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开年过后, 宋长晏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跟着在后院干一些下人的活,章盈也没再去过他所在的庭院。
两人身份悬殊, 她不来,宋长晏也无从与她相见, 这状似刻意的疏远让他暂且搁下了离开的念头。
宋长晏进府的身份不堪, 除夕那夜又险些伤了夫人, 因此府中其余人对他颇有些看不惯。只因主子吩咐过,所以即便不喜,众人明面上都收敛着, 唯有阿贵偶尔会嘲弄他几句。
“我说你成日盯着前院的方向做什么?在这易府, 最要紧的是本分做事, 旁的心思收起来,省的污了主子的名声!”
宋长晏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反问道:“旁的什么心思?”
阿贵一噎, 不屑道:“做人应自食其力,更何况是男子, 你出卖色相, 可还有廉耻之心?”
宋长晏耐心地听他说完,开口道:“你这话岂不是也骂了你家夫人, 若非为了色相, 她又为何将我买来?”
“你!”他这副坦然从容的神态,更是让阿贵动怒, “夫人心善, 不过是见你可怜,才从袁夫人手中要了你来, 你少拿自己当回事!”
“既是如此,你为何这般气恼?”宋长晏语气不疾不徐道,挑眉看着他,“还是你也藏了什么心思?”
他有意点火,阿贵是个直性子,连带着除夕被打的那一下,怒上心头,挥拳作势便要打他。
宋长晏不躲不避,迎着他愤怒的眼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只可惜,你家夫人她并非是可怜我,她将我要来,是···喜欢我。”
阿贵拳打了出去。
***
傍晚章盈刚一回府,赵管事便前来。
赵管事做事细心谨慎,府中的小事也不会来劳烦章盈,想来也是什么要紧之事了。章盈问道:“是府里发生了什么?”
赵管事道:“都是小的管教下人不力,今日后院有两人打了起来,还请夫人处置。”
章盈无怪罪之意,“年关忙碌,难免会起争执,你看着办就行了。”
赵管事面露为难,“原本也是小事,不必夫人做主,只是其中一人是袁夫人送来的时安,我也不好轻易发落了。”
时安?是宋长晏在府里的名字。章盈眉心一皱,宋长晏为人素来稳重,怎么都不像是会与人争执之人。可联想到他近来的遭遇,她又觉得情有可原。
天之骄子骤陷泥潭,涵养便成了最无用的束缚。
她没出声,赵管事又问:“夫人可要见见?”
章盈摇头,“伤得怎样?”
“阿贵倒是无妨,那时安伤得有些重。”
“伤的是他?”章盈惊讶不已,旋即她又恢复了平静。他身上还残有迷药,伤也未曾大好,体力大减也属常情。“你给他一些药,叮嘱他们,以后府里不许发生这样的事了。”
赵管事领命,将下人们训了一通,最后将药放到了宋长晏屋里。
他走后,宋长晏把玩着药瓶,唇边微微露出一个笑。
***
元宵当夜,章盈是在袁府用的晚膳。桌上俞婉劝了她两杯酒,等回府时,她已有了几分醉意。
寒风拂面,吹得章盈稍为清醒,她抬头看了一眼皎洁的圆月,带着碧桃去花园中散步。院中冬梅正盛,她却没欣赏的兴致,神情恹恹地坐到亭中,靠在石柱上出神。
碧桃知道她这是想夫人了,在一旁陪她闲聊:“娘子你难不难受?要不要先回房歇歇?这外面冷,当心冻着了。”
章盈微微摇了摇头,“屋里也是冷冰冰的,不如在这,还有月色作陪。”
碧桃不再相劝,坐在她身旁替她掖了掖披风,嘴上絮絮叨叨:“袁夫人也真是的,明知娘子酒量不佳,还要让你喝。”
酒意上头,发烫的脸颊贴近冰凉的亭柱,倒有些惬意。章盈思绪逐渐涣散,悠悠道:“她也是兴起,倒也不是真要我喝多少。”
“这倒也是,袁夫人对娘子倒是极好的,知道咱们在越州无亲无故,逢年过节都叫上你。她还说下次···”
碧桃还说了些什么章盈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眼皮越来越沉,眼前似有无数的画面闪过,最后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
碧桃自顾自地说了半晌,身旁却悄无声息,她提了声调唤道:“娘子?”
