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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渡 沈清柚 17205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长生乐(二十一)

“不必留着,扔了吧。”

听见陈琰这话,燕季连连摇头道:“我才不扔。”

他看向陈琰,“我很喜欢梁都,自从在大理寺任职我一直都很高兴,大理寺的每个人都对我特别好,还有世子和世子妃也对我很好,小时候的那些事情,我已经快要忘记了。我希望我可以帮得上你们。何慎说他想为谢将军做点什么,其实我也一样。”

陈琰抬手摸了摸他头,“傻小子。”

……

是日

苏云漪修养了几日后,手上的伤便彻底痊愈了。

这天,府里给她呈上请柬,是褚府送过来的。

苏云漪不禁蹙眉,一旁坐着的江王妃便说道:“你若是不想去,等那天我同雯华过去便好。”

赵无坷同许月恒从前到底有些牵扯,江王妃也不想她心生不悦。

“无妨的,”苏云漪连忙就道:“我们府上同他们两家私交也不多,到时送了贺礼便回来就好。”

她冲江王妃笑了笑:“就快中秋了,到时候阿舅和官人也该回来休息几日吧。”

江王妃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坷倒好说,从小只要过节,他就都留在府里,殿下他……”,她犹豫了一瞬,叹气道:“他太忙了。”

苏云漪还要再说话,乌水便进来了。

江王妃见状就道:“你既然有要紧事,那便去忙吧。”

走出院子之后,乌水才将手中的纸条交给苏云漪:“方才元七出门,有乞儿给他的。”

苏云漪将字条打开一看,她紧蹙起来眉头,“世子在哪?”

“一早就出去了。”乌水连忙说道。

“走,我们先去大理寺。”

大理寺中,海瑾朝看到手中的字条,心里一颤,“若这人所说是真的,那燕季他们可能有危险。”

字条上说,海瑾朝早在几日前就已经派人出城。

倘若背后之人当真是临州的那位,那燕季和何慎这时候便已经危险了。

说话间,两人听见一声推门声,苏云漪转头看到陈琰淡漠的神色,抿了抿唇道:“陈大人。”

陈琰点了点头,问苏云漪:“世子还没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今早就没见他。”苏云漪心里也有些慌张,乌水说赵无坷离开时带了不少护卫,可想到燕季先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窗外骤雨忽起,陈琰起身将门窗关上。

海瑾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涩,“抱歉,我不该答应他的。”

陈琰摇了摇头,“他说的对,此事由他去,是最适合不过的。在其位谋其政,他是你手下的人,你派他去,合情合理,没必要说什么抱歉的话。”

他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说道:“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他能把这件事情做好。”

海瑾朝抿唇,陈琰的父母早就过世了,他在这世上也只有燕季一个亲人。

陈琰待人总是温和,但其实他的眼神是没有温度。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唯独遇上燕季。燕季刚来梁都的时候,个子还不到他胸前,或许从前的日子过得太差,起初他总是畏畏缩缩的。日子久了,人也带上了些少年人应有的脾性。

“我也相信他。”海瑾朝说道:“不过这个消息还是得先让燕季他们知道,我这就去给他传信。”

“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苏云漪也说道。

“雨太大了,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吧。”海瑾朝说罢,便吩咐随从引着两人到厢房休息去了。

许府

许月恒将荷包绣好,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在看什么?”

听见褚拭昭的声音,许月恒连忙转身看向他,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即便这一路打了伞过来,肩膀处的一小块衣料也有些被淋湿了。

“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许月恒就要吩咐池兰去备姜汤却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月恒,我没那么娇贵。你别动,让我抱抱你。”

许月恒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她抬手拍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褚拭昭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是太想你了。”

许月恒抿嘴笑了笑,“昨日才刚见过,况且我们明日就要成亲了。”

女子声音轻柔,褚拭昭松开她的腰肢,摩挲她的脸颊:“那你日后还会离开我吗?”

他目光恳切,像是祈求主人垂怜的大狗,许月恒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我嫁给你了,又怎么可能离开你?”

她不动声色地挣开褚拭昭的手,倒出来被热茶给他:“我今早去你府上找你,结果你不在,你去哪了?”

褚拭昭喝了口热茶,“处理了件事。”

他又看向许月恒,“月恒,你答应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别怨我,好吗?”

院外的雨渐渐停止,许月恒冲他笑了笑:“好。”

雨停后,屋内的人将窗户推开,鸟叫声和花香味一同吹了进来。

陆言秋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人,“这是我未出阁时候的院子,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闯进来。”

赵无坷忍着腹部的痛,“多谢太子妃。”

陆言秋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门被人关上,赵无坷对床边的人说道:“我在这里的事情,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赵羲和点头,“早就让人去说了。”

说罢,他察觉到赵无坷面色沉闷,连忙就道:“你别担心那么多,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等明日,褚拭昭伏法后,许月恒也不会有事。”

“燕季死了。”赵无坷抬眸看向赵羲和:“因我的一时疏忽,将他害死了。”

