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四)
伤口疼吗?
其实这样的伤,自海瑾朝尚年幼时便不可避免。他早就习以为常,这种痛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此刻他却忍不住说道:“疼。”
乌水趴在他背上勾了勾唇,轻声道:“盛府离我们还有好远,不如我们先就近找家医馆,先处理伤口?再说这么远的路,我也不好真让您背奴婢回去啊。”
“我无妨。”海瑾朝垂眸,“就依你说的做吧。”
他说罢,便背着她往前走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苏云漪见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路上便没什么心思再同赵无坷游玩。
破影骤然失踪,定是去先乌水了。这么久了,他必然是对她们起疑心了。他同苏无咎不同,苏无咎会想方设法让她们为他带来最大利益,即便察觉她们有了二心,也会一眼不眨地吸干她们的最后一滴血。
可破影若是察觉到什么,只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们。方才他能察觉到距离他们不远的苍术,再加上方才那么多人,他不想引人注目,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可乌水身边只有一个元七,他想动手恐怕就难了。
苏云漪走在街上忍不住思忖,盛府中都是守卫,再加上海瑾朝他们还留在府中,那么破影不敢在府里动手。
在街上动手也实在惹眼,破影行事向来谨慎,未保万无一失,他不会带着旁人来找她们。
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思及此,她撇头看向身旁的赵无坷,“我想吃粽子,你去前面给我买。”
赵无坷轻笑一声,点头道:“好啊,那你还有什么旁的想要的?”
“没有。”苏云漪连连摇头,心里盼着他快些离开。
他多磨叽一刻,乌水便会多一分危险。
赵无坷点头,“那你站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眼看他往前走了,苏云漪转头就往回跑。
元七别的不说,上街的时候最是爱买些东西。端午这晚的平江府当中,商贩最多的地方当属城南的泗江街上。
沿途同几个路人,她又一路跌跌撞撞地到了泗江街上。
破影必然会将乌水引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她随手抓了一商贩,来不及喘气就问道:“这位小哥,我家中招了贼人,他往这边跑了。不知道这条街上可有什么地方荒凉又少有人去的?”
商贩看着她愣了一瞬,又连忙给她指了几个地方。
苏云漪不禁蹙眉,这几处地方离得也不近,她还能来得及赶过去吗?
她也不敢耽搁,正要往商贩所说的地方跑过去,却又乍然被一小厮叫住,“姑娘!”
苏云漪顿住脚步,她撇头看向身后人,这小厮一身青灰布衫,将手中字条交给她,“我们医馆里来了一个女子,她让我交与你的,她还说,她已无大碍,让你放心。”
苏云漪从他手中接过字条,连连点头道谢。
医馆里,乌水见到这小厮回来,连连冲他道谢。
见她又要从腰间掏出银子,小厮连忙又说道:“真不必,本就是举手之劳。姑娘您怕家人担心,带句话的功夫而已。”
乌水却还是将银子放在他手中,“没有谁一定要帮谁,这是我应该给你的酬劳。”
她话音刚落,恰巧对上了海瑾朝冷得淬冰的双眼。
他静静站在门边,手里端着的是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乌水却仿若未觉,对着海瑾朝说道:“郎君,你还有伤,把药给我便去上药吧。”
海瑾朝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他走到乌水跟前,冷声说道:“你简直……”
“卑鄙?还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乌水从他手中接过药,又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唇边却勾起来一抹笑意。
她越是这个样子海瑾朝便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乌水已经将药接过去,恐怕他已经气得将碗摔地上了。
“可别再说我是有意的,”乌水边搅着碗里的汤药边说道:“方才可是您说要去煎药的,奴婢可没强迫您。再说我也不敢以下犯上啊。”
你犯的还少吗?海瑾朝恨恨地想。
“我实在是怕娘子担心,所以才请这位小哥替我传话。也没谁规定了报平安得选在您在场的时候啊。”她一脸无辜的诉说着,言罢,又看向一旁呆愣地看着他们的小厮:“你说是不是?”
小厮连连点头,这两人说的云里雾里,他也听不太明白。
可她最后一句,他听懂了,人家小娘子跟家里人报平安有什么必要知会这个男人啊!
再说他方才在街上也见到了,把人急得。
“好了,这么久了,郎君再不上药,恐怕伤势就会加剧。”她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却被海瑾朝一把按住。
他冷冷道:“我不上药。”
乌水黙了一瞬,“那便不强迫郎君了。”
她说罢,便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小厮,“劳烦您替我同掌柜的还有大夫道声谢。”
小厮看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开口道:“姑娘,你这几日可得留意着腿上的伤。”
乌水点头,他又看向一旁的海瑾朝道:“郎君你身上的伤,要不要上点药?您放心,不多收你钱的。”
海瑾朝瞪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气闷,他哪是在意那点银子。
今日本来就是他被这女人耍了,说什么担心他的伤,说起来瞎话比燕季还能扯。现在达到目的了,也不管他的伤了。
他说不上药她也不劝劝他。
乌水略过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夜风习习,海瑾朝走出来,他蹲下身子说道:“我背你回去吧。”
乌水抿唇,方才那么生气,她还以为他出了这个门就会杀了她呢。
“我不过是不想多耽搁时日,按你这个速度,等我们回去了恐怕天都亮了。”
乌水:“……”
她趴在他的背上,随着他站起来,她低声说道:“最开始不是不想管我?你走你自己的,我也没说要同你一起回去。”
海瑾朝却是嗤笑一声,“怎么,你觉得你告诉苏四,你们就能躲过这一次了?”
