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替她掖好被角后, 大步出了屋门。
贺知意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行礼道:“殿下。”
宋长晏抬手制止, 低声说了一句:“出去说, 别吵到她。”
两人走进另一间屋,身旁没有外人, 贺知意才又道:“殿下, 您一切可好?怎么会来越州?”
宋长晏寥寥几语带过,脸色凛然地问他:“我不是让你守着她?你为何要留她一人在这儿?”
贺知意垂首请罪, “是属下失职, 当时安顿好后,我们一直没有您的消息。我实在担心, 加之盈娘子也让我出去寻你, 所以我才带人离开了越州。今日之事,的确是我顾虑不周, 才让殿下与盈娘子置身险境。”
宋长晏听完,眉梢一动,“是她让你去找我的?”
“是,盈娘子···其实心里也十分挂念殿下。”
宋长晏神色稍虞,转而问道:“如今上京那边怎么样了?”
贺知意答道:“圣上久病榻上,已经数月不朝政了,幸而有周将军和徐侯爷这一派老臣压着,说您下落不明,不宜急着定下太子之位,只是朝中多数时候还是相爷说了算。他下令加赋征兵,想来也是为了对付殿下你。”
宋长晏冷笑一声,他离京是父皇还是好好的,才过去半年,便病成这样。这其中若没有章泉的手笔,他决计不信。
他久不出声,贺知意继而问道:“那殿下如何打算?可要立即回京?”
宋长晏沉吟片刻,道:“不急,与章泉这一场已是无可避免,若无十足把握,此时回去只会成为他砧板上的肉。你派人去找谭齐,待一切筹备得当,再回京。当下···”顿了顿,他又道:“你继续留做你的易老爷,不要暴露身份。”
他语气如常,但贺知意却听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殿下似乎有些不悦。细想来也是,他继续做易老爷,那就要与盈娘子继续假扮夫妻,也难怪殿下会不满了。
两人接着谈了几句,宋长晏便要回章盈房中照顾她。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回过头问他:“那个钱傲是什么来历?”
贺知意道:“只不过是城中的富商,别的没有大背景。”
宋长晏眼神凌厉,薄唇轻启:“这种人不必留,找个机会处理了他。”
***
翌日午时,章盈才在一阵难闻的药味中醒来。
浓烈的草药气味中,掺杂着女子的脂粉香,她一睁眼,耳边便响起俞婉欣喜的声音:“总算了醒了,真让人担心坏了。”
章盈看了一眼屋内的布置,是她在清云山庄的寝屋,坐起身道:“姐姐来了。”
俞婉在她后腰垫好软枕,嘴上歉意道:“碧桃那晚就与我说了,让你去青松崖的那个丫鬟,的确不是我派去的。事发后她就不见了,你放心,我一定将人找到,给你一个说法,必不让你白白受这些苦。”
章盈宽慰地笑了笑,“我知道不是姐姐,你若真对想对我不利,早有大把的机会,何必让身边人下手。这事,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俞婉冷笑道:“是啊,买通我身边的人,既能除了你,也能在我身上安个罪名,岂不是一箭双雕。有这样心思的,除了钱傲还能有谁!”