依然毫无回应。
碧桃起身,低下头一看,章盈已然睡着了。
这样冷的天,在这睡上一会儿也容易着凉,碧桃叹了一口气,晃了晃她的肩,继续叫她:“娘子,先醒醒,回房再睡。”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躲了躲,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是真的醉了。
碧桃犯难地看了看寝屋的方向,还得走上好一段距离,凭她一人怎么也不能将娘子带回去。在她将要叫人时,亭外突然走来一人。
碧桃惊呼出声,只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是我。”
辨别出是谁,碧桃不情不愿道:“大殿下。”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酒味,宋长晏走近,垂眼看着章盈,“她喝醉了。”
“是,我这就叫人来扶娘子回去,殿下请回去歇息吧。”
宋长晏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伸出手拢了拢章盈的披风,而后弯身轻手把她抱起,“你在前面带路。”
“殿下···”
碧桃还欲再说些什么,被一个凌厉的眼神挡了回去。
她胆子小,无论如何他也是皇子,那份畏惧是打心底里的。罢了,权当是为了少让娘子受冻。
宽慰自己一番,碧桃快步走在前面。
好在府里的下人多在屋里过节,一路没遇到旁人。进了寝屋,宋长晏将人放在床上,转眼对碧桃道:“你去煮碗醒酒汤来,不然她明早醒了难受。”
他端坐在床边,威仪十足,碧桃抗拒无法,照他的话去做了。
屋门合上,宋长晏才回过头,仔细地凝视着她。
从衢州一别到现在,已快过去半载,她的眉眼五官,无不与他梦境中的重合。
宋长晏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一直不露面,除夕之夜听到那一声时,他便心存疑窦,后来听下人说她是几月前才搬来的越州,更为怀疑。直到他故意受伤,看到送来的药,才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屋里点着炭火,章盈身上厚重的衣物便显得累赘,宋长晏给她解开披风,起身去拧了?帕回到床边。
湿巾还未碰到脸,章盈就忽地睁开了眼。
她一双湿漉漉的杏眸瞧着眼前的人,许久,才如醉初醒般蓦地坐起,紧抿着唇满是戒备。
她怎么会在床上?宋长晏又为何在她房里?他已经知道是她了?
宋长晏眉眼含笑,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
章盈攥紧了被褥,“你为何在这儿?碧桃呢?”
“不是你将我买来的么?”宋长晏面容无辜地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我一定好好伺候夫人。”
“我···”章盈哑然,一把推开他,“你先出去!”
宋长晏冁然一笑,“夫人醉酒,我若这时离去,未免太不尽责。”
章盈听他这些胡言乱语,顿时又急又气,顺着他的话道:“你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就别做这种以下犯上的事。”
既与她相见了,宋长晏也不急于一时,语调温和道:“那我便先回去了,若哪日夫人想起了我,再来我屋中相聚,我定然温顺听话,绝不反抗。”
第72章 第 72 章
翌日, 章盈起床太晚,碧桃都已出了一趟门,回来时脸色匆忙。
她反手关上门, 压着嗓音道:“娘子,不好了。”
章盈闻言眉心一跳, “出什么事了?”
“我本来想趁早去买西街的云片糕, 谁知听见街上有人说, 上京那头来了人。”
章盈瞬时清醒,“可打听到是来做什么的?”
碧桃摇摇头,“这不清楚。”旋即, 她脸色一变, “不会是老爷派来找你回去的吧?”
章盈道:“父亲哪里还会那么在意我, 多半是来找宋长晏的。”
思及此,昨夜那人的胡话便在耳边一直绕,她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 “这些时日行事小心些吧, 别走漏了风声。”
“是。”碧桃点头应允,忽地想到一事, 从外间拿来一封请帖, “还有一事,这是钱家人送来的。”
米铺的生意蒸蒸日上, 章盈与钱家的关系也不似最初那般剑拔弩张, 钱傲虽然狂妄,可该有的表面功夫半点不含糊。一大早, 就往易府送来了请帖。
章盈一晚上没睡好, 眼下顶着乌青,本就因宿醉不适, 听到是钱家的请帖更是头疼。
“钱家老夫人八十大寿,特意在清云山庄设宴,邀了城中好几位地位显赫的人去,就连袁夫人都收到了请帖。”碧桃将事情大致说完,问章盈的意思:“娘子,这钱家一贯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还去不去?”
