺候她出浴。

章盈不安地问香兰:“他走了吗?”

香兰取来一张布帛,摇头道:“殿下现在外殿等着您。”

章盈眉宇不展,踏着石阶走出浴池。她边擦拭着身上的水珠,面上漫不经意道:“香兰,柔福宫离这里远吗?”

于她而言,入宫后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阿姐在宫中。她身为掌管后宫的贵妃,若有意相助,未必不能送她出宫。

“您是说贵妃娘娘宫里?”香兰略为思虑后道:“那是有些远。”

章盈失落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其他,心中盘算着要如何才能见阿姐一面。待她慢吞吞地穿戴完好,出了浴房,宋长晏果真还等在那里。

他点了点桌上冒着热气的碗,“把药喝了。”

在外等这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听到里边传来两声咳嗽,这算哪门子的病愈。

章盈离他远远的,不为所动。

宋长晏接着道:“你喝了,我今晚就不宿在这里。”

言毕,他一个眼神,香兰就极有眼力见儿地把药送到了章盈面前。

这是一场交易。章盈衡量得失,随即端起碗张口饮下,连解苦的蜜饯都没吃。

她放下空碗,对宋长晏说了今夜的第二句话:“你走吧。”

接连两句都是赶他走,宋长晏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敢强迫她太多。他深知章盈的性子,柔中带韧,逼得她太急,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多生厌恶,循序渐进才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你好生歇息。”

留下这一句,他动身回了自己寝屋。

章盈长舒一口气,寡然无味的口中苦涩蔓延,入腹的药水,这会儿才品出味来。

***

没等章盈想出办法,章璇倒先来了承乾殿。

宋长晏不在,殿里的太监宫女自然不敢拦着不见,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殿。听盈娘子开口第一句是“阿姐”,香兰心下一惊,原来她就是与章家决裂的嫡女。

章璇带着七皇子,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后,对七皇子道:“还不给姨母问好。”

七皇子长相酷似母亲,七八岁的年纪,还未被宫中的尔虞我诈浸染,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上下打量这位少见的姨母,有些腼腆地唤道:“姨母。”

章盈难以将他与宋长晏联系起来,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偏要卷入这场权力之争。她忽而想起宋长晏对自己说过的话,出生帝王之家,或许这便是他的命。

她还以同样的笑,蹲下身与他平视,“七皇子,许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些。”

七皇子伸出手指比了比,“嬷嬷说我比去岁高了这么多。”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问:“皇兄不在吗?”

他本来排行第六,就因为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兄,成了七皇子。父皇说皇兄文武双全,还击退了西疆异族,他难免有些好奇,想看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与自己长得像不像。

章盈神情暗了下去,不甚在意道:“他不在。”

章璇松开他的手,吩咐随行的嬷嬷:“带七皇子去院里逛逛吧。”

退去了奴才,姐妹二人相对而坐。

章璇与她闲谈了几句,才切入正题,“阿盈,你与大皇子···是不是他胁迫你的?”

他们之间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章盈未置可否,沉默片刻后问她:“阿姐,你知道阿娘的事吗?”

章璇道:“我也许久没见过阿娘了,父亲说她回了扬州看望祖父和姨母,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章盈对她的回复并不意外,“父亲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章璇一愣,听她继续道:“他早就知道了宋长晏的身份,担心他得势后会对章家不利···”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说完后,章璇已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双唇惨白无色,嗫嚅道:“你是说阿娘,她真的是被父亲派去的人逼下山崖的?”

章盈嗓音微不可闻,“嗯,当时郑嬷嬷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她亲口告诉我的。”

章璇急切道:“那有没有她的消息?”

章盈红着眼摇了摇头,继而恳求她:“阿姐,你能不能帮我出宫,我去找阿娘。”

父亲不可依靠,宋长晏的话亦不能信,只能由她自己去找。

章璇张了张嘴,却道:“阿盈,阿娘我会派人去找,至于你,”顿了顿,她又道:“不如你回去给父亲认个错,他不会怪你的。”

“怪我?”章盈反问,有些悲凉地对她道:“阿姐,你是不是还没看清他的真面目?他根本不会在意我们,为了权力,他宁肯舍弃妻子、女儿,你当真放心将七皇子的未来交到他手上?”