他没有想到,燕季的父亲早就投靠了礼王,导致燕季潜入王府的第二天就被发现。

就连何慎也是九死一生地回来,他闻言出城去救何慎,自己却险些丧命。

“你胡说什么,这只是意外。”赵羲和蹙眉,“你以前不会这么想,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褚拭昭已经对许月恒生出戒心,如果明日我们失败了,她后半辈子会怎么度过,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罢,扶着赵无坷躺下:“等过了这次,你便好好的,回谢府看看吧。”

赵无坷却是躺着未发一言,他想起建宁帝曾经同他说的那些话,心中明白,他余生可能都回不去了。

是夜

许是下过雨,天有些微冷。

苏云漪站在院子里,乌水替她披上披风,“天冷了,就别总是在这里站着了。”

“不冷。”苏云漪冲她笑了笑,“乌水,等这次事情解决了我们就不能留在王府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乌水想也不想就说道:“同娘子一起离京。”

苏云漪同赵无坷说好了要离开梁都的,她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和苏云漪同行已经成了她下意识的选择。

“不是,”苏云漪拉着她坐下,“你同我来到梁都是因为曾经受制于人,苏无咎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你了。你应该去过你作为乌水应该过的日子。”

乌水抿唇,“可我只想跟娘子一起。”

她本就无家可归,和苏云漪在一处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

苏云漪轻叹了口气,这几日她明显地察觉出自己身体的不对劲,留在梁都或者带着乌水都会给人带来灾祸。

她不愿意给别人带来祸端。

院墙处传来一阵响声,杂草微动,两人看去,只见到一个人影朝她们过来。

乌水见状,就要喊出声,却被人捂住了嘴。

“是我。”海瑾朝连忙解释道。

乌水愣住,看着他这一身黑衣蹙眉:“你不走正门翻墙干嘛?”

苏云漪收回自己按在荷包上的手,问海瑾朝:“大人过来有事?”

“没什么,只是想到世子不在,担心世子妃这里有危险,过来看看。”海瑾朝回道:“方才礼王的人已经进了城了,明日世子妃务必要当心。”

苏云漪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说罢,她眼神一扫身旁的这两人,“你们聊,我有些乏了。”

耳边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乌水:“已经一更天了,大人还不回去?”

忽然手里被人塞了个东西,触感冰凉,乌水低头一看,是一只镯子,她连忙就要塞回去给他,却见这人将双手往身后一背:“你若不喜欢,丢了便是,但你别还给我。”

乌水抿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我来的时候在铺子里随手买的,五两银子一只。”海瑾朝解释道:“我是想到我上次受伤你给我送了药,,我也没有好好地谢过你。”

乌水:“那是娘子让我给你送的药,不是我……”

海瑾朝面上有些失望,“不是你自己想来的?那我先走了。”

他背影有些单薄,乌水没来由地愧疚,她方才所言可有不妥?

“海大人,”乌水连忙唤了他一声,“其实我也是自己想去看你的。”

话刚出口,她便有些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海瑾朝转头看着她,夜色中,向来面色严肃的朝廷判官露出来一抹笑,这笑容很深:“那你便将镯子收下吧。”

第72章 长生乐(二十二)

翌日

许府门外,褚拭昭搀看到被人背出府的许月恒,抿唇笑了笑,他将许月恒接过,将她打横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四周突现一群官兵,街上一时纷乱,百姓们一时乱成了一团。

褚拭昭将许月恒放进轿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在这里安生待着,别出……”

腰腹处突然传来剧痛,褚拭昭垂眸,看一眼插在自己腹部的那把匕首,抬眸看向许月恒,她已经将头上的盖头摘下来了,眼中早已没了柔情,冷漠地看着他。

褚拭昭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将匕首拔出,“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看一眼周遭的人,偏过头吩咐银戟:“动手。”

话音刚落,只见到官兵们并未按照事先计划好的率先处置了在场的官员,反而是一齐上前将他桎梏住了。

人群里,江王妃松了口气,在苏云漪耳边说道:“还好雯华他们没来。”

要不然的话,只怕两个孩子能让人吓坏了。

“不过,这褚大人是怎么回事?”

苏云漪抿唇,凑近她耳边小声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看着江王妃惊讶的神情,她轻声安抚道:“阿姑别担心,官人没事。”

说话间,海瑾朝也已经派人将褚拭昭带走了。

江王妃拉着苏云漪到了马车上,后怕地道:“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早知道我便不带你过来了,万一真出了事情,我该怎么跟无坷交代?”

“是。”苏云漪应声道。

江王妃还不知道,真正的赵无坷早就不在了,而害死她儿子的真凶在今日伏法。

苏云漪总觉得,她应该看到的。

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辰,这场婚事便已经作废了。

马车外,百姓们对于这场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的婚事不由好奇。

许公子见到这情形,蹙眉催了轿子里的许月恒一声,“还在这待着,你不嫌丢人啊?”