清云山庄在城外几十里的清云山上,那儿山色怡人,冬景更是一绝,俞婉就曾提过几次要带章盈去瞧瞧,谁知倒是被钱傲抢了先。
章盈沉思少时,神色凝重道:“去年下半年开始,官府便四处征兵,加重赋税,一入冬,到处的粮价都涨了几倍。这越州城,因我和婉娘压着,价钱还算公允。”
她无可奈何道:“钱傲本就不满了,这次寿宴若再不去,定会借此找事,恐怕不愿也得去了。”
碧桃不悦道:“这姓钱的奸商不知在百姓身上赚了多少不义之财了,米铺一事,更是处处给娘子难堪,就由着他这么张狂吗?”
章盈看着描金红帖上端正的寿字,轻声道:“他也张狂不了多久了,刘大人有心想要扳倒他,只不过是碍于他在越州扎根多年,难以下手罢了。算了,去收拾行李吧,午后启程。”
路途遥远,在那至少要住上两日。
“是。”碧桃应下,而后又问她:“娘子,既要在外待几日,可要多带些人手,以备不测?”
这丫头倒是机灵了许多,做事也周全了。章盈思量片刻,道:“挑几个身手好的跟着去···”顿了顿,她接着道:“让他也一同去吧。”
如果上京那些人真是因他而来,他留在府里反而危险。
***
银霜满地,玉树琼枝,到了青云山庄后,天上又飘起了絮大的雪。
章盈踏下马车,不经意脚下一滑,正要摔倒时,身侧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夫人当心。”宋长晏语气端敬,微低着头,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倒真像个安守本分的小厮。
章盈听到他这声“夫人”,难免想到昨晚。他这哪是恭敬,分明是在调侃她。
她不自在地松开他的手,正色道:“下去吧,将东西搬进去。”
她目不斜视地进了院,俞婉已在里面等候。
见她来,俞婉走近与她并行,“怎么这时候才到,雪下大了,我还担心你天黑前赶不到呢。”
言语间,她瞥了一眼外面,抿唇笑道:“看来那小子的确得你喜爱,连出门都舍不得撇下。”
章盈耳垂发红,装作没听到她后头这话,“家里收拾东西耽搁了些时间,姐姐用过晚膳了吗?”
俞婉却不放过她,继续道:“你别打岔,快给姐姐说说,他功夫怎么样?”
章盈被她这等放浪形骸之语问得发愣,红着脸装傻,“什,什么功夫?”
“当然是床上功夫啊。”俞婉凑到她耳边,犹如惋惜道:“我瞧他手长脚长,模样又俊朗,越想越有些后悔了。”
章盈知她是在说笑,忙道:“钱掌柜还等着呢,我们快些走吧。”
寿宴在明日,今晚吃的是便饭。不过对于钱家这样的门户来讲,即使是顿便饭,也不乏珍肴异馔。
章盈看着满桌的酒菜,心里明白这顿饭吃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钱掌柜便提起了上月米铺的盈利状况,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要调高粮价。
章盈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从农户手中收购的价格虽然涨了两成,可水路上却省了一半的成本,算下来,也不会亏折。”
钱傲放下碗筷,“易夫人此言差矣,若是钱家一家,倒有盈余,如今三家分这笔钱,均摊下来,又还剩多少?若不涨价,这生意也怕做不下去了。”
章盈不肯让步,俞婉也保持中立,钱傲心中憋气,这顿饭自然吃得不欢而散。
俞婉送了章盈回她所住的院子,临走前,恳切对她道:“钱傲这人心胸狭窄,唯利是图,你近来留心些,身边多几个人守着。”
章盈谢过,一回身进院,便见宋长晏长身站在墙内。他一袭素色长衫,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那双眼睛明澈异常。
章盈鼻尖被风吹得微红,因钱傲的缘故,脸色有些不虞,“你在这儿做什么?”
