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幸福人生(13)
身为人工智能的时凌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自主学会了“如何捉住蛏王”技巧。
在第一次询问没有得到回应后,时凌把空调又往上调了几度,穿着短袖的时凌被热风吹得汗如雨下,感觉都要中暑了。
可是时寻还是没有出来。
他知道时寻的身体不太好,怕冷不怕热,可今天也太虚弱了一点吧?
该不会是时寻背着他已经服下了某些药物,然后谎称自己“暂时还不离开”?时凌越想越心惊,不该“干涉他的选择”的念头与“不想他死得那么痛苦”的想法在脑中天人交战。
就在他下定决心掀开被子看一眼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的青年总算探了头,鼻子露出一个小尖尖。
时凌仿佛赶海的渔民,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机会把时寻头边的被子刨开,让他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青年明显被热晕乎了,任他摆布,不一会儿身上的被子就被扒了个精光,时凌动作熟稔,下一步掀起了他的上衣。
时寻一巴掌拍过去,扯着衣服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挨了一巴掌的时凌反应过来自己顺手做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讪笑道:“不好意思肌肉记忆。”
面前的人类看起来更生气了。
虽说现在比方才凉快了不少,但时寻哪哪都觉得不对劲,满身是汗的他从床上下去,打算冲个澡。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时寻拿起来一看,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时凌!谁教你开热空调的?!”
“没人教,我自己会的。”时凌老实地说。
时寻“噔噔噔”跑过去把空调遥控器上显示的数字怼到他的鼻尖,难得爆了粗口:“开热空调就算了,你他妈开三十度?!”
时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或者说从把客厅的窗户打开开始,时凌就一直处于“完全不知道时寻在气什么的状态”。
“你裹着厚被子,我以为你冷。”时凌如实说,“你看起来暂时不想让我触碰,没有我给你捂手捂脚,我只好把空调温度调高些,等你暖和了再抱我。”
听着前面的话,时寻有点感动,看见时凌顶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甚至有些内疚,可后半句画风又不对劲起来。
“我为什么暖和了还要抱你?”时寻百思不得其解,就是要抱也是冷的时候抱啊。
“因为”时凌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其实只是想要你抱我。”
男人垂着头,看起来颇为沮丧:“可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很生气,我想你今晚不会主动抱我了。”
他的嗓音低哑,带着数不尽的低落,时凌又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像开了深度检索的Deepseek一一样一点点告诉面前的人类。
“我以为你开了窗会开心,可是你没有,你还主动远离了我,走进卧室。你平时都是很怕冷的,可是今天似乎更加怕一些,我又想到你要走,或许你在欺骗我,所以所以我想掀开被子看看你,怕你生气,也怕你已经离开了。”
“好在你还是出来了,或许是温暖的室温让你活了起来。”时凌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我想要一个拥抱,用一个成语来形容的话,或许是‘患得患失’”
柔软湿润的吻在他的嘴唇上降临,像一片被热水打湿的羽毛,时凌微微睁大眼,又赶紧闭上眼。
“我出汗了,洗完澡来抱你。”他听见他对着他的嘴巴说。
