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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看不见的爱人(19)

时寻还是那个时寻。

手背上留着似乎永远都好不了的针孔,脸永远都是苍白的、人畜无害的,看他的时候带着信任和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胆怯,像是被猎手抓盯上的小动物。但偶尔的偶尔,季忱也会想,到底谁才是被捉住的猎物。

季忱低头,他明知道时寻的眼底倒映不出他的影子,可还是固执地去找,他近乎偏执地问:“你心疼我吗?我的意思是你爱我吗?”

“我现在爱你。”细白的牙齿从唇瓣后露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将头微微偏了回去,“我是马上要死的,或许就在明天。”

季忱沉默了,他也转过脸,用余光瞧着时寻。万初尧进来的时候将窗帘全拉开了,热烈的阳光从窗边涌到脚底,时寻赤着脚,感受夏季最后的温度。

“要入秋了。”他叹道,“很多动物都活不过冬天。”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的时候,时寻在看书,将枪械的,季忱看得直打哈欠,嘴刚张开条缝,就听见怀里人不满地埋怨:“你下巴硌得我头好痛。”

他硬生生将打到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

“现在呢。”

“把嘴闭上。”

季忱不说话了,将视线从书本移到时寻骨节分明的手,果然不困了。

“叩叩。”

“请进。”

季忱和时寻同时看向走进房间内的男人,又默契地将视线挪到他身后的中年男人身上。

“时先生你好,我的名字是王界,叫我王医生就好。”

环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王医生。”时寻老老实实地喊。

万初尧似乎只是个带路的,在王界介绍完自己后,冲时寻点点头,关上门。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王界问,“我可以坐在沙发上吗?我想我们需要聊聊。”

其实是三个。时寻看了眼季忱,拿不准让季忱走会不会又让这个小心眼的男鬼发疯。

季忱接收到逐客信号,演都不演了,当着时寻的面隐了身,时寻等了一会,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被牵着的力道才消失。

王界方脸阔面,架着一副无框方眼镜,深色的嘴唇向上扬起,苹果肌反着亮光。

粗而短的眉毛一挑,王界伸出手,五指放平对着边上的空位一指:“时先生坐。”

时寻在离医生半人远的地方坐下,背悬在靠背前方,双腿并拢,脊背挺直,下巴绷紧。

“别那么紧张。”王界一说话,笑容更大了,透着狡诈的慈祥,“时先生在新环境住得还习惯吗?”

“在自己家有什么住不习惯的。”时寻淡淡道。

“抱歉,无意冒犯。”王界道了声歉,“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时先生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可以。”

“深度睡眠时间多久?会早醒或者做梦吗?有午睡习惯吗?”王界接连问。

“听王医生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犯人。”时寻面无表情。

王界又一次道歉,语气柔和了些,重新将问题说了一遍。

“很感谢时先生的配合。”王界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时先生放松心情,好好休息。”

“也感谢您专程来看我。”时寻也站起来,旁敲侧击,“我是哪里让万少将觉得不舒服了吗?我能改的。”

“我是个医生,不是男德训诫师。”王界开了个玩笑,“况且时先生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很守规矩的。”

“毕竟是和少将订婚。”时寻和王界一同走出去,“王医生要和我丈夫说的话,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他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的假笑,听到“守规矩”,表情也没有动一下,只是顺势点明了自己的地位。

可惜这层身份注定要失败了。王界为难:“抱歉,我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能对我说?”他语速快了几分,听起来颇有盛气凌人的意味。

王界此时才想起面前这位哪怕不与万初尧订婚,也是个权二代,但这并不能撬开他的嘴:“抱歉,时先生。”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楼下,万初尧坐在客厅里看书,见状起身:“王医生。”

他示意时寻回屋,但时寻只是追着王界问:“我还能考持枪证吗?医生不想说也没关系,点头摇头就可以。”

王界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在万初尧身后,万初尧居高临下地望着眼里带着明显慌乱的时寻,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失了真,像是王界借万初尧的口说的答案:“时寻,回你的房间。”

时寻固执地望向万初尧身后的男人,可惜他没有看他,只是乖顺地垂着眸子。

“回你的房间。”万初尧重申。

时寻不甘地看了王界一眼,转身时,背脊挺直,像只依旧骄傲的孔雀。

谈话声被抛在身后。

季忱没有在房间,时寻在心底喊他的名字,男人还是没有出现,系统看不下去:“他不在。”

“他去哪里了?”

“抱歉,我无法检测一个漏洞的行动轨迹。”

“你也是越来越废物了。”时寻仰面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样的姿势让他喘不上气,这样的处境的也是。

躺着躺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气喘得厉害,心脏跳得几乎要震断肋骨,顶上的吊灯扭曲成一张诡异的、带着无尽邪恶的笑脸,他伸手胡乱地挥着,像是要赶走面前可怖的场景,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身边什么都没有。

正当他绝望之际,手忽然“啪”地一声打到了什么东西,没等他去抓,就被捉住了。

那双冰冷的、宽大的手掌将他的手紧紧裹住,他的眼睛里忽地涌出泪来,带着哭腔一声声喊:“季忱,季忱。”

“是我。”

只两个字,却成功让时寻安静下来,他紧紧地抱住男人,鼻尖胡乱地在季忱的颈窝拱着,最后安静于对方的一句“深呼吸”。

时寻大口大口喘着气,蒙着水雾的眸子哀哀地望向季忱,泪珠掉下来,被对方吻掉。

“他什么都不想你知道。”

时寻点点头。

季忱用指腹将他的眼泪抹干净:“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青年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期期艾艾地问:“他的诊断结果是什么。”

“精神分裂阳性。”

"可是你是真实存在"他猛地止住话头。

“只有你能看到我。”季忱无奈地将他垂在脸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去,“我是你的专属物。”

“你是我的。”时寻下意识重复。

“我是你的。”

他们脸贴着脸,紧紧地挨在一起,用气音说着话,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情人。

“我疯了吗?”时寻问。

“我们只是得不到祝福。”季忱低声回答。

于是时寻“咻咻”地笑起来,鼻尖蹭着季忱的侧脸:“你爱我。”

“我在第一天就告诉你了。”季忱说,“我每一天都在告诉你。”

时寻应了一声,闷闷道:“你好偏执。”

“只对你。”这就是季忱的回答了。

时寻本该害怕的,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将嘴撮起来,去碰季忱的嘴唇,季忱回应得热烈,时寻被亲得向后仰去,他能感受到蛰伏巨物的变化。

今天的季忱没有像往日把他的后脑扣紧,任凭时寻躺倒床上,他也跟着压上来,和他静静地叠在一起。

时寻的手向下摸去:“我们做吧。”气流吹在他的耳际。

他又哭又笑:“我没有明天了。”

季忱扣住他的手,花了十八分的定力将他挪开:“吃药,治疗,养精蓄锐,然后逃得远远的。”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时寻很认真地想了想:“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那就去。”季忱说,“我永远都在。”

他们拉钩,盖章,说对方是小狗,时寻笑着躲,被季忱抓住,抱在怀里用牙齿磨了磨后颈。

时寻下意识捂住:“我没有腺体!”

