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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5406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北棠院火虽灭了, 可不能再住人,宋长晏便让谭齐连夜另寻了一座院子。

前往新住所途中,章盈脊背绷得挺直, 时不时看一眼窗外,与身旁夷然自若的宋长晏大不相同。方才主动拥吻他的那股劲散了, 眼下她连说话都有些结舌:“我,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这已是她第三次问这句话了。

宋长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厌其繁地回道:“城南的景明院。”

“哦。”章盈察觉他也答了几次景明院,窘促地应了一声,索性不再多言。

车厢里一时安静异常, 只听得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宋长晏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她跼促的侧颜, 故意道:“二嫂, 这段日子你不如就先住在那儿,别在找旁的住所了,免得又遇上这样的事, 叫人忧心。”

他这声“二嫂”入耳, 章盈顿觉浑身不自在,耳根火灼一般地发烫。她想开口让他改了这个称呼, 却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刻意, 最后只是抿唇点了点头。

左右她在外也找不到别的住处,父亲已经切断了她所有的路。

思及此, 她神情暗了下来, 闷声问道:“那些刺客捉住了吗?”

宋长晏道:“有两个被贺副将拿下的时候服毒自尽了,其余的都逃走了。”顿了顿, 他问道:“你认识他们?”

章盈:“是, 带头那人是我父亲的亲信。”

宋长晏讶然:“章伯父,他怎么会?”

是啊, 天下有谁会相信,竟然有父亲派人刺杀亲生女儿呢?

章盈久久没有说话,宋长晏接着道:“或许是我最近插手荣家的案子得罪了伯父,伯父才会这般小惩大诫,并不是真要我的性命。更何况有你在场,料想那些人也不会动真格。”

听他这么给父亲找借口,章盈心中更不是滋味,自嘲般地道:“没准他们此次想杀的就是我,碰巧连累你了。”

她怅然若失地靠在车窗旁,自今夜起,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就此了断。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马车总算抵达。

景明院宽敞不少,到处点着灯,长廊水榭,颇有私宅庭院的风格。

宋长晏将章盈送到屋门口,低头对她道:“我会安排人守在这附近,你不必担心。”

章盈仰起脸看着他,“你还要走吗?”

“嗯,朝中还有别的事,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章盈道,末了补了一句:“你若是忙也不必来,有什么事让下人跑一趟就是了。”

宋长晏不做声,垂眸凝视她良久,俄而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

微凉的指腹相触,留下一片颤栗,章盈不由得回想起马车上的荒唐,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天色已晚,你回去路上小心。”

红润的唇瓣随着话音启合,像是亟待采撷的花蜜。

宋长晏喉结滚动,拇指往前抚过她的右颊,“这儿有些脏。”

应当是在车上唇舌交缠间,被他蹭上的灰烬,章盈迅速地伸手摸了摸他碰过的地方,“多,多谢。”

宋长晏轻声道:“宋府的事都交由我处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宋家的娘子,无论是回章府,还是去别的地方,都由你决定。”

章盈怔愣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低声问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宋长晏没有回答,而是眼神希冀地问她:“那,从今天开始,我可以不再叫你二嫂了吗?”

对上他极为认真的目光,章盈心底软如一地月光,缓缓地点头应允。

宋长晏冁然一笑,倾身轻抱住她,在她耳畔道:“盈盈,留在上京吧,别去扬州了。”

万千情意化作一池春水,将人融化其间。

章盈试探地回抱,“我不去了。”

***

从景明院出来,宋长晏径直回了宋府。

多日未归,偌大的英国公府邸萧条了不少,夜里更是到处死气沉沉的。

他回屋洗去一身污秽,而后换了套干净的衣裳,点着灯坐在前厅,犹如在等谁一般。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预想中的人果真出现在门口。

他抬起头,从容自如道:“父亲来了。”

宋晋远仿佛老了十岁,脸上再没了平日里的威赫,闻言神情微动,一言不发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宋长晏面带笑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自顾自道:“近日事忙,未得空向父亲请安,是儿子的不是。”

这几句话叫宋晋远脚底发寒,他目光沉沉道:“你一向懂事,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宋长晏道:“您养育我二十年,这是应当的。”

宋晋远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都知道了。”

宋长晏垂眼看着桌上的茶具,缄口不言。

他不说话时带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之感,宋晋远哀戚地想,眼前人早已不是那个乖顺的宋五郎,不但有军功在身,还极具手段。短短半年他便站稳了脚跟,搅浑了朝中的一滩水。

宋允默的案子,这些时日他想尽办法,依旧无力转圜。他认命一般道:“你若有何怨气,尽管冲我来,别再对默儿下手。”

宋长晏轻笑一声,“父亲言重了,在宋府这么多年,我衣食无忧,又怎会心生怨气?”