时凌又赶紧睁开眼,看见时寻拿着换洗衣物要走,下意识勾住他的小指。
时寻顿了一下,又说:“来的时候仓促,走的时候我想有仪式感些放心吧,我会告诉你的。”
他故意用玩笑的语气宣布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可是平时很捧场的时凌并没有笑。
直到对方把脑袋埋在他的小腹,发出了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时寻才忽然意识到,对于时凌来说,自己是要去死的。
奔赴死亡,而不是简单的“GameOver”。
“我们出去后不是还会见面嘛。”时寻不会安慰人,此刻除了摸摸时凌扎手的头发,只能用苍白的语言粉饰。
“可是你会死一次。”时凌哽咽了,他第一次在时寻面前露出无助仓皇的模样,“那可是很疼的,特别特别疼”
到后面,声线颤抖地不成样子:“你说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地对你”
手指插.在时凌粗硬的头发里,时寻薄薄的眼皮垂下,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他:“他和你不是一个人嘛,他舍不得让我疼的。”
“不是。”时凌语速飞快,倒显得有些刻意。
“你是他创造的。”时寻说。
“我是他的一寸意识。”时凌喃喃道,看起来天都塌了,“你说他为什么要设置这种程序呢?他是不是疯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时寻说,“我要去洗澡,你松开我。”
时凌抿着唇,倔强的模样和时岭如出一辙。
果不其然,时凌和时岭说的话也一模一样,“我要和你一起洗。”
时寻屁股一痛,果断拒绝:“不行,你们之前做太狠了。”
时岭可怜兮兮地抱着他的腰看他。
过了会儿,半透明磨砂浴室门口出现了一个小板凳,时凌坐在小板凳上,眼睛都快长到玻璃门上了。
温热的水淅淅沥沥从时寻身上浇下,划过腰窝,顺着大腿流下。水珠星星点点,将里面的景象遮得更加朦胧。
正当时凌恨不得破门而入的时候,门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手,那只手晃动着,将水珠擦了个干净,青年忽然半俯下身,脸凑得极近,故意把半边脸贴到门上,神气十足地瞅他。
青年的半张脸被门压得扁扁的,脸颊肉看起来很好咬。
时凌气血上涌,他下意识把手贴在玻璃上,时寻却直起了身。
水声停下,玻璃门滑开。
青年赤身裸.体,水汽将他整个人蒸得粉白,水珠连了串,掉到地上发出珠玉坠地的清脆声响,他看时凌一副呆呆的模样,顺手把水擦在他脸上:“浴巾给我。”
时凌从置物架上拿起浴巾,思考了一下是一只手给还是两只手给,修长的手指将浴巾揉皱,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浴巾就被拿走了。
时寻一面擦着头发,一面撩起眼皮同他闲聊:“高温又让你强制下线了?”
“没,没有。”
“哦。”时寻收回目光,穿上浴袍,在经过他时往他身上摸了一把:“你自己解决吧。”
男人一把按住他的手,气息不稳:“能不能不解决?”
“不解决?好啊。”时寻无所谓地拉开门把手,“你难受着吧。”
他想要抽回手,却没有抽动,对方还是摁着他的手,脸红得像是猴屁股:“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帮帮我?”
看他这副纯情的模样,时寻有些心软,刚想答应下来,又想到那极度荒唐极度淫.靡的一夜他是怎么哭着求着让他们停下未遂的。
“不可能。”时寻恶狠狠抽回手,“你想着吧。”
“那我想着你”
时寻一把摔上门,恼羞成怒,“你就是想波多野结衣都和我没关系!”
门将里面的声音彻底隔绝,没过多久,时凌可怜兮兮地从浴室探出头,委委屈屈:“我不认识她,真的不能想着你吗?”
额角突突跳着,时寻很想一刀攮死这个缺心眼的。
他一把拽开门,谁承想时凌竟然把全身重心放在门上,时寻这么一拉,时凌正好跌出来,摔他身上。
时凌眼疾手快把他护进怀里,紧张地在他脑门上摸来摸去:“你没摔坏吧?”
时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人推开:“没有!”