章璇自嘲道:“阿盈,我和奕儿从来都没得选。”

章盈噤声,心中无限怅然。诚然,阿姐的路比她要艰险得多。

章璇见她不为所动,也不再劝她,转而道:“出宫的事我会尽力。大皇子复位,陛下打算设宴庆贺,那晚宫里人来人往,或许是个机会,你等我的消息。”

章盈眼神希冀,“多谢阿姐。”

章璇垂下眼去,喃喃道:“谢我做什么。”

第59章 第 59 章

不管怎么说, 承乾殿也在宋长晏的掌势范围下,见阿姐的事,章盈没想能瞒过他。但出人意料的是, 他对此事并没有过多追问,甚至不再像在景明院时对她监守严密。

宋长晏仍是忙碌, 比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在承乾殿也不见有清闲的时候, 不是会见下属,就是阅览公函。只是他将书案搬到了章盈所在的西殿,处理要务时也不避开她, 故而两人相处的时间要比在景明院长许多。

章盈过去对朝中之事一概不多过问, 这些时日的耳濡目染之下, 对朝廷局势也有了不同以往的解悟。

所谓的君圣臣贤不过只是表象,平静的龙庭之中,暗流涌动, 是看不见的权势之争。

先帝伊始, 便有皇权旁落的迹象。原以为除去了一个荣家,时局会有所扭转, 可世家不消不灭, 当今圣上亦无雷霆手段,到头来不过是前门拒虎, 后门进狼。

这也难怪宋长晏会顺利恢复身份, 他既隐忍沉稳,又能谋善断, 在今上眼中, 岂不正是巩固皇权的最佳人选?

他不负厚望,在各路权势中游刃有余, 于风头正盛的章家,实在是个不容小觑的威胁。

“盈娘子,这冰镇酸梅汤消暑解渴,您尝尝看?”

香兰的话音打断了章盈的思绪,她回过神,面前已放好了一碗清凉的梅汤。她不耐寒,更不耐热,入夏后便成日恹恹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娇气。

一勺汤水入口,她脸色好了几分,“很好喝,你们费心了。”

香兰道:“全是殿下的吩咐,他关心娘子,特意从宫外找来师傅做的。”

话音落下,香兰便见她神情暗淡地搁下了勺子,忙改口道:“娘子吃着可合口味?”

章盈搅动着汤里一颗红艳饱满的梅子,随口问道:“他近来很忙吗?”

香兰头一次听她过问殿下,回道:“奴婢听人说,今年淮南一带干旱少雨,又逢衢州流寇乱,陛下分身乏力,便将许多事交由殿下处理,殿下自然是忙的。”

章盈闻言没再说些什么,低头一口口喝着酸梅汤。

屋中烦闷,章盈来了精神,便想去园里透透气。途径外殿时,宽敞的殿宇响起宋长晏低沉的质问,“拨去淮南的赈灾款足有三百万两,为何到了百姓手中,却连五十万两都不到?”

她顿住脚步,听另一人答道:“这笔银子由陈大人押送,他回禀的折子说,是被山匪劫去了一大半。”

陈大人,她对这人有印象,从前常来家里做客,似乎与父亲相交甚密。

宋长晏嗤笑一声,正要发问,余光瞥见屋里走出的人,随即神色一变,缓了语气道:“盈···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章盈置若罔闻,远远地绕开他们,兀自走出了门。

宋长晏收回黯然的目光,正色道:“封先生,淮南一带有徐家的亲臣,你让徐侯爷去查清楚,是否真有这么一批银粮被劫。”

封乐是宋长晏身边的谋士,对章盈的出现并不意外,他应下后又道:“殿下,臣听闻陛下有意剿灭衢州祸匪,只是还未定下人选,不知他是否属意于你?”

宋长晏道:“父皇的确与我说过此事,不过他还未决定。”他抬首问封乐:“封先生你怎么看?”