“什么腺体?”季忱茫然地停下动作。

“就是就是”时寻吞吞吐吐,可季忱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猜了个七七八八,直勾勾地凝着他,等时寻解释。

就当时寻想得脑浆都要熬干之际,门又被敲响了,时寻松了口气,开门看见是女佣。

“万夫人,药”

“叫我时寻。”他说。

女佣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好的,万时寻。”

“一个阶级分明的小型奴隶社会。”季忱靠在门边懒懒地说,忽然想到什么,嘿嘿笑道,“首先我支持人格独立,也支持联盟没有奴隶,不过要是她叫你季夫人,还是挺动听的。”

时寻把药盒扔他脸上,去拿水杯。

季忱接住,与他串成一串,贴着去饮水机接水,险些把时寻拖鞋踩掉。

“离我远点。”时寻接了满满一杯水,作势要倒。

“倒这里。”季忱相当积极地拽开自己的衣领,“听说这是性.暗示,让我体验一下。”

时寻手一顿,冷笑道:“想得美。”

“那明示?”季忱故意顶了顶时寻,“你昨晚没过瘾。”

“谁说的。”时寻被这一结论震惊地药都忘了吞,执着药愣愣地看他。

“哦,因为我没过瘾。”季忱勾住他的衣角,冰冷地掌心贴着他的腰,时寻浑身一颤,不自觉软了腰。

“将心比心嘛。”他的手滑进衣摆,往上。

第62章 看不见的爱人(20)

衣服松松地挂在季忱青筋突起,布满陈旧伤痕的手背上,随着动作的向上,白色的布料将整只手吞没,暗流涌动。

冷硬的粗砺的触感始终提醒着时寻,季忱不是人类。而这个不是人类的怪物,正在侵.犯自己。

以两人的关系或许不适合用这个词,但时寻的思绪被那双四处游走的手扰乱,明明是个屈.辱的词汇,却因着这层关系多了狎昵越界的意味。

他的腰颤颤地抖着,不自觉后退,桌沿抵着自己,他无路可退。

那双手又放回了腰间,腰很细,很白,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想不想试试?”

水光在眼眶中荡漾,时寻被男人抱起来,放到桌上,像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具娃娃。

“试什么?”他强装镇定,发抖的声线却昭示出他的紧张。

“试试”季忱把这他的手放到小腹,“能不能摸到形状。”

青年脸“噌”一下红了,他猛地抽回手,眉头下压,眉尾上扬,俨然是要发怒。

季忱果断堵住了那张嘴。

在缺氧带来的醺醺感中,时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将药片放远些,药片半化的外衣黏在掌心,被汗水濡湿,又在胡乱挣扎中尽数抹到了季忱身上。

“季忱。”时寻喘了口气,纤细白净的脖颈难耐地仰起,“我,我受不住的。”

男人动作一顿,手向下,将时寻放出来:“先欠着,等你身体好了再收拾你。”

“唔!”青年腰身猛地向上弹起,像一尾濒死的鱼,他瞳孔涣散了,眼泪跌到泛粉的锁骨窝,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羞耻地遮住嘴,他哑着嗓子,“你别”

季忱将嘴里的东西咽进去,仰着脸看他:“你说什么?”

“”时寻别过脸。

季忱还半跪在地上,将他的衣摆往上捋,时寻浑身发烫,被冰冷的手指和微凉的空气弄得浑身一颤,生理泪水迫不及待地从眼角滑落,又被吻去。

没了衣服遮挡,时寻被迫看着季忱亵玩这具病弱单薄的身体,对方的表情比自己镇静地多,从微微下陷的小腹摸到嶙嶙的肋骨,他俯身去亲吻,湿润的唇惹得这具病态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小寻,帮帮我。”湿漉的吻蜻蜓点水般一直吻到他的嘴角,时寻努力不去看他的脸,却还是被捉住。

季忱抓着他的手往下滑,暗哑的嗓音带着撒娇:“好不好?”

时寻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又被强硬地贴上去,握住。

压抑到极致的兴奋喘.息和低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天色渐黑。

时寻拖着疲软的身体把药摸回来,半阖着眼往嘴里放。

刚抬起手,就被捉住了。

季忱动作自然地把他抱到床上,掖好被子,亲吻,起身。

时寻的掌心空了。

“这种东西别乱吃。”

他艰难地睁开还肿着的眼皮。

季忱很喜欢居高临下地看他,当他被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盯住的时候,时寻总觉得自己就是待宰的羔羊。

“万一万初尧检查”

男人充耳不闻,走了出去。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有本事他去掏下水管道。”季忱洗完手没擦干,故意往时寻脸上抹。

青年蛄蛹着要躲,最后还是被抹了满脸水,在季忱亲上来的时候气咻咻地咬了他一口。

“好凶啊。”季忱语气里带着笑,“好凶的小寻。”

时寻翻了个身,不理他。

在意识迷糊之际,耳际传来一声喟叹:“要是你只属于我就好了。”

“我会努力的。”他自言自语。

时寻强撑着意识:“杀.人犯法。”

季忱望着怀里的熟睡的青年,轻声说:“可我不是联盟公民。”他将头靠上去,感受时寻呼吸带来的起伏。

“只能麻烦他们去死了。”季忱的能力不止穿墙和隐身,他能触碰到实物,光是这点,就足够用最粗暴的方法将人解决。

季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从不滥杀无辜。

可惜当那些人打算用枷锁将时寻箍住时,就已经不无辜了。

夜越来越长了。

气温彻底冷了下去。

“你是小熊吗?”季忱帮时寻将扣子扣到最顶上,“马上要冬眠了吧?”