宋长晏点了点手里的灯笼,“天快黑了,我担心你看不清路,想出去接你。”
“不必了,你就待在这院子里,尽量少出门。”
章盈说罢就要越过他往里走。
宋长晏跟在她身后,边道:“那位袁夫人说的对,这儿危险,盈盈,你让我跟着你,若···”
这声熟稔的“称呼”像是触及到章盈的逆鳞,她陡然停下脚步,打断他的话:“危险?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若不是在宋府他所做的一切,之后又百般阻挠,强行留她在身边,她怎会到如今的地步。
宋长晏垂眸不语,盯着两人中间忽明忽暗的光晕。他身着单薄的衣衫,竟生出几分可怜的韵致。
章盈心软,面对他这副模样,再也说不出其余的重话,移开视线道:“一开始是我父亲对不起你,在衢州也是因为你,我才能顺利出城。宋长晏,我不想再去纠缠过去的事,我想好好过我的日子。你顾好自己,等贺将军回来后,就离开吧。”
自重逢以来,这是她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酸涩的感觉在心口弥漫,宋长晏将灯笼放到她手中,神情落寞道:“今晚我守在门外,你进去早些歇息。”
第73章 第 73 章
这时节来往清云山多有不便, 故而受邀的宾客并不算多,到了夜里,山庄里寂然一片。
屋里的炭火时而发出一两声燃烧的噼啪响, 夹杂着窗外簌簌的下雪声,催着人入睡。章盈在榻上辗转反侧, 依旧毫无睡意, 素手撩开床帘, 问碧桃:“什么时辰了?”
碧桃:“亥时末了,娘子怎么还没睡?”
“换了床有些睡不着。”章盈随口说了一句,犹豫顿刻, 又问:“他还在外面吗?”
碧桃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娘子指的是谁, 点了点头。
“你让他回去吧,否则若是冻出了病,还要花钱请大夫。”
碧桃道:“方才我已经说过了, 是大殿下执意要守着您的。”
章盈看了一眼屋里的火, 翻身向内,闷闷道:“屋里太热了, 你撤一盆火出去。”
不安稳地睡了一夜, 第二日,便是钱老夫人的寿辰了。
午膳用过, 钱家的仆从引着众人前往后山腰的观景园赏景。因前往的客人不少, 又大多是女眷,章盈也不便携带护卫, 就让护卫守在园外, 只有碧桃随行。
直至薄暮冥冥,章盈才带着碧桃准备出园。
还未走出几步, 身后追上来一个小丫鬟,焦急道:“易夫人留步。”
章盈回过头,认出她似乎是俞婉身边的丫鬟,“有何事?”
丫鬟急巴巴地答道:“方才咱们夫人在青松崖边崴了脚,现在连走路都吃力,请易夫人去看看吧。”
章盈回想起俞婉适才的确是说要留下来多瞧一会儿梅林,所以才没与自己一同下山。她抬头望了逐渐昏暗的天色,开口问她:“去问过园里的管事没有?可有暖轿?”
丫鬟摇头回道:“问过了,管事说轿子已经全部下山去了。”
这大冷天,在这山上尤其危险,章盈随即对碧桃道:“碧桃,你去门口让一名下山去抬座暖轿来,我先去看看婉娘。”
“那娘子小心,我待会儿就来寻你。”碧桃应下后飞快地往外去。
章盈跟着丫鬟折返回后园,穿过浓密的梅林后,到了青松崖边上。这里是一处石壁悬崖,上头错落长着几株松树,迎寒屹立。
章盈无暇赏景,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俞婉的身影,“你家夫人在哪?”
身后无人应答,她回过头,发觉那个丫鬟早已不知踪影,偌大的园子里只有自己一人。
章盈立时警觉不安,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她一时只顾着俞婉的安危,竟没有多存一个心眼,只身前来查看。那小丫鬟虽然确是俞婉的人,可未必不会被人收买,使假让她来这儿。
她试探着扬声唤道:“婉娘?”