他背着她,脚步却轻快起来:“不妨告诉你,早在我去煎药的时候,我便已经传信给陈琰和燕季了。现在就看谁的脚程快了。”
乌水嘴边的笑意瞬时凝固。
这海瑾朝倒真是警惕,那方才在医馆,他那副样子是在同她做戏?
这下算是轮到乌水在心里大骂海瑾朝了。
苏云漪弱不禁风的,若是晚了陈琰他们一步也就罢了。真碰上面,难保不会出事。
她气闷:“你放我下来。”
海瑾朝却是置若罔闻,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盛府去。
“海大人,你为何总要盯着我们不放?说到底,就算方才那人死了,也算是奴婢替大周除害了,总归他不是什么好人。再说我同娘子又不会伤害无辜之人,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四周都是嘈杂声音,今夜端午,大抵是要等到很晚街上才会静下来。
海瑾朝轻笑,“你的话,我如今一个字都不会信,往后也不会信。不过乌水姑娘,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眼看此次就要落败,又立刻指责他,示弱博同情。
他这么说,乌水便不再多言,她心想,这人真是讨厌,将来有机会还是得杀了他。
说话间,两人就已经走到了盛府门外。
刚一进清园中,就见苏云漪托着脑袋坐在石桌前,一旁的赵无坷静坐在她身旁剥好了一只粽子递给她。
再看一旁,燕季坐在台阶上,边剥粽子边叹气。
陈琰又是一副面色沉重的模样。
“乌水!”
一见到她,苏云漪就连忙跑了过来,“你受伤了吗?”
乌水垂眸,她在海瑾朝的耳边说道:“海大人您把我放下来吧。”
双脚落地后,乌水又连忙对苏云漪说道:“不碍事的,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她说罢,嘴角带着笑意看向海瑾朝,又朝他伸出手。
海瑾朝没好气瞪她一眼,将手中的药放在了她的手中,淡声说道:“记得喝药。”
“多谢大人替我照顾乌水。”苏云漪连忙道谢,说罢,她便搀扶着乌水到了房间里了。
赵无坷看一眼他刚剥好的粽子,方才苏云漪一口没吃便跑去乌水跟前了,想必今夜她也不会吃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粽子。
他们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有百姓给他们送来了粽子,平江的口味和梁都的不一样,尝起来还挺新鲜的。
元七却忍不住了,他一口将手里的粽子吃光,又跑到海瑾朝跟前伸手:“我银子呢?”
海瑾朝翻了个白眼,哼声道:“没找到。”
元七:“……你说什么!”
只一瞬间,元七便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么多银子呢!海瑾朝怎么能说找不到就找不到!
“你不是粗胳膊粗腿的吗?我还以为你能找到!”元七瞪着他:“早知道我就自己去了!”
他攒了那么久啊!
赵无坷生怕他再说出来什么冒犯的话,连忙走过来安抚他:“不许对海大人无礼,丢了多少,回头我给你补上。”
元七眼眶一热,世子对他太好了,可他不能白拿世子的。况且那可是他攒了那么久的银子啊!多少钱都不能替代的。
第32章 雨过月华生(二十五)
苏云漪刚到巷口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她皱着鼻子走进去,就见到地上躺着的破影。
不敢多有耽搁,苏云漪连忙就将他拉起来,试图拖着他就要离开巷子,忽然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她心中警铃大作。
今夜是端午,正常情况下是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的。
海瑾朝向来谨慎,他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抛下此处和乌水一同离开,恐怕她出了这个巷子就立马和陈琰他们撞上。
这下可真是将把柄交到他们手中。
苏云漪想着,将破影扔到地上,从袖口中掏出来火石,把巷子烧了。
陈琰同燕季赶来的时候就见到她站在巷子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们:“陈大人,燕大人,我刚路过这里,怎么着火了?”
饶是如燕季这般头脑简单也能猜的出是她所为,还不等两人说话。就有赶来救火的百姓。
等到火灭了,哪还有破影的尸体。
再一看苏云漪这副无辜的模样,燕季是气不打一处来,心口闷着气被陈琰拽着回了盛府。
“真是没想到,她居然敢在城中放火!”
刚一进了房中,燕季就开始抱怨,“果然人不可貌相,世子妃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他说罢又看向海瑾朝:“不过大人,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要不走,也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他话音刚落就被陈琰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海瑾朝自进房后便阴着脸,此刻端坐在桌案前,看向他们两人。
见他神色凝重,陈琰轻咳一声,“那接下来大人打算怎么做?”