“去打个唇钉吧,感觉很适合你。”他说。

在季忱认真思索此操作“是否能增加对时寻的吸引力”的时候,时寻慢悠悠把后一句话补上了:“把上嘴唇和下嘴唇打一起的那种。”

等到时寻走到楼下,季忱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好啊时寻!你嫌我烦!”

“换个物种你早被退回宠物店了。”时寻瞥了佯怒季忱,不紧不慢的补刀。

“你还要把我退走!”

“逗你的。”趁着没人注意,时寻将季忱的上下嘴唇捏在一起,亲了一口,“乖狗乖狗。”

季忱“哼”了一声,看在时寻夸他的分上决定原谅他。

在王界来之后,时寻“吃”了一段时间的药,过了几个礼拜,王界又来了一次,之后每个月都会来看他,说是心理疏导。

时寻看似温和,实则拒绝得很是彻底,实再烦了,就微笑着看向王界,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们对他无可奈何。

“王医生。”他客气地将人迎进来。

万初尧工作忙,见时寻不抗拒,也就渐渐地放松了对他的明面上的掌控,只是他忘记了时寻从来不是什么骄纵跋扈没头没脑的小少爷,在年幼丧母的环境下,时寻对周围人的态度很敏感。

比如他受到的监视更多了。

这个月开始,甚至会有人盯着他吃药,时寻总是会在之后偷偷吐掉,但总有特别较真的。

比如那个年轻的女佣。

她似乎对万初尧很惧怕,这份惧怕转移到时寻这里,就成了“万初尧布置的任务一定要完成”。万初尧知道时寻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怕一个女佣。

她总是在时寻吃药后跟在他身后,半小时之后才离开。

在时寻用话术赶她时,那年轻傻气的女人脸上滑过一抹神气的笑:“我弟弟当初就会偷偷把药吐掉,所以我就盯着他把药吃下去,和他一起呆一会,免得他做不合规矩的小动作。”

“所以你是怀疑我的人品?”

女佣脸上的神气被惶恐代替,她像往日一样低下头,缩着肩膀迭声道歉,说是万少将示意的。

同是特权阶级控制下的傀儡,时寻心软了,默许了她的举动。

只是没过一周,那女佣忽然消失了。

大家都讳莫如深地三言两语带过,就连季忱也是。

之后是那个看不起他的厨师。

厨师多半是在上菜的时候提一嘴,不会刻意去触时寻的霉头。

但他总是看不起时寻这样的人的,愤恨地说他是“败光万家的寄生虫”,说“要不是他是时熠的儿子,像他这种人就是被男人玩烂屁.眼的货色”。

这些是季忱提起的,时寻气恼了一会,可天气冷下去,他连气恼的精力都没有了。

直到有一天换了个厨师,时寻才在只言片语中得知对方吞.枪自.杀了,子弹从后脑穿过去,整张脸烂得不能看。

时寻直觉是季忱搞的鬼,可在对方插科打诨中被岔开话题,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越来越嗜睡。按照季忱说的,他或许是要冬眠了。

时寻来到万宅后认识的人,换了一批,只剩下金可徽。

在听到时寻说“自己没病”的时候,她的态度是最温和的,她很平静地听完时寻的论述,还拍了拍时寻的背,鼓励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在相处中,金可徽告诉他,自己的儿子在上小学,还有个在读幼儿园的女儿,丈夫是以前的战友,在一次战役中牺牲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她很平静地打开手机,很平静地给他看两人的照片,很平静地关上手机,告诉时寻:“喜欢就要去试试,如果你不爱你的丈夫的话。”

时寻愣住了。

“我知道我的观点不符合主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婚姻不是枷锁,你是自由的。”

她说:“时寻,不被祝福的爱情仍然是爱情。”

当天晚上,季忱得到了一个香甜的吻,还有一句“我喜欢你”。

听说万初尧所在的战区战况很激烈,他偶尔回来,带着一身伤。

在一天时寻昏昏欲睡之际,他听见季忱自言自语了一句:“为什么我动不了他?”

时寻很想告诉他:“因为他是世界主角”,可惜系统响起来,告诉他:“如果你将这件事告诉他,世界会崩坏,他也会消失”。

“你好像不排斥我喜欢他。”时寻好奇道。

“你已经说了,因为你喜欢他。”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

“可是我也喜欢前面两个世界的白月光。”

系统卡了卡,在时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道机械音又一次响起:“因为那不是爱。”

时寻费劲地思考这句话其中的含义,但失败了。

万初尧又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他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微微低头:“我觉得你需要去医院治疗。”

“那是你觉得,少将。”

“明天会有司机带你走。”万初尧的目光在触碰到那张病态,但依旧美丽的脸上时柔和下来,“时寻,我想我有一点喜欢你,正好你也喜欢我。”

“那是你想,少将。”

万初尧愣了愣,最后说:“等你出来,我们就结婚。”

青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亲了亲身边的空气。

“你在做什么?”运筹帷幄的万少将疑惑。

时寻笑了笑,又亲了一下:“我在恋爱。”

“你疯了!”被藐视的愤怒和权威被挑战的危机感混杂在一起,万初尧难得情绪激动。

透过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时寻看见了自己,身边空空如也。

他微笑着,语气轻快:“我早就疯了。”

他攥紧季忱的手:“不过我疯得不算严重,要是喜欢上你——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第63章 看不见的爱人(完)

挑战权威的后果是第二天就被权威打包送进医院了。

私人医院,环境良好,对待患者的态度也很温柔,可当看到纯白的地板,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时,最深处的恐惧翻涌上来,让他浑身僵硬。

当护士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这种恐惧到达了顶峰,灵魂和□□仿佛割裂开来,他飘在苍白的穹顶上,冷漠地看着自己几近崩溃地扑到门边,膝盖触地发出怆然的响声,也无知无觉。

门没锁,可他直觉那是打不开的,他只能摇铃般拨动地暗银的门把手,门外的钥匙哗啦啦响——几个护士进来,合力将他按到了床上。

时寻越发恐惧,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瞳孔缩成一小点,手臂胡乱挥舞着,可这一次,没等来那双冰冷宽大的手,而是一针管的液体。

愤怒的悲怆的无奈的羞恨的情绪一并从大脑剥离,时寻呆愣愣地仰面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忽地,晶莹的泪从眼角滑落,他任凭它被雪白的床单吸收了,身体的某一部分似乎也被抽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世界分外沉默的系统忽然上线:“宿主,您不要太难过。”