男人的呼吸愈发粗重。
又玩脱了。时寻绝望地想。
时寻虽然喜欢撩拨他们,却不喜欢他们往死里做。
时寻像条小鱼,翻着雪白柔软的肚皮使劲扑腾,好不容易从时凌怀里挣脱,浴袍带子却不知道被时凌哪只贱手解开,他逃了两步,不小心踩到浴袍衣摆,眼看着就要摔倒,男人一把接住他。
对方的吻胡乱落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颈窝,时寻像是被猪笼草捕猎的小昆虫,晕晕乎乎中了圈套,等到想要逃走的时候,粘液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小虫扑腾着翅膀,两股战战爬着逃跑,又被捉回来吞进腹中。
后半夜两个人都累了,时寻软绵绵地哑着嗓子让时凌出去,却被对方搂得更紧了些:“让我抱会儿。”
“你出来再抱我。”时寻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一挪腰就被摁着腰拖回来,埋得更深。
“不出。”时凌哼哼两声,一口叼住时寻细白的后颈,用牙细细地磨,“真希望这场游戏不要结束。”
“等我出去”时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他又亲又嘬,他强撑着困意把话说完,“我就先给你两拳。”
时凌怔了怔,没等到后文,不可置信地问:“然后呢?”
“然后把那狗屁研究院端了。”时寻把脸埋进枕头里,“最后再把你甩了,我那么漂亮,喜欢我的不差你一个。”
时凌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听见青年甜腻的轻.喘,心下稍安:“不可以。”
“你管不着。”时寻被顶得腰酸,用手肘推他,“走开。”
时凌咬他:“不行。”
后面几天一直在下雨,时寻和时凌窝在家里,他没有问剩下几个人都去哪儿了,时凌说得对,反正他都要走的。
时寻告诉他自己想选一个艳阳天离开,于是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早上时寻都看见时凌在翻天气预报,他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时寻不戳破,把他拖过来一起打游戏。
祥和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不用电灯屋内也一片亮堂的那天。
时凌情绪格外低落,戳着餐盘里的面包,犹豫半晌还是开口:“你打算怎么怎么”
他始终说不出“死亡”两个字,期期艾艾地看他。
时寻秉持着“浪费可耻”,把他盘里的面包抢过来咬了一口,脸颊鼓鼓囊囊:“跳楼吧,有经验。”
“那你什么时候走?”时凌看着外面的天,阳光金黄灿烂,心里确实晒不透的潮湿。
时寻嚼着面包片,又去抢时凌的牛奶喝,等把双人份早餐吃光,他在对方惴惴不安的神情中慢悠悠开口:“或许今天,或许明天,或许之后。”
“你不要这样。”时凌蹙眉,哀求道,“这对我很重要,时寻,你说过要有仪式感的,我也想得到一个有仪式感的告别。”
时寻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冷冷地盯了时凌半晌,忽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嘲讽,又带着悲哀。
“等你亲口告诉我,你是谁。”时寻说,“不过现在不用了。”
灰色的眸子里缠着淡漠的嘲讽,他嘴角提起:
“时临川,骗我好玩吗?”
第112章 幸福人生(14)
面前的青年扬着下巴,面上是骄傲不可一世的神色,仿佛要把时临川捉拿归案,可时临川看得清楚,那双漂亮的眼睛蒙上水雾,被密长的睫毛遮住。
阳光依旧灿烂也依旧滚烫,他的眼睛却在下雨。
“你的演技真的很烂。”时寻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路边拉条狗都比你演得好。”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时凌,或者说时临川嗓音艰涩。
“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那双如同两汪融雪的眼里讥讽淡了,取而代之是满池的荒芜,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人工智能或许分辨不出,但对于人类来说却很明显。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青年嗓音忽地尖利起来,“引导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回想起来,冷眼旁观我对你念念不忘,你很有成就感吧?”