言至于此,他霎时敛了笑意,冷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晋远面色苦楚地闭上眼,半晌才睁开眼道:“当年之事,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宋长晏冷漠地看着他,“父亲尽管说,我自有决断。”

宋晋远陷入那段往事,徐徐开口:“荣家,也就是你的外祖家,当年几乎是独揽大权,朝中再无人与之分庭抗礼。树大招风,久而久之自然会有人心生不满,章家便是其中一位。章泉暗中联合朝中诸位大臣,搜集了许多荣家意图谋反的证据,加之先帝对荣家早有不满,便定下了荣家谋逆的大罪。”

他轻描淡写地描绘过当时那场血雨腥风,继续道:“先帝下令将荣家满门抄斩,当时荣家的长女虽是东宫太子妃,却也未能免罪,一并下了大狱。不过,不过行刑前,当今圣上——彼时的太子,发现太子妃已身怀有孕,便想尽办法救下了她。”

“当时我是监斩官,若想以假乱真,从中换出一人并不难,因此答应了太子的请求。用一容貌相似的女子,救出了太子妃。”

宋长晏面上不显,心中却不以为然。

宋晋远救下人除了太子相求,更多应是为了宋家考虑。卖未来的君主一个天大的好处,往后宋家在朝中又怎不会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来,宋国公屹立不倒,位极人臣,不正是缘于此吗?

“殿下那时根基未稳,无法冒险安置太子妃,便只得托我照看。太子妃身份特殊,我不敢假手他人,只有将她安放在别庄。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她是我的侍妾,我也唯有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宋长晏接过他的话:“所以李氏心有不满,三翻四次派人去庄上,逼死了我母亲。”

宋晋远没料到他连这些都知晓,脸色变了变道:“她不知太子妃的身份,才犯下大错,你若是要怪,就怪我吧。”

宋长晏喝了一口茶,慢慢道:“你对我总有恩情,所以李氏如何待我,我不追究。”

宋晋远缓一口气,转而又听他话音一转:“只是她当时如何对我母亲的,如今总要一一还回去。”

宋晋远道:“我明白了。”

“至于宋允默,我会保他一条命,该如何做,父亲应当清楚。”

宋晋远凝神半时,道:“世子之位我会请奏给你。”

宋长晏笑道:“父亲说笑了,我要这世子之位做什么。”

宋晋远一怔,听他继续道:“我并非宋家血脉,这英国公的爵位和家业自然与我无关,只要国公爷明白,整个国公府该站在哪一边。”

宋晋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如鹰隼般锋锐的目光中,满是权利与野心。

宋长晏直言道:“章泉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在他看来,国公爷自是与我一条船的。国公爷以为,为扶持六皇子上位,他又会如何对付宋氏一族呢?”

这便是避无可避,选无可选。

宋晋远沉吟许久,最终说了一字:“好。”

宋长晏满意一笑,将茶杯推到他眼前:“当年既然国公爷也参与了荣氏的案子,翻案之事,还望您相助。”

宋晋远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臣自当尽力。”

喝完他站起身便要离去,被宋长晏出声止住:“还有一事要劳烦国公爷。”

“什么事?”

他原以为是旁的与荣家有关之事,最后却听宋长晏道:“章盈既然已离开宋家,还请国公爷在宋氏族谱上消去她的名字。”

宋晋远露出极为不解的神色,顿了少时点头答应。他似是想通他此举,开口道:“章泉不会在意章盈,你不必在她身上下功夫。”

精明如宋长晏,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制衡章泉,包括他的女儿。只不过章泉并非慈父,又怎会受制于一个女儿。

宋长晏不以为意地笑笑,语气笃定道:“我知道。”

第42章 第 42 章

既决定留在上京, 章盈便开始为之后的日子做打算。

如今她无家可依,凡事只得自己筹划。她手里尚有些银钱,但总不能坐吃山空, 再三考虑后,决定租个铺子做生计。

大抵是公务繁忙, 宋长晏这几日空闲的时候不多, 于是将谭齐留在了章盈身边。有了谭齐相助, 租铺子等事容易了许多,也没再遇到阻拦。

三五日过后,这事敲定, 一家胭脂首饰铺子张罗着开了起来。世人轻商, 章盈在家时自然没接触过多少经商之道, 眼下一门心思放在上面,也省去了许多胡思乱想的功夫。

薄暮将至,碧桃端着一盘蜜饯进屋时, 见她还在点灯算账, 不免心疼地劝道:“娘子都看了一天了,也该歇歇, 免得熬坏了眼睛。”

章盈手上的笔不停, 头也不抬道,“从前看别人做生意只觉得简单, 不曾想到了自己这儿, 开一个小小的胭脂铺都这般费劲,等估算完每月的收支再歇吧。”

碧桃将梅子放在桌旁, “其实咱们的钱足够用了, 娘子不必这么辛劳。”

就算缺钱,夫人总会暗中接济, 不至于让娘子吃多大的苦头。

章盈不以为然道:“钱总有花光那一日,如今我们没了依仗,凡事更要靠自己,否则将来有了变故,你我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碧桃懂得其中道理,不再打搅她,安静地退到一旁守候。甫一抬头,便看到站在屋门口的身影。

宋长晏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碧桃意会地将嘴边的话吞回,轻脚走出了屋,留两人独处一室。

宋长晏悄声走到章盈身后,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纸页,目光停留在了她专注的侧脸上。如此过了一会儿,才见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道:“碧桃,再帮我研些墨。”

宋长晏一手挽起宽大的衣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墨锭,一圈圈打磨。

淡淡的沉香钻入鼻间,章盈兀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这些天他每日都会来景明院待一会儿,但大多是在晚上。

宋长晏答道:“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往后我多陪你一些。”

章盈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天天陪。”

“可我想每日多见见你。”

宋长晏挨着她坐下,扫视过桌上布满字迹的纸,“这是在做什么?”