封乐沉吟半晌,道:“陛下年初又病了一场,今年太子之位势必会定下来。殿下根基未稳,此时若多些功劳在身,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宋长晏赞成地颔首,复又道:“正因为根基未稳,我担心如果这时离京,章泉那边会有异动。”

稳中求进与放手一搏,着实难以抉择。

封乐凝神须臾,试探道:“其实还有一法。殿下忧心的无非是离京后,朝中无信得过的重臣,周将军手握兵权,殿下如果能将他完全收为己用,大有裨益。”

宋长晏心知其意,不动声色地听他继续道:“周将军有一女,殿下不如请求陛下赐婚,如此,周家对您定会倾力相助。”

宋长晏无所可否,最后只道:“多谢先生指教。”

言毕,他一双幽深的眼眸看向门外。

***

夜阑人静,盛夏的暑气总算消了一大半。

午夜梦回,章盈被一道声响惊醒,她转眼望去,外殿的灯还亮着。她披上薄薄的外衫,轻步走出了房门。

宽旷的外殿空荡荡的,燃着一盏微弱的宫灯,殿内不见宫人们的踪影,白日里富丽堂皇的宫宇,此时看起来是那么冷清寂寥。

章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贵妃榻上静坐着的人,徐步走过去。

宋长晏屈指撑额,敛眉阖目,鸦羽般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似乎是睡着了,连手里的书掉地上也未曾察觉,握书的手还微微半张着。

章盈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细看过他了,他似乎憔悴了,也瘦了。

她躬身拾起地上的书,合上一看,是一本兵书,而宋长晏翻看那一页,正好是越王卧薪尝胆的故事。

动作间,挂在肩头的外衫往下滑,不待她动作,一只手先她一步拉起衣襟。

“这殿内夜里凉,你病刚好,起来的时候多穿些。”

章盈拿书的手一顿,身子往后避开他的手,把书放在榻上转身便要离去。

“盈盈。”宋长晏适时叫住她,“我知道你见过贵妃娘娘了。”

章盈垂下眼,“她来探望我,殿下这也不许吗?”

宋长晏站起身,直截了当道:“她是不是答应帮你出宫?”

章盈不语,看着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

宋长晏继而又道:“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她现在被你父亲所掌控,只怕是有心帮你,也无能为力。一旦你出了这道宫门,下一刻便有章家的人在外等着你。”

确如他言,在阿姐答应自己那一刻,章盈心底便有过怀疑。只是她不愿意去细想,仿佛只要不去想,这上京城中就还有人真心帮着她。

只是这话自宋长晏口中说出来,未免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可笑。她道:“多谢殿下提醒。”

宋长晏走到她身前,温柔的眉眼与当初别无二致,“从前都是我不好,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你想见谁就见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章盈抬头看着他,“那我可以离开皇宫,去找我阿娘吗?”

宋长晏噤声,而后道:“到了年底,我陪你去。”

章盈轻轻地笑了,笑里既无讥讽,也无嘲弄。

“夜深了,殿下回去休息吧。”

宋长晏凝视她良久,默然离去。

敞开的大门刮来一阵风,将榻上的书翻得沙沙作响。

***

宫宴前,章盈又见过章璇一面。

出宫之事,章璇已有了安排,“那晚夜宴开始后,你待在殿里哪儿都不要去,我会让人来接你。”

章盈一一应下,最后向她讨要了一样东西。

章璇听她说后讶异道:“你要它做什么?”

章盈道:“我想拿些来防身,阿姐你知道宋长晏他···”

她欲言又止,煞有其事地拢了拢衣口,章璇立时明白过来,冷声叱道:“他这个畜生。”

骂完,她又道:“那好吧,待会我让人送来。”

临行前,章璇拉着她的手,认真道:“阿盈,你放心,阿姐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受伤。”

章盈笑了笑,“阿姐,我明白的。”

章璇走后没过多久,就派人送来了一盒御膳房的糕点。提着食盒的公公亲手交给她,低声叮嘱道:“娘子要的迷药在最下面,这药药性强,娘子可千万小心,别伤了自己。”

章盈收下答谢,“多谢公公。”

***

翌日一早,宫里便忙作一团。皇子上玉牒礼数繁复,宋长晏天不亮就离开了承乾殿。

章盈留在殿里,细听飘扬而来的丝竹声,数着时辰静待夜晚到来。

暮色降临,远远地又开始响起弦音,夜宴开始了。

香兰寸步不离地守在章盈身边,章盈清楚,除她以外,殿里、宫外,宋长晏还安插了不少人等着。一旦她跟着阿姐的人出去,恐怕还没落入父亲手中,就已经被他半路拦截。

她拌和着碗里的粥,皱着眉头道:“香兰,这荷叶粥怎么是甜的?”