“我”时临川忍不住站起来,想给时寻把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揩去,可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脸,就被气势汹汹地打掉。
他很想像时寻解释,想告诉他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如此恶劣的事情,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并不想要时寻喜欢自己——他宁可时寻喜欢的是一个虚幻的人物,而不是自己。
那么好的时寻,他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手悬在半空,离时寻不过半拳的距离,只要他伸长手指就能触碰到,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垂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余光中青年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情侣款的毛毛拖鞋往后退了一步,他只能看见一个小角。
这也足够了。
他还没有走。
时临川脑子很乱,他比时寻年长,经历的也比时寻要多,他知道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背后需要的是什么。可这些他都没有。
或许再过几年,他能积累一定的财富,拥有一定的名誉和地位,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人生。那时他就带着时寻离开研究院,再养一遍这个孤独又脆弱的男孩。
他从未走出过研究院,头顶是一方窄窄四角天空。
时临川想,到时候,他就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他足够的钱足够的爱,让时寻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能够无拘无束地蹦蹦跳跳,半夜爬上山顶大喊,在暴雨里弹着吉他唱情歌,去徒步旅行,去蹦极去跳伞,去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
他或许会遇到他真正喜欢的人,然后告诉他:“我不需要你了,我要搬出去。”
时临川想他一定会欣然同意,只要时寻高兴他愿意做一切事情,也可以让步让到退回单调枯燥充满压力的生活里,和他在一起的短暂而美好的回忆足以支撑他走过剩下的漫长的几十年。
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啊。
他只有一块贫瘠干裂的土地,可这养不了一朵漂亮又娇气的花朵,他也不能自私把花种在这片土地上。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房间里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沉默像是昨日的水汽,膨胀。
时临川听见面前的青年吸了吸鼻子,问他:“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他一定哭了,声调是这么委屈,颤抖地不成样子,带着黏糊的鼻音,时临川是随便哪个意识体都能毫无顾虑地搂住他,让他在怀里哭到没力气,可他已经不是了。如果他此时抱住他,他们的关系将踏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这场偷来的梦,总是要醒的。
时临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保持着沉默,可对方的抽泣声重重锤在他的心上,心疼得好像要裂开,逼着他朝他走近半步。
青年一脸泪水,脸庞如白瓷般毫无血色,眉毛紧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泪水成了串,跌成一瓣一瓣。
他才十九岁啊。
他已经二十七了。他还是他的哥哥,他不能耽误他。
可是他在哭。
时临川眼神动了动,薄唇微张,可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就被青年揪住了领子。
比他矮半个头的青年气势汹汹地揪着他的领子,糊了满脸泪水的脸就这么对着他,两人靠得很近,时临川能闻到时寻身上淡淡的香味,还有泪水咸而热的气味。
时寻一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他嘴张了又张,每说一个字就要吸下鼻子,到最后一句话还是没说出一句话,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哀伤地望着他。
时临川悄悄伸出手,扶住他的腰。
他是他的的哥哥,理应照顾着他一些。
“时临川。”他嗓音沙哑,说话的气流时大时小,时临川不自觉抬手帮他擦眼泪。
这一次,时寻没有躲,他任由时临川帮他把眼角的泪水擦掉,在时临川将要把手抽走时,忽然按住,放在自己脸上。
时寻将脸埋进他的手掌,蹭了蹭,带着哭腔说:“我讨厌你。”
胸腔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时临川抿了抿唇,手足无措。时寻没有用劲,他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能把手抽走,可是他没有。
“你不要哭了。”时临川声线也跟着颤抖起来,那一刻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还是越界了。
可时寻在哭。
时寻掉两颗眼泪他就心疼地恨不得把心剖给他,更别提像今天一样,哭得眼睛都肿了,抽抽噎噎,连气都喘不匀。
“我需要说什么?”时临川低地哀求道,“不要哭了,小寻。”
时寻吸了吸鼻子,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他,一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你要说你爱我。”
如果踏出了这一步,他们他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他会耽误时寻的。
可是他在哭啊。
短暂地沉默让时寻彻底崩溃,一把推开他,时寻觉得自己此时像个疯子,他歇斯底里,残酷地不近人情:“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我讨厌你!我,我恨你!”