话音刚落,从一旁的林子里便窜出几名陌生男子,个个面色不善地逼近。
章盈往后退了一步,稳着嗓音道:“你们是谁?”
为首那人朝青松崖抬了抬下巴,示意章盈:“夫人请吧,自己跳下去留个体面,省的我们动手了。”
章盈了然,有人刻意引她来这无人之处,或许是想要借此险境,制造出失足坠崖的假象。在这清云山庄,除了钱傲,又还有谁有此心思?
只是她一人如何能与这么多男子抗衡,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待碧桃带人来。“你们是钱傲派来的?”
对方显然不愿与她多言,几人目露凶光地面面相觑一番,一人上前,“夫人别怪我们,我们也是那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要与旁人作对。”
章盈心下一沉,“他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言毕,她目光扫过园门口,眸色亮了几分,语气惊喜道:“碧桃,我在这儿!”
几名男子闻言惊异地齐齐回头,警惕地四下搜寻,然而园里空无一人。他们自觉上当,再回身,已然不见章盈。
为首的男子低声咒骂了一句“上当”,而后吩咐其余人,“追。”
章盈拼命地往前跑,迎面的寒风灌进衣领袖口,她丝毫感受不到冷,一心只想摆脱那些人。可她毕竟身子单薄,跑出一段距离后,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气息急促地艰难前行。
厚厚的积雪上,留有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章盈听着身后渐近的追赶,霍然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后往边上走。这条路与青松崖接壤,越到边上石头越多,积雪也更浅,不易留下脚印。
只是石路难行,天又黑得快,章盈努力分辩,越走越吃力。
“脚步不见了,分头找!”
林子里忽然响起先前那名男子的声音,章盈一分神,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脚上一空掉了下去。
相较青松崖,这是一处略为陡峭的斜坡,底下的石头也没那么多。
章盈裹着雪往下滚动,直到最后手上一疼,才猛地停了下来。
她右臂剧痛,使不上一丝气力,只能靠左手撑着发疼的身躯,缓缓坐起。她摸了摸下方,雪下是一块巨石,挡着她继续滚下。
借着晦暗的光线,她环顾四周,所及之处皆是披雪的树木丛林,渺无人烟。
章盈仰起头看了一眼上面,此时沿原路返回太难,况且回去后指不定会遇见那些人,自投罗网。
寂静的幽谷偶有一两声鸟鸣,章盈压下心底的恐惧,竭力站起身。趁着天还未黑,她需得先找到一处可庇护自身的地方,等天明再决定该如何。否则不等被人找到,她就先冻死在这儿了。
她抱着作痛的右手,一步步往前。
冬日里的傍晚就如同夜里吹熄蜡烛一般,唰的一下就黑了下来。地上的雪依稀映射着月光,于行路之人而言,聊胜于无。
章盈跌了一跤后便再也分不清路,无力地坐在地上,滚烫的泪落了下来,心中无限委屈。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为了越州百姓苦心经营,为何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她鞋袜湿透,身上的披风也不足以抵挡寒气,或许真要冷死在这儿了吧。
一阵寒风吹来,章盈裹紧了披风,泪眼朦胧地看着前方出神。脑中一会儿是阿娘,一会儿是碧桃,混乱的画面中,夹杂着一张温润关切的脸。
如果她当真死在了这儿,宋长晏会为她难过吗?
或许会,但并不会伤心很久吧。他还要回上京,继续争夺皇位,分不出多余的精力顾及别的。
风停了,窸窣的响声却未停歇。
章盈撇下伤春悲秋的心思,怵惕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黑暗中,有一点如星光般闪熠的光辉,摇曳着放大靠近。
章盈不敢出声,屏住呼吸静坐在原处。如若来的是钱傲的人,她绝无活路。
那点光倏地一顿,继而章盈听见一声熟悉的,“盈盈?”