“只不过现在口说无凭,还得要有证据,否则容易被他反咬一口。”
俞婉叹了一口气,“先别想这些了,你受了伤,先好好静养。”
听她这么一说,章盈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右臂的隐痛,想来是有人给她上了药,才会有这么浓的药味。
“还是你福气好,这一出事,你家那位就赶着来救你,当真是用心。”
贺知意?章盈想起昨晚晕倒前宋长晏在她耳旁说的话,不自在地笑了笑,心口不一道:“他是对我上心。”
俞婉觑了觑外头,压低嗓音道:“既是如此,我送你的那个就权当消遣,现在易老爷回来了,你还是要顾及几分他的面子,别让他知道,免得伤了夫妻情分。”
章盈这下更是窘迫,正苦于如何接话,几人从外进来。
俞婉是见过这位少不露面的易老爷的,他走在前头,令她诧异的是,那位伺候章盈的小子,竟然也与他同行。两人身量相当,瞧着十分和谐,想来易老爷还不知晓他的身份。
思及此,俞婉不免对章盈心生敬意,能平衡这正宫与陪侍的关系,才是真的厉害。
她与贺知意问候过,起身离去,“妹妹该喝药了,那我就不打扰了,等回去后再聚。”
没了外人,宋长晏端着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将药送到她眼前,“饿了吧,等喝完了药,再吃些清淡的。”
章盈一声不吭地接过碗,拧着眉喝完,眼前又多了一盘蜜饯。
“吃一颗压压药味。”
她拿起一颗放入嘴中,酸甜的滋味散开。
宋长晏看了看她的右手,“手还疼不疼?这山庄没有大夫,等回去后,要请个大夫仔细看看。”
章盈含着蜜饯摇头,口齿不清道:“不疼了,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她才醒,双眸明亮,哪像是要睡的人。宋长晏知道她是不想见自己,也没多说什么,嘱咐一句好生歇息后便起身离开。
人都走后,章盈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神。
如今贺知意也回来了,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回上京去,至此一别,她与宋长晏也总算了结了。她脑中莫名出现在山下他搭救她的画面,思绪烦乱地一翻身,不小心压到了右臂,顿时一阵疼。
这清晰的疼痛,忽而又提醒了她那夜在火堆旁正骨的场景,当时事出紧急,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想旁的。此刻那些羞赧袭来,她蹭的红了脸,烦闷地拉起被子盖住头。
第77章 第 77 章
晚些钱傲照礼来看望过章盈一次, 虽然彼此对这事的背后主谋心照不宣,但他咬准了章盈没有证据,并未有任何心虚之态。
他装模作样地问候过几句后, 瞥见屋内立着的宋长晏,多嘴问了一句:“这是易夫人新收的下人?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这人厚颜无耻至极, 章盈也没了耐性应付, 冷冷道:“钱掌柜日夜操劳, 我府中的人就不烦你挂心了。”
“倒是我多嘴了,那我便不打扰了,易夫人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便就启程回城。等回了越州, 我再亲自登门请罪。”
钱傲不动声色地辞别, 随即扬长而去。
又逗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清云山庄的人都动身回了越州。
章盈伤病尚未好全, 多躺在床上修养, 就连吃饭都是在房里吃的。
午时,宋长晏送来了午膳。
他还是寻常的下人装扮, 只是一身粗布麻衣, 穿到了他身上,挺拓不凡。他盛了半碗汤, 递给章盈, “尝尝这鱼汤味道怎么样?合不合你的口味?”
右手不便,章盈便用左手执瓷慢慢舀着喝。乳白色的豆腐鱼汤鲜香可口, 浓郁的味道蔓延唇齿之间, 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这汤喝着倒是和上京那儿的口味差不多。
章盈尝了几口, 转而道:“你既然打算继续隐藏身份,为掩人耳目,就要少来我房中,以免招人怀疑。”
她话里是赶人的意思,宋长晏没多说什么,留下涂抹手臂的膏药便出去了。
他前脚走,碧桃后脚进了屋,瞧着一桌子清淡不失滋补的菜肴,瞪大了眼叹道:“大皇子竟然会做这么多菜!”
章盈喝汤的手一顿,错愕地抬起头,“这是他做的?”
碧桃颔首道:“是啊,天不亮他就开始在后厨忙活了,看上去真像是咱们府里的小厮似的。”
章盈霎时觉得嘴里的汤变了味,闷了半晌才说了一句:“以后叫他别做这些了。”
以免不经意间又受了他的好。
碧桃“哦”了一声,瞧着她的脸色,试探般地问道:“娘子,殿下做了这么多,你还怪不怪他?”
碧桃心里明白,娘子是个心软念旧的人。自从殿下将她安然送出衢州之后,再到这次清云山不顾安危去救她,她想必是感激的,至于两人能否冰释前嫌,那却是个未知数。
章盈不答反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原谅他吗?”
碧桃答不出来了,殿下对娘子好是真,可对她的坏也是真的。
章盈接着道:“人总要往前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不想再沉溺于那些事了。他是皇子,也许还是未来的帝王,等他离开越州后,我们便再无关系了。”
碧桃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章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碧桃眼神扫过她搭在腿上的右手,“我是觉得娘子过得辛苦。”
章盈笑道:“有什么可辛苦的,你瞧我现在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好好的。”
“娘子又要挂念夫人的下落,还要谨防小人的谋害。我是担心如果哪天又有人要对你不利,真让他们得手了可怎么办?”