“我看你才丢人!”陆言秋拨开人群,将花轿旁的许公子踹到一旁。

许大人见状,连忙上前请罪:“犬子无知,太子妃恕罪。”

陆言秋将许月恒拉了出来,她将她手中的匕首拿开交给芙蕖,又拿出来帕子替她清理手上的血渍,“既然知道你儿子无知,该怎么做总不用本宫教了吧?还有,把这里的百姓给我驱散了,敢有一句流言传出去,我拆了你这府邸。”

她说罢,拉着许月恒就往府中走了。

陆言秋向来是言出必行,从前她也不是没干过这类的事情。

陆御史为人谦逊,偏偏有个陆言秋这样的女儿。许大人不敢耽搁,将围观的百姓驱散了之后便将许公子拎着到了祠堂中跪着了。

到了房中,陆言秋看着满房的喜庆之色蹙眉,转头吩咐池兰和芙蕖道:“你们两个,给我把这些挂着的东西全拆了,难看死了!”

“言秋。”许月恒将头上的发饰摘去,“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说的,你现在是太子妃,传出去对你不好。”

陆言秋冷哼一声,秀眉紧拧着:“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赞我几句了吗?再说了,我怎么能放任你堂兄那么说你,我看他就是不长记性,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你不问我今日是怎么回事吗?”许月恒看着她,出口问道。

陆言秋微怔,她蹲下身子伏在许月恒的膝头:“我猜你是知道褚拭昭的所作所为,所以提早和赵无坷他们商量好的?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对留郡之事还没有过多的了解,也不知道如今的赵无坷早就不一样了。

许月恒摸了摸她的头发,“言秋,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很好。”

陆言秋抬眼看到她眼睛微红,立马就慌了神,“月恒阿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许月恒摇头道:“只是一时感慨,已经这个时辰了,你先回宫吧,今日乱成这样,你也有的忙了。”

陆言秋看她笑意柔和,点了点头应下,“那好,我先回去了。你这里若是有事,一定让池兰告诉我,不方便进宫就去陆府找廷舟,知道吗?”

她说着话,一步三回头,最后离开时冲着许月恒挥了挥手。

待她离开后,许月恒便吩咐池兰:“替我找出来一身干净的衣服吧。”

陆府

苏云漪并未同江王妃回府,反而是借口到了陆府。

陆家的几位大人如今都在宫里,陆言秋早先便同祖母说过,陆太夫人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命人领她到了陆言秋的院子里。

房中还燃着沉香,赵无坷却已经起身换好了衣服。

苏云漪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恰巧将腰带系好。

“六哥,你受伤了?”

昨日那件染血的衣服还在床上放着,苏云漪进来就见到了。

“小伤,你怎么来了?”赵无坷说着,又将那件衣服扔进火盆中烧掉,“走吧。”

他面色看起来又憔悴了几分,苏云漪皱眉,知道他伤的很重。

眼下褚拭昭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管他接下来选择,这几日她都要看着他在府中休息。

两人刚推开门,就见到陆言秋站在院中,见到两人,她眉头微蹙:“你这就要走?”

昨日他伤的那么严重,大夫说了得让他静养。再说他脸色这么差,陆言秋扯了扯唇,“算了你走了也好,免得本宫还得顾着你。”

“多谢太子妃。”赵无坷两人谢过她后正要离开,就见到芙蕖匆匆过来。

顾不上礼数,芙蕖上前凑在陆言秋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陆言秋脸色一变,这才想起来不久前许月恒同她说的那些话。

“啪——”

她含泪甩了赵无坷一巴掌,看着赵无坷一头雾水的神情,咬牙切齿道:“月恒阿姐自尽了,倘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送你去陪着她!”

她说罢,便跑出了院子。

……

许府

三人赶过来的时候许大人站在外头,连忙就行礼道:“太子妃娘娘,月……”

陆言秋不愿看他虚与委蛇,冷声道:“滚。”

说罢她便直接进了房中,血腥味刺激得她忍不住想落泪,陆言秋忍着泪水,她连忙就看向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连忙行礼,“回娘娘的话,适才小人已经替娘子止住血了,等服过药后便可醒来。”

陆言秋垂眸,看向许月恒被纱布包着的手腕,点头道:“好,那多谢大夫了。”

芙蕖连忙就去送大夫出府,一旁的池兰仍在哭。

陆言秋蹙眉,“别哭了,你家娘子还没死呢。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池兰连忙就擦去面上的泪水,哽咽着道:“奴婢也说不清楚,奴婢……”

见她又垂下头去哭,陆言秋忍不住心里窝火:“别哭了,你先去厨房备些吃食,她今日一整日都没进食。”

池兰连忙就应下。

“你们先回去吧。”陆言秋看一眼赵无坷说道。

过了一会儿,见赵无坷仍站在那里不动,只一双眼睛盯着床榻上的许月恒,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眼下许月恒没醒,她也没什么心思去同赵无坷算账。

赵无坷望着床榻上的女子,他想起来十六岁那年,他坐在谢府的房顶上喝酒。

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声音,垂眸一看,是赵无坷对着棵苍翠挺拔的大树说着什么。

他心生好奇,悄悄地走到赵无坷身后。

少年用着饱含深情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道:“月恒,上元节那晚你想不想同我去放花灯?”