章盈苦恼地呼出一口气,不自觉地吐苦水:“是胭脂铺的事,我头一次接触这些,有点弄不清其中的关窍。”

宋长晏笑吟吟地看着她,接过她手里的纸笔,“我来看看。”

话落,他当真细细看了起来。那本无关紧要的册子,到了他手上,倒像是什么重要的案牍一般。

章盈偷瞧了他一眼,暗想他处理公务之时,是否也这般认真?

须臾,宋长晏圈点出几处,一一为她讲解,寥寥数语便理清了思路。

章盈听完,颇为惊讶道:“你怎么还懂得经商?”

宋长晏道:“其实做生意与带兵打仗有相似之处,掌握了其中要诀,并不是很难。”

章盈赞许地点点头,又多问了他几个不明白的地方,边听他温声细语地讲解,边捡着要紧的记下,宛如一个用功的学生。

落下最后一笔,章盈露出一个怡然的笑意,感慨道:“从前在家一见着账本就头疼,现在慢慢摸清其中门路,没想到也挺有意思的。”

她侧过头,发觉宋长晏一直盯着自己,乌黑的瞳仁如旋涡摄人心魄。

四下悄然,虫鸣起伏,天已经完全黑了。

以往这个时辰宋长晏便会主动开口辞去,而今夜他却一直端坐在身侧,迟迟未有起身的打算。

有夜色遮挡,白日里不曾冒出的那些念头此刻如春笋般滋长。

章盈虽未经人事,却也懂得男欢女爱,宋长晏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真有什么心思,实在再正常不过。只是私心里,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愿迈出那一步。

那夜答应他是情之所至,过后细细想来,两人若真要结成连理,又谈何容易。

纵使脑中千般清醒,可当他缓缓凑近时,那股淡雅的沉香味便迷惑了她的心智。她闭上眼,朱唇轻启。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唇上,缱绻柔情的试探过后,他唇齿隐隐变得凶狠起来。

章盈微仰着脸,听着细碎黏腻的声音,双眸经受不住地泛起水光。

交缠于青丝间的五指不自觉地往下,抚摩过细嫩的后颈,一点点没入衣襟。

略带薄茧的指腹抚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霎时出现在章盈眼前。她呼吸一滞,心下陡然冰凉一片,当即推开了他。

宋长晏眼底的欲色退却,不解地望着她:“盈盈?”

章盈衣袖盖住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双唇紧抿,神色不虞。

自从宋允默入狱后,她已经很少去想他做过的事,但方才宋长晏的触碰,令她忽地回想到新婚之夜。那只手也如他那般,真真切切地滑过肌肤。

她白着脸问,情不自禁地问道:“宋允默的案子定下了吗?”

宋长晏何其聪慧,闻言便知她此番为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迅即又如常道:“流放青州,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回上京了。”

章盈并未有几分喜色,垂着眼看着地面。

宋长晏犹豫少时,道:“你若想出口气,我可以暗中安排,让你见他一面。”

说完,他沉声静气地等她的回复,若她答应了,免不得在心中酝酿各种对策。

章盈默然长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见他。”

宋长晏暗松一口气,却又不禁升起一股烦闷,再没了旖旎的心思。他握住她的手,“盈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

铺子开张后,章盈偶尔会去看几眼。

期间她曾见过程氏一面。程氏之前病过一场,虽然已经痊愈,可容色却愈加消瘦,见了女儿立时红了眼眶。她不忍章盈在外受苦,出言宽慰道:“盈儿,你放心,这事我绝不答应。你爹就是一根筋的固执,我多劝他一段时日,很快就会接你回去。”

章盈不再像从前,一见了她便要流泪,若无其事道:“阿娘,不必劝了。”

程氏还不知道刺客之事,她也不想多说,叫她在夫君与女儿间左右为难,平白让她忧心。她安抚地对程氏笑了笑,“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开起了铺子,比每日窝在后宅舒心多了。”

程氏看了一圈铺内的装潢,在这个地段,铺子哪这么容易开得起来?她问道:“你一个人在外,我总是不放心,如今你住在哪儿?”

章盈也不想隐瞒,如实道:“宋五郎帮我找了住所,这间铺子也是他帮忙找的。”

程氏讶然道:“是宋长晏?”