时寻呆愣愣地扭头,想要寻找声源,找了一圈才记起那是内置ai,是唯一能提醒他“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标志物。

“‘万初尧’的悔意值还有多少?”他问。

“还差20。”系统翻了翻后台,补充,“有十点是昨天你气他的时候涨的。”

“不是气他。”瞳孔勉强聚焦,他将话轻声说了出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听,“我真的我或许爱上他了。”

“他连人都不算。”系统不解。

“我也是。”时寻苦笑了一声,“我是一个物件,只有他把我当人看可他对我的占有多过爱。”

系统干巴巴道:“作为鬼,‘季忱’已经努力了。”

“我知道。”时寻说,“如果他不努力扼制鬼的天性,我早就死了。”

“我只是觉得可笑,我竟然把爱倾注在了一个鬼身上,惘然地觉得他应该纯粹地爱我。”

系统沉默了很久,只说:“你别太难过。”

“我高兴还来不及。”青年惨淡地笑笑,“这是我得到的最多的爱了,等我回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在等你。”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时寻哀哀地叹出这句话,系统再怎么说,都不回应,等到季忱兜兜转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抱歉,我生前没来过这,没办法直接跟过来。”他将一朵带着露珠的花塞到床头柜的花瓶里,俯身去看时寻的眼睛,“对不起。”

时寻摇了摇头,有一瞬间,季忱以为他眼里的光黯了,但他很快就像平时一样微笑着望向他,讨了个吻。

“你怎么来的?”时寻问。

“就是找过来的。”季忱含糊着将这个问题带过。

季忱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个苹果慢慢削着。

时寻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出声:“我想喝冰可乐。”

季忱削苹果削得专心致志,听见这话,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我上哪给你弄冰可乐去?”季忱无奈地从苹果上削下一块塞进时寻嘴里,起身,“等着,我去给你买。”

时寻叼着苹果,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对方将钱夹带上。

“小麻烦精。”季忱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等着。”

精神病院的位置偏僻,方圆几里连自助贩卖机都没有,季忱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找。

阳光毫无芥蒂地穿透他的身体,刻进干裂的大地。

连着两个月没下雨,太阳只是亮,像闪着寒光的刀。

在季忱走后,时寻按铃找到护士,说是要给万初尧打电话。

对方哪敢不同意,帮他拨通了万初尧的电话,离开了。

“今天天气不错,让我出去走走。”时寻直截了当。

“我让保镖上来。”

“谁来我就死给谁看。”时寻的语气很平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同意了。

挂了电话,外头很快就有护士告诉他,他可以去病房外活动活动,没人跟着时寻,他享受着从万初尧指缝里漏出来的自由。

现在不是活动时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时寻的眼神落在了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身上。

对方的眉眼和季忱有点像,时寻立刻联想到了万初尧提过的那个女人,试探着问:“您认不认识季忱?”

那个女人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忽然开始尖叫,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说让那个小畜生去死。

她的叫喊很快就吸引来了一批护工,他们把她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时寻望着女人消失在门里的背影,有点遗憾——他竟然没能抓住机会,了解季忱的童年。

不过想到季忱那个混样,估计从小就是混世魔王。

回去之后,时寻又一次给万初尧打了个电话:“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我有个会议。”

“结束了过来。”

“好。”万初尧对未婚夫难得的强势表示理解,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有病这个结果的,更何况是时寻那样的小少爷。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

时许在寂静的电话铃中呆坐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起身。

电梯上的数字不断变大,他走到天台边,跨出积了层灰的栏杆,随意地擦了擦,坐在上面。

细细的金属栏杆上挂着细细的时寻,他在干净如洗的蓝天下晃着小腿,倏地松开手,张开双臂。

风从骨缝间穿过,像钝刀一下下将骨头上的肉剔下来。他竟然感觉不到疼。

太冷了。时寻想。

系统的机械音因为加速染上了人性化的惊慌:“宿主,你要干什么?!”

“寻找自由。”他轻松地说。

“在小世界死亡疼痛不会减轻!没有完成任务真的会死!”

“你好聒噪。”时寻想起了另一个人,淡淡地笑了一下,“富贵险中求嘛。”

时寻从栏杆上站起来,宽大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季忱他很爱你,真的!”

“我知道。”时寻望着脚尖,脚尖下是头晕目眩的棕灰色块,偶有几个白点出现,“但我我要做任务啊。”

“没想到还是走到了用死亡刷悔意值的地步。”时寻感慨道。

失重感无限放大,时寻终于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季忱时,还和他握了握手。

带着枪茧的、宽厚的、温热的手。

猩红的血在地面四处逃窜。

银镜般倒映出湛蓝的天空,各色各式的腿,也许还会带着各种议论。

时寻站在人群中,和他们一样审视着地上的自己。

死亡状态他听不见任何这个世界的声音,只能看见一辆军.用车缓缓驶过来,紧接着是一句“悔意值已满,准备进入下一个世界”。

血液蜿蜒到了脚尖,季忱往地上看去,空空荡荡。

天空,枯树,飞鸟。

季忱面无表情地将壁上挂着水珠的可乐放到墙角边,照不到太阳的地方。

他该走了。

季忱想,他能去哪里?

世界上再也没有时寻了-

“时大人。”一道声音唤他。

时寻还没从上个世界回过神:“何事?”

那小厮看着年纪不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此刻被他听不出语气的问话吓得“噗通”跪了下去:“大人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吧!”