她浑身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情不自禁地低语:“长晏。”
光晕迅疾而来,如划破黑夜的闪电,照亮了她的视野。
宋长晏快速走到她身前,担忧地上下端量着她,喘息未定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章盈心下轰然,所筑的城墙瓦解崩毁。
“我没事。”她嘴上冷静地答复,两颊的泪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宋长晏伸手揽住她,在她耳边不停道:“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不对。”
章盈理智随着体温回拢,微微挣开他的怀抱,语带哭音道:“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宋长晏松开手,“碧桃告诉我的,说你去了青松崖找袁夫人,然后便一直没消息,袁夫人出来后却说自己没受伤,也不曾见到你。我进了青松崖,在崖边看到许多凌乱的脚印,才一路找到这里来。”
他解释后,问她:“现在回去来不及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还走不走得动?”
章盈轻轻点了点头,走了一步,牵扯间右臂发痛,不由得蹙起了眉。
宋长晏将灯笼给她,委身蹲在她跟前,“我来时在前面发现了一个山洞,路不好走,我背你。”
章盈左手拿着灯笼,迟疑着趴在了他背上,诚挚地说了一句:“多谢。”
宋长晏勾住她的脚弯,将人稳稳地背起来,“为你做一切都是应当的,不必言谢。”
约莫走了一刻钟,两人进了一间山洞。
宋长晏将她放下,看着她冻得煞白的脸,又反身出去。
“我去附近捡些柴火,你在这儿等我。”
章盈将灯笼递给他,“你把灯带去吧。”
“我有火折子,你留着。”
冬日里的干柴极难寻,宋长晏牵挂章盈,所以找到一捧便就回来了。费力地生好火,他才将身上的外衫解下,披在了章盈身上。
他本就穿得不多,再给她一件,更是薄薄一层。章盈别扭地用左手把衣服给他,“有火,我不冷了。”
宋长晏没接,而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的右手,“手怎么了?”
章盈侧身,让披风盖住右臂,搪塞道:“从山上摔下来,有些磕着了。”
宋长晏掀开她的披风,“让我看看。”
章盈忍着痛,“不算严重,或许只是些皮外伤。”
“手能伸直吗?”
宋长晏轻捏着她的手肘,只用了几分力,章盈便咬着唇哼了出声。
宋长晏抬眼瞧着她泛红的眼尾,开口道:“盈盈,这伤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当,可能整只手都会落下病症。我从前在西疆战场,懂得一点医术,我想仔细看看。”
章盈知晓个中轻重,启唇问他:“要怎么看?”
宋长晏沉默一瞬,话未言明:“冬衣厚重,隔着衣料不便查看。”
章盈抿唇,垂下眼道:“你先转过去。”
第74章 第 74 章
宋长晏背过身去, 面朝着洞口。
章盈手上疼得厉害,那是与皮肉痛感截然不同的钻骨之疼,她担心若不及时诊断, 后半辈子当真留了病症。至于宋长晏,她倒没多余的担忧, 倘若他真有心思, 有些事他早就能做了。
踌躇少顷, 她解开披风,单凭左手笨拙地拉开衣带,将厚厚的外衣褪至肩下, 露出整只右手。里衣只有薄薄一层, 应当不会碍事了。
她声若蚊呐, “我···好了。”
宋长晏转回身,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在地上,低下头认真地审视她的手。
章盈见他并未动作, 揪着衣料迟疑道:“这样还是不行吗?”
宋长晏偏过头, 对上她羞赧不安的目光,本想说声“不必”, 却见她犹如下定决心般地别开脸, 将里衣拉开一半。
“你快一些,这有点冷。”
宋长晏屏息凝神, 顺着她莹白的肩头往下, 微凉的五指触碰上她红肿发烫的肌肤。他轻轻抬起了她的手腕,四处按了按, 最后停留在手肘的位置, 问她:“是不是这里最疼?”
他已经极尽可能地轻柔,章盈额角还是冒出了冷汗, 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宋长晏又细细地诊看了一会儿,最后道:“是骨节错位了,需要早些归正。”
章盈不懂医道,瞧着他专注的侧颜,怔懵地问:“现在吗?”