海瑾朝抿唇,“先盯着她们,看她们之后会如何做。”
“先前盯了那么久也没见你盯出来什么啊,好不容易有了个破绽,证据还让人毁了。”燕季又忍不住嘀咕道:“都是美色误人,以前遇见这种事,大人哪次不是紧着正事。一碰到乌水你就……唔唔唔……”
他话未说完,嘴巴就已经被陈琰捂得严严实实的了。
陈琰看着海瑾朝那张快阴成地狱无常的脸,无奈叹了口气道:“恕下官多嘴,大人还是要做打算吧。”
他这话似有所指,海瑾朝瞥了他一眼,他早就知道苏云漪不简单。
今日之前,他也不是没想过乌水是怎么样的人。可他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想靠近她,同她待在一处,他总是会觉得安心。起初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夜才恍然明白。
在巷子里,那个男人死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今夜之事和她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他应该离她远远的。
房外月色如雪,为清园的青石地面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苏云漪扶着乌水进了房中,又转身将灯点上,房中瞬时一片明亮。
她坐下,看了看乌水的腿,不禁蹙眉:“伤的这么严重?”
“我没事的,”乌水冲她摇了摇头,“破影今日死在这里,我们倒是可以一时蒙混过去。只怕他反应过来后,会带来麻烦。”
苏云漪垂眸,“我明白,今日委屈你了,只是若有下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没事。”乌水冲着她笑了笑,“很晚了,娘子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还得赶路。”
苏云漪看一眼她苍白的面庞,轻声道:“不如我们缓几日再回梁都吧,你伤的太重了。”
“娘子说什么呢,梁都还有要紧的事情,我们又怎么好在这里耽搁下去。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会有事的。”
苏云漪抿唇,乌水说的没错,他们需得尽早回梁都的。
她叹了口气将药瓶放在乌水手中,“你的东西掉了。”
乌水只觉手中冰凉,她垂眸看一眼手中躺着的白色小瓶,又看向苏云漪,却听她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担心再打扰她休息,苏云漪没再多待。
游廊寂寥空荡,苏云漪手中提灯踩着月光往房中走去。
她是在巷子里发现的那药,苏无咎的手段她都知道,既然派乌水同她来了梁都,那又怎么可能会不想法子牵制住她?
她顿住脚步,抬眼望向高挂在天上的明月,夜已过半,薄雾浸月。
她忽觉心口发闷,早在离开清河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同苏无咎为敌的准备。可如今,乌水的命在苏无咎的手中。
倘若日后乌水没有解药,她应怎么做。
“你站在这里干嘛?”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赵无坷还坐在石桌前。
“你还没睡?”苏云漪坐在他身旁问道。
赵无坷扬唇笑了笑:“你一直不回来,我不放心。”
他笑起来时,双眼更显透亮,饶是方看过明月,苏云漪却仍觉眼前骤亮。
她不禁捏了捏耳垂,嘀咕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看她眼神躲闪,赵无坷不禁捏了捏手指,站起来道:“先休息吧。”
“赵无坷,”苏云漪站起来,走到他身前,“你难道就不想问我今夜我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吗?”
女子一身素白褙子,月光打在她身上,她头上的白玉簪子也发出淡淡的亮光,同月光糅合在一起。他垂眸,见到她紧握着提灯的那只手,手背上透出了青色血管。
赵无坷却反问她道:“难道你就不想问我,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说话间,他朝着她走近了几步。
苏云漪抬眸望向他,如同先前在巷口时那样。
燕季眼看破影的尸体被化成灰烬,他气得直接抓住苏云漪的手道:“是你放的火!”
不是质问,而是指证。
苏云漪蹙眉,挣了两下,并未挣开。
她无奈看向陈琰:“陈大人也觉得是我做的?”
陈琰并未搭话,这火的力度刚好,恰好能将这巷子烧的一干二净,也恰好没能危及别处。其实他们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苏云漪,也想不到旁人身上去。
周边的百姓费力救火以后,听到燕季这么说,纷纷围了过来。
往常失火,轻则损失钱财,重则丢了人命。对寻常人家来说,不管是怎么样的后果,都是致命的打击。
苏云漪察觉到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不解、探究、愤懑。
她抬眼看着燕季说道:“我一个女子,如何有这样的胆子,我在这里放火,难道我是不要命了吗?”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盯着她看的那些百姓,轻声说道:“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搜身,看我身上可有火石之类的东西。不过搜了身,若我没有,燕大人可得跟我赔个不是。”
燕季看着她淡然的面庞,心中不禁气闷,她不就是笃定了自己不敢搜吗?
他松开她,气得随口叫来一个妇人来搜身,他不能搜,那女人总可以吧。
陈琰见状连忙就拦住他,低声说道:“算了,都是误会。”
苏云漪轻叹一口气道:“本以为我们这一路相处,多少也算是推心置腹过的了,谁曾想,燕大人竟然如此不信任我。”
她这话刚落,就听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夫人?”
