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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长安 赵中语 15406 字 5个月前

毕竟明面上,徐家才是翻案的主使者,事情的推进还需借助他们之手。

宋长晏冷笑一声,语气轻蔑道:“徐家现在还轮不到他说话,难不成我还要好言好语哄着他?我就是要他明白,他自己没本事,就别奢求旁的。”

再回里屋后,他已换了另一副面容。

章盈停下手中的笔,仰首问他:“徐世子走了?”

“嗯。”

“你不是有正事与他商讨,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

午后宋长晏与她一同来铺子上,听到伙计说徐家世子今日来找过她几次,宋长晏随口说了句“徐世子倒是痴情”。于是当伙计禀告徐翎又来时,宋长晏说有正事与他交谈,章盈便让他去见人。

宋长晏坐到她身旁,“总共也就几句话,费不了什么功夫。”

他说话做事有尺有度,章盈不多在意,继续翻看书页。

良久,都未听到他有何动静,章盈抬起头,撞上他灼烈的目光。

与昨晚上看她时别无二致。

她心中一紧,“怎么了?”她试探着问道:“是不是药性还未过?”

宋长晏听她这么一问,顺着道:“好像是有些。”

然而章盈却不会再上当,正色道:“对面就是药铺,那药那么厉害,不如去让大夫看看吧?”

宋长晏吃瘪,改口道:“好像也没什么了,不必看大夫。”

章盈闻言不再追问,低头又看起来。

须臾,她听到他悠悠说了一句:“盈盈,何时我们才能做一回真正的夫妻?”

第46章 第 46 章

章盈盯着书页, 却是一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面上微微发烫,正不知如何作答时,便听见屋外谭齐敲响了门, 说有事禀报。

两人相处时,若非必要, 谭齐等人少有打扰。章盈是以体谅道:“或许是有什么要事, 你去看看吧。”

宋长晏看了一眼她若释重负的神情, 应了一声“好”后,抬脚往外走。

屋门再合上,章盈长吁一口气。

昨夜她都那般迁就他了, 他怎还惦记着夫妻之事?

未几, 宋长晏折身而回, 眉梢带有藏不住的欣喜。

章盈好奇地抬头问:“怎么了?”

宋长晏扬起唇角,大步走到她身前拥住她,话音仿佛颤抖一般, “盈盈, 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什么?”章盈犹豫着回抱他,切实地感受到他的激奋。

俄而, 宋长晏恢复少许, 语气如常地开口道:“是桩公事,忙了许久, 现在才有进展。”

章盈笑了笑, “那的确值得高兴。”

宋长晏稍稍放开她几分,低下头凝视着她, 款语温言道:“我知道现在要你将自己托付于我还太早, 我不怕等。等忙完这件事,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语重情深, 若说未曾心动便是假话。章盈轻咬着下唇,犹豫未决地看着他,“可是,你父亲,国公爷他会答应吗?”

宋长晏面色从容地又抱住了她,“不必在意他,往后宋家的人,你都不必理会。后面我可能会忙些日子,有空就来看你。”

***

荣氏一案,朝中大致分为两派。一是以宣平侯徐家为首,搜集了一堆证据,支持旧案重查;一是以章泉承头,奉拥先帝遗命,发对费财费力盘根究底。

争论数月,当今圣上还是答应了重查此案,只是若最终没查出什么,便要治徐侯爷的罪。

章府。

章泉忿然地将一撂纸扔在卢楼脸上,“废物!上回我几番叮嘱,务必要你除掉宋长晏,你是怎么办事的!”

他实在小瞧了这人,借着宋晋远的势力,拉拢朝中那么多人帮他说话。他真实身份昭然若揭,倘若真让他洗清了荣家的罪名,那他大皇子的地位恐怕不日便要恢复。

“主子恕罪。”卢楼不偏不倚地受下,弓着头道:“那夜三姑娘也在场,我们几人一方面要与宋长晏缠斗,另一方面又要留意三姑娘,这才一时失手。”

章泉气极,“我早和你说过,不必顾念她。你以为宋长晏留着她是做什么?不过就是为了以她为把柄,拿捏住章家,我若要妇人之仁,岂不是正中了他的计。”

卢楼回想那夜的情形,道:“那晚宋长晏一直护着三姑娘,我看他并不像是完全利用她。”

章泉嗤笑一声,“你懂什么,宋长晏是荣氏之后,心底里只怕是恨极了章家,难不成还会钟意于仇人之女?你再派一批人出手,这次势必要斩草除根。”

卢楼踌躇道:“如今他身边守卫森严,怕是不好下手。”

章泉沉吟半晌,精明的目光如两支箭射向他,“当真如你所说,宋长晏在意章盈?”