时寻一头雾水,摩挲着青玉茶杯,沉吟片刻,抬手一丢。

清脆的声响让伏在地上的书童颤了颤,时寻看得分明,他松了口气。

“再斟一壶上来。”时寻不咸不淡道,“太苦。”

书童连声应了,不多时,便端了一套新的茶具上来,时寻半阖着眼,装模作样品了一口:“还行。”

对方脸上露出喜色,点头哈腰地站在他身后,拿圆溜溜的眼睛瞅他。

“再看把你眼睛剜了。”时寻放下只抿了一口的茶杯,咬了咬嘴唇。

好烫。

作为太医院的右院判,时寻本该负责审核地方呈报的疫情文书,并且需要管理御药库药材调配,可他是上头调来的绣花枕头,这些重担自然落到了左院判和手下的御医肩上,以致于原主每天的上班任务就是点个卯,然后坐到下班,偶尔去教习厅视察一下医士的练习,算是一天的运动量了。

时寻翻了翻原主的记忆,看了一点都看不动了。

季忱总是从犄角旮旯蹦出来扰乱他的心绪,不可谓不烦人。

况且他还怪想他的。

时寻吹吹浮沫,端起茶碟。

有个人忽然冒冒失失闯进来,甲胄未脱,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杀气腾腾地踏过门槛。

那男人八尺有余,剑眉飞斜入鬓,脸上带着伤,鼻尖蒙着汗,鹰眸锁定坐在案几后的男人,大步走来。

“盛将军!”书童一脸着急地拦住他,“您与时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男人左支右绌,硬是被小孩以一副壮士扼腕的模样拦在了右院判办公处外,一席青色官服的男人仍悠悠喝着茶,直到那男人冲到案前,才抬眼。

“时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竟是有些缅怀。

他愣愣地看着男人,杯内淡青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他看见男人俯下身子,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脸,又将他腮边的泪揩去。

时寻垂下眸子,手掌轻轻覆在了那双青筋突起的手上。

男人露出一口白牙:“活的。”

时寻默默把手放下来。

第64章 好兄弟亲一下(1)

“盛将军。”时寻朝边上避了避,“您逾矩了。”

男人尴尬地缩回手,面上却显出几分喜色:“你好久没同我说过话了你都不愿见我。”

一身青衣的年轻院判身子一僵,狐狸眼一抬:“那又如何?”

盛砚俨然习惯了对方的冷嘲热讽,没有回话,试探着坐在边上的红木圈椅上,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下逐客令。

“天冬,给盛将军斟茶。”时寻敛了眸子,不咸不淡道。

这是将人留下了。

等书童上了茶,时寻吩咐人将门掩了,端起茶杯,手指朝外,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盛砚脸色一僵:“我是个粗人,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不明白。”

坐在案几后的男人又瞥了他一眼,眉眼间似有讽刺的笑意。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时寻估摸着人设不会崩了,才开口道:“盛将军几时回的京?”

“昨日。”

“为何要来看我?”

“我做了个梦。”盛砚闷闷道,“梦里有你。”

没等时寻问,对方迫不及待地和盘托出:“梦里你死在了那座城里,脸上带着刺青,一身尘土我想见你。”

“若我不见呢?”时寻掀了掀眼皮。

盛砚示意他看门边靠着的长枪:“闯进来,看一眼再走。”

“看过了,便走吧。”时寻抬高声音,“天冬,送客。”

盛砚还想挣扎,被时寻一记眼刀看老实了,临走之际期期艾艾地问:“散衙后你会回城西吗?”

时寻兴致缺缺:“不回。”

杵在门口的男人纠结半霎,最终扭扭捏捏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时寻没理,他的小书童倒是客气,将人送到门口,正要回去就被盛砚喊住了:“天冬是吧?打个商量呗。”

天冬见主子对他的态度冷淡,以为两人有什么过节,本不想搭理,却被男人手里的银锭吸引住了目光,他咽了咽口水:“盛将军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做到!”

盛砚蹲下来,将银锭塞到他腰间的小荷包里,扶着男孩的肩与他平视:“平时帮我向时院判美言几句,记着啊。”

他又掏出一锭银子,在男孩面前晃了晃:“若是做得好,少不了你的。”

天冬连连点头,一溜烟回去了。

一回到右院判办公处,天冬撤了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说话。”时寻头也不抬。

“时大人,这盛将军人真好。”

“好?”时寻觉得好笑,问,“那你倒是说说,他哪里好?”

这问题将男孩问住了,他顿了好久,才说:“盛将军特别特别俊。”

时寻嗤笑一声。

天冬自觉失言,绞尽脑汁:“盛将军特别富有。”

“他给你钱了?”

天冬吓了一跳,忙去捂荷包:“没有没有,我,我就是觉得盛将军人特别好才说”他小心地觑时寻的脸色,不知为何,大人今日比平时和蔼了很多,都不发怒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总之”天冬灵光一闪,“您和他特别登对!”

时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沉了,拂袖起身:“我留你,就是让你说此等腌臜话的?自己好好想想。”

说罢,他抛下天冬,站在后门,看着院后的梧桐木发呆。

他原以为盛砚就是季忱,可试探下来,才发现不过是误打误撞。于“时寻”而言,他是一个将自己捡回来,却把自己当血包使的心机毒辣的将军,而对现在的时寻来说,他是一个活在记忆里的陌生人。

一阵风从□□刮过,将衣摆牵得晃了晃,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读取剩下的剧情。

原主本是边陲小镇一拐头手下的乞儿,因这张脸时常招来无妄之灾,盛砚将他救下的时候,他正被一帮流氓混混围堵。

盛砚就像是天上来的神仙,金光闪闪地出场,劈里啪啦将人赶跑,将自己带了回去,还在城西买了个院子给他住。在他眼里,神仙都没盛砚待他好。他第一次将真心托了出去。

回京城后,原主刻苦学习中原的知识,一年考进秀才,备战两年后的乡试,年仅十四的他虽比不上先前的圣人,也称得上一句聪慧。

可仅仅学了一个月,圣上便将他传去,取他心头血救盛砚。原主本是乐意的,可皇帝的心腹告诉他“盛砚将他带回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元气大伤,当朝圣上周元祁又将他封为医士,等他被磨平棱角,又升了院判。少年傲骨被踩断,他的所有努力抵不上天子的一句话。

那个野心勃勃的他死在戴上无翅乌纱帽,穿上青色圆领补鹊子袍的那天。从此之后,原主成了众人眼里恃宠而骄,败絮其中,不思进取的时院判。他一点点堕落,直到盛砚都对他失望。

在他的价值被榨干后,渣攻在他引以为傲的脸蛋上刺上“黥”字,流放到边境,直到周元祁发现自己对他的不是嫉妒是爱后,才“煞费苦心”从边境将他接了回来。那个骄傲的青年最终成了帝王寝宫屏风上一只死气沉沉的鸟。

读取完全部剧情,时寻很平静地问系统:“你们将原主的妥协当作对渣攻的爱吗?”

“综合考量,原主看主角攻的时候眼底总是带着光,尤其是在他第一天觐见皇帝时,这是一见钟情。”

“明明是爱屋及乌。”时寻道,“你是人工智障,你的上司是智障。”

系统刚要反驳,就听时寻说:“他眼里的光,分明是对着那王位。”

“你该不会想”

“如果我一直呆在这个世界,我会去争,但我是马上要离开的,一国之君短时间内接连替换会导致国家动荡。”他语气里带着惋惜,“百姓无罪。”

系统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时寻跟了一句:“但丞相还是可以当当的,也是圆了原主一个愿望。”

系统崩溃:“你在女频!”