他哭得那样凶,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我”时临川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知道自己走上了万劫不复的路。
“我爱你。”男人好像卸了力,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时寻,想去握他的手,“不要哭了好不好?你要爱我就给你爱,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走,我你别哭了。”
青年根本不听,眼泪越掉越厉害,时临川想要扶住他,可他张牙舞爪,大声辱骂时临川,把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拍开。
看着对方明显开始喘不上气,时临川把心一横,一把抱住他,任凭时寻对他拳打脚踢都不松手。
他吻着对方的额角,这是小时候的时寻说害怕时他常做的动作,时临川那时候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到后面,两个人都大了,再也不会这样浓情蜜意地亲吻彼此。
“小寻,我爱你。”时临川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重复着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终于,时寻冷静下来,身体轻轻颤抖着,他抽噎着,不看时临川也不回应。
“再哭下去你要干了。”时临川轻叹,“我爱你,但是如果你之后遇到更喜欢的人了,请把我毫无芥蒂地甩掉。”
时寻总算回答他了,用干涩沙哑的嗓音:“你什么意思?”
“我们我们的感情能有一个好结果的概率很低。”时临川说,“我见识过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山盟海誓,到中年不断争吵,爱情被磨灭后,就是路边的一块顽石。”
“所以你根本不想跟我在一起。”时寻冷笑,“是我逼迫你,是我逼着你去接受去同意,都是我”
他的唇被堵住了。
这是第一次,时临川以自己的身份吻他。
时寻震惊地忘了闭眼,时临川只是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对他说:“记得呼吸。”
吻又落了下来。
时寻被亲得晕晕乎乎,但还记着时临川先前长时间的沉默和逃避,他推他:“我没有同意你亲我。”
时临川望着他湿漉的银灰色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接吻要闭眼。”
等到第三个吻落下时,时寻开始抗议了。他推搡着时临川,有些生气道:“我没有同意你亲我!”
男人的眼神暗了暗,脸上带了些落寞:“那我什么时候能亲你呢?”
“我还在生气。”时寻说。
“我错了。”
“那也不行。”时寻说,“你得等到我原谅你。”
时临川问:“那你可以预支我几个吻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落寞和哀伤,可这装模作样的把戏并不能让冷酷的时寻心软,他再一次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还欠我两拳。”时寻扬了扬拳头,“沙包大的拳头能把你的脸砸扁。”
时临川有点想笑,可是看着时寻牛气哄哄的样子又不敢笑,压下嘴角,“砸扁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不喜欢。”时寻果断拒绝,“那你也太丑了。”
时临川终于没忍住,笑了,又想到时寻方才气鼓鼓的样子,不敢多笑,嘴角只抬了半秒。
他神色严肃:“我会好好保护我的脸的。”
“保护不够。”时寻摇摇头,“还得保养,毕竟你比我老八岁。”
时寻故意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丑了就是给我丢脸,到时候我就去包养别的小白脸,不给你亲。”
这个威胁简直就是天才才能想出来的方式,时寻像斗胜的小猫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拉长声音:“我不给你亲——”
“那你能不能让我给你擦个脸。”时临川想亲亲他,但还是忍住了,“让我服侍你吧时大人。”
时临川低声下气态度卑微,时大人被哄得很开心,纡尊降贵地同意了他的请求,别别扭扭道:“我以后只打你一拳就好了。”
“一拳也了不得啊。”时临川吹捧他,“沙包大的拳头砸下来时某要去了半条命。”
“那不还有半条留着嘛。”时寻哼哼唧唧,看着时临川给自己端来水果,使唤道,“给我把游戏手柄拿过来。”
过了一会儿,时寻又说:“我要吃没有籽的火龙果,你不许使用能力作弊。”
又过了一会儿,时寻说:“我腰酸。”
时临川给他揉腰。
“我腿疼。”
时临川给他捏腿。
时寻踢踢他:“我这关打不过。”
时临川把整个游戏通关了,顺便帮时寻把之前的关卡也刷了一遍。
时寻看着最高记录和全部都能点进去的关卡,气得咬他:“你打完了我打什么?”