一个身着青葱色布衣的老媪挤开人群走到她身前,眯着眼睛看着她道:“方才离得远看不清,没成想,竟然是您。”
苏云漪愣怔住,又见她转头对众人说道:“依我看,此事还当真是误会。这曲夫人一个弱女子,这火怎么可能是她放的。况且,先前在盛府当中,是她和曲郎君他们救出来的那么多姑娘,咱们这么怀疑她,多让人寒心。”
在场的人当中,有几个本就觉得苏云漪面熟,听见她这话,连忙就随着应和,也有人开口去劝一旁阴沉着脸的燕季。
燕季正要说话,却是被苏云漪截去了话头。
“我知道燕大人对我尚有些误会,无妨,我相信,日久见人心,您说是吧。”
陈琰点了燕季哑穴,应着她说道:“您说的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拽着嗯嗯啊啊的燕季就离开了。
人群一哄而散,老妪拄着拐杖就往前走,破旧的巷口中,道路实在崎岖。她没走几步就要摔倒,苏云漪连忙就去扶住她。
老妪站稳后看着她笑了笑说道:“没事,夫人快回去吧。”
“今日多谢您解围,您一个人不好往回走,我送您吧。”苏云漪搀扶着她往前走。
若非她帮忙说话,恐怕方才的那些百姓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
思及此,苏云漪的心中不免惭愧。此事是她所为,偏偏还利用旁人逃过一劫。
老妪无奈笑了笑,“这是应该的,若非夫人,恐怕我这老婆子进了地底下也见不着我那小孙女回来。”
她说着,眼睛不免有些红,“这原本啊,我今夜出来是买些食材的。她昨日回来是一口东西都不肯吃,方才同我说,想吃玫瑰芋头了。亏得我路过了,要不然,您可就得受委屈了。”
她腿脚不好,眼看着又要摔倒,苏云漪伸手正要扶住她,却见眼前掠过一抹玄色衣襟,其上的青竹一闪而过,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将人扶住了。
高处的砖瓦再遮挡不住,月光倾洒,尽数落下。方才暗沉的街巷骤亮,犹如晴昼。
第33章 岂得长年少(一)
银白的月光倾泄而下,落在青年玄色的衣袍上。
他将老妪扶稳后便微蹲下身子道:“我背您吧。”
青年孤直的后背落在眼前,老妪看向苏云漪,面上有些无措。
苏云漪抿嘴笑笑,“这条路不好走,还是让他背您吧。”
老妪没再推辞,任由赵无坷背着她往回走了。
一路上,赵无坷按照老妪的指引往前走。
他们从寂寥无人处走到人声嘈杂处,最后走到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还不等他们往巷子中走,就见一女子跑了过来。
苏云漪对她有些印象,但她此刻同先前有些不同,不再穿着破旧的衣衫,而是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团花裙,有些枯黄的头发被挽成了朝天髻,头上簪着两朵绒花,面色发黄可比之先前却好转了不少。
赵无坷见状,连忙将老妪放了下来。
小姑娘连忙拉住她的手,急得像是快哭出来一样,“祖母您这么晚还不回来,我都要担心死了。”
老妪连忙哄她,“是祖母不好,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说罢,又连忙对着苏云漪两人道谢,“多谢两位送我回来,走了这么久,不如到家里喝口茶?”
苏云漪摇头,她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老妪点头,她摸了摸身旁小孙女的头对她说道:“快同郎君和夫人道声谢,咱们这次也是多亏了他们。”
小姑娘抬眼,却被赵无坷止住了,他道:“不必多谢,日后夜深了还是不要独自出门。”
老妪点头,一旁的小姑娘扯了扯她的手臂,催促道:“祖母我们回去吧。”
庭院中,二人四目相对,这一次,他们都不再闪躲,也都能从对方的眸光中探到坦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云漪终于放下心,她道:“你不知道我的目的,不怕将来我反过来对你不利?”
看来他今夜早就知道她做的事情,他也知道她对他并不坦诚。或许,今夜她实在摆脱不了燕季,他也会出手帮她。
苏云漪心里不禁疑惑,他为什么不拆穿她。今夜他若是出手,恐怕她必死无疑。
他不应该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于他而言是个威胁。
“你应该告诉我的,有我帮你,你今夜应当会顺遂许多。”赵无坷微皱的眉头逐渐平展,他赞许道:“不过你今夜做的很好。”
起初他察觉到的时候,他有些气恼,恼她不告诉他,独自一人去解决事情。
可等他赶过去的时候,看她被燕季质问,他便知晓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他总归是不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许多事情都是要她自己去面对。只是他心里不禁发闷,原来她的处境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需要她时刻谨慎行事,他也不知道,像今夜这样的险境,她陷入过多少次。
苏云漪抬眼,见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她手指不禁捏紧提灯,沉声道:“我的事情,我一人处理便好,不劳你费心,也希望你不要过问我的事情,你我之间,还是泾渭分明的好。”
她不想深究他今晚的言行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他们除了这表面上的夫妻情谊,唯一能够有的便只有留郡的那桩案子。
她说罢,越过赵无坷就往房中去了。
彼时月上柳梢,清风吹过窗棂,席卷桌上燃着的一盏残灯。
褚拭昭踏进林府的时候,恰巧街上传来了一声打更的声音。
随着管家来到林民詹的书房时,他就见林民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褚拭昭拱手,“老师。”
管家悄然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不等他起身,林民詹便急切地问他道:“你不是说吴嘉会和盛宪会将事情处理好吗?怎么如今让人查出来了?”