章盈点了点头,双颊不自在地飞起两团红晕。

程氏心下了然,张了张口,最后只道:“盈儿,从小到大你都懂事,行事有分寸。阿娘只希望你过得开心,至于旁的,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程氏不好在此久留,多交代了她几句“顾好身子”“缺什么派人告诉她”等话,便起身离去了。

章盈送她出门,正要转身回去,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盈娘子。”

她循声望去,竟是许久不见的周六姑娘周妍,“六姑娘?”

周妍走到她跟前,“听闻盈娘子已经搬出了宋府,不想在这儿遇到了你。”

她抬头看了一眼铺名,错愕地问道:“这间铺子是你开的?”

章盈与宋家的事早已在上京传开了,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她点头应道:“六姑娘已经知道了,我现在一人在外,总要做些事谋生。”

周妍在她清婉的面容上扫过,发现即便落魄至此,她脸上也无半分颓色。她目光向下,不经意瞥过她腰间的香囊,顿时神情一变。

前两日她随父母拜访宋府时,一袭便装的宋大人身上,分明也挂着一个相似的香囊。

她收敛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娘子这香囊好别致,不知是在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当初周妍托自己给宋长晏送护腕之事没做到,如今她又同宋长晏相许,此时面对周妍,章盈心里难免有些内疚,对她便不曾设防,听她这么一问,随口应道:“不过是我闲时随手做的,六姑娘若是喜欢,改日我重做一个送给你。”

周妍心中一惊,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揣度出了一个猜想,旋即明白了宋长晏对她如此冷淡的缘由。她自是不屑,一个二嫁的女子,如何能与宋长晏相配。衡量得失,他也应当知道谁才是最相宜的妻子人选。

她彻底放下心来,原以为会是哪家的贵女,如今全然不是威胁了,只要她稍使一些手段,一桩大好的婚事便在眼前。

“我不过随口一问,怎敢劳烦娘子。”她粲然一笑,“过两日家中有宴,娘子这可有上好的脂粉,我想买一盒。”

章盈浅笑道:“有的,六姑娘进来挑。”

她引着周妍进屋,又让人拿出了最好的胭脂,供她挑选。

周妍打开一盒,指尖沾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闻了闻道:“就这个吧,拿十盒。”

章盈吩咐伙计去装好胭脂。

等待这一会儿,周妍熟稔道:“两日后是我的生辰,家中设宴邀请几位亲近的大人作客,宋大人也会来。盈娘子与他相熟,不如有空也来吃顿便饭吧?”

她明面上是邀请,实则是想提醒她,如今宋长晏与周家走得近,近到可以去参加未出阁的姑娘家的生辰宴。

章盈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怔愣少顷道:“近日繁忙,只怕不得空。既是六姑娘的生辰,那这些胭脂权当我送给六姑娘的。”

周妍也不拿乔,道了一声谢,略一施礼,翩然而去。

第43章 第 43 章

章盈对周妍那番话并无多大反应, 目送她离去后便又继续看账目,反倒是碧桃着急得不行,憋不住道:“娘子, 你就不担心么?”

章盈从容自若道:“担心什么?”

“那个周六姑娘啊!”碧桃一皱眉,“她适才哪儿是买胭脂的, 分明是向您示威的。”

她心中不忿, 若不是娘子遇着这么些事儿, 轮样貌、才情、出生,那个周六姑娘哪一点比得过娘子的?

章盈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一顿饭罢了,若连这都要担心, 那我以后岂不是时时刻刻都得活在担惊受怕中?”

碧桃转念一想, 觉得娘子说得也有道理, “五爷不是那等世俗之人,又对娘子一心无二,量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章盈将账簿往她怀里一塞, 正经道:“既是如此, 你就别嘀咕了,拿上东西回府。”

街上熙熙攘攘, 马车停在道旁。

一出铺子, 章盈眼尾余光就好似瞥见一人闪进了巷口。人来人往,或许只是个过路的。

她没过多在意, 抬脚继续走向马车。

及至车前, 青灰色的墙后露出一张脸来。谨慎期许,悬悬而望。

这不由得章盈不留心了, 待看清他的脸后, 她停下脚步诧异道:“哑奴?”

哑奴听见她唤自己的名字,眼中的局促顿时化开, 一双漆黑的眸子格外闪熠。

章盈见他这副神态,像是特意在等自己,于是开口问:“你有什么事吗?”

哑奴走出巷子,三五步便走到她跟前,行礼般地对她一低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身形颀长,章盈不得不微微昂首,想到他不会说话,便换了个问法:“你是有话对我说?”

哑奴看了一眼铺面,坚定地点了点头。

章盈当即想到了宋允默,还在宋府时,哑奴就曾提醒过她宋允默不是好人。可他不是已经入狱了吗?