章盈道:“哪有这么倒霉,以后我小心些就是了。”
***
钱傲所说的登门致歉就在隔日,与他同来探望的还有知府刘丰。
恰巧俞婉也在,听到门童来报时,她稍为诧异道:“怎么刘大人也得空来了,他不是要四处搜寻罪犯吗?”
章盈闻言顺口问道:“什么罪犯?”
“逃窜的流寇吧。”俞婉继续道,“我听人说,是上京那头来的命令,必须找出那人,如今附近几城都在找呢。”
上京的命令,细想便知个中缘由了。多半是父亲派人来搜寻宋长晏的,趁他在外孤立无援,彻底除去这个对手。
谈话间,钱傲和刘丰已到了前厅。
坐定后,钱傲先是客套地询问了一番章盈的伤势,歉意道:“那日在山上的确是我疏忽了,客人太多,以至于混进了些不干不净的人,叫易夫人受苦了。易夫人的伤不碍事吧?”
章盈亦是面上客气道:“钱掌柜言重,已经无大碍了。”
钱傲道:“如此甚好。话说来,这还得多亏了夫人带在身边的那个护卫,否则大雪天里,如何能走得出那深山幽谷。不知夫人是从哪来买来的人,我也好去寻一个。”
章盈心中一惊,钱傲这话问得实在别有深意,难道他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带着刘丰一起来?她脸色自若道:“不过是个普通下人罢了。”
钱傲故作正色道:“听说是袁夫人前不久送给你的?易夫人可能有所不知,最近正在抓捕要犯,新来越州的人更要留意,否则可要扣上个窝藏的罪名。”
他转头对刘丰道:“正好刘大人今日在这,不如细细查问一番?”
刘丰面容和善地笑了笑,接下话:“易夫人的确要留心。”
刘丰虽称得上清廉,在米铺之事上与章盈同为一方,但他心思聪慧深沉,不一定会违背上面的旨意。至于俞婉,她们虽然交好,但她毕竟是个久经商场的商人,凡事多以利益为首,牵扯上罪犯,十有八九会选择明哲保身。
正当章盈苦思应对之词时,一旁的俞婉开口了:“那人的确是我买的。”
钱傲道:“袁夫人是从何人手中买的?怎么人最后到了易府来了?”
俞婉一一应道:“年关那会儿,我府里人手不够,便在牙人手里买了一批人。他们来历清白,也都报备官府记录在册了,钱掌柜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查看。”
她话音一转,看了一眼章盈道:“至于为何会给易夫人···是我想问易夫人借点闲钱多购置几艘船,才送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以表谢意。我在这越州住了十几年了,行事正大光明,不会去做那种窝藏要犯的事,刘大人你说是吧?”
听完,章盈吃惊不已,她的一席话俨然撇去了她,顺带将宋长晏也都压了下来,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刘丰道:“袁夫人所言极是,既是这样,那我便回府衙察看,若真如此,也就不打搅两位夫人了。”
钱傲吃瘪,便不再多说,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辞别。刘丰也借口说忙,一行离去了。
前厅里,只有章盈与俞婉两人。
章盈看着悠然饮茶的俞婉,便知她多半猜到了什么,出声道:“适才多谢姐姐解围。”
俞婉回道:“妹妹,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其实你要的那个时安,就是他们找的要犯吧?”
章盈抿唇不言,算是默认了。
“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为人如何我自是清楚。你并非好色享乐之人,也绝不会包庇那等作恶多端的流寇,你老实告诉我一句,你要他究竟是为何?还是说,他的身份根本不是流寇罪犯?”