男人任凭他在自己脸上又啃又咬,淡定道:“如果你想体验的话可以再体验一遍。”
当晚,赶不走时临川的时寻气哼哼地裹着床单被子枕头手机充电线充电宝去了客卧。
没过一会儿,时临川扛着时寻和床单被褥枕头手机充电器放回床上。
新仇旧恨一起算,时寻为了表明自己在生气,只睡了一个床边边。
时临川抱都抱不回来的那种。
他只好在时寻睡着的时候往地上铺了好几条厚被子,免得时寻摔疼。
果不其然,第二天时临川一睁眼,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流着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时临川哑然失笑,把他抱回床上,刚要起身,就听时寻嘟哝了一句什么。
他俯下身去听,听到青年砸吧砸吧嘴:“腹肌给我摸一下”
时临川脸都黑了,这时候熟睡的青年嘿嘿笑起来:“哥哥多大?我喜欢十八厘米”
时临川又躺下了。
他倒要听听这小兔崽子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好在时寻后面安静了,昨天哭了半天,眼睛现在都还肿着,时临川心疼不已,他用毛巾包了冰块,先在自己脸上感受了一下,确认不算太冰才往时寻脸上放。
梦里的时寻总算把八块腹肌胸围一百一的帅哥撩到手,正打算进一步,结果对面羞涩地告诉他自己已经二十七了。
时寻一惊,大喊:“我不睡二十七的老男人!”
这么一嗓子把自己嚎醒,时寻迷迷瞪瞪看着天花板,思索刚才的帅哥哪去了。
一扭头,看见时临川黑如锅底的脸。
第113章 幸福人生(完)
“二十七的老男人?”时临川咬牙切齿。
“你在说什么?”青年睡得头发乱翘,眼神还没聚焦,懵懵懂懂地看他,“一大早甩什么脸色。”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的脑回路让时临川大受震撼:“我哪里甩脸色了?”
时寻翻了个白眼,一边下床一边说:“微笑服务懂不懂?不懂你给自己下载几个安装包。”
“你先说清楚,你梦到了什么?”时临川挂出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心里已经把这小兔崽子按在膝盖上打屁股了。
时寻砸吧了一下嘴,虽然已经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梦,不过心胀胀的,一想起嘴角还是会忍不住翘起,或许是个好梦。
“梦到了你。”时寻胡编乱造,“我梦到你说好喜欢我,想跟我过一辈子。”
“二十七岁的老男人?”时临川恨不得掰开时寻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时寻面不改色地甩锅:“你在梦里跟我诉苦,觉得自己的体力跟不上,问我能不能给你买壮.阳药。”
时临川眉头紧锁:“你知道我很行的。”
“或许你以前更行呢。”时寻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我又没试过。”
“诶你。”时临川被气得不轻,“是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啊。”
时寻装作没听到:“我不跟你掰扯,我们年轻人起床都很早的。”
时临川冷笑:“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昨天太累了。”时寻淡淡道,一直到今天,时寻的眼睛还肿着,比平时小了一圈,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时临川一噎,气势立马低了下去,又是给他敷冰块又是给他按摩,时寻仰躺着享受对方的服务,冷不丁来了句:“我今天走。”
男人的动作一顿:“怎么那么快?”
“出去不也是和你在一起吗?”时寻睁开眼,自下而上仰视他,暗自感叹自己找的男朋友就是好看,“还是说你又要死不承认?”
“我哪里‘又’”时临川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皮,“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像之前那么混账了。”
“原来你知道啊。”时寻冷哼一声,故意说,“没用了我告诉你,等我出去就找十个八个男朋友,就是不找你。”
他本以为时临川会制止他这么想,谁料对方沉默片刻,告诉他:“只要你开心,我不会来纠缠你的。”
“你说什么?”时寻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要你开心健康,你找几个男朋友都可以,你不要我也可以。”说这话的时候,时临川努力抑制酸得冒水的心脏,连假笑都勉强了不少。
这下时寻是彻底怒了,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力甩上房门,恶狠狠地锁上:“我中午不吃饭了!也不吃加餐!下午茶也不吃!”