她略为疑惑,正要出言询问,却见他继而变了脸色,抿着唇利落地转身,片刻便消失于人海中。

他举止着实奇怪,可章盈一时也琢磨不透,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后,才收回视线。

她一回身,发觉谭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目光戒备地望着哑奴离去的方向。

宋长晏让谭齐跟在自己身边,既是为了予她方便,也是防止再有人对她不轨。

章盈暗想他是担心哑奴不怀好意,故而解释道:“他原是宋府的下人,我碰巧帮过他一次,我想他对我没有恶意。”

谭齐神情恢复,顺着她的话道:“是。”

章盈不再多言,抬脚上了马车。

***

夜间,从景明院回宋府后,宋长晏便去了书房翻看卷宗。

这些时日下值后他径直去见章盈,空闲的时间便少了,每晚回院少不得要点灯忙碌至深夜。

“主子。”谭齐进屋,将一盒东西放置在书桌上,“这是华爷差人送来的,说去周将军府上时,不好空着手去。他担心您没多余的工夫备礼,就为您挑了一份。”

话落,他打开盒子,里头俨然平放着一柄成色上佳的玉如意。

宋长晏撩起眼皮撇了一眼,随意地“嗯”了一声,又看回了手上的案卷,“今日可有什么异样?”

谭齐愣了一下,明白他这是在问章盈后,答道:“今早盈娘子见过章夫人后,与周六姑娘也见了一面。”

宋长晏敛眉,语气稍有些不快道:“她怎么在?”

谭齐将事情详说了一通,“周六姑娘特意提及您去周府赴宴之事,好在盈娘子并未放在心上,听过也就罢了。”

宋长晏听完,不辨喜怒地问他:“她当真没有不高兴?”

谭齐仔细想了想,摇头笃定道:“没有,盈娘子还送了胭脂给周六姑娘,说是给她的生辰礼。”

宋长晏眸色沉了下去,眼睛盯着书页,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还有一事。”谭齐回想起在铺前所见的一幕,如实禀报:“回府前,我看到宋府的一个下人找到了盈娘子,似乎是有话要对她说。”

宋府的下人?宋长晏问:“谁?”

谭齐道:“是三爷院里那名唤作哑奴的小厮。”

原来是那个不会说话的下人。宋长晏脑中瞬时闪过章盈对他粲然而笑的画面,握书的手紧了几分。

谭齐继而道:“他见了我便跑,盈娘子说她曾帮过那个哑奴,属下担心他在三爷院里留意过些什么,若是抖露出去,恐怕对您不利。”

宋长晏凝神沉思少时,而后神色狠绝道:“杀了他。”

末了,他接着道:“宋允默院里那些人,若有可疑的,一并除掉。”

谭齐并无惊讶,应道:“是。”

***

章家的事在上京城已不算秘密,很快就传到了徐府。

徐老夫人因上次章盈在徐府遇害一事本就耿耿于心,再听了几句外面对她的闲言碎语,愈发心疼。借着生病的由头,邀请她上府去做客,也算是表明了徐家对她的态度不改。

她盛情相邀,更是派贴身的嬷嬷亲自来。章盈脸皮薄,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只得应了下来。不过这一次,任凭徐老夫人如何暗示她与徐翎的婚事,她都婉言回绝了。

徐老夫人无奈打消了念头,最终只留下她用晚膳。

恰好这一日也是周六姑娘的生辰。

周府。

宋长晏与周将军叙谈过正事,已到了晚膳时分。

席上除却周家人,外客并不多。周六姑娘浓妆艳裹,一一对前来贺生的宾客答谢。

到了宋长晏身前,她眼笑眉舒,从随行的丫鬟手上接过酒壶,斟满他的酒杯,“长晏哥哥,你送的玉如意我很喜欢。这是我去岁亲自酿的酒,你尝尝看。”

宋长晏神情一如既往的谦逊温润,说话时脸上带有淡淡的笑意:“六姑娘喜欢便好。”

他垂眸看了一眼清冽的酒,伸出手端起酒杯,稳稳当当地送到唇边。顿了顿,他一饮而尽,继而赞许道:“果真不错。”

“多谢长晏哥哥称赞。”

周妍莞尔而笑,福了福身子回到了父母身边。

唇齿间隐约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宋长晏不动声色地喝了几杯茶,勉强将那股涩味压下去。

酒过三巡,那入肚的茶水便像是滚沸了一般,在他腹中腾起一阵热潮,旋即蔓延至周身。晚宴结束后,那阵燥意更如翻卷的浪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攥紧掌心,面上谈笑自若地与众人言语。

不远处,周妍小心地观察宋长晏的神情,未见他有任何异样,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儿。

送走其余客人,她借故将他留了下来,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长晏哥哥,方才席上我见你饮了许多酒,不如去客房里歇息一会儿?”

宋长晏含笑推拒道:“不必,六姑娘酿的酒不醉人。”

周妍又看着父亲与他说了好一阵子话,期间他都不曾反常,心底那点巴望彻底落了空。

那药或许根本没用,白白筹谋了这么一番。

辞别出了周府,宋长晏强做的平静顷刻褪去,走出几步后便身形不稳。一手撑在马车上,呼吸急促。

谭齐大惊,关切道:“主子,您怎么了?”