说罢,他‘啧’了一声,嘀咕道:“这也不行啊,太直接了,要不我还是先……”

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轻笑,赵无坷警惕地转过身,只见到谢照青一脸认真地点头,将他肩膀上的叶子拍开,“好啊,我很乐意同殿下一起去放花灯。”

赵无坷:“……”

少年本就微红的脸颊更红了,像是熟透了一样,“谢照青你……你偷听别人说话,真……真不要脸!”

谢照青佯装惊讶,控诉他道:“这里是我家,你在我家说我偷听你说话,我还没怪你打扰我喝酒呢。”

他走到床边,俯身跪下,“许娘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但我想告诉你,赵无坷直到生前最后一刻都在盼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他盼望你将来活的轻巧些,他更不希望你就这样结束一辈子,你活下去吧。”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自从许月恒得知赵无坷死讯,她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只留下一副躯壳在这世上,如今褚拭昭已经伏诛,她便也不愿撑着这副躯壳苟活于世间。

不知怎的,床榻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陆言秋顾不得震惊他所言,低下头轻轻唤了两声许月恒。

直到深夜,御书房的灯光大亮。

建宁帝坐在上首处听海瑾朝将要事一一禀报,“不止平江和梁都,近几年礼王也在其他州县暗中劫掠女子,他手下党羽也安插进朝堂中,微臣派人审查后更是确认,平江知府盛宪也在三年前被其手下残杀并冒名顶替,以及三年前留郡一战,也是因礼王和褚拭昭等人同羌族串通一气,试图离间我大周,又因谢将军不愿降服便将其残杀。”

他话音刚落,便见孟德元进来,跪下禀报道:“官家,京外奏报,苏大人流放途中有刺客袭击,不幸离世了。”

第73章 长生乐(二十三)

御书房中气氛凝固一瞬,海瑾朝看到上首处帝王的脸色越发阴沉,余光瞥见一旁的赵羲和也是面色凝重。

“此事你怎么看?”

赵羲和连忙就行了一礼,“儿臣以为,苏大人遇刺绝非小事,还请官家命人彻查此事,绝不能让无辜之人蒙冤。”

他这话刚说罢,头上就挨了一击,随着砚台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赵羲和额角的鲜血也落了下来。

建宁帝冷笑一声:“你果然知道,怎么,你还要包庇他?”

他说的是谢照青的事情,赵羲和默了一瞬,即便猜到建宁帝方才那一问是在试探他,但他仍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是信他,求您彻查此事。”

“彻查?好,那朕便将此事交予你去查,倘若你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便废了你。”建宁帝冷声甩下这句话来。

许府

苏云漪垂眸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心里不禁生出一分不好的预感。

她抓着面前的人问道:“他可有说去了哪里?”

“并未言明。”这人摇头道:“他只说,你若要走明早便可离去。”

苏云漪脚下踉跄,方才赵无坷借口说有要紧事离开,便再也没回来。

“出什么事了?”陆言秋也觉出不对,凑过来的时候只见到她手里的和离书。

“你先回府看看吧。”

苏云漪怔怔点头,可心里却也明白,若不是遇见了要紧事,他不会这么仓促的就把和离书给她。

刚一转身,就见到迎面过来的赵羲和,“他人呢?”

问这话倒不是为了答案,他不再言语,只对陆言秋说道:“你今夜先别回宫。”

说罢,他转身就往回走了。

苏云漪见状,连忙捉裙追上了赵羲和,“他怎么了?”

“今日苏无咎的死讯传来,官家便已经猜到是他下的杀手,让孤彻查此事。”他翻身上马,看着苏云漪道:“既然他给了你和离书,你便趁早离开吧。”

他自幼便亲缘浅薄,谢照青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够真心相待的人了,若他将谢照青送上断头台,那他后半生也必然不会苟活了。可谢照青也绝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失去太子之位。

如今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情,便是进宫认罪。

“他……官家为什么会怀疑他,难道他不是……”苏云漪眼眶发酸,她总以为谢照青会将一切安排好,明明从前遇见再大的事情,只要有他在,她就不需要顾及。

赵羲和蹙眉,他也没想到谢照青在这件事上会这么不管不顾,“这世上最有动机去杀了苏无咎的,除了他,也想不出别人了。我现在就回宫了。”

他说罢,便不再说话,骑着马就往宫里去了。

许府中的后院里,许月恒醒了,苏云漪看到池兰领着大夫从她身旁走过。

她没再耽搁,捉裙就往外跑了出去。

秋风瑟瑟,惹得她脸颊微疼。

看赵羲和的模样,这次或许他也救不了谢照青了。倘若建宁帝真的要杀了谢照青,那她劫狱能救下他吗?

苏云漪不敢想,因为这似乎是最不可能的事情。这次不一样,没有人会帮她,恰如三年前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

“驾!”

身后马蹄声音传来,只一瞬便挡在了她身前,苏云漪抬眸看到陆言秋抿唇看着她:“上马!”

她伸手搭上女子微凉的手,陆言秋低声道:“抱紧了。想进宫就靠你这两双腿,天亮了你也走不到宫门那边。”

“可是太子殿下和他都说让我离开这里。”苏云漪担忧地看着身前女子的背影,“太子殿下也说不让你回宫的。”

“凭什么要听他的,你再废话我便把你扔下去。”

苏云漪闻言便静了下来,良久,两人到了宫门外。

眼看宫门就要下钥,陆言秋连忙将腰间令牌摘下,“本宫有急奏,求见父皇。”

“是!”