“确是如此。”

章泉道:“既然如此,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对宋长晏出手,便想办法利用章盈···”

他话还未说完,书房门口便“咚”的一声响,伴随着碎瓷的声音。

章泉警觉地望过去,随即朝卢楼使了一个眼色。

卢楼迅速打开门,身形一顿,“夫,夫人。”

守在门口的下人不知何去,程氏僵滞在原地,脚边是打翻的参汤。她发抖地指着章泉,含泪的双眼满是错愕,“章泉,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章泉脸色一沉,吩咐卢楼:“送夫人回房。”

程氏一手拂开卢楼,进屋质问道:“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忍心?”

章泉恼羞成怒,“她忤逆我时,何曾想过我是她的父亲!”

“忤逆你?”程氏不复从前婉和的模样,直言道:“只因她不愿在宋家继续受委屈,这便是忤逆你?”

章泉紧抿着唇不语。

程氏继续道:“当年荣家一案,真相是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朝中之事我插手不得,但你若想将我女儿牵连其中,那我一万个不肯!”

章泉脸色变了变,不再看程氏的脸,只叫卢楼强行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

***

景明院,章盈右眼皮兀地一跳,没由来一阵心慌。

薄暮冥冥,碧桃步履欢快地从外走进屋,手里捏着一封信,“娘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章盈接过信,“阿娘?送信来的人可有说什么?”

不知为何,这时听到母亲的消息,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碧桃道:“那人只是府里的马夫,行色匆忙,给了信便走了,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章盈闻言连忙打开信封,信纸上的确是母亲的亲笔,只是字迹潦草,一看便是仓促写下的。

她细细看完,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碧桃担忧问道:“娘子,夫人说了什么?”

章盈蹙起蛾眉,“阿娘说,让我赶紧收拾细软,酉时末在城南等她。”

“城南?”碧桃不解,“夫人是要带咱们走?可···可五爷那怎么办?”

章盈亦是困惑,好端端的,阿娘怎么会要带她走呢?

这般想着,她还是让碧桃收拾了个轻便的包袱,就算真要出门,也勉强够用。继而她又叫来院里的管事,让他去宋长晏那通传一声。

宋长晏如他所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抽空来一趟,均是满面倦容,像是几夜没睡好一般。她心疼不已,就让谭齐回他身边帮忙,自己尽量少出去。

过了酉时,他还未现身,章盈只得由院里的守卫护着,带着碧桃先行出门。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悄悄驶出了章府后门。两炷香的功夫后,守在程氏门口的人才从昏迷中清醒,眼见屋门大开,连忙去章泉面前禀明。

“夫人在小的晚膳里下了迷药,等我们醒来时,夫人已经不见了。”

“混账!”章泉大怒,思前想后,交代道:“马上带着人去追,快速封闭城门,必得带回夫人。”

不用多想,程氏定是去见章盈了。这母女二人见一面倒是无关紧要,他最怕的便是宋长晏从中作梗,借此与程家搭上关系。

那时才真是猛虎添翼,难以应对。

第47章 第 47 章

章盈担心母亲有急事找她, 故而提前了半个时辰到城南等候。

到了约定的时辰,两辆不起眼的灰帘马车疾驶而来。

日头早沉了下去,周围来往的行人零零星星, 碧桃举着灯笼,欣快地指着前头喊道:“娘子, 你看, 是不是夫人来了?”

章盈循着望过去, 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看见马车远远趋近,前头的车夫的确是章府的人。

“是阿娘。”

转眼车身便停在了眼前, 深灰色的帘子拢起, 程氏由内伸出头, 看清章盈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车内还有郑嬷嬷和章瑾,章瑾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也探了出来, 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姐!”

章盈笑着应了她一声, 转而对程氏道:“阿娘,这是为何?”

程氏一改端庄的仪态, 脸色焦急对她道:“盈儿, 今晚咱们必须走,离开上京。”

“离开?”虽早有预料, 陡然听到她说出口, 章盈还是不禁诧异,“为什么?”

多停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不等程氏答话, 车夫敦促道:“夫人,有话不如路上说, 赶紧出发吧!再晚只怕就走不了了!”

程氏不再多言,只道:“你先上后头那辆马车,晚些我慢慢给你解释。”

立刻就要走,那定然是无法见上宋长晏一面了。

章盈看了一眼清冷的街道,还是依言与碧桃上了马车。无论如何,阿娘总不会害她的。

刚坐稳,车轮就由慢及快地滚动起来,迫不及待地朝上京城外驰去。

走出一段路程,章盈从车窗往回看,城南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路旁形状各异的树枝如暗夜中的鬼魅掠过,张牙舞爪,宛若下一刻便要将她们吞噬。

她惴惴不安地坐直身,似乎还有些没缓过神。

她就这么离开了上京,连一句告别都未亲口对他说。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她?