他以为宋长晏是喝醉了,可从他脸色上看,却又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宋长晏紧咬着牙,神情满是煞气,“周妍给我下了药。”

谭齐骇异,一手扶着他,“那咱们先回府,我去找大夫来。”

遏抑不下的情|欲快要将宋长晏吞没,他脑海中仅存有一个念头,就连谭齐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他摇了摇头保持清醒,竭力松开唇,低声说了几个字。

谭齐没听清,凑近道:“您说什么?”

宋长晏抬眸,全然变了另一副神态,像一头饿急了的狼,目光极具侵略性。他摆脱谭齐的手,兀自撑着车架,身躯摇晃地上了马车。

再开口时,话音清晰入耳:“去景明院。”

他不愿再做什么君子了,他想要她,一刻也不能再等。

第44章 第 44 章

谭齐赶着车马不停蹄地抵达景明院, 主仆二人进门后,却扑了一场空。

院里的下人回禀道:“娘子午后便出去了,现下还未归。”

宋长晏沉声问道:“她去哪儿了?”

“是宣平侯府。”

宣平侯, 徐家。思及徐翎对章盈的心思,宋长晏心头便又冒起另一团火, 恼得双眼发红。

他费劲千般心思, 好不容易让章盈脱离了宋家, 这个徐翎倒懂得投机取巧,一次又一次地作势献好。

他心中愤恨,没由来地想到了那个叫哑奴的下人。或许是在药物的作用下, 那一丝不安与悬心被无限放大, 像是一面摇摇欲坠的高墙, 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倒压向他。

谭齐见状退开了下人,对宋长晏道:“主子,那我派人去叫盈娘子回来, 顺道再请一位大夫。”

想来是那药的药性厉害, 一路上,宋长晏的情况显然已是不善, 再拖下去恐怕不妥。

“不许去请大夫。”

这句话说得犹如军令一般, 不容置喙。言毕,宋长晏步履跄踉地朝里面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游转一圈, 最后停在了章盈的寝屋前, 稍作迟疑后,推门而入。

门扉开启, 熟悉的气味即刻将他包裹, 如迎面而来清冽的凉风,缓解了些许热意。他从风而服, 缓步走到床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床上。

他难耐地闭上眼,可宛然在目的,却都是她的眉眼温情。

***

在徐府用完晚膳,章盈留下陪徐老夫人说了会子话。

正要起身离开时,突然见景明院有人前来。听完他的话,她匆忙地辞别徐老夫人,快步出了徐府。

来报信的下人只说了个大概,她忐忑不安地乘车回到景明院。下车一见谭齐,她忙开口问道:“五爷怎么了?”

谭齐未明说,只含糊道:“五爷赴宴时不慎被下了药,情况有些不妙,您还是亲自进去看看吧。”

“怎么会被下药?”章盈听到这二字忽地慌了神,脑子里全是些不好的念头,边走边问他:“去请大夫看过了没有?可有性命之危?”

谭齐是宋长晏最得力的下属,向来能揣摩出他的心思。心头闪过他的嘱咐,避开大夫不谈,回道:“五爷在屋里不让我们进去,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还望您辛苦过问几句。”

“这般紧急了,怎还由着他?”章盈听了他的话又惊又急,回头对碧桃道:“碧桃,你赶紧去请一位大夫来。”

吩咐完,她加快了步子朝自己屋里去。

进了门,昏黄的烛光下,她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躺卧在床上。她稳下心神,抬脚走到床边,低头端量他。

宋长晏双目紧闭,一袭月白色的衣衫衬得他越发丰神俊逸,如误入凡尘的谪仙。他额上覆着一层细汗,殷红的双唇微微张启,双颊也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搭在身侧的右手缓缓张开,掌心有几个月牙状的血痕,汗水和血迹混合湿濡。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着实被那异常的热度吓了一跳。

许是微凉的触碰惊醒了他,他徐徐睁开眼,眸色迷离地望着自己。

“你醒了?”章盈重新扯了帕子给他拭汗,担忧地问他:“谭齐说你中了药?是毒药吗?可有哪里不适?”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宋长晏置若罔闻,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凝聚。绯色的唇几度启合,最后发出一句:“盈盈。”

之前他受伤时,章盈曾见过他高热不退的模样,与现在大相径庭。那时的他憔悴易碎,看上一眼便要挂虑心疼半晌。而眼前的他,却如一头濒临绝境的恶狼,即便伤痕累累,但仿若有一种殊死一搏的气势。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怎么了···啊!”

话还来不及说完,她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被他紧紧压在了身下。

湿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印在她唇间双颊,急切地吞噬着她。

章盈回过神,失措地推拒他,“长晏!”