烛影跳动,褚拭昭抬眼就见到他面上的焦急之色。
几日前,平江的确是有消息传来,那时他们便已经笃定赵无坷的身份,既然他查了出来,那也不必再给他任何回京的机会了。
只可惜,吴嘉会他们失手了。
“老师且放宽心,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还未回京,平江离梁都这么远,万一回来的路上,吴嘉会死了,任凭赵无坷和海瑾朝如何攀扯,没证据的事,那也只能算作他们诬告。”
他说罢,只看到林民詹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低头拍了拍皱了的衣襟,片刻后又有些犹豫:“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赵无坷一路上必定万分谨慎,若被他抓住了把柄,我只怕会……”
“他们离开时本就只带了些护卫,就算加上海瑾朝那些人,只要我们做的隐蔽,也不怕他们察觉,说不定,还能趁机了结了他。”海瑾朝眯了眯眼,“他活着一日,于我们而言,也是祸患。”
说罢,他对上林民詹犹豫的双眼,安抚道:“老师放心,你我是一条道上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来坏了我们的事。”
林民詹捏紧了手,这三年赵无坷一直待在江王府中,便是他想动手,也寻不见机会。
不管是赵无坷还是谢照青,他们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多一分焦躁。只有当年那件事牵扯上的人都彻底张不开嘴,他才能够心安。
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林民詹不再犹豫,他抬手拍了拍褚拭昭的肩膀道:“这次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是,”褚拭昭压下嘴角的那一丝笑意,低声说道:“那学生先告退了。”
正打算退出去的时候,却听林民詹轻声唤道:“拭昭,还有件事。”
他说罢,示意褚拭昭坐下,轻笑着道:“若是没记错,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褚拭昭点头,他敛袂坐下,应声道:“老师好记性。”
林民詹笑了笑,他打量着褚拭昭,青年姿态恭谨,端正坐在案前。他出身算不得好,处事谨慎有度,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容貌也算是上乘,除去眉间的那道不甚显眼的疤痕,教人找不到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
他长叹一口气说道:“记得当年初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未满十岁。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忆起往昔之时,倒还真让人恍惚。”
“学生能有今日,还得多谢老师提点。”褚拭昭连忙道,“自跟在老师身边的第一日起,我便下定决心此生必定要回报老师恩情。”
言罢,林民詹却摇头,“你啊,日后的路比我长远的多。我膝下无子,只得了静薇一个女儿,还有你这个学生。说是学生,可我这心底早就将你视为亲子。”
褚拭昭心头一紧,不必多听,他就已经猜到林民詹的后话。
他松开紧攥着的手,连忙站起身道:“老师厚爱,拭昭没齿难忘。也定将娘子视为亲妹,来日也会竭力寻到机会将她带回梁都同您团聚。”
烛光忽闪,窗外狂风顿作,拍打门窗。
林民詹抬眼,有些浑浊的双眸中似是涌过暗流,他摇摇头叹息道:“这个我自有打算,只是我想,你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有心替你说亲,却也不知道你可否有中意的女子?”
他语气温和,其间却隐着试探。
褚拭昭方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他顾不得气恼自己方才的冲动,连忙就道:“学生平日公务繁忙,这等事情倒没想过,一切都听老师的安排。”
他模样恭敬,林民詹心头的疑心却越发的压不住了。
人在下意识的时候做的反应是最能显露出来这人的内心深处的,他不想娶林静薇。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民詹本就是打着同他商量的心思的。可他方才反应那么激动,看来是从心底抗拒。
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只要褚拭昭娶了林静薇,他只会得到更多好处。
可如今,他拒绝了林民詹,在他心里,有比朝堂功名更重要的东西了。
“好孩子,”林民詹轻笑一声道:“你同旁的郎君不同,婚事上需得慎而重之,倘若走错了路,只怕如今的这一切都会毁于一旦,你思量着是不是?”
褚拭昭颔首称是。
“行了,你早些回府吧,婚事上我会帮你留意着。”林民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漠然道。
褚拭昭敛袂行礼,“是。”
甫一出门,一阵凉风袭来,吹散了方才在林民詹的书房当中积攒下来的躁气,却又让人险些喘不过气来。
雁裳替他披上披风道:“这些日子天凉,大人还是当紧些罢。”
他见是她,心下有些惊诧。
避开她的手,褚拭昭系好披风后便领着雁裳往林府外去了。
出了府他才开口询问雁裳道:“你怎么回来了?”
雁裳是他六年前就带在身边的护卫,因她是女子,武功又极好,三年前便被他安插在许府当中。
她抿唇,“属下担心大人,如今多事之秋,便想着回到您身边帮您。”
看褚拭昭冷着脸看她,雁裳咬了咬牙,又继续说道:“况且许娘子那里不需要属下,是……是她让属下回来的。”
褚拭昭蹙眉:“这是何意,她发现你了?”