时临川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生气了,敲了敲门,就听对方隔着门板大声嚷嚷:“你有本事别管我!你做的饭我一口都不吃!”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时临川的声音透过门板有些失真,贴着门闷闷地传过来:“那晚饭呢?”
时寻怔了怔:“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出去后你还会生我的气吗?”时临川又问。
“或许吧。”时寻说。
“那出去后还吃晚饭吗?”
“可能?”时寻不确定起来。
门板传出轻响,外面倚着门的男人直起身,他的声音远了些:“如果你提前生完气了,记得来吃饭。”
时寻生出一种荒诞感,他拉开门,看见他站在原地,见到他出来,伸出手,又放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时临川低声说,“我不想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可是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时寻觉得他无法理喻,“我找别人你会开心吗?”
时临川静默了一瞬,垂下眼:“你开心我也开心。”
“我是说你,你。”纤长的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他想要骂时临川,在看见对方明显失落的神色时,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再怎么努力都还是只有断续的气音。
时临川无措地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微微弯腰:“我我不开心。”
时寻别过脸:“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喜欢的。”男人着急地说,掰过他的脸,去摸他颤抖的睫毛,“可是我更想要你开心。”
时寻一把拍开他的手,时临川眼疾手快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回来,埋在他的颈窝轻声说:“或许你能给我一个标准答案。”
“我只想听你的心里话。”时寻冷淡地说,他望着地砖的缝隙,一格一格,规矩而整齐。
“我我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一想到你会和别人接吻,靠在别人的肩上,你们会做情侣该做的事情,彼此依偎在一起,我就很难过和愤怒。”
时临川生怕时寻误会:“不是对你愤怒,更多的是对我自己好吧是对那个人,我的假想敌。”
他叹了口气:“我比葛朗台还要吝啬,因为我只有你一枚金币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我比你年长,理应更加大度才对。”
“谁要你大度了。”时寻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想要掰开时临川的手,可对方抱得是那样紧,比起抵抗,更像是十指相扣。
时寻听起来十分愤怒,可是时临川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除了一件事。
他咬咬牙,最后还是把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说了出来,这虽然是最后挽回时寻的机会,但他还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把精心布置的小巧思说出口会让他的付出看起来是为了从时寻身上谋取些什么,可如果不说,时寻会一直被负面情绪掌控着。
权衡之下,时临川打算做个有目的的坏人。
“你经历的那些世界是我专门为你编织的‘梦境’,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许下的每一个愿望。”
“你说过你喜欢画画,你也想和别人一样考清北大学,你喜欢枪械,想去骑马,也喜欢稀奇古怪的生物,你许愿有好多人真心实意地爱你。”
怀里的人停下了挣扎,他的手臂箍在那细细的腰上,布料和手臂紧贴的地方突突发烫。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央求,“我卑鄙,怯懦,吝啬,可是我爱你,比所有人都要多。”
“请你不要讨厌我。”
贴在耳边的那道声音开始颤抖,热气一阵一阵,时寻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他的皮肤上,潮湿滚烫。
他静静地听着,听着男人把一切事情,从第一次遇见开始逐渐上心,又在到时寻十八岁生日那天被亲吻后感情的变质,还有被注射各种东西导致记忆混乱或是昏迷时他错过的朗月清风,远山淡云细数出来。
时寻有些恍惚,他在另一个人眼中看见了自己短暂的十九岁三百□□天生活,比他记得要更多更多。
“我知道了。”话说出口,他惊讶于自己语调的冷静,那个理智的人似乎成了他自己,此刻的时临川比他要更加感性。
患得患失。
时寻想,原来他之前说的“患得患失”是这个感觉。
潮湿咸涩,吐出来的热气交织,吻把那片几乎凝聚成实体的痛苦化开。
“那我走了。”时寻小小声说,“你要记得想我。”
时临川点点头。
时寻又说:“我要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时临川又点头。
“除了我身边,你哪里都不许去。”
“我不是医生,你做手术我进不去。”时临川实诚道。
时寻一噎:“你说‘好的’就可以了。”
“好的。”时临川回答,想着能不能一周速成执刀医生。
短暂的思考后,他还是觉得不可能,想要跟时寻说,可是时寻已经走远了。
他跟着他走进卫生间,看着他洗了把脸,两人的模样印在镜子上,粗看眉眼竟也有几分相似,不过时临川要更加英气些,瞳色和发色也有区别。
时寻“咦”了一声:“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我们有点像,我们不会是亲兄弟吧?”