车子颠簸,碧桃将软枕塞在章盈腰后,忧心悄悄道:“娘子,咱们就这么走了,五爷那该怎么交待?”

章盈道:“我给下人留了话,要他不必担心。等到了地方,再写封信给他报平安就是。”

对宋长晏的挂念是其次,眼下她殷忧的是母亲,她如此起急,定是有什么要紧的缘由。

约莫驶出几里路,天彻底黑了下来,地势逐渐陡峭不平,坐在车上也有些吃力。

车实在颠得厉害,碧桃眼见章盈在车壁上磕了几下,正想嘱咐车夫慢点,一掀帘便看到车夫浑身一僵,双手垂下,歪倒在了一旁。

细看之下,他心口插着一只箭,俨然已没了气息。

“啊!”

碧桃惊惶叫出了声,缩回了车里,被吓得险些说不出话。须臾,她才口齿结巴,“娘,娘子,有人杀死了车夫!”

话音刚落,杂乱的马蹄声自侧方传来,一团团火光逼近。

失了掌缰的人,受惊之下,马匹茫无方向地奔驰。混乱中,章盈竭力镇定心神,艰难地挪到车前。就在她将要够到缰绳之时,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骤然一震,朝一侧倾倒下去。

章盈与碧桃双双滚出车外,朦胧的火光中,她看到几人骑着马朝自己而来,其余的人,则是挥鞭奋力追赶阿娘的马车。

***

刑部灯火通明,大小的官员翻找整理着案卷,未敢有一丝松懈。

宋长晏一身官服,与刑部尚书商讨案件细节。谭齐形色仓皇地走到他后侧,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长晏神情一凛,继而迅速恢复平静,歉意地对刑部尚书张大人道:“家中有急事,我得赶回去一趟,还望张大人见谅。”

张大人道:“不打紧,宋大人请。”

宋长晏微微颔首,转身阔步出了刑部大门。边走,他边沉声问道:“她们出城多久了?”

谭齐答道:“约莫半个多时辰,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知道为何出城吗?”

“据说是章夫人临时托人来信,让盈娘子去城南,随后就带着她出了城,还不许我们的人跟着。”

宋长晏不悦地蹙起眉,“以后明里暗里,安插人手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他翻身上马,径直朝城南的方向奔去。

***

等眼前人走近,章盈看清他的脸,毫无意外道:“卢护卫。”

卢楼,又是父亲的手笔。

卢楼不再遮掩,开口道:“三姑娘,请随我回去。”

章盈不为所动,“回章府吗?我与父亲断绝关系,怎还要我回去?”

卢楼:“老爷只是一时气话,心里自然还是惦念三姑娘的。”

章盈冷笑一声,“所以上次父亲派卢护卫来追杀我,也是因为惦念我?”

卢楼眉心一动,“属下是冲着宋长晏而去,不会伤害三姑娘。”

夜幕笼罩下,四周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还能听得见前方追赶的马蹄声。

卢楼在章家已有三十余载,章盈每回去见父亲,几乎都能看到他。她不信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顿了半晌,她问道:“卢护卫,阿娘为何要离京,父亲究竟做了什么?”

卢楼沉默少时,旋即道:“夫人与老爷发生了几句口角,一气之下才离开了府。”

章盈自是不信,平整心绪后道:“天黑路险,你让人别追了,免得出什么差错。”

卢楼点头应允,仍是道:“那请三姑娘先随我回府,夫人也会尽快回来。”

章盈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

卢楼神情一动,“三姑娘,宋长晏绝非善类,他只是在利用你。”

章盈抬头问他:“他利用我什么?”

“他···他是为了荣家一案。”

“又是荣家,父亲当年如果是铁证如山,现在为何又要害怕旁人翻案?”

卢楼欲语还休,最后还是噤声。

章盈不再多问,也不肯同他回府。

卢楼无法,情急之下说了一声“得罪了”,随后一记手刀击在章盈后颈。他伸手扶住了晕倒的章盈,正要将她送上马车,忽而肩上一阵刺痛。

他回首一看,一箭深入肩胛,鲜血汩汩直流。

箭射来的方向,暗紫官袍青年挺身马上,正搭上第二只箭。

卢楼顾不得疼痛,回身一闪,避开了正对面门的一击。

然而更多的箭羽飞来,叫他应接不暇。

宋长晏等人堵在路中,各个手持利刃。他只身离开尚有几分希望,若带上昏迷的章盈,绝无可能。

深思熟虑后,卢楼轻手放下章盈,在一众下属的掩护下,隐身于黑暗中。

“追!若是抓住,不留活口。”

宋长晏吩咐完,一把扔下弓,下马走到章盈身前,将她抱回马上往回走。

“派人去追,务必救下章夫人。”

第48章 第 48 章

回到景明院时, 章盈还昏睡着。

宋长晏坐在床边,脸上再没有官场中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在这世上立足,他学会的一件事便是持筹握算, 务求事事尽在掌握之中。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荣家不日便能翻案, 就连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近在咫尺。可偏偏就于她, 无论他如何费尽心机, 却仍觉履薄临深。

或许是人性贪婪,一开始,他只想着能留她在身边, 时常相见就足够。可深陷泥沼, 又怎能轻易脱身?