眼见是包不住了,言至于此,章盈也不想隐瞒,缓缓道:“其实,他就是当今的大皇子。”
她将朝党之争简要说完,最后道:“事关百姓,还希望婉姐姐能帮我一把。”
俞婉满是震惊,良久才回过神来,笃定道:“你放心,既然我刚才替你瞒了下来,就不会说出去的。一早便听说这位大皇子抗击西戎,心系百姓,能救下他,也算是我的福气。”
她眼神一动,对章盈道:“妹妹既然与殿下相熟,那有些话,我想托妹妹转达给殿下。”
章盈似懂非懂:“什么话?”
“殿下此番回京,定然缺少帮手,他若不嫌弃,我可以为殿下所用。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略施恩泽,将淮水上的漕运,都交由我来做。”
至此,章盈不禁对俞婉钦佩,她这份胆识与野心,打破了世俗对于女子的一隅之见。
***
入夜,章盈便将白日的事告诉了宋长晏与贺知意。
贺知意皱眉道:“都找到了这里,就算藏,也藏不了多久了。殿下,我们不如早些离开?”
宋长晏沉吟须臾,问章盈:“那位知府刘大人为人如何?”
“刘大人正直廉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听完她满口的夸赞,宋长晏听过神色微动,少顷才对贺知意道:“你去安排一下,今晚我去见见这个刘大人。”
第二夜,府衙后门进了一辆马车,宋长晏从里出来,朝迎面而来的人道:“刘大人,久仰。”
刘丰行礼,“殿下里面请。”
···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刘丰才将人送到门口。
“殿下慢走。”
上车前,宋长晏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身问这位清秀斯文的大人:“刘大人住在府衙上,不知可有娶妻?”
刘丰先是不解,而后便如灵光一闪般,倏地明白了什么,道:“刘某尚未立业,暂无娶妻的打算。”
“如此,实乃百姓之福。”
刘丰道:“殿下谬赞。”
宋长晏谦和一笑,“前些时日,有劳留大人对盈盈的照拂,我在此谢过了。”
“盈盈?”刘丰恍然,“哦,您是指易夫人?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她?”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第78章 第 78 章
从府衙归来, 已过三更天。
宋长晏寝屋前立着一人,见他披星戴月回来后,忙走上前行礼, 口气激奋道:“殿下,属下总算找到你了。”
宋长晏展眉, “起来吧, 进屋再说。”
关上门, 他开口问道:“舅舅如何了?”
谭齐回道:“华爷数月来除了搜寻殿下的下落,还在筹备兵马粮食,现一切已经妥当, 只等殿下做决断了。”
宋长晏略为安心, “辛苦舅舅了。”
经衢州一劫, 他便知道。什么阴谋良策,城府心机,在绝对的兵力相差下, 都不堪重用。
谭齐继续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宋长晏走到桌边坐下, 边倒水边道:“暂且不急,章泉近来动作不少, 若无把握, 不好轻举妄动。他的势力多在上京一带,又因征兵赋税一事引得民怨四起, 我打算拉拢这南方的官员为己用, 能多一分胜算。”
“殿下英明。自从殿下失踪后,周将军等人一直关心您的下落, 只等殿下回京, 好为殿下效力。”
宋长晏喝了一口水,“周将军倒是有心。”
他一身仆人的装扮, 可身上的威容气度却与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仿佛是暂跌泥池的金鳞,只等遇水化龙那一日。
谭齐看了他一眼,迟疑一阵道:“还有徐侯爷,他···徐世子回京后便遭了侯爷的严厉斥责,侯爷说,事成后单凭殿下发落。不知殿下可还要重用侯爷?”
毕竟在衢州时,虽有章泉的敌对,若非徐翎迟迟不来援救,事情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宋长晏沉吟片时,面不改色道:“徐世子年纪轻,犯错也属常事,你回信给侯爷,叫他不必介怀。”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可成大器。
夜静更阑,宋长晏起身打开窗门,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枝头的嫩芽顶着严寒冒出头,衰萎的树干聊显生机,春日已悄然到来。
他望着章盈寝屋的方向,目色坚定,徐徐道:“你告诉舅舅,至多三个月,我便会回京。”
成王败寇,他落魄的这些时日他认,只是章泉,他又能守得住这皇位几时?