守门将士连忙就应下。

陆言秋拉着苏云漪就往御书房去,却在会极门前同赵羲和撞上了。

他头上的伤口还没包扎,见到两人,蹙眉问陆言秋:“这个时辰你怎么进宫来了,还把她带进宫了?”

余光瞥见陆言秋腰间的令牌,心头一颤,“你莫要告诉我你用的这个。”

陆言秋默了一瞬,这令牌是先帝赐予她祖父的,为的就是夜里有急奏入宫奏报。

她去追苏云漪之前,是先回了趟陆府,从祖母那里借的。

“这个是……”

见苏云漪出口发问,陆言秋抢先一步说道:“没什么特殊的。”

她话刚说罢,就挨了赵羲和一记眼刀,“你先回东宫,明日官家若是就今日之事问起,你想法子搪塞过去。”

说罢,他看着苏云漪说道:“我送你出宫。”

“不行!”陆言秋蹙眉道,“反正已经犯了宫规,总不能正事没办就走吧?”

她拦住赵羲和说道:“你快说,情况怎么样了。”

夜间仍有护卫巡逻,赵羲和将两人带去隐蔽处,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我来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官家已经命人将他收押起来。他冒充宗室子弟意图行刺官家,再加上先前同羌族勾结的罪名,三日后凌迟处死。”

“荒谬!”陆言秋怒喝道:“他腹部还有伤,他能杀了谁?”

赵羲和抿唇,建宁帝执意要杀谢照青,别说给他随意安几个罪名,便是安几百个,旁人也是说不得的。

“太子殿下,他被人关在哪?”苏云漪问道。

赵羲和蹙眉:“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出宫去,你信我,我不会让他丢了命的。”

他说着,领着两人就要往宫门外走去。

陆言秋:“你不是说让我回东宫吗?”

赵羲和:“我反悔了,你现在出宫去,回陆府去。”

他步伐焦急,陆言秋察觉出不对劲,蹙眉道:“你打算干嘛?”

赵羲和不语,她顿住脚步,“你不说我不走,她也不能走。”

她说着话,强拉住了苏云漪在身后。

“太子殿下。”

乍然一道声音让三人顿住,赵无坷转过身便见到一个宫人。

走近才认出来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他愣了一瞬,上前将陆言秋两人挡在身后,“姑姑这是……”

女官同他们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太后娘娘请三位过去。”

赵羲和闻言,眸光黯淡一瞬,“夜深露重,孤一人过去便好,太子妃向来莽撞,只恐会冲撞了皇祖母。”

“殿下言重,太后娘娘只是想同三位主子话话家常,眼下江王殿下也在呢。”

赵羲和看一眼陆言秋,轻声叹了口气,“那走吧。”

……

御书房中

陆靖明看着棋盘,摇了摇头道:“不下了,这局臣输定了。”

建宁帝扯了扯唇,无言道:“你输了你就不下了,这耍赖的毛病多少年也没改。”

陆靖明叹了口气,“官家又不是不知道,臣在棋艺上向来是不精的,这要是早在十几年前,殷筠还在,那臣定是已经赢了这棋局。”

他这话倒是让建宁帝想起来少年时候,他那时候刚登基,陆靖明也还年少,朝堂上进谏的时候,常惹得他不快。

建宁帝心里憋着股气,知晓陆靖明的棋艺不佳,下朝后还将他见到了御书房对弈,想着在这棋局上找回场子。

偏偏陆靖明有个才女式的娘子,没少帮着他作弊。

只可惜,后来人却没了。

苏无咎第一次派人暗杀赵无坷的时候,恰巧被殷筠撞见,她护着赵无坷躲过了刺杀,可自己却撞见了陆靖明在官场上得罪过的人,她一个弱女子,还是死了。

那时陆靖明被他派去出使南越,等回来的时候,殷筠的头七都已经过了。

也因着那次,建宁帝便将苏无咎调去了清河,永不许他踏进梁都。

陆靖明却是不依,他只想提着剑到清河为发妻报仇,建宁帝拦着他:“他并无伤你夫人之心,那是意外。”

意外,建宁帝这是在提醒他,都是因为他平日太过放肆,得罪了太多的人。

整个大周,究竟有谁是他得罪过的,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可为什么他的过错让殷筠承担了,他将剑扔了,腰间还挂着离家时殷筠给他挂的香囊。

殷筠什么都好,不止是棋艺,她的女红也让人赞不绝口,两人成婚后,他便时常戴着她绣的香囊招摇过市。

人人都知道陆御史与其夫人恩爱有加,但那一刻他后悔了,倘若他不那么张扬,他能够收敛一些,又或者他不让人发现他有那么喜欢殷筠,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自那以后,陆靖明同建宁帝之间便抛却了少年的情谊,他们之间就只能是君臣了。

建宁帝默了一瞬,“你今夜过来,便是为了谢照青?”