他贪恋于她给予的信赖、偏爱, 再不得自拔。越是喜欢,便越害怕一切只是春梦一场,梦醒之时, 她会不会就像今晚这样, 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垂眸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起身朝外走去。

屋外。

碧桃忐忑地来回踱步, 搜肠刮肚地琢磨说辞。

凭方才一路上五爷冷峻的神情, 他定然是动了气的,只是不知道这气是对前来劫持的人, 还是对娘子。可她私以为出城的事怪不得她们, 夫人那般郑重其事,不由分说就要娘子随她一起走, 娘子又如何能推拒。

思前想后, 她还未找出应对之词,就见宋长晏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官袍威仪, 只是沉着脸往那一站,周身的压迫感便让人腿肚子发软,不禁想一五一十全招了。

碧桃喉头发紧,诺诺唤了一声:“五爷。”

宋长晏心中却是另一副计较。章夫人此番要带走章盈绝不简单,多半是收到了与他有关的消息,才着急带着章盈离开上京。

要他悬心的是,那半个时辰内,章夫人究竟有没有对章盈透露一字半语。

他缓了几分脸色,问道:“你家娘子三翻四次遇险,你怎么不劝着,还由着她这个时辰出城?若不是下人禀报及时,现在会是什么后果?”

碧桃做错事一般低下头,解释道:“是夫人要娘子立即随她出城的,娘子还等了五爷许久,实在赶不及了才走的。”

宋长晏不动声色地继续问:“章夫人是为何?”

碧桃摇摇头道:“夫人还未来得及说。”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宋长晏舒眉,“先进去照看她吧。”

言毕,碧桃如获大赦,快步进了屋。

***

及至三更天,谭齐才带着人归府。

书房灯亮着,他迈进门,见宋长晏坐在榻上,一手撑额阖目休憩。

主子这段时日的确劳累了。他静立在一旁,想等他睡醒后再禀明。

少顷,榻上的人闭着眼启唇问道:“人找到了吗?”

谭齐低下头,“属下无能。”

宋长晏兀地睁开眼。

谭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接着道:“夜路难辨,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章夫人马车的踪迹,最后沿着车痕跟到了悬崖边,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宋长晏抬眼望去,是一只翡翠手镯。

“从崖口的痕迹上看,章夫人应当是连带着马车一同坠下了悬崖。属下已经派人连夜搜索,只是崖下地势崎岖,不一定能发现踪迹。”

宋长晏神色凝重,“确定是掉下了悬崖?”

谭齐:“是,其余方向我们反复检查过,没有马车行驶过的迹象。追赶章夫人的那批人也全部捉住了,里面没有她的身影。”

宋长晏站起身,抬脚朝外走,“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路过谭齐身侧时,他猛然顿下脚步,拿起他手中的镯子,沉思片刻后道:“这件事不要向别人提起。”

“是。”

“另外,”宋长晏遂又吩咐道:“刑部那边已经没问题了,重审就在这几日。章泉老谋深算,就算推翻了案子,他也有办法全身而退,我们暂时奈何不了他。你明日去见一趟舅舅,让他安排人在城中散布消息,就说六皇子有君主之相,将他捧得越高越好。”

近来朝中屡屡提及立储之事,诸位皇子中,自然是六皇子呼声最高,只因他身后站着的是章家。

当年皇室惧怕荣家权高盖主,今时今日,章泉又何尝不是在步荣氏的后尘。这样的道理,他那位皇帝父亲心里比他更清楚。他前番几次试探皇帝的心意,为的就是提醒他,他在外还有个能抗衡章家的儿子。

***

恶梦缠身,章盈睡得极不安稳。

睡梦中,她一会儿看到阿娘满身是血地站在自己面前,让她快走;一会是卢楼狰狞的追杀。

她遽然惊醒,冒出一身冷汗。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顶部是熟悉的帐帘。

她茫然地左右看了一眼,见到躺在身侧的人,鼻头一阵发酸。

宋长晏还是昨晚那身衣裳,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面朝着她侧身睡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做了什么忧心的梦。

章盈想碰一碰他,刚伸出手,就见他眼睫一动,顿时睁开了眼。

宋长晏睡得轻,又时刻留有一分警觉,看清眼前的面容后,目光蓦然柔和。他撑起身,“盈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

章盈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埋进他怀里。她一张嘴,说出的话带有些许哭音,红着眼眶问道:“阿娘呢?她有回来吗?”