第34章 岂得长年少(二)
对面人眸光阴冷,雁裳屏息道:“许娘子聪慧过人,她察觉到了之后便问过属下,属下不敢欺瞒,又想到大人身边正是用人之际,便也就回来了。”
褚拭昭脸色一变,他狠狠瞪一眼雁裳,“你回府后自去领罚。”
他说罢,径自离开了。
他走的并不是褚府的方向,雁裳望着他的背影,心沉沉地下坠,又被席卷而来的夜风卷动,重新放回到原处。
许月恒这些日子都极少出府,她在许府中向来无人问津,又很少同京中女子来往。没了褚拭昭偶尔过来,她已经月余没见人了。
自上次夜里那番话后,褚拭昭也没再来过问她。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月明星稀,女子身形单薄。
褚拭昭顿了顿,他有些踟蹰,自作主张地往她身边安插人,是他之过。
大约是院子里太过寂静,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得过于明显。
许月恒转头就看到了褚拭昭,她从秋千上下来,对着褚拭昭福了福身。
走近后,借着月光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一身湖绿平织云纹褙子,妆容正好,看起来是在等他。
褚拭昭捏了捏手,他道:“抱歉,我……”
他语塞,同她说不是刻意在她身边安插人手,还是说他并非是着人监视她?
都不是,他是刻意的。
他心里也知晓,将雁裳安排在她身边,既有保护她的意图,但更多的是监视她。
他无从辩解。
他心中无措,却不防许月恒扑进他怀中抱紧了他。
一瞬间,褚拭昭只觉天旋地转。
他望不见天上的明月,也听不到风声虫鸣。
只能感受得到紧紧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只看得到靠在自己怀中的这女子。
他感觉自己发声都极为困难,如同从两座石壁间挤出来的一股风。
“怎么了?”
许月恒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她低声说道:“这些日子你不来找我,我很想你。”
褚拭昭垂眸,夜色浓重,他看不清她的面庞,却也仍是止不住心动。
“对不起,那日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的,我需要你,很需要你,见到你的时候我并不会感到负担,我很高兴。可其实我也会怕,明明我心里一直都放着一个人,我见到你的时候就会把他忘掉。我不想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所以那天说了那些话。可这几日我又想通了,我心里有你,他已经成了过去的人,我应当往前走。我也不想因为他,再让你难过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松开了褚拭昭,又胡乱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褚拭昭听到她这些话,不禁生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将许月恒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这番话了。”
许月恒靠在他怀里,听到他心口处毫无规律的心跳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了院中的那架秋千上。
“月恒,我会待你好。”褚拭昭说道,他话语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许月恒仍是看着那架秋千,淡白的月光洒在秋千上,明明几步路的距离,却又让她直觉很远。
她轻声说道:“我相信你。”
褚拭昭听此,忍不住笑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又松开许月恒,小心翼翼地对她解释道:“雁裳的事情……我……”
他话未说出口就被许月恒打断了,“我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让她回去,一来,是因为我这里实在清净,往常也没什么人过来,倒不如让她回到你身边;二来,”她冲他笑了笑,轻声道:“我不让她回去,恐怕你就不会来找我了。”
褚拭昭:“那我明日再派个人过来护着你。”
“不用,”许月恒轻声说道:“我这里真的没事,你放心就好了。再说府中有护卫,出不了什么事。”
她再三坚持,褚拭昭也只好作罢。
“不过你若有事,可一定要同我说。”褚拭昭又叮嘱她说道。
虽说许府守卫众多,她等闲不会出什么事,可她自幼父母双亡,恐怕许大人他们也难将过多的精力放在她身上。
“好。”许月恒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看我,跟你说了这么久,都忘了时辰了。”褚拭昭才反应过来如今已经很晚了,他连忙道:“你快回房休息吧。”
一直看她进了房门,褚拭昭才翻墙离开许府。
……
褚府当中灯火通明,褚拭昭回去的时候,就见到雁裳跪在他书房外面。
她刚受过刑,此时双唇发白。
“领过罚便回去吧,无需在此跪着。”褚拭昭淡声说罢,便要往房中去。
却听雁裳急忙说道:“属下还是想同大人说,您还是离许月恒远一些吧。”
她刚说罢,就见褚拭昭乍然转过身来,一只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
“你有什么资格直呼她的名讳?”褚拭昭冷声说着,“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刻意让她察觉到的,雁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自作主张。”
他说着,手上力道愈大。
眼看雁裳面色发红发紫,一旁的银戢连忙就道:“大人息怒,再这么下去,恐怕雁裳真的就死了。”
褚拭昭冷笑一声,“做都做了,还怕死吗?”
说罢,他垂眸看着雁裳,“记住,日后待她就要同我一样,否则,便不是杖刑这么简单了。”
他松开手,转身就往书房去了,只留下一句话:“银戢跟我进来。”
雁裳得以呼吸,不等缓过来就要跟着他往书房中去,却被银戢一把拦住了。
银戢撇头看一眼方被褚拭昭关上的书房门,低声对雁裳说道:“大人正在气头上,你上赶着过去,不要命了?”
雁裳蹙眉,她道:“你不觉得,大人对许月恒太过在意了吗?”