“所以我会利用一切资源,包括爱慕我的人同性。”时寻想了想,“盛砚很适合当皇帝,能文能武,还有忠心耿耿的军队用来造反。”

系统听得只剩一口气:“你会被电死的。”

“有功夫说风凉话不如升级一下你那十成新的信息分析中枢。”

到了晚上,时寻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并且相当适应这个身份了。

他不过是个入了戏的演员,现在,他要去爱别人了。

第二日清晨,天冬被时寻从被窝拽了出来。

男孩睡眼惺忪:“时大人,您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时寻将他按进脸盆,很快又提起来,可怜的天冬终于清醒,小猫儿般胡乱抹了抹脸。

“看你也醒了,过来给我研墨。”

被强制叫醒的天冬一肚子怨气不敢发泄,摸了摸盛砚给的银两,决心告时寻一状——虽然盛将军看起来也对时大人无可奈何就是了。

等时寻乘了辇车上太医院,一撩帘子,就看见了站在大门边的男人。

对方见他要下辇,忙上前伸手,习武之人高壮,文弱的时院判挑剔地飞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将手搭在对方精壮的手臂上。

他因为不熟悉长袍,被绊了一下。

男人飞快伸出空闲的手将他托住,正巧按在腰处,惹得时寻哆嗦了一下,对方无知无觉,顺手捏了捏,嘀咕了一句:“怎么越来越瘦,这腰我单手就能折了。”

时寻恼羞成怒,下了辇车后故意加大了整理衣襟的动作,宽大的衣袖甩在盛砚胸口,“啪”地一响,他这才带着“大仇已报”的快意跨过门槛。

几年不见,捡来的少年越发娇惯,听闻前阵子还逗皇帝的狮子猫,实在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作为捡回时寻的“大家长”,盛砚决心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管教管教骄纵的时大人,又怕伤了两人间刚软下来的气氛。

他心一横,跟着时寻走进右院判办公处,对方站在书橱边,见他进来,余光都没给半分,自顾自收拾着。

“时寻,我觉得你”

“叫我时临。”时寻放下手中的东西,“盛景庭,我们还没熟到可以称名的程度。”

盛砚被打断,气势登时散了大半,组织措辞要开口,时寻的目光却被对方提着的雕花食盒吸引了去:“这是什么?”

淡淡的熏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对方凑得近了些,狭长上挑的狐狸眼里透着好奇,潋滟地望着他,害得他刚想好的词忘了个精光,磕磕巴巴回答:“家里的嬷嬷做的,荷花酥,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我特意让她多加了几勺槐花蜜,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盛砚被那灼灼的目光盯着,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

时寻眉心一点美人痣,密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促狭,看起来很是乖巧。盛砚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没话找话:“所以你喜欢吗?”

听到这话,时寻故意板起脸,一转身,发丝拍在盛砚脸上,他眯缝着眼,觉得时寻神气的模样莫名眼熟。

像是周元祁养的狮子猫。

时寻斜斜支在交椅下斜的把手上,眉梢一挑,“你猜我喜不喜欢。”

第65章 好兄弟亲一下(2)

被这么一问,盛砚喉头发紧,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就听时寻倨傲地开口:“你记性倒是好。”

盛砚松了口气,将食盒放到案几上,一边打开一边状似不经意问:“你为何不将乌纱帽戴上?”

青年沉了脸,见到匣中糕点粉白的酥皮裹着鹅黄的内芯,脸色稍霁:“又没人找我,晚些再戴。”

院判作为管理层,自然少不了活计,不过时寻一个关系户,却是清闲,他早就习惯了,今日说出口,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有些不快。

见男人表情讷讷,忽然悟了他的意思,冷笑道:“你以为是专程为了报复你?时某人还没这么小肚鸡肠。”

被看透心思,盛砚讪笑着否认,却在思忖:时寻一头软滑的青丝,甩在脸上软绵绵地没个力气,比起报复到更像是捉弄,香得人恍神,也不知用的哪家的花露油。

待时寻将一匣糕点吃得七七八八,盛砚还妄图时寻多吃两块,被时寻一语道破心思:“你还想再留多久?”

盛砚找借口:“这食盒精美”

“什么时候盛家这么小气了,连个食盒都要计较。”时寻作势要将食盒关上,“拿走拿走。”

青年一面眼馋兮兮地望着盒里剩下的糕点,一面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盛砚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飞了一记眼刀。

“你笑话我?”

盛砚直觉这句话漏了个“敢”字,不过见时寻横眉怒目,便说:“不敢不敢,时大人英明神武,盛某这就将荷花酥桃花酥杏仁酥留下”

食盒压根没被盖上,盛砚喊天冬拿了张油纸来,余光瞥见时寻咽了咽口水,不由得又带出一抹笑。

“你笑话我!”这次是肯定句,时寻嗔怒地瞪他,盛砚抬头看了一眼,头更低了,浑身颤抖。

“你还笑!”时大人彻底怒了,喊来天冬就要逐客,盛砚忙止住笑,将剩下的话说完。

“我马上要走了,你且照顾好自己。”他的手指搭在食盒的提手上

时寻一脸“要你管”的骄横样,手却不自觉按住了食盒的盖子,微微倾身:“几时走?几时回来?”

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关心他,盛砚心中一暖:“后日未时走,明年春天回来秋天北蛮水草丰美,兵强马壮。胡人怕是要南下,我得守着。”

“身体可好?”

这话一出,两人都安静了一瞬,时寻被盛砚惊讶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我不能问?”