宋长晏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温声道:“你放心,章夫人已经被谭齐救下了。”

章盈大喜过望,抬起头问:“真的?那她人呢?”

“我怎么会骗你。”宋长晏取出那只玉镯,“这是章夫人交给我,托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她留在上京不安全,我已经派人一路护送她去了扬州,你姨母那里。”

章盈仔细看着玉镯,它的确是母亲时常戴的。

“那···那她有说为何要走吗?”

宋长晏垂下眼,“或许,是因为章大人。”

章盈悲愤道:“又是父亲,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但要伤害她,现在连母亲也不肯放过。

宋长晏没说话,沉默须臾,“昨晚那些人谭齐抓回来了,等会儿审问他们,便就知道了。你先休息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章盈轻轻地“嗯”了一声,望着他的背影,脑中乍然回响起卢楼昨晚对她所说的那句话。

“三姑娘,宋长晏绝非善类,他只是在利用你。”

第49章 第 49 章

许是那身官服太过惹眼, 与平日里温润的他差别太大,章盈忽地想起了父亲。他穿上官服之时,也是满脸严肃, 给人一种无以复加的矜贵感。如今想来,那是沉浸权势之后, 目中再无旁物的姿态。

宋长晏他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吗?

章盈心神不安, 不由得唤了一声:“长晏。”

宋长晏闻言顿住, 回过头道:“怎么了?”

眉眼关切,分明还是素日的模样。章盈暗道自己是在游思妄想,迟疑着问他:“我还是放心不下, 我想去扬州见见阿娘。”

宋长晏没有立时回复, 折回到床边坐下, 看着她认真道:“盈盈,现在我在上京的势力远不如章大人,能顺利地送走章夫人已是勉强, 若此时你也离京, 我怕路上会有不测。”

章盈愈发不宁,“我知道一条前往扬州的水路, 是我外祖程家运走的, 我跟着商船一路,不过三五日就能到扬州。”

宋长晏略蹙起眉, 语气硬了几分, “水道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你要我如何放心?”

章盈一怔, 少顷过后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宋长晏默然不语, 俄而垂眸黯然道:“我的确是挂虑你的安危,也···也怕你若真的去了扬州, 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章盈不料他有这样的念头,不解道:“怎么会呢?待我见了阿娘,在那至多住上一个月就回来。”

既然决定了和他在一起,不管前路会有多少崎岖坎坷,她都不会轻易撇下他。

宋长晏缓缓抬起眼直视她,“昨夜在刑部,当我听到谭齐说你离开后,你知道我脑中想的是什么吗?”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想总会有这么一日的,你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只不过早晚罢了。你答应与我成婚,也只是感激我帮过你,哄我开心是不是?”

他每多说一句,章盈心中的歉疚就多一分,她分辩道:“不是的,我如何会骗你。当时阿娘言语急切,连与我细说的时间都没有,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想的是等安定下来,再想办法告诉你。”

“那既然不是骗我,有什么事我与你一起面对,否则如何相守一生?”宋长晏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样吧,你写封书信,我让人送往扬州。等章夫人抵达,见到信后自然会回复。”

章盈犹豫再三,最终颔首应允。朝中之事已让他劳碌,她确实不应该再给他添乱。

“那我现在就去写信。”

宋长晏道:“不急,我们先审问昨晚抓住的劫匪。”

***

半个时辰左右,谭齐就将人带上。

那名劫匪身上伤痕累累,显然是受了不少罪。想来也是,章府的护卫均是经过精挑细选,口风严紧,如若不吃点苦头,怎会乖乖招认?

章盈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宋长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绪复杂。即便对方罪有应得,她仍会不忍,太过心善不是什么好事。

他由上而下,睨着跪在地上的劫匪,从容道:“说吧,如实交代,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劫匪身上微微发抖,颤不成音道:“是,是相爷的命令。”

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章家的一家之主,章泉。

章盈竭力压下心底的不适,回过头看清了他的脸。这人想来不是经常出没章府,面生得紧,章盈似乎一次也未见过他。她忍不住开口问:“相爷为什么要这样做?夫人又为何要离府?”

劫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道:“夫人知道了上次相爷派人险些伤了三姑娘你的事,便和相爷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带着人出府。相爷担心这事泄露出去,有损府上的名声,才让我们在路上拦住。”

所以母亲带她走,也是因为担心父亲再次伤害她。章盈又问:“那上次又是为何?”