***
冬雪逐渐融解,寒尽春来,转眼已是三月。
依越州的习俗,上巳节这一天,城里的百姓都要踏青春游。只是有了上一回在清云山上的事,章盈担心招惹事端,便打消了出门的心思。
春意正浓,纵使隔着高高的围墙,外头的热闹还是透了进来。
碧桃艳羡地瞧着碧蓝的天,“娘子你看,天上好多风筝呢。”
天气暖和起来,章盈也换下了厚厚的冬袄,一袭淡紫绣花长裙清逸脱俗,像极了院里绽放的丁香。她笑着对碧桃道:“左右府里也没什么事,你让赵管事派两人跟着你,与府上的丫头出去逛一逛吧。”
碧桃不太情愿道:“娘子不去,我还是留在府里陪你。”
宋长晏与贺知意忙碌,这两日白天少现身,她这一走,娘子周围就更冷清了。
“听说城外的寺庙格外灵验,你去帮我上炷香,为阿娘与阿瑾祈福。”
碧桃神色松动,应下道:“那我现在就去,据说早些去还能买到平安符,买来给娘子保平安。”
章盈叮嘱,“嗯,早些回来,晚上婉娘安排了船宴,也一定热闹。”
碧桃连连答应,欢喜地出了门。
去庙里逛了一趟,碧桃回来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她颇为失落,不住地抱怨道:“这越州的百姓未免腿脚太快了些,我去时最后一个平安符刚好被买走了。”
章盈忍俊不禁,“不过图个意头,今年没买到,来年再去买就是了。”
“娘子才遭人暗算受了伤,我是想早些买到,希望以后能避开这些事。”
不待章盈再说什么,便有丫鬟来禀,说老爷已经备好了马车,准备出发赴宴了。
章盈跟着出了府门,抬脚迈入马车,才发现里面做的是宋长晏。他换了那身下人的衣裳,湛蓝锦袍修身,玉冠束发,恢复了以往的端庄矜贵。
当着一众下人,章盈不好退出去,默不作声地坐到他身旁。
车轮滚动,她才开口道:“你已经答应婉娘了?”
俞婉的这场宴饮,想来请的是他。
她难得主动搭话,宋长晏神情微动,问道:“你与俞婉认识了这么久,她为人如何?”
无言半晌,章盈才回道:“我最不善识人,殿下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她意有所指,宋长晏眸色一暗,不免又失落起来。
不消多时,马车便到了湖边。两人相继上了游舫,里面除了俞婉外,还有不少富商。
船离岸后,众人才进了里面的屋,齐齐行礼道:“大殿下。”
章盈见状便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便不再逗留,孤身去了船头。
春日佳节,湖边有不少男男女女放荷花灯,载满期许希冀的灯一盏盏飘过来,在船底围做一圈,煞是好看。
章盈闲来无事,便坐在栏杆旁,开始数河灯。
不知第几盏时,湖面清风拂过,河灯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再也辨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章盈觉察到脚步声,回过头,宋长晏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们应当已经谈完正事了。
宋长晏看着满湖的灯,问她:“你若是喜欢,我们就下船去买来放。”
章盈摇头,而后道:“你什么时候走?”
他差不多打点好了越州的一切,是时候离开了。
宋长晏坐在她身侧,面朝着她,“今晚。”
“夜路难行,你早些出发吧。”
波光粼粼,却照不出章盈脸上的神情。宋长晏凝视着她,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系在她衣带上。
章盈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香囊,“这是什么?”
“里面是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也是赶巧,买到了最后一个。”
原来碧桃没买到的那个平安符,是被他买去了。“你不必做这些。”
宋长晏低眸看着她,“盈盈,从前的事,都是我的不好,你如何恼我都是应该的。起初我对你是有所欺瞒,可到后来,我想的只是让你离开章家,留在我身边。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全是我心中所想。”
章盈看着河灯不说话,眼底如水面一般透澈莹润。
宋长晏道:“你说不愿再过那样惊险的生活,事情平息之前,我不会再让你置身其中。我已经打点好了,你留在这越州很安全,无论是成是败,都不会伤及你。”
“你等着我。”
第79章 第 79 章
烟雨蒙蒙, 葱竹如编,初夏的一场雨洗去最后一抹春意。
下着雨,街上的人便少了些。越州东街的米铺内, 没什么生意,几名伙计就悠闲地嗑着瓜子闲聊着。
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子低声问道:“你说我们东家真不干了?”