宋长晏胸口急遽地起伏着,粗沉的气息洒在她脸上,直到看清她慌乱的神色,才猛省过来。他撑开两人的距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半晌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没事。”

两人身躯贴拢,章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异样,加之他这副神情,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从前在家时,她无意间听嬷嬷唠扯,说有的妾室为了争宠,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其中一样便是下迷|情的药。

思及此,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无论如何,只要没危及他的性命就好。她轻声安抚一般地道:“碧桃去请大夫了,她很快就回来。”

宋长晏道:“药性猛烈,大夫来了也没别的法子,挺过了今晚就好了。”

由下往上,章盈看到他额上颈上因忍耐而隐起的青筋,不禁出声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宋长晏凝睇她须臾,稍稍放开了她,起身坐在一旁,“是。药效发作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想要你帮帮我。”

章盈抿唇不语。她上一门婚事不过是个空架子,对男女之事,她一如未出嫁时那般谨慎。她不忍见他煎熬,却也做不到不顾一切。此刻心中天人交战,不见得比他好上多少。

顿了顿,宋长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我不想这么做。盈盈,我对你绝非一时兴起,想要的也不是朝夕的欢愉。”

说完,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朝屋外走去。

概是浑身乏力,他走得极慢,及至屋中央,身后猝尔传来踟躇且赧然的话音:“我···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

碧桃将大夫带回来时,已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娘子寝屋的门已经合上。

她想要上前去敲门,被守在外面的谭齐叫住:“不必了,五爷应当无碍了。”

碧桃狐疑地看向屋内:“当真无碍了,那五爷还在里面?”

谭齐没说话,算是默认。

碧桃心下一惊,而后又将大夫送走了。

屋内,烛芯“砰”地响了一声。章盈循声望去,只觉自己的双颊耳根和那红烛一般颜色了。

湿漉漉的帕子轻柔擦拭她的手,抹去上面附着的滑腻。

宋长晏揉着她磨得发红的掌心,口气歉疚地问道:“是不是弄疼了?”

章盈脸色又红了一些,嗫嚅道:“不是。”

宋长晏继而又耐心地为她净手,嘴上漫不经意道:“徐老夫人身子不知好些没有?”

“好多了,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会有不舒爽的时候。”

“或许也是操心徐世子,毕竟他也老大不小了,婚事还没着落。”

章盈感觉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想起上次被他撞破的场景,启唇道:“徐世子之前不过是玩笑之言,你别放在心上。”

宋长晏问她:“那周姑娘对我,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吗?”

章盈想了想,遂道:“六姑娘即便是喜欢,也不应当用这样的手段。”

眼见手上干净了,她欲抽回手,“天色已晚,你回去歇息吧。”

宋长晏收手握住她不放,“只怕还不能睡。”

他引着她的手放回原处,那里一如方才,剑拔弩张。

章盈杏眸睁大,“怎么又?”

宋长晏状似委屈道:“六姑娘下足了分量,少说也得四五次。”

“啊?” 章盈的怜悯之情早被羞耻心消磨得一干二净,借故推辞道:“我手疼,你不如自己···”

“也不必全用手。”宋长晏半哄半就地抱着她坐到自己腿上,“还有很多法子,我慢慢教你。”

第45章 第 45 章

离开章府之后, 章盈睡得一向不算安稳,但现下一睁眼却已是天亮。

树梢的雀鸟叽叽喳喳,她睡眼惺忪地盯着床内侧的垂帐瞧了一会儿, 倏地听到其中插入了一道细微的翻书声。

她豁然清明,浓密的眼睫一闭, 继续睡起来。然而越是这般想, 头脑却越清醒, 昨晚那些荒唐事挥散不去。

她怎么会想到,平时温和的人,竟也有如此凶狠的时候。

嘴上说早些弄出来好让她歇息, 动作便愈加恣肆, 哄着她唤了一声又一声“晏郎”后, 方才偃旗息鼓。她靠在他肩上,待他急遽的心跳稍有平缓,强劲有力的大手复又握在了她腰上, 循循善诱地在她耳边教她另一种法子。

他说是四五次, 便真就一次都没少。

她悄然无声地拉高了被子,遮住发红的耳根, 心里想着他公务繁忙, 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离开。

等到她闷得险些喘不过气,一只手替她轻柔地拉下了被头。

宋长晏衣着整齐地坐在床边, 余下那只手捧着一本书, 低头对她道:“若是睡不着了,就起来吧。”

章盈慌忙地揪住被沿, 掩着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澄澈明净的眸子,无辜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宋长晏闻言手一顿,“你现在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他神情有些失落,满是自咎道:“昨晚是我唐突,本该回宋府去的,可那药在中途便发作得厉害,情急之下只得先来这儿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章盈松开被子,半坐起身解释道,“我没有怪你,我是说,你今日不用上值吗?”

宋长晏舒眉答道:“告假一日,不用上值。”

章盈“哦”了一声,手指不安地描摹着被上绣的花纹,片刻后才发觉被褥似乎换了新的。

“原来的弄脏了,睡前我换了床干净的。”

思及弄脏的缘由,章盈双颊发烫。岂止是床铺,他们两人的衣物也都污浊不堪,她没力气收整,又不想被碧桃见到这副景况,只迷迷糊糊记得宋长晏让她抬手翻身,想来是当了一回贴身伺候她的小厮。

盛名上京的宋家五郎,内宅中侍候人的精细活计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她正胡思乱想着,手背忽而一热。宋长晏揉了揉她的掌心,轻声问道:“那会儿我失了分寸,难免控制不住力道,没有弄疼你吧?”