那人依然埋着头答道:“相爷知道你与宋大人有联系,荣氏旧案,他担心宋大人当真查出了什么,或者以你为要挟,故而让我们出手。要么除掉宋大人,要么带你回去。”

宋长晏接着又问了他几句,他都一五一十答了出来,背后指使无不指向章泉。该说的都说完后,宋长晏让谭齐将人带了下去。

他的话虽然都说得过去,但不知为何,章盈心中却隐约觉得古怪。仿佛一切太过合理后,反倒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宋长晏掠过她的神情,“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章盈抿唇,犹疑一瞬后摇了摇头。

事实就在眼前,她又有什么不信的呢?卢护卫不就两次出现在她面前么,他口口声声说宋长晏是在利用她,未免有些好笑,为了让她回去,父亲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

自初嫁入宋府,他们之间有交集以来,宋长晏待她便是如此,甚至几次三番救她于水火之中。若是利用,他总该有所索取,而非事事迁就。

况且她现在章府三姑娘的身份几乎没有了,无才无势,除了她这个人以外,当真是没有其余可被利用的了。

晚春的朝晖一日日热了起来,却照不散这一室的寒凉。

是啊,父亲怎么会不怕呢?他怕众人知道,人前高高在上的相爷,背后竟然这般不择手段。

她只觉得疲惫,同时庆幸阿娘已经带着阿瑾去了扬州,不必再牵涉其中。知晓了缘由,她抬头对宋长晏道:“公务繁忙,你赶紧上值去吧。”

宋长晏点头,神情坚定,“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以后我每天都陪着你。”

“好。”

早些结束吧,自从这件案子开始,一切好像都变了。父亲,整个章家,与以前再不一样了。

临行前,宋长晏叮嘱道:“最近外面不安稳,若无必要,你就别出门了,否则真有差池,我如何向章夫人交待。实在闷了,就让谭齐带人跟着你,总之不要独自出去。”

章盈将写给阿娘的信交于他,“我知道了,你在外也要多留心。”

宋长晏接过信笺,出了景明院之后,把信给谭齐,“放进书房。”

谭齐应了一声,“主子,搜寻的人回禀,说暂无进展。崖下有条流势汹涌河,估计章夫人凶多吉少。”

宋长晏沉着脸,“消息保密,千万别让她知道,那些人也尽快处理了。”

他说的那些人,就是带到章盈面前的劫匪,实则全是他安排的自己人。昨夜抓住那些人口风紧,套不出半点话,早就没了命。主子安排这一出,无非是太过在意章盈,怕她起疑心,这才半真半假地编的话。

“是。”

“另外,她若要出府,命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有任何动静立即通知我。”

经此一事,宋长晏确有些乱了阵脚,他目前想不出更好的解释能够安抚章盈,只得采用最粗鲁的办法,尽量避免她与外人接触。

谭齐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仍旧说了一声“是”,遂又道:“只是事成之后,天下尽知,恐怕瞒也瞒不住了。”

只要翻案成功,接下来他便极有可能恢复皇子的身份,乃至登上太子之位,届时整个上京又会谁人不知?

宋长晏默然不语,良久后道:“那时她就是未来的太子妃,自然会知道。”

***

宋长晏说那封信寄出去后,章盈便每日都盼着阿娘的回信,堪比度日如年。

阿娘走的是陆路,脚程要比水路多上三倍,估计来信至少也要半月之后了。

出门就要烦劳谭齐一直跟着,她索性清闲地待在院里。

春末夏始,院里的藤蔓枝叶繁密,细小的花绽于其间,坐在底下乘凉,最惬意不过。

有一日宋长晏傍晚来时,见她在藤下的石桌上趴着睡着了,便边抱着人往屋里去,边吩咐院里的管事,让他在花架下扎一个秋千,省的石桌冷硬,让夫人着凉。

管事嘴上说着赔罪的话,连连应承。

景明院里下人不多,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是其中懂得木匠手艺的的确不多。他们这间院子虽然不大,可自从这位夫人住进来后,衣食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哪怕是他随口说的一个秋千,也万万马虎不得。

翌日一早,管事便先问了章盈的意思,确认了她喜欢哪有的款式材质,随后出门寻了家靠得过的木匠,让他尽早上门来做。

午后,木匠便上门。

他身后跟着位人高马大的徒弟,帽檐遮得几乎看不清脸,两条长臂拖着一车的木材,身上还挂着一个装器具的袋子。

主子吩咐过不许生人入内,管事叫了两名得力的小厮接过木材车,对木匠道:“周大匠,真对不住,这只能您一人进去,这位徒弟还请在外等候。”