盛砚道:“说到这个,我也要问你,身体可有不适?皇上焚膏继晷,难免靡微不周,我问问能不能赏你几株灵芝,也好调养身体。”

“好得很。”时寻话里有话,冷哼道,“盛将军倒是深谋远虑。”

盛砚直觉不是好话,语气里的微妙敌意让他不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站在外头的天冬忽然小跑进来,说是石公公求见。

来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时寻自然不能怠慢,忙让天冬将人喊来。

石公公年纪有些大了,花白的头发,背微微佝偻,细细的三白眼里透出几分狡诈的圆滑:“时院判,圣上召你去太钦殿盛将军也在啊,劳烦您也走一趟。”

今日是皇帝上朝的时间,太钦殿站了几溜躬身持笏的大臣,时寻被召进宫中多半是要被取血制药,哪怕早有准备,踏进殿内也被肃穆的气氛搅得两股战战,盛砚走在他前面,将前面的场景挡的严严实实,时寻跟着他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砚脚步一顿,时寻刹车不及,鼻尖磕到男人肩膀,一下子湿了眼眶。

盛砚偏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朝着皇帝躬身行礼。

时寻一个现代人,原主脑中关于“公众场合觐见皇帝如何行礼”忘得一干二净,呆愣愣跟着盛砚一起弯腰。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

“宿主,你得跪下。”系统出声提醒。

“盛砚为什么不跪?”

“主角攻给了他免跪特权,你没有。”

血包和白月光的地位就是不一样。不过自己“大不敬”的事也做过不少,周元祁留着他还有用,横竖不能拿他怎么样。时寻将错就错,拜完便站着不动了。

一道颇有压迫感的视线从头顶传来,过了许久,才悠悠消失。

时寻飞快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渣攻的长相,果真长眉凤眼,挺鼻薄唇,生得一副帝王之家的凉薄之相,但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

这样想着,心中的忐忑渐渐散了,他又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周元祁的眸子。

对方止住了身边太监要喊“大胆”的举动,将目光从盛砚移到了时寻身上:“时院判很少外派。”

系统小声提醒他回话。

时寻不甚标准地揖了一揖:“回皇上,我卑职在太医院有诸多要务,走不开身,便少安排了些。”

“是没出去过吧。”周元祁嗤笑一声,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盛将军近日身体越发不好,时院判医术高明,若有情况,定能妙手回春。”

两人都心知肚明,以这具身体的医术,只能将盛砚医得秃发落髓,不医死都算好的,可周围的大臣听见圣上竟称赞一个一直被他们称作“关系户”的年轻御医,都多了几分震惊,看时寻的目光也愈发敬畏。

时寻像是被校长单独谈话的小学生,精神紧绷:“臣领旨。”

众目睽睽下如拷问般的对话终于结束,时寻松了口气,连带着听周元祁同盛砚说话的劲一并送了下去,等他回过神,听见的便是“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时寻总算将心放回肚子里,连带着看盛砚都赏心悦目了起来。

回程的路上,盛砚提起:“会骑马吗?”

“不会又如何。”时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小时候光顾着活命,哪里来的闲情逸致骑马?”

“你若想学,我教你。”

时寻落不下面子,还想拒绝,就听盛砚不急不缓地补上:“路上可没辇车给你乘,若不会骑马,你只能与我同乘。”

“"纵使万般不情愿,时寻还是答应了,与盛砚约定明日辰时城西见。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记忆里的小院,一别数年,还是原来的样子,灰扑扑的墙,暗沉沉的瓦,池塘里游着伶仃小鱼,只有墙角的爬山虎已经爬去了外墙,倒是多了几分生气。

盛砚上了马车,让车夫使去城郊,马夫早早便候着了,打开马厩让两人挑选。

时寻一眼就看见马厩角落有匹纯黑的马,耳廓薄尖,鼻孔扩张呼吸急促,比周围的马大上一圈,见时寻朝它走来,故意用头颈撞围栏,并且不断发出喷气声。

“就它吧。”时寻抬手一指,那马更加兴奋,嘴唇后卷露齿,一副随时要发起攻击的模样。

“时大人,这马性子最烈,您恐怕”

“你在质疑我?”时寻下巴微抬,将原主目中无人的骄纵样演得淋漓尽致。

马夫连忙否认,求助的眼神望向一旁的盛砚,盛砚低声向他道了歉,好言相劝:“你从未学过骑马,此番以烈马入手,怕是会受伤。”

“凭什么你们都骑得,我骑不得?”时寻嗤道,“我也是从”他止住话头,血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过往遭受的耻辱,可草原人是最擅骑马的,时寻觉得自己一定能行。

这样他们就不会看不起他了吧。

抗争最终成功,时寻生出点隐秘的满足,像是第一次有人尊重了他的想法,认可了他的成功——虽然他还没成功,并大概率会失败。

等马夫心惊胆战地将黑马送到他身边,时寻脑中便只剩下了:他时寻配得上最好的。

雄心壮志在被马狠狠甩下背的时候被短暂地泼灭了,盛砚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捞回来,时寻衣摆沾着草屑,便衣灰扑扑地一道一道,时寻额头是亮晶晶的汗珠,那双眼睛也愈发亮。

时寻眼里满是不服,将盛砚一推就要再上,被对方一把拽住手臂:“你该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一点都不。”时寻转过身,蒙着汗的鼻尖几乎要抵上盛砚的鼻尖。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你看着吧盛景庭,我一定会在太阳落山之前驯服它!”

太阳灼灼地亮着,将他白玉般的脸庞照得绯红,盛砚像是被他的眼神灼伤,飞速移开目光:“喝口水再去吧。”

时寻胡乱接过天冬递过来的水,平日里端着的矜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羁的野性,他三两口将一碗水干了,嘴角溢出水液,被他随便抹去。

时寻又一次翻身上马,众人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而然这一次,无论烈马怎么扬蹄怎么甩怎么颠,他始终趴伏在马背上,黑马又是一记甩身,时寻堪堪滑下,衣摆已经被地面托住。

那是个极危险的处境,甚至比前几次都要危险,只要他一松手便会血肉横飞,踏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盛砚失声喊:“时寻!”

马背上的青年方才豪放激动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眉眼沉静,找准机会借着马的动作,将自己甩回了马背上,黑马的动作渐渐小起来,时寻直起身子,骄傲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绕着马场转了一圈,最后在盛砚面前停下。

时寻一袭青衣,坐在高头大马上,微微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他。

两人的视线对撞。

鼻尖似乎裹上了若有似无的暗香,时寻勇敢,热烈,生机勃勃。

天边染上彩霞,太阳铺在鎏金的云海上,盛夏的热风撞得盛砚晕眩起来,或许令他晕眩的不是热风。

“我赢了。”时寻哑着嗓子说。

“你赢了。”战无不胜的盛将军丢盔弃甲。

第66章 好兄弟亲一下(3)

时寻跳下马,衣衫被风扬起,腰带将细腰勒出来,好像一手就能握住。

盛砚虚虚接了他一把,皮肤相触的地方熨帖滚烫,盛砚似是被烫到,忙不迭把手缩回来,想了想又伸出手要给时寻擦汗,被避开了。

时寻从衣服里摸出手帕,揩了揩额上的汗珠,见盛砚愣愣地盯着,浑身不自在:“看我作甚?”