他方才恍然觉得,两人还能回到从前。

陆靖明起身,跪在地上,“臣身为左都御史,自有劝谏之责。谢氏一门忠烈,谢珣是谢家仅有的骨血,他不该身负罪名而死。这么多年,臣看着苏无咎越走越远,心中悔恨,倘若当年臣能对他加以劝阻,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而今臣不愿官家也是如此,莫为了一己之私而残杀良臣。”

第74章 长生乐(二十四)

看着陆靖明弯下来的脊背,建宁帝倏而想起来,少年时他遇事也是从不退让。

殷筠死后,他就变了。建宁帝看着他越来越弯的脊梁,心里也明白,两人这是越走越远了。

陆靖明不杀苏无咎,只是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一直在等,等建宁帝不再庇护苏无咎,等他那一双儿女不再需要他,亦或者,等建宁帝驾崩。

只是他没想到,谢照青会出手将人了结了。

建宁帝看着他,方才谢照青也是跪在这里,青年第一次带了怒气,“官家屡次袒护苏无咎,全然不顾他伤到过那么多人的性命,江王从未肖想过皇位,赵无坷也只想好好地活着,他们又有什么错?若无苏无咎,许多事情也根本就不会发生。”

谢照青自幼遇人便是一副笑眯眯的神色,再大的事面前,他也总是冷静的,第一次露出哀伤之色是谢老将军战死幽州。

七八岁的小孩穿着孝服就跪在先帝跟前,声称要进入军营,必要从羌族人手中夺回幽州。

“你起来吧。”建宁帝顿了顿说道,“陆靖明,朕这后半生,已经没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了。”

陆靖明抿唇,或许苏无咎对旁人来说是个实实在在的恶人。可对建宁帝……

“不杀谢照青,难解朕心头之恨。”

陆靖明低头叹了口气,“这三年,江王府汤药不断,官家即便是放了他,他也活不了几日了。只是您若真将他处死,恐怕朝野中会有不少的闲言碎语。”

“孟德元,把人放了,”说罢,他顿了顿,“吩咐下去,明日起,在大周各州县贴告示将留郡一案的真相公之于众,朕还他清白。”

孟德元应声后连忙就退下了。

“无坷死了,老七便更不会原谅朕了。”建宁帝抬眸望向窗外夜空,叹了口气道:“罢了,总归是要孤家寡人的,你也退下吧。”

陆靖明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见到陆靖明犹豫的眼神,建宁帝心中已经了然,“言秋闯宫的事情?”

他有些无奈,原以为陆靖明和殷筠的女儿会更像殷筠一般心细,凡事三思而后行,选她做太子妃也是盼望她能在赵羲和冲动的时候劝着些。

谁曾想,她竟然是更像陆靖明,进宫不过小半年,宫里有一半人都记恨上她了。

同她相比,赵羲和都显得沉稳不少。

“罢了,你自己的女儿自己带回去管教吧。”建宁帝说道。

许是心中对殷筠存着愧疚,这半年来他每每见到陆言秋,都忍不下心去罚她。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陆靖明便同江王碰了面。

“免礼。”江王虚扶他道:“今日多谢陆大人。”

陆靖明摇了摇头,他才回府就从自家母亲那里得知陆言秋借走令牌。

若不是他夜里又进了一趟宫,还不知道建宁帝下了处置谢照青的旨意,去东宫想同赵羲和商量对策,谁知道赵羲和盯着头上的伤口吩咐底下人准备逼宫,吓得他一句话不敢说悄咪咪地就出来了。

只能派心腹去王府将事情报给江王,别看他方才在御书房中一脸镇定,实际上一颗心直在嗓子里跳动。

“对了,谢照青那边怎么样了?”陆靖明问道。

江王摇头,“不太好,眼下在寿康宫,能不能活过今晚尚且未知。”

他出来的时候,只见到谢照青浑身是血。

看着他那张同自己儿子一般无二的脸,江王不禁沉思,三年前,他的无坷也是这样的吗?

他当时不了解留郡的情况,还记得赵无坷走之前变得异常的乖巧,也不同他说那些气话了,他只是说,他真的很想娶许月恒。

可他那时有太多的顾虑,并未答允下来,只是问他:“何时回来?”

少年看着他说道:“两三个月,我将事情办好就回来。你若是舍不得我,我就尽早回来,不过你得答应我……”

江王直接打断他:“那你最好别回来了。”

留郡战败后,他是真的后悔了的。如果他早就答应赵无坷的要求,那他会不会就不会走了。万幸的是,过了几个月,赵羲和的人将赵无坷带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徒步回来的,衣服都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江王看着儿子的模样,险些落下泪来。

他想着,以后赵无坷只要不做危及大周和百姓的事情,想做什么都随意。

只是他没想到,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

寿康宫

苏云漪站在床边看着太医给谢照青换药,瞥见他浑身伤疤,苏云漪捏紧了手。

天牢里的那几个狱卒知晓谢照青的身份后,一时间便无所顾忌,趁机对他施刑,苏云漪几人赶去的时候就见到那狱卒举着烙铁就要往他腹部的伤口上放。

陆言秋反应快,将那人踹到在地上,将烙铁举起来,冷声道:“这么喜欢用这东西,我先给你尝尝看!”