“那是大人的事情,你我无权过问。”银戢看着她说道:“大人一向都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们只需要按吩咐办事,余下的,我们都无权过问。”
雁裳却忽然有些焦躁,她看着银戢道:“许月恒先前同赵无坷那种关系,你怎么就能保证,她将来不会在大人身后捅刀子?我看得出来,大人分明是对她……”
“打住。”银戟见她情绪激动,连忙就低声喝止,“雁裳,且不说许娘子不过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对大人是做不了什么,你这般忧心,也未免小瞧了大人。再说,就算大人想娶谁,我们也无权过问。这些话以后还是少说吧,免得丢了性命。”
他说罢,转身就往书房中去了。
刚踏进书房,迎面就见腾空飞来一只令牌。
银戢伸手接过,草草地看了眼后,他连忙转身合上门。
“你带几个人过去,赵无坷就要回京了,找准机会下手,不过别真把人杀了。”褚拭昭淡声说道。
银戢点头,“是。”
外间又传来一声更夫打更的声音,银戢垂眸看向他,他正端坐在案前,分明还是这个人,可同往日相较,却让人窥到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想起来方才在外面时,雁裳说的那些话。
“大人,属下不明白,您为何不趁此机会杀了赵无坷和海瑾朝,他二人活着,于我们而言,始终是祸患。”
褚拭昭抬眼,烛光微晃,散出的那层薄薄的暗圈笼罩住他,在他的脸上徒添一抹阴沉。
“他们二人,我留着自有用处。要杀他们,将来有的是机会,”他说着,轻笑一声,“林民詹想用婚事掌控我,总以为我还能任他摆布,可惜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能任他林民詹驱使的少年了。
早在当年,他就已经想过了,这辈子,迟早要让林民詹遭到反噬,他要让林民詹自食恶果。
狼毫被他轻轻扔在书案上,银戢垂眸应道:“属下明白,那属下先下去准备了。”
见他轻轻颔首,银戟连忙退下。
房中霎时寂静一片,褚拭昭抬眸,明月已有渐隐之势。
不知不觉,竟然就要天亮了。
他垂眸,看到胸前的那块衣襟上,已经干掉的泪痕。
眼前瞬时浮现出许月恒的面庞,他不禁扬唇笑了。
只要除去了林民詹,这世上就再也没人会伤害她了。只要他将事情解决了,那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娶她了。
天渐渐亮了起来,照亮了昏黄的书房。
褚拭昭吹灭了烛火,动作却不禁顿住。
从前她心中没有他,他自不需忧心什么。可日后倘若她知晓他所做的一切,可否会恼了他。
褚拭昭不禁捏紧了手,他始终是亏欠她的,这几年他也总回想过去,若他没做那些事,如今也不必日日忧心。
可若无当年之事,他也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又或许,她如今已是他人之妻,连“褚拭昭”这个名字都不曾知晓。
褚拭昭打开书房门,晨光熹微,轻又凉的风中夹杂着草泥的气息,他环顾四周,初次发觉自家庭院中的景色是这般宜人。
远处的高墙上落了几只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却显得分外悦耳。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后悔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第35章 岂得长年少(三)
道路两旁的野地荒芜,杂草丛生。
天色已稍显低沉,远处竹林掩映之中,隐约可见一家客栈。
海瑾朝停住马,问赵无坷两人:“郎君,前方有家客栈,我们先去歇歇脚吧?”
得到马车上赵无坷的许可,一行人便望客栈去了。
这块地界人烟稀少,寻常时候少有人来。
客栈四周长满了翠竹,尽管地处偏僻,客栈中的景色却是怡人。赵无坷几人踏进客栈时,就见到一男子趴在柜前睡觉。
元七见状,连忙上前去将人唤醒。
“嗯?来客人了?”男子伸了伸懒腰,一睁眼,就见他们浩浩荡荡二十多个人看着他。
“你们……都住店啊?”
听见他这话,燕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人长得倒是俊俏,可看起来也太迷糊了。
再说这么大的客栈只他一个东家忙活,就算他不是什么图谋不轨之人,那这客栈能让他们休息好吗?
思及此,他看向海瑾朝。
似乎是猜到他要说什么,海瑾朝低声对他说道:“不住这里就睡外面了。”
闻言,燕季抬眸看一眼前方赵无坷的背影。
说的也是,他们也就罢了,赵无坷养尊处优的,怎么能在外头过夜。
这头,元七已经跟这掌柜交付好定金了。
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落在手中,掌柜面上笑开了花,他连忙领着几人上了楼。
……
客栈古朴简洁,约莫是这掌柜每日晨起便会收拾。
苏云漪刚合上房中,就见唐铃铃推门进来了。
赵无坷偏过头咳嗽两声,声音虚弱,“下次来之前,先敲门。”
“先来给他看看吧。”苏云漪合上门对唐铃铃说道。
赵无坷却是撑着下巴坐在桌前,“有什么好瞧的,我休息一阵便好了。”
话刚落,就生生挨了苏云漪一记眼刀。
唐铃铃见状,拉过他的手就把脉。
小孩眉头渐渐皱起来,嘀咕道:“你这个样子,本就不适……”
“哎呀,我这突然想起来,”赵无坷骤然打断唐铃铃,看着苏云漪说道:“你先前给我抓的那药,让他看看行不行。”
苏云漪听此,连忙就将先前的药方拿了出来。
这药是她在平江的一家医馆中让人开的,看赵无坷这样,也没法根治。不如让唐铃铃看看。
唐铃铃打开这药方,执笔在上面添了几味药材,蹙眉道:“这药方倒是能缓解他这病症,只可惜,治标不治本。”
苏云漪看着他新添上的这几味药材,忧心道:“这方圆十里也没药房,到哪抓药啊?”