他身旁的人回道:“那还能有假?我亲耳听见的, 刚才东家让掌柜的将铺子里的账对齐, 后面由袁家接手了。”
男子疑惑不解:“可东家不也才从钱家手里接过不久吗?眼瞧着生意正好, 怎的又要转手了?”
两月前,城中出了一件大事。有财有势的钱家忽然牵扯上了一桩案子,官府插手, 钱傲下了大狱, 其手下的生意也都由他人承接, 米铺也就到了现任东家的手上。
从前风光无限的富商,溘然间颓败。虽是令人唏嘘,可大部分百姓背地里倒都在看乐子。多行不义必自毙, 钱傲仗势欺人, 压榨百姓,这不可不谓报应!
“听说是东家要走了, 似乎是要去扬州了。”
男子颇为惋惜道:“咱们东家倒是个好人, 她这一走,不知这粮价会不会涨。”
另外那人道:“那自然是不会的。从前价高不过是因为相爷当权, 如今他获罪倒台, 由新立的太子秉政,那些苛税重赋都废除了。”
两人言语间, 忽见里间有人走出, 忙止住了话头,齐齐道了一声:“东家好。”
章盈微微颔首, “你们也辛苦了,今日休假半日吧。”
说完,她带着碧桃离去。
出了米铺,雨也停了。这离易府不远,两人没有乘马车,沿着长街往回走。
碧桃打量着街边熟悉的商铺,心中感慨万千,“住了一年,其实这儿也挺不错的,突然要走,还有些舍不得。娘子,当真要走吗?”
听她这么一说,章盈恍然,原来她们来此已经足足一年了。“总不能真在这当一辈子的易夫人。”
况且这一年来,虽然派出去寻找阿娘的人不少,但带回的消息却寥寥无几。加上上京的争斗终于停息,她打算先去扬州,好歹将事情告诉外祖。
行至半途,赵管事急急忙忙地照面而来,显然是有要事,“夫人。”
章盈停下脚步,问:“赵管事,发生什么事了?”
赵管事边擦着额头的汗边道:“依夫人您的吩咐,我今晚在天然居定了几桌酒菜,原本与酒楼的掌柜说得好好的,可不知为何,方才我去确认菜品时,那掌柜忽然说今晚没有空桌了。”
碧桃急着问道:“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怎么会忽然变卦?”
赵管事道:“天然居的掌柜说,是临时来了贵客,包下了所有桌位。”
章盈想了想,道:“天然居不行就罢了,去别家定两桌吧。”
好在今晚的临别宴邀请的是诸如俞婉这样亲近的好友,更改地方也不会得罪人。
赵管事闻言为难道:“小的都问过了,凡事城中稍微出名的酒楼,今晚都被人包下了。”
“知道是谁吗?似乎没听说城中有什么大事?”
赵管事摇摇头,“打听不出具体的名头。”
碧桃不忿道:“分明是咱们先定的,怎么被旁人抢了去!”
“酒楼的掌柜说他不敢得罪人,实在对不住夫人。不过对方留了话,说是若夫人想要,他可以让给夫人,只是,”赵管事说到这,觑了一眼章盈的脸色,继续道:“只是待酒宴过后,夫人要留下来陪他吃顿便饭。”
这便是有人故意为之了。如此耗财耗力,越州城没有几人,莫不过是那些豪商,想来也是为了生意场上的那些事。章盈略一忖量,而后道:“请帖已经发出去了,也不好改日子。你去告诉天然居的掌柜,我答应与那人见一面,麻烦他行个方便。”
***
真要离开,章盈最不舍的便是俞婉。她们虽是因利而合,但俞婉性情直率,是个极好相与的人。
宴过,俞婉拉着她私语,口气满是不舍:“怎么说走就走,半点预兆都没。”
听她这么说,章盈心里难受,面上强笑道:“早说晚说都一样,总要走的。婉姐姐,这一年来,多谢你的照顾。”
“我哪里照顾了你?倒是你,帮我赚了不少钱。”俞婉四下看了一眼,悄声在她耳旁问道:“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去扬州还是上京?”