“太子妃。”

谢照青虚弱的声音传到了她耳中,“他们都是无辜之人,对我心有怨恨也实属正常。”

等太医替他将伤口处理好,苏云漪连忙上前,低头就要查看他伤口,却被谢照青拦住了,“别看,我怕吓到你。”

苏云漪冲他摇头,“我方才已经看完了,没那么可怕。”

早在大婚那晚她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方才太医替他治伤的时候她才确切地看到他身上的伤疤,从旧日的伤疤上看,她不敢想他当年落在羌族人手中后,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对他的。

谢照青看她双眼越发的红肿,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她眉眼处描摹:“其实我一点也不疼,当时他们把我关起来,只是告诉我,大周不信我,羌族人希望我臣服他们,没对我怎么用刑。至于你看这些伤疤可怕,大抵是羌族人野蛮,他们弄出的伤也更像他们,不过我真不疼。”

他声音虚弱,苏云漪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顺着他说道::“那羌族人真是惹人厌。”

许是伤的太重,谢照青同她说了几句话便已经忍不住合眼了。

苏云漪轻声说道:“你先睡吧,今日你离开后没多久,许娘子也醒了,太子妃说她已经好多了,也不再寻死了。”

殿中燃着炭火,虽还是秋日,谢照青却仍然是手脚冰凉,无奈才让人在这时节烧上炭火。

从内殿出来后,苏云漪便望见坐在桌旁的陆言秋,“太子妃娘娘。”

陆言秋连忙拉着她坐下,又吩咐芙蕖道:“去弄些吃的过来。”

“今日多谢太子妃了。”苏云漪说道,“您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陆言秋扯了扯唇:“赵羲和在太后那边听训呢。”

她也是没想到赵羲和那么大胆,她自己想的是带着苏云漪到天牢劫狱,她行事向来不考虑后果,却也知道这是下策,一不小心被人发现的话,东宫和陆府都跑不了。

只是她又实在不愿意看到谢照青蒙冤而死,以他的伤势来看,若是今夜不能出来,恐怕也用不着等到凌迟那日了。

陆家的几位长辈常说她胆大包天,如今一看,还是赵羲和更胜一筹。若不是江王和她爹发现了不对劲,恐怕这会儿赵羲和便已经直逼御书房了。

且不说他能不能成事,单说临州还有礼王余党,若梁都再乱,旁人尚且不论,羌族首领必定是夜里都能笑醒了。

见苏云漪一脸忧心,她连忙安抚道:“你别太担心了,他没什么事,对了,我明日就要出宫去了,看样子你们得在这寿康宫里多留些日子,我让芙蕖去王府给你们带些换洗的衣物吧,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多谢太子妃好意,只是我明日还是回一趟王府更为妥当。”她低声道:“明日六哥的身份公之于众后,江王殿下和王妃定然承受不了打击,只是我看他如今,暂时是出不了这寿康宫了。”

他们被瞒了三年,需要得到一个交待。

“赵无坷,真的已经死了吗?”陆言秋看着她问道。

片刻后,她又低下头去,“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如今安定下来,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难怪他自从留郡回来就变了性子,他变了,月恒阿姐也变得奇奇怪怪的。我先前总以为是他变心了,如今我宁愿他活着。”

赵无坷死了,她要怎么劝说许月恒忘记他。

……

翌日

苏云漪刚踏进王府就见到乌水等着她,“娘子,你没事吧?”

见她穿的单薄,乌水又连忙给苏云漪披上披风,“别着凉了。”

苏云漪抿了抿唇,“你去替我帮他收拾出来几身衣服,一会儿同我进宫。”

女子眼底乌黑浓重,乌水抿着唇看着她:“你要去见王妃吗?”

昨夜苏云漪两人迟迟未归,江王妃很担心,派出不少人出府去找。

乌水也陪着她等到大半夜,直到江王殿下后半夜从宫里出来,将宫中的情况告知她们,乌水才终于明白。

难怪苏云漪当初会去参加殿选,也难怪她前阵子那样奇怪。所有的反常都有了解释,乌水只是心疼她的娘子,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第75章 长生乐(二十五)

苏云漪来到江王妃院子里的时候,就见到赵雯华同她说着什么。

江王妃见到她,扯了扯唇道:“过来吧。”

“嫂……”赵雯华意识到什么,改了口道:“苏姐姐。”

苏云漪走到她身边,福了福身道:“王妃。”

院子里静了一瞬,江王妃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问她道:“照青还好吗?”