周大匠以为这大户人家不喜人多嘴杂,解释道:“这位徒弟是我新收的,话少踏实,不会扰了贵人清净的。”

岂止是话少,简直就是不会说话。

管事道:“正因是新人,所以才进去不得。不瞒您说,若不是知道你是老熟人,这回活我们都不会劳烦您。”

景明院给工钱向来阔绰,周大匠可不敢得罪了这个大顾客,连忙道:“是,想当初这座院子还是我师父亲手建造的,那图纸都还压在我书桌底。”

他回身对徒弟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大门关上后,哑奴滞留少时,随即快步跑回了木匠铺。

上次被追杀时他侥幸逃脱,但后背却狠狠挨了一刀,伤口还未痊愈,因此他动作略为不自然,别别扭扭地显得有些滑稽。

他不顾街上行人异样的眼光,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景明院的图纸。

第50章 第 50 章

自险些被劫持那日过后, 景明院的人手就足足多了一倍,各处都有人值守,莫不是说刺客, 就连鸟雀也难飞进一只。

章盈心里明白宋长晏是好意,可这如同监视犯人一般的保护, 也着实令她不自在。

晨时管事照例送来了胭脂铺的账簿, 他话不多, 送到后便一躬身就要离开。

章盈适时叫住他,“杨管事留步。”

杨管事恭敬道:“盈娘子有何吩咐?”

章盈斟酌片刻,开口道:“既然外面都有人守着, 这院子里的人就撤了吧。”她半是玩笑道:“碧桃年纪小, 脸皮薄, 有时夜里进进出出总不太方便。”

杨管事对她的话一向是有求必应,这回却面露难色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是五爷特意吩咐的, 需得确保您的周全, 否则当真再有什么错漏,小的可担待不起。”

“这样吧, 五爷来时我会与他解释, 你尽管安排下去便是。”

杨管事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坚持, 将守在她院子里的人统统撤了下去, 安插在了院外。

这几日天气热了不少,夜间章盈与碧桃时常坐在院里乘凉, 主仆二人百无聊赖地消遣时光。

星月交辉, 碧桃仰头观望满头繁星,满心欢喜地对章盈道:“娘子你看,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其实不过是寻常的夜色,只是她见娘子成日闷闷不乐,有时一出神便是半日,一声不吭的,她有意找话与她闲聊。

章盈抬头遥瞻,脸上不见几分喜色,半晌后喃喃道:“月明千里,不知扬州是否也有这样的月亮。”

碧桃知晓她在挂心夫人,宽慰道:“娘子放心,有五爷在,夫人一定会顺利到扬州的。现在是二十五,再过十日就是端阳,到时候指不定您都收到回信了。”

章盈缓缓收回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些不太安稳。”

“是不是憋在府里太久没出去了?不如明日我们出去走走?”

“再说吧。”出门也有人跟着,劳师动众的,不如不出去,“也不早了,回屋歇息吧。”

她信步往寝屋走,进门前,听到幽静的四周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气音。她警惕地循着方向望去,在屋檐廊角,有人站在柱子旁边,双唇微微张开,期盼似的看着自己。

陡然出现这么个人,碧桃当即吓得轻呼出声,慌忙地欲要叫人前来。

章盈挡住她,“别叫。”

借着梁上挂着的灯笼,她看清了那人的脸,诧异地试探道:“哑奴?”

话音落下,对方身形一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面容端正清俊,正是那日匆匆一面的哑奴。他抿唇露出一个笑,目光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澈。

景明院戒备森严,他乍然现身,决计不是走的正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照理说章盈应当怀疑他的意图,可许是他的神情太过诚恳,她卸去几分戒备,问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哑奴重重地点了点头。

思及上次在铺子外的相遇,章盈猜测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吗?”

哑奴依旧点头。

这下轮到章盈犯了难,她不懂哑语,也无从推想哑奴的心思,实在不知如何与他交语。她只有臆断:“是三爷的事?”

毕竟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在宋允默身上。

哑奴不做回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纸,示意章盈,他想说的话都在里面。

章盈想到之前在宋府时哑奴就曾开始识字,没想到竟是这种用处。

她壮着胆子走过去,接过这些大小不一、褶皱不平的纸,看起了最上面那张所写的字。哑奴识字伊始,字迹属实不堪入目,她费力地看了许久,才依稀辨别出几个字:“五,不信。”

她蓦地抬头,“你是指五爷?”

哑奴坚明地颔首。

章盈沉默片时,犹豫不定地对他道:“那‘不信’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两个字,她脑中自然有联想。只不过那念头太过荒谬,连她自己也不愿相信,瞩望着哑奴,企图能从他神态中得到不一样的意思。

然而哑奴只是闭口无言地看着她,面容未曾有丝毫变动。

章盈继而道:“是不是‘不能相信’?”