章盈眉头一皱,“我去上京做什么?”
俞婉一副不信的样子:“那位大殿下成功当上了太子,你自然是去找他了。”
章盈哑然,半晌后拿场面话回她:“你也知他如今是太子,我已经是嫁过一次的人了,以他的身份,我如何能沾染?”
俞婉不以为然道:“太子又如何?嫁过一次又如何?我瞧你与他般配得很,他也是喜欢你的吧,否则当初在山上怎会奋不顾身地去找你?”
眼见她嘴上愈发没分寸,章盈忙转开话头,“天色不早了,婉姐姐你快些回去吧,省的醉意上头路上难受。”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还未来得及歇一口气,酒楼的掌柜迎了上来。
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恭敬道:“夫人,后面雅间有请。”
章盈这才想起还要与人见一面。身后有碧桃管事等人跟着,她随他往前走,忍不住问:“葛掌柜,他究竟是谁?”
葛掌柜避而不答:“您见了就知道了。”
章盈见他卖关子不肯说,也就不再多问。
到了雅间,对方却不在里面。
章盈便是有再好的脾气,此时也难免有些愠意,只觉对方是在作弄自己。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屋外总算有了动静。
章盈循声望去,进屋的仍是酒楼的伙计。伙计上菜一般端着托盘,走到她身前道:“贵客说娘子久等了,特意送来给娘子解乏的。”
章盈垂眸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托盘上是一个信封,她犹豫着伸手拿起,“这是什么?”
伙计不言,躬身退了出去。
借着烛光,章盈看清信封上的字后,浑身一怔。
暗黄的纸上,熟悉的笔迹写下几字:“盈儿亲启。”
第80章 第 80 章
看完信尾最后一字, 章盈眼里的泪再也包不住,如玉珠一般滚落,打湿了纸上的墨迹。
发颤的手收起信, 她猛地推开门朝外跑去。
廊下一人背对着她长身玉立,他周身被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 恍惚不实, 正如梦境中那般。
待章盈靠近后, 他缓缓回过头,眉眼含笑,面容如月色柔和。
章盈在他身前停步, 微微仰起脸看着他, 泪痕未干, 眼中却满是惊喜与期盼。她磕磕绊绊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这封信是真的?”
宋长晏轻声回道:“章夫人的字迹你应当认得出来。”
章盈破涕为笑,追问道:“你找到阿娘了?她现在何处?身子可好?”
“她在上京, 一切安好。”宋长晏答完, 拉着她的手进屋,“外面说话不方便, 我们进去说。”
章盈一心挂念着阿娘, 一时忘记了挣开,等坐下后, 才后觉地抽回手。
宋长晏开口:“你瘦了。”
“天气热了, 胃口不大好,所以会瘦些。”章盈随口应对道, 而后问及阿娘:“你什么时候找到阿娘的?”
“盈盈, 你还记得华掌柜吗?”
华掌柜?上京城中的首富。章盈颔首,“我记得。”
当初宋三郎便是得罪了这位华掌柜, 最后由宋长晏出面摆平,为此,他还挨了他一顿打。
宋长晏迟疑少时,继续道:“其实他也是荣家的人,他是我舅舅。”
“舅舅?”骤然知悉这一层关系,章盈仔细一回想,霎时什么都明白了。亏得当时她还担心他受伤,现下看来,这正是人家的苦肉计呢!
宋长晏自觉有愧,接着道:“荣家获罪后,舅舅便隐姓埋名,四处经商,在外结识了不少人。回上京后,我便托他打听章夫人的下落,上个月终于在沿河的一座渔村找到了她和你妹妹。章夫人坠下山崖后受了伤,这一年多来一直在村中修养,所以才了无音讯。”
章盈关切问道:“她伤得重吗?”
“不必担心,她已无大碍了,现在京中,由郑嬷嬷照料。正是怕你担心,才写了这封信,让我先带给你。”
将程氏的近况一一告诉她后,宋长晏才试探着问她:“那盈盈,你要不要与我回去?”