昨夜听江王把事情告诉她之后,她只恨不得连夜进宫去问问谢照青,她真的只盼望这是个玩笑话,她的儿子明明回来了这么久了,为什么突然告诉她他死了。

江王却把她拦下了,她起初想着等天亮了,她得去寿康宫看看,可真到了现在,她也不敢再去了。

苏云漪抿唇,低声道:“血已经止住了,得休养些时辰才能下地。”

江王妃闻言便放下心来了,她拉过苏云漪的手,“那我也放心了。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替我告诉他,不必为此愧疚,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只是我心里……”

她忍着哭腔道:“我心里实在放不下无坷,也没办法再去见他一面。”

她从嫁进王府那天,所求的也不过是‘阖家欢乐’,偏偏老天总是不让她如愿。

苏云漪点头,“王妃,一切都会好的。”

江王妃冲她笑了笑:“好了,他那里离不开人,你快回去吧。”

苏云漪点头,走出院子的时候,左臂上传来一阵异样,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爬,扰得她恨不得割骨剔肉。

苏云漪低头将袖子挽起来一小截,瞥见手臂上那朵紫红色的花后连忙放下。

……

元七自昨夜便同乌水将谢照青的衣服以及唐铃铃留下的那些药收拾好了,苏云漪看着他道:“多谢。”

“你多保重。”元七抿了抿唇说道。

刚走出王府,苏云漪两人迎面便见到海瑾朝。

她怔了一瞬,“海大人。”

海瑾朝将玉哨交给她,“穆娘子说,这是上次你在穆府的时候遗落的,她府上丧事刚过,恐不吉利便让我交予你。”

苏云漪垂眸,这是从前谢照青给她的,难怪这几日她找不到了。穆宛蓉这么做,是怕自己给谢照青带来不祥。

她点头道:“多谢大人。”

海瑾朝默了默,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过突然。一夕之间,赵无坷便成了谢照青。

而谢照青又伤重在寿康宫。

海瑾朝自心头叹了口气,对苏云漪说道:“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旁人来寻我。”

“多谢。”她顿了顿,又道:“燕季他……”

海瑾朝抿唇:“他死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面上透过一丝不忍,“这两日陈琰替他操办丧事。等谢将军好了,你们去看看他吧。”

苏云漪点头,余光瞥见乌水,她伸手将乌水手里的东西接过,“我在马车上等你,你快一些。”

乌水点头,将镯子拿出来递给海瑾朝。

海瑾朝怔了一瞬,“你为什么又还给我?”

乌水抿唇,“这东西这么贵重,大人应该把它给配得上它的人。”

她模样疏离,海瑾朝并没有接过,他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她说,若我有心仪的女子便可交予她。没有跟你说明,是我不对。但我只是想等些时日,等你真的接受我了,我……”

“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的,”乌水打断他说道:“我以为先前我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奴婢对大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应当同您相配的是高门贵女,不是我这种人。”

她说罢,就要把镯子塞到海瑾朝手中,却见他将手往身后一背,“你若是不要,扔了就是,反正不值钱。”

乌水:“……”

你可真是财大气粗。

这样质地的玉,饶是过往她见过的那些显贵手中的也远远不及。

她无奈地叹口气,“大人真的了解奴婢吗?”

“我如今是对你所知甚少,但我爱重你,更想了解你的全部,不管如何,我这辈子都认定你了。”海瑾朝盯着她说道。

乌水避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街巷一角处嬉笑玩闹的孩童,片刻后,她又看向海瑾朝说道:“好啊,那我现在便告诉你。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苏家,我不是一开始就跟在娘子身边的。我原本是老爷养的用来替他从别的大人那里探听消息或者笼络人心的棋子,怎么做到这些,还需要我说的更清楚些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无权无势的女子,凭什么能做到这些,她能靠的也只有这些。

街上风平浪静,乌水却能从海瑾朝面上看出来他心里的震惊,她别开眼睛,淡声说道:“所以能同您相配的,从来都不是奴婢这样的人。”

海瑾朝仍是钉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乌水已经拉过他的手将镯子放回到了他手心中。

“我……”

他追到马车旁去拉她,却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马车一路向皇宫驶去,苏云漪看着乌水微红的眼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或许我不该劝你,可总见你这么纠结,我也放心不下。若是当真这么痛苦,为何不放下过往的一切,坦然接受?一路走来,我们对他也有些了解,以海大人的性子,即便日后他对你的情谊淡去,也绝不会伤害你的。”

乌水抿唇,直到泪意消退,她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从前在清河,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我从来不觉得贞洁多么要紧,更不觉得那样做丢人。可我如今对他生了情,却又过不去我心里的那道坎。”

说罢,她又同苏云漪笑了笑,“其实不在一起,我只是会偶尔难过一点,可跟娘子在一处,我就会一直高兴,那一点的难过便被冲淡了。可倘若同他在一起,我便只会每日活在不安和愧疚中,这份愧疚也会一直提醒我,让我永远也忘不了在清河的那些事情。”

闻言,苏云漪连忙抱着她说道:“那就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些。”

……

等苏云漪到了寿康宫的时候,太后还未起身。

昨夜折腾的她老人家一宿没睡,现在可遭不住了。

谢照青倒是醒了过来,听见脚步声,他就往门外看去,见苏云漪和乌水两个人都是一手拎着两个包袱进来,他无奈地笑一声:“你们总不会是把王府搬进来的吧?”

苏云漪边将包袱都打开边认真地回答他:“当然不是,元七担心你,还连夜让人做了好多吃的,还有王妃和郡主,也都让人塞了好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