哑奴徐徐点头。

一丝莫名异样的情绪自心底窜起,糅合这些时日的烦闷,缠绕在她心间。

不等她说话,一旁的碧桃不悦道:“你说不信便不能信吗?你又有何依据?莫不是有意来离间五爷和娘子的!”

哑奴神情一滞,指着章盈手中的纸,让她继续看。

章盈止住碧桃,翻过第一张。新的一页纸上,画了一个树枝状的图案,后面跟着“不三”两个字。若是字,章盈尚能通晓一二,这个图她实在没有思绪。

哑奴见她不解,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仿若是心有灵犀,章盈领会他的意思,“是簪子?”

哑奴坚定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章盈一点点琢磨揣度,八九不离十地明白了哑奴想要表达的话。

“簪子不是三爷的。”

“五爷有意陷害三爷。”

···

最后一张纸,“五爷一直在骗你。”

他几乎将她在宋府见到的事从另一面描述了一次,在哑奴的描绘中,宋长晏再不是那个温厚的五爷,全然成了相反的模样。

章盈平静地看完,脸色并未有太大的变化,除去她说话时唇角几不可察的颤抖,“哑奴,我很感激你来告诉我这些,但我想知道,你所说的一切,可有什么依据?”

哑奴拓落地垂下眼,略微摇了摇头。

碧桃低声嗤道:“哼,既没有证据,便是张口就来的胡话了。”

哑奴不过是个见过几面的人,就算娘子对他有恩,他也未必可信任。相较于尽心顾惜娘子的五爷,她自然不把他的话当真。

哑奴又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是一个眼熟的香囊。

章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绣纹,诧异道:“是郑嬷嬷的?怎么会在你这儿?”

这个香囊是当初郑嬷嬷生辰时,自己亲手做来送给她的,她绝不会认错。可郑嬷嬷不是随阿娘去了扬州吗?

哑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发现后,转身走在前面,回首示意章盈跟着他来。

碧桃仍是不放心,“娘子,咱们真要跟上去吗?会不会有诈?”

章盈不以为然,“若他真要害我,早就动手了。”

说完迈脚跟上去,穿过幽暗的庭院,到了一丛浓密的花簇前。哑奴走到花丛后,小心翼翼地拿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的景象。

章盈脑中轰然一声,浑身僵滞在原地,一时只觉置身于梦境一般。

“郑嬷嬷···”

她猝然清醒,屈身跪在地上,端量着睡在杂草上的郑嬷嬷。她脸上有几处淤青,血气浅淡,是重伤昏迷的样子。

章盈唤了几声,不见郑嬷嬷有何反应,转头问哑奴:“她怎么了?”

哑奴看着她发红的双眼,心里也堵得难过,给了她一张纸做解释。

“那天晚上我跟着你们,在山崖下找到了她。已经看过大夫了,她不会死,再过几日就会醒来。”

章盈半猜半问,看到最后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除了她,你还发现了别人吗?”

当时车上还有阿娘和阿瑾,如果郑嬷嬷是在山崖下,那么她们又会如何呢?

哑奴摇了摇头。他不便久留,给了她一个地址后,就将郑嬷嬷被在背上,再用绳子缠了好几圈,对章盈比了一个手势,“我要走了。”

受伤之人不宜挪动,但为了让章盈相信,他才不得不带着郑嬷嬷一起来。

章盈从巨大的痛楚中清醒,扯下身上值钱的首饰,塞到哑奴手中,“哑奴,你用这些买最好的药材,帮我好好照顾郑嬷嬷,我过几日来找你们。”

哑奴没有推辞,收好东西后郑重地对她点了点头,走到一面不起眼的墙边,握住一根绳子慢慢往上爬,谨慎地翻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后,章盈抽去了力一般跌坐在腿上,茫然无措地看着森然的景明院。此刻,它如牢笼一般禁锢着她。

碧桃伸手去扶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几乎泣不成声道:“娘子···咱们先回去吧。”

章盈闭了闭眼,撑着她的手慢慢起身。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虚幻一场,碧桃尚未回过神,紧巴道:“娘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五爷···他或许有什么苦衷?”

章盈没有回答,反是问她:“碧桃,我是不是很傻?”

碧桃面露不忍,“娘子,你别难过,不然我们还是亲口问问五爷吧?”

章盈摇摇头,“碧桃,哑奴之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碧桃含泪应下,“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

“装作若无其事就好。”

章盈一步一步走回寝屋,和衣倒在床上。

她眼前浮现出于宋长晏相处时的一幕幕场景,他的一言一行历历可辨,实在让人分不出真情或是虚伪。

如果哑奴说的都是真的,他为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