在章盈沉默的一瞬,他添了一句:“章夫人她很想你。”
章盈何尝不想念阿娘,闻此言不假思索地应允,而后又道:“你来越州,除了送信,还有别的事吗?若是会耽误你,我可以独自回上京。”
“不耽误,明日一早便可启程。”顿了顿,宋长晏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道:“你如果不想与我同行,那我派人护送你,我晚半日再动身。”
章盈抿唇摇了摇头,“阿娘的事,我对殿下感激不尽,怎还敢如此麻烦你。”
宋长晏只低声说了一句:“为你做一切都是应当的。”
敲定好回去的事宜,两人便就此暂别。宋长晏没有提与她回府的事,只说在客栈已定下住宿,不去打扰她。
自衢州一别后,章盈便觉得他变了许多,眼下更甚。从前他固执强硬,不顾一切也要留她在身边,现在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又回到了最初那位端庄守礼的宋五郎。
***
回去修整了一宿,第二日,章盈便踏上了回上京的马车。
一路上,两人相处的时候并不多,除去吃饭留宿,他们多待在各自的车里。
夏季多雨,途中不免会遭遇雷雨天气,马道积水泥泞,愈发难行。颠簸了一段路程,车身倏地倾斜,章盈扶住车壁,听外头的车夫道:“娘子受惊,道路不平,车轮陷入泥里了。”
这样恶劣的天,赶路也的确不容易。章盈掀开车帘,温声道:“我没事,可要我先下马车?”
车夫披着蓑衣下车,“外头雨大,娘子请留在车里,小的去请示殿下。”
他话音刚落,前方便有身影走来。
车夫行礼道:“殿下。”
宋长晏撑着一把伞,立在雨幕之中。几滴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脸色也添了几分冷意,瞥了一眼轱辘,沉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耽搁了行程你如何担待得起。”
车夫垂着脑袋不敢解释,“殿下恕罪。”
章盈担心宋长晏当真会怪罪,出言道:“昨晚已经赶了一晚上的路,大家都累了,下着雨本就看不清路,不干他的事。”
宋长晏脸色稍为缓和,走到车前,“雨气湿冷,你去我车上吧,免得染了风寒。”
章盈还欲推辞,他又道:“还有两日就到上京了,若真出了差池,章夫人会担心。”
夹杂着雨声,他的话语字真意切,章盈游移片刻,点头道:“那打搅殿下了。”
她踏出马车,头顶立即有伞遮挡着雨水。宋长晏张开手臂,将她护在身前。
伞不大,两人共用略显狭挤,远远看去似一对相互依偎的爱侣。
宋长晏将她送到自己马车后,侧身吩咐随从煮碗热姜汤给她,并未有上车的打算。
“你先歇息,我守在外面,等雨小了我们再启程。”
方才为了让她不受雨淋,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肩上更是湿了一大片。章盈攥紧了帘子,咬着下唇道:“车里宽敞,殿下也上车避雨吧。”
宋长晏眸色一动,抬眼望着她:“好。”
他俯身步入后,车厢顿时显得局促起来。车外雨声淅沥,但在这方寸之地内,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一时无言,宋长晏先出声打破了沉默,给她说起了程氏与章瑾。
喝完了热姜汤,章盈心里暖乎乎的,静静地在一旁听他说话,偶尔会插上一两句。
舟车劳顿,章盈周身疲乏,闭眼靠在车壁上听着。
宋长晏耐心地说完,一回头,发觉她已经睡了过去。
“盈盈?”他低声唤了一句,没得到回应,抬手抚着她的侧脸,想要将她放平睡在榻上。
他竭力放轻了动作,可一挪动,章盈还是醒了,睁着一双迷茫无辜的杏眼望着他。
宋长晏手还放在她后颈,两人不过咫尺之距,姿势旖旎。
他想开口分辩,四目相聚,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章盈屏息敛气,“你···”
才吐出一个字,宋长晏盯着她微启的朱唇,情动不已地低头印了上去。
车外,谭齐叫上了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车从泥坑里拖了出来。他走到宋长晏车窗外,不明就里地回禀:“殿下,车已经拖出来了。”
嘈杂的雨声中,他兀地听到一声清响。随即,儒雅矜贵的太子殿下从车里走出,脸上还隐隐带有一个红印。
宋长晏扫了谭齐一眼,淡然自若道:“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