“嗯。”宋长晏扫视一圈,取下她腰间的手帕,叠成方正地一块放在她唇边,“会很痛,你忍一忍,别咬到舌头。”
章盈咬住手帕,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宋长晏按照以往的经验,找准位置,干脆利落地用力一推,错位的骨节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刺痛从右臂传到周身,她呜咽一声,吃痛地攥紧了他的臂膀。从小到大,章盈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当即疼得脑中空白一片。
阵阵余痛犹存,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不自觉地靠在了他身上。
宋长晏一手拥着她,空余的那只手温柔地给她拉起衣服,遮盖住惹目的白嫩。最后抚了抚她汗涔涔的鬓角,关切地低声道:“已经好了,回去多休息一段时日就无大碍了。”
短暂的痛楚过去,章盈神智归拢,松手直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将衣襟收紧,道:“谢谢你。”
身上的温度骤然散去,宋长晏把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腿上,随口问道:“贺知意他去哪里了?当初我叮嘱过他,要他守在你身边。”
否则,也就不会出现今日之事了。
章盈回道:“他担心你的安危,出去找你了。”末了,她担心宋长晏责怪贺知意,补了一句:“是我让他去的。”
宋长晏只是道:“军令如山,无论如何他也不该走。”
章盈不知再如何作答,转而问他:“我走后,衢州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来越州?”
宋长晏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章盈听完讶异道:“是哑奴?你不是···?”
当初他亲口说杀了哑奴。
听出她语气里的惊喜,宋长晏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接话,而是道:“钱家的人说不定还会找来,等天亮后我们就走。”
一夜过后,新下的雪会掩盖住他们来时留下的痕迹,届时只怕分辨不出回去的路。他们既无食物,也无抵御风寒的衣物,明日再走不出去,极有可能困死在这里。
章盈盯着地上被火光拉长的身影,出声道:“待在这里想来不会被人轻易找到,你现在走吧,回去叫人来救我。”
半晌,她都没有听见他回应,转眸看向他,只见他容色黯然地望着自己,抿唇不语。
章盈继续道:“你我身份不一样,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你是皇子,或许还是未来的帝王,生死有关天下,更应惜命。”
宋长晏道:“盈盈,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眼中只有权势的大皇子,一举一动无不为利,没有一丝真情?”
“其实这也不算是件坏事,至少对百姓来讲,你会是位好皇帝。”章盈低语,而后兀自道:“来越州的这半年,我看明白了许多,也理解了你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你救过我许多次,以前的事,我不会再怪你了。”
她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不算明媚的笑,“宋长晏,你也往前看吧。”
第75章 第 75 章
“宋长晏, 你也往前看吧。”
宋长晏反是问道:“那你已经往前看了吗?”
章盈微滞,而后垂下眼回道:“我不想再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了,因为所谓的名利地位, 每日都活在算计与惊险之中。”
无论是亲人,伴侣, 甚至盟友, 都不可尽信, 整日提心吊胆,以防他人背叛。即便是算无遗策的宋长晏,最后不也因徐翎的变故, 最后险些丢了性命。
宋长晏直直地看着她, 长久不语。直至洞外有风刮过, 引得火焰摇曳一阵,他才似叹息一般道:“先睡吧。”
他挪动身子,换了个靠洞口近的位置, 替章盈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章盈裹紧了披风, 将他的衣裳放在他怀里,背对着他侧身朝向另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 宋长晏听着身后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慢慢回过了头。
衢州一事过后,他曾有过短暂的迷茫。如章盈所言, 争权夺利, 如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甚至于连累身边在意的人。在落难途中, 他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 所有的一切也就了结了,或许也是件好事。
可偏偏阴错阳差之下,他又遇见了她,他又如何能不贪恋渴求?
当初带她去衢州,最后没能与她全身而退,已让他万分悔恨。今晚听到碧桃说她失踪,那种心悸之感愈甚,全然不顾后果地孤身出门寻她。
权势,也许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但于他而言,也只有手中拥有无上的权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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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章盈醒来时,身上并不像昨夜那般冷呼呼的。她一睁眼,正对上一双柔和的眸子,仿若是山间第一缕朝晖。
宋长晏开口问她:“还睡不睡?不睡的话,该起来赶路了。”
眼前的场景,仿佛是做梦一般。
清醒过来,章盈倏地从他腿上起身,昨晚她明明睡在另一边的,为何会枕到他腿上去了?