“盛某只知女子会使帕子,想不到时大人也用。”盛砚老老实实回答。

只是这回答俨然让对方气了,将帕子一丢:“男子就用不得?我偏用。”

帕子被丢到胸口,盛砚下意识接住,下意识凑到鼻尖闻了闻,只闻见一股梅香,带着点微微的湿润,盛砚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像是正人君子,倒像是个登徒子,忙去看它的主人。

好在对方正站在树影下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书童天冬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盛砚的逾矩。

盛砚松了一口气,将帕子折了两折放到里衣胸口,这才朝时寻走去。

青衣院判站在树荫下,闲闲地扫了他一眼。

“时大人天人之姿,近年可有人来说媒?”

“盛将军何时这么八卦了。”时寻看起来有点累了,懒懒散散地倚着粗糙的深棕树干,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时某孑孓一身,根基又浅,谁家闺秀想嫁与我?怕是逃还来不及。”

“我家中有个小妹,还未出阁,年方十六,聪慧可人,你看”

“盛将军终是年纪大了,竟也操心起了别人的婚嫁。”时寻将扇子一收,扇端抵住盛砚还欲劝说的嘴,“景庭不如为自己想想,而立之年不娶亲就罢了,连个心仪的女子都未曾听说,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将扇端缓缓下滑,轻微按压感停留在他的喉结,盛砚望着那张明媚到近乎妖艳的脸,喉结滚了滚。

“盛将军有龙阳之好。”时寻不紧不慢补全后半句话,将扇子收回来,悠悠然走远了,见盛砚不跟上,又是恶劣地一笑:“阿砚为何呆住了,莫不是被我猜中了心思?”

这声“阿砚”唤得极为亲昵,盛砚一下子红了脸,又觉得不对,欲盖弥彰得摸了摸鼻子:“时大人别开盛某玩笑了,我自然是喜欢女子的”

“是么。”时寻很平淡地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反问,却是让盛砚心头重重一跳,紧接着他看见时寻展颜一笑,“盛将军自然最是清楚自己的。”

一直到晚上回了盛府,盛砚脑中依旧回荡着那句“盛将军自然是清楚的”,想着想着,又变成了时寻那句热络的“阿砚”。

许久未见,时寻俊朗了不少,性格也变了许多,盛砚还记得刚捡回时寻时,少年灰扑扑的脸蛋,充满警惕的双眼,可又实在好骗,一个没沾灰的白馒头就哄着人跟他回了京。

盛砚常年驻守边境,这些年来只回了三次京,第一次回来,少年从小院窜出来扑到他怀里,白了也胖了,抱着他不撒手,像是呼噜呼噜撒娇的小猫。

第二次是意外,盛砚重伤未愈,好不容易爬过鬼门关,后遗症却让他持不起任何武器,无奈回京求医,等他再看见时寻,对方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沉默,充满警惕。

第三次是现在,也是在与周元祁私下的通信里才知对方将时寻升为院判,信里周元祁告诉他,时寻得到这位置后十分开心,只是性格有点变了。

那天盛砚摩挲着薄薄的信纸,即便写时寻的只有寥寥几句话,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连那几个字的走势都深深印在了心里。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也从未想过娶妻,父亲是当朝丞相,侍奉两代君主,大姐是当朝皇后,小弟是驻守在西南的将军。他先前是不怕死的,可在接回时寻后,作战行动变得谨慎了起来。军中有传盛将军有了心上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放不下那个别别扭扭的少年。

阿砚。他唤他。

月亮窄窄的一道,盛砚躺在床上,渐渐睡了过去,那道声音在脑中一次次重放,又轻又软,带着撒娇的意味,他想起了那双潋滟的眼。

第二天见到时寻,盛砚躲躲闪闪,不肯看时寻的眼睛。

时寻觉得奇怪,担心感情线要中道崩组,敲敲越发像个摆设的系统:“他为什么冷落我?”

系统扫描一番:“应该是害羞了。”

害羞?时寻看着翻身上马的男人,背对着他,猿臂蜂腰,肌肉线条流畅优美,不知道摸起来手感好不好。

从京城到边疆路途遥远,盛砚待他极周到,时寻也渐渐适应了没有奴仆的日子,景色从中原的绿树茵茵到黄土连着泛青的山,盛砚将他越发看得紧了,像是怕有人来将他掳了去。

在盛砚只要一间房的时候,时寻终于忍无可忍,在女老板暧昧的眼光中拽了拽盛砚的胳膊:“借一步说话。”

等走到角落,时寻又勾着盛砚的脖子让他低头,压低声音:“明明房间很多,开一间房是作甚?”

“穷乡僻壤,盗贼很多,歹人可能将你掳走去做压寨夫人。”

“掳我?”时寻好笑,“我是男子,也不能生孩子,说抢我钱财害我性命才合理吧。”

其实是这样,可盛砚不放心。他一口咬死时寻一个人住很危险,最后时寻也来了火气,不顾盛砚阻拦又开了一间房,当着盛砚的面重重把门拍上。

很快外面就传来敲门声,一声连着一声,听起来很是着急。

时寻有意晾他,故意装作听不到敲门的声音,只是对着系统倒苦水:“这也管那也管,他又不是我爹。”

“有没有一种可能”系统说,“他真把你当儿子在养。”

时寻吃了一惊:“我同他不过差了七岁,他怎么会”

“你在最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时候,捡到了一个骨瘦嶙峋需要保护的孩子,他对谁都龇牙就依赖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将军长将军短,你心不心疼?”

“那他也不能”

“他怎么放心得下,生怕你被哪个臭小子骗去。”

“这不对吧?”时寻越听越觉得诡异,“为什么是别人骗我?”

“时寻!我有东西在你房间,开门我拿一下。”

于是时寻打开门,放他进来。

“拿了快走。”

盛砚应了一声,拽着时寻的腕子就要去隔壁。

“你拽我干什么松手!”

“我来拿你的。”盛砚第一下拽得用力,时寻手腕立马红了,他忙松了力道,对他说。

系统模仿他的语气:“为什么是别~人~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