说话时,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前。

章盈脑中轰然,胡乱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转开话头问道:“你在看什么?”

“闲来无事,看到这本账簿,便随手翻看了几页。”宋长晏将手里的书放到床头,体贴地略过她的赧然,揭过这话不提,接着道:“记得很清楚,你很适合做这个。”

是她铺子上的账本。章盈道:“是铺子里管事的掌柜得力。”

宋长晏笑笑,想到了什么一般地问她:“我听谭齐说,有宋府的人去铺子里找过你,是三哥院里的人?”

章盈回思少时,点头道:“是,他叫哑奴,虽然是宋允默身边的人,但我想他不是坏人。”

宋长晏不置可否,只是道:“他是三哥的人,曾帮他做过不少事,我怕三哥有心报复,借用他对你不利。”

他的话言之成理,章盈未想过这一层,应道:“哑奴曾提醒过我小心宋允默,不像是他的心腹。不过事无绝对,我会留意的。”

宋长晏颔首,耐心叮嘱道:“出门时让谭齐寸步不离地跟着,如果他不在,也要让旁人同行,我不愿再见你有任何危险了。”

章盈神情一动,回想昨夜的经历,觉得谭齐更适合保护他,“还是让谭齐跟着你吧,我少出门就是。”

宋长晏没再说话,算作默认。

章盈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末。”宋长晏问道:“饿不饿?我让人送来早膳。”

章盈道:“让碧桃进来吧,我想沐浴。”

昨夜起了一身汗,她身上黏糊糊的,极不舒适。

“好。”宋长晏起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过问她:“盈盈,你我虽还不是夫妻,但昨夜那般,可算作情定?”

章盈犹豫一瞬,而后抿唇点了点头。

宋长晏极为认真道:“现在时局未定,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们就成婚。”

***

徐翎打胭脂铺前第三次经过,稍作迟疑后仍是走了进去。

头两次他进来时已经说明过来意,铺子里的伙计认识他,招呼道:“徐世子。”

徐翎微点了点头,问道:“你们东家现在铺子里吗?”

章盈如今的处境他是清楚的,昨晚她行色匆匆地离去,还来不及与他辞别。他心下担忧,但又不知道她安身所在,只打听到了她名下的一家铺子。他一早便来询问,谁知伙计说东家不在,至于何时会来,他也不知晓。

伙计道:“她这时在忙,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烦劳了。”

伙计进去里间,留下徐翎忐忑在外等候。他时不时盯着那道青灰色的帘子,生怕会错过从里走出的人。

未过多时,帘子翻动,从里走出的人面如冠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如沐春风。

及至身前,他稍一作揖,“徐世子。”

徐翎如何也没想到,章盈已经离开了宋家,却还会与宋长晏有联系。他如梦方醒般地平复容色,回之以礼,“宋大人。”

宋长晏随手一挥,伙计便意会退下。他轻门熟路地带着徐翎朝里头会客的厢房去,到了屋门口,徐翎心已凉了大半。

落座后,宋长晏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番他的神情后,才一副主人家的做派问道:“不知徐世子来此有何贵干?”

到底是侯府世子,徐翎迅速恢复过来,面色如常道:“昨晚盈娘子离开徐府得匆忙,祖母还有几句话忘了说,特意托我来相告。”

“哦?不知老夫人有什么话?可由我来转告。”

“盈娘子如今已不是宋大人的二嫂,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对宋大人说。”

宋长晏点头,眉眼含笑道:“徐世子所言极是,既不是叔嫂,我的确不便多问。”

末了,他话音一转:“只是盈盈昨晚累着了,现在小憩,徐世子若想亲口告诉她,还需等一会儿。”

乍然听到这句称呼,徐翎当即变了脸色。宋长晏话里话外的意思旖旎,摆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真假未知。他冷声道:“宋大人知情达理,应当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

“我不过实话实说,徐世子何必动怒。”宋长晏俨然气定神闲,悉心阐明:“昨夜我身子不适,所以盈盈才会着急回来,若搅扰了徐老夫人的兴致,哪日我亲自登门致歉。”

“你···”徐翎大为惊措,想要斥责他几句,却发觉自己也无甚立场,继而愤愤道:“听闻宋大人与周家姑娘好事将成,既然如此,又何必招惹别的姑娘?”

宋长晏笑道:“我以为徐世子是难得的聪明人,怎的也会信望风捕影之事。”

“真假与否,宋大人心中自然明白。”凭宋长晏如今的地位,他如何会娶章盈做妻子?只怕是公主都娶得!

宋长晏抬眸睨他,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那徐世子便拭目以待吧。”

徐翎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谭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忧心道:“主子,徐世子这般气恼,会不会影响荣家翻案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