香兰狐疑地看了一眼,“按娘子的吩咐,小厨房做的是咸味的,怎么不对么?”

章盈将碗推到她面前,“你尝尝看。”

香兰不疑有他,取来一个新勺舀了一口,惊诧道:“怎么这么酸苦,是谁加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一阵头晕目眩,还来不及发出呼叫,就一头倒在了桌上。

章盈警觉地环视四周,确认门窗关好后,拖着香兰的身子往床里走。

将两人的衣裳调换后,章盈歉疚地给她盖上毯子,熄了灯,趁着夜色出了寝殿。

***

章璇掌管后宫,借宫宴的由头,从各宫抽调了不少宫人帮手。

承乾宫也不例外,除服侍章盈的人外,其余全被叫去宴上掌灯。

管事公公细着嗓子挨个安排人,到了最后一位,“长得倒是不错,去呈膳吧。”

章盈心有不愿,却也明白这时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压着语调道:“是。”

今晚夜宴,朝中凡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可入宫,足以说明圣上对这位大皇子的重视。

幸而人多也不易被发现,章盈端完一碟碟菜肴,两手发酸,相安无事地到了最后一人面前。

她将酒菜布置好,“大人慢用。”

说完,她飞快地起身想要离去,衣摆却被勾住了。她心下一惊,正惊惶不安时,听到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

“是我。”

第60章 第 60 章

“是我。”

这句话如鼓点敲打在章盈心间, 她顺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往上望去,对上一双讶然且欣喜的目光。她低声道:“徐世子?”

未免引人注意,布菜时她一直埋着头, 小心翼翼地不敢有多余动作,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宴会上曲乐动人, 觥筹交错, 二人之间的异样也就没那么显眼了。

过了初时的惊讶, 徐翎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装扮,旋即省悟。他松开她的衣袂,神意自若地端起酒杯, 下一刻杯中的酒便洒了一身。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 站起身随手一指旁边的宫女, “你带我去后殿整理一下。”

章盈意会,垂首诺诺道:“是。”

她认不得路,最后还是看徐翎的眼色, 才勉强找到了后殿的方向。

相对于前面的热闹, 后殿清净了许多。

徐翎引着章盈到了无人处,左右张望一眼后才压着声对她道:“盈妹妹, 你怎么在宫里?”

章盈缓缓抬起头, 抿唇不吭声。

徐翎怒上眉梢,语调高了几分:“是宋长晏!他将你关在这皇宫!”

“嘘。”章盈被他这陡然拔高的嗓音吓了一跳, 几乎想要捂住他的嘴, “徐世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你还是快回宴上去吧, 否则会让人察觉。”

徐翎自觉失态,镇定下来问她:“那你是要做什么?你要出宫?”

章盈点了点头, “嗯。”

“你如何能出去?宫门森严,就算扮作宫人,也未必能通行。”

章盈回道:“我偷偷拿了承乾殿的令牌,听殿里的掌事宫人说过,凭借令牌可以出宫。”

“这太冒险了。”徐翎不以为然,斟酌少时,扯下腰间的玉佩道:“父亲身体不适,今夜只有我一人来,我不好抽身。这样吧,朱雀门的守卫与我熟识,你拿着我的玉佩,他不会为难你的。”

细润剔透的白玉透着幽光,章盈没有接,“世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因为她,宋长晏已经让他去守了一次城门,若此次事败,依他的性子,指不定会如何暗中报复。

徐翎将玉佩强行塞到她手中,“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虽然不能···但总归小时候你叫了我那么久的哥哥,帮你一两次又算得了什么。宋长晏虽然对我不满,但他现在还会顾忌我父亲的地位,不会对我怎么样。况且,”

他话尾一转,“我听说他有意与周家结亲,你现在不走,以后还不知会怎么受他羞辱。”