她理了理衣物,清了清嗓子道:“不睡了,我们走吧。”
山洞不算宽敞高大,两人站在里面略显局促。宋长晏微低着头,问她:“身上的伤还疼不疼?山路不好走,我背你吧。”
为了找她,他已费了不少精力,章盈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碍事,我自己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映入眼帘的是漫山的雪。碎琼乱玉,若非处境危险,倒是个欣赏雪景的好地方。
宋长晏走在前面,探好了路,才让章盈跟着走。
厚厚的积雪下藏着不少石子,踩着不平,章盈昨日在这上头吃过亏,便走得十分谨慎。宋长晏见状,伸出右手在她面前,宽大的手掌摊开。
章盈犹豫少时,将手覆了上去。当务之急是走出这里,也不拘凡俗礼节了。
山谷地势险要,大雪又让人难以辨清地形,他们走走停停,到了午后也没能找到出路。
饥寒交加,章盈提了让他先走的话。她体力不支,走得慢,少了她这个累赘,他一人说不准还能走出去,若是自己命大,还能等来援兵。
宋长晏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他说得无依无据,可不知怎的,章盈忽而觉得安定不少,咬牙坚持着继续走。
日薄西山,白昼就快过去。昨夜他们走运,有一个山洞庇身,今晚却要凶险得多了。
宋长晏停下歇脚,边道:“这附近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我们还得往前走一会儿。”
走了一日,章盈只觉头重脚轻,浑身昏沉沉的。他说的话犹如风过耳畔,个中之意不达心底,她缓慢地点头,“好。”
入夜,山间更显幽静。
宋长晏听着他们踩雪的沙沙声,戒备地关注四周。他们已经走到一段较为平缓的地带,遮蔽不多,更容易被人发现。
“啊。”
章盈发出一声轻呼,他手上一紧,立即回过身,见她半跪在地上。他忙扶起她,“盈盈,怎么了?”
章盈勉强撑着身子,迟钝地回道;“不小心踩空了。”
话落,她视野中出现一团若隐若现的光晕,不甚明亮,在这深山之中却格外突兀。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发觉那团光隔得近了。
“是火把···”章盈低语,她拍了拍宋长晏的手臂,指着前面道:“有人来了。”
宋长晏警觉地顺着望去,的确是有人来,只是不知是敌是友。他环顾四下,最后目光落在一丛灌木上,“你先去那躲着,我去看看是谁。”
说完,他便要带她过去。而章盈一反往常,抓紧他的手不许,说话时已有些意识不清,喃喃道:“我不去,你别再留我一个人。”
她蛾眉紧蹙,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满脸不情愿。
宋长晏觉察出她的异样,正要询问,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在那!”
话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怔愣一瞬,宋长晏遽然抬起头,仔细听过后,低头语带几分欣喜对章盈道:“盈盈,是贺将军。”
章盈看着离得越来越近的火光,眼前忽而一黑,失力晕倒。
宋长晏神色惊错,本能地接住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不已,是发热了。
他皱眉将人一把抱起,大步朝贺知意的人走去。
两厢会面,贺知意藏不住的高兴,“殿下,总算找到你们了!”
宋长晏看了一眼他身后随行的人,贺知意当即会意道:“殿下放心,这些都是我的心腹,可以信得过。”
宋长晏道:“嗯,我的身份暂时不要暴露,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是。”
贺知意连忙吩咐人开路,末了,注意到他怀里的章盈,虽知道不太合适,可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您劳累了,不如换我来带盈娘子出去?”
宋长晏毫不犹豫道:“不必了,你在前面带路吧,她发热了,需得赶快回去看大夫。”
他收了收手上的力道,章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第76章 第 76 章
发着高热, 章盈一直昏睡着,何时回的清云山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她只记得有人在给她喂药。那药苦得难以入口, 她使小性子一般不愿张嘴,那人便不厌其烦的在她耳边哄劝, 耐着性子喂完了一碗药。
放下药碗, 宋长晏瞧着她攒眉苦脸的睡颜, 不由得扬唇一笑。清醒时的她总一副温婉的模样,对自己更是疏离,也只有在这种时候, 才得以窥见她不设防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