“反正明日就回京了,就先按老方子给他煎药吧。”唐铃铃道。
他说着,又颇无奈看一眼赵无坷,说不好听的,反正他这身子耽搁了这么久,再耽搁一两天的,又算什么。
苏云漪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刚转过身就要往外走,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偏头看向唐铃铃:“等回京了,按您改的这方子抓药,他会好吗?”
唐铃铃刚要说话,手心传来一阵刺痛,他撇头就见到赵无坷暗含警告的目光。
看他要哭不哭的神色,苏云漪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她道:“治不好?”
“怎么可能!”唐铃铃顿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眼看自己距离赵无坷有一段距离,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他拍拍胸口,对着苏云漪保证道:“这世上倘若我不能治好他,那他可就只能等死了。”
说罢,不等苏云漪说话,又催她道:“你先去煎药吧。”
苏云漪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点头出去了。
“吱呀——”
直到彻底听不见苏云漪的脚步声,唐铃铃才又坐在赵无坷身旁,他蹙眉道:“我方才骗她的,眼下的我,根本救不了你。”
赵无坷扯唇一笑,揶揄道:“那你装的还挺像的。”
此时他面色比方才更为惨白,唐铃铃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先别说话了,我先替你施针。”
“不必,我一会儿用过药便好。”赵无坷摇了摇头说道。
唐铃铃却是拉着他到床榻上。
别看唐铃铃个头小,拽动一个虚弱无力的赵无坷还是轻而易举的。
“你知道的,不管是她在平江开的那些药,还是我改过的这药方,对你来说,只能让你看起来不像现在这么虚弱。你身体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能再折腾了。”
原本赵无坷这样,就应该静养,偏偏又特意出了躺远门,从脉象上看,他定是动武了。
唐铃铃心里不禁摇头,这人真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赵无坷将衣服一件件解下,唐铃铃瞥见横亘在他背上的一道道疤痕,微微诧异。
“我记得当年师父给过你祛疤膏,你……怎么不用啊?”
当时在苍华山的时候,这人浑身被灼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唐铃铃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小上几岁,医术远不如如今。
正在山上摆弄草药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声音。
“这位小郎君,不知唐大夫可在?”
他抬眼就望见一男子,他面上被涂得黝黑,一身黑衣比之寻常更显深色。
许是常同病患打交道,唐铃铃打小就血腥味更为敏锐。面前的两个人看起来都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年轻郎君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唐铃铃抬眼,只看到昏迷的这个人整张面庞都是血肉模糊的模样。
饶是见过不少病患,几岁的孩子也仍是害怕,他几乎是吓得叫了出来。
唐愈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皱眉道:“嚷什么嚷?”
说话间,目光略过面前的这两个生人。他怔了一瞬道:“你是求医?”
年轻郎君点头,他道:“我知您的规矩,还请您帮我救我兄长。”
他说罢,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递给唐愈:“晚辈不敢坏了您的规矩。”
唐愈看着那玉佩怔了一瞬,他抬眸看着面前的少年,提醒道:“你们二人,我只能救一人。”
少年点头,声音坚定又不容拒绝:“晚辈明白,我只求您救我兄长,此生此世,保他长命。”
这实在是有些难为人了。
他背上的这个人伤的这样重,都不知道现在可否还活着没有。
本以为唐愈不会答应,谁知他重重点头,“好。”
将人送进房中后,唐铃铃看到师父给那人解开衣服。浑身的伤痕裸露出来,他看到那人身上的伤口溃烂,肌肤被大片大片的灼烧,骨头都露了出来。
唐铃铃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忍不住扶着墙壁干呕,忽而听到房中师父的声音:“铃铃进来帮个忙!”
不是他不想帮,实在是那人的伤实在是太瘆人了。
所幸唐愈是让他带着醒着的那个去休息。
那段时日,唐铃铃也就给唐愈打下手,递个药、送个水之类的。
青年后背上的伤疤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变淡,反而更显得可怖。
好在如今唐铃铃长了几岁,并不会像当年那样害怕。
“吓到你了?”
赵无坷听他发问,温声道。
银针刺入他后背上的穴位,唐铃铃低声说道:“我只是好奇,明明有祛疤膏,你为何不用?”
带着这么难看的伤疤,就算是男人,也不能说不在意吧。
赵无坷却没再应声。
……
苏云漪问过掌柜的,就到了后厨去煎药。
后厨就在这客栈的后院房中,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大抵是掌柜的极爱竹子,后院里也种满了竹子。
绕过竹林,就看到了后厨,其间灯火通明。
苏云漪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到乌水在灶台前生火。
见她进来,连忙走过去问道:“娘子是饿了?膳食马上就好。”
苏云漪将手中药材放下,“我是来煎药的,怎么就你一个人?”
这客栈一个帮手也无,这些都得他们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