周家,周妍。

以宋长晏的权术手段,以姻亲拉拢人心再寻常不过。

章盈回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娶她的话,不禁觉得可笑,她笑自己单纯无知,竟将他一时的安抚之言当了真。凭两人如今的地位,他不对她下手已是留情,怎还会与她成亲。

她握着手心微凉的玉,不再推拒他的好意,“世子大恩,我记在心里了。”

徐翎温和一笑,看了她一阵道:“盈妹妹,你与以前真的不同了。”

章盈一怔,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徐翎道:“以前你性子总是那么柔,受了委屈就忍着,从你出嫁那日开始,我就担心你会不会一辈子被困在宋府。现下看来,那些担心倒是多余了。”

章盈默然无语,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她喃喃道:“若还不长记性,只怕才是无可救药了。”

顿了一瞬,徐翎问道:“离开上京后,你还会回来吗?”

章盈颔首,“等我安定下来后,会回来的。”

阿娘与阿瑾是在上京外失踪的,碧桃和郑嬷嬷也在上京城中,这些都是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不会弃她们于不顾。

徐翎轻声道:“那你照顾好自己,以后回了上京,有事来徐府寻我。”

“好。”

势不容缓,章盈与他道别后,根据他说的方向一路往朱雀门去。

徐翎目送她离去后,才折身回了宴席。他面上若无其事地闲谈饮酒,心思却放在右前方的位置。一曲接着一曲过后,他看到有人行色匆匆地附在宋长晏耳边说了些什么。远远地,他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仿佛看见他身形微滞。

耐心应付完父皇与群臣之后,宋长晏敛去笑意,转身便要离席。走出几步远,便听到身后有人道:“殿下留步。”

徐翎手执一杯酒,含笑道:“还未来得及向殿下祝贺,恭喜殿下如愿以偿。”

宋长晏眸色冷漠地打量他良久,薄唇轻启道:“徐翎,这是最后一次。”

徐翎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殿下所言何意?”

宋长晏不予理会,又道:“你可知外面有多凶险,她若有半分差池,我绝不放过你。”

徐翎嗤道:“于她而言,你便是险境。”

衣袖下的手蜷握成拳,宋长晏与他对峙半晌,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

宴过一半后,已有不少人离宫。章盈混在其中,又因有徐翎的玉佩相助,还算顺利地出了宫门。不过一道墙的区别,她却有种枯木逢春之感,连出城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她身上带了不少银子,高价雇到一辆马车连夜出城。

繁华的上京离得越来越远,像将要消散的海市蜃楼,缥缈虚幻。

章盈一颗心随着马车颠簸起伏,片刻不得安宁。她深吸了几口气,抛去脑中惊惶的杂念,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走出一段距离后,马车显而易见地放慢了速度,她掀开车帘一角,问车夫:“大伯,怎么了?”

赶车的大伯道:“前面有一处悬崖,夜里看不太清路,需得慢些。”

听到“悬崖”二字,章盈没由来地一阵慌乱,阿娘她当时是不是就在这里掉下去的?

她回道:“那你小心些。”

马蹄慢下来后,别的声音就格外突兀,继续走了一会儿。大伯总算觉出不对劲,频频往后看,“娘子,你可有听到什么?”

章盈警觉地坐直身,撩起窗帘侧耳细听,幽黑的夜色里,隐约有异响。

大伯不以为意道:“或许也是出城的马车,运气好还能一路。”

章盈唰地白了脸色,当即叫停了马车,“大伯,我就在这儿下,银子你收着,接着往前走。”

大伯勒马停下,迟疑地回过头道:“这可是荒郊野外,你一人怎么走?”

章盈不想与他多言,信口道:“我突然想起有位亲戚住在附近,我去找他。”

不待他回话,她已下了马车,冲他道:“你快走吧,继续去扬州。”

“还真是奇怪。”大伯嘀咕了一嘴,叮嘱了她要小心,便依言继续赶路。

嘈杂的车轮声远去后,只剩下森然的鸟鸣,偶有一两声不知名的嗥叫后,连鸟鸣也都休止了。

章盈攥紧了掌心,依稀辨别出一条小路后,壮着胆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