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三代以内不能结婚,小孩会残疾。”
“小寻,你是个男生。”时临川俯下身,把脸和时寻的贴在一起,“就算你是女生我也舍不得让你生啊,多疼。”
“那万一我们是亲兄弟”时寻犹犹豫豫,连时临川的回避大法都没打败的信念此刻动摇了,“这会不会不太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的。”时临川沉吟片刻,眼看着时寻一副见鬼的表情,找补道,“可是我们是人造人,所以情况比较复杂。”
“和我们有相似基因的还有一百多个人。”时临川不合时宜地感叹道,“真是一个大家族啊。”
“一百多个”时寻咋舌,“可以九人成团出道了。”
“我们只是巧合。”时临川揉了揉他的脑袋,“三分之一夭折了,三分之一一辈子都在为研究院打工,还有三分之一”
时临川看着他清澈的瞳孔,犹豫了一下,如实告知:“器官移植,贩卖,或是打药做‘星期人’,送给权贵当礼物。”
“没人举报吗?”时寻忍不住问。
“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掌控的。”时寻的语气里带着义愤填膺,时临川再清楚不过这个弟弟是什么性子,“枪打出头鸟,你要是做了什么,被发现我无法完全保证能保住你。”
见时寻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因为人为干预,我们的寿命只有一般人的三分之二,生命苦短,所以你可以在短暂的几十年里只和我谈个恋爱吗?”
“原来你会说情话啊。”时寻歪了歪脑袋,故意歪曲重点,顺便把右脸的水珠蹭到时临川的左脸,“我还以为你浪漫细胞死光了呢。”
“别打岔。”时临川不吃这一套,“你不要想着去抵抗,我们只是流水线上的肉罐头。”
“如果我偏要呢?”
“我希望你停止这个念头,有时候明哲保身也是一种选择。”
时寻嗯嗯嗯应着,心想时临川人不大当爹的瘾倒不小。
就当时寻以为时临川把话说完了的时候,只听他道,“如果你一定要去做,我会不留余力地帮助你。”
意料之外的答案。
时寻惊讶扭头,正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浅棕的,犹如阳光下缓缓流动的蜜糖,对方轻柔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我恨抱歉设置了这个程序,当初的本意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心软终止你的治疗,不过我不会让你疼的。”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当一次无绳蹦极。”时临川亲亲他的发顶,身形变得半透明,“时间到了,我在外面等你。”
哪怕最先提出要离开的是自己,哪怕早有准备,在亲眼看见陪伴他许久的爱人消散在空气中时,还是免不了失落。
最后一刻,他看见时临川朝他挥了挥手,还生疏地做了个飞吻。
那模样和他在时寻心里的形象严重不符,青年忍不住弯起眼睛,心里那点空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他一步步踏上布满灰尘的台阶,边缘已经破裂,因此他走得很小心,现在他是一个人了。
他喜欢依赖时临川,但他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
他跨过护栏,面前是大片泼洒出来的血红残阳,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有矮屋,高树,一颗颗行人和一只只各色的汽车。世界就好像玩具一般,他成了巨人,成了大人。
高处的眩晕感让他的心脏渐渐有了被紧攥的感觉,这是顶楼,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微微的灼烧感,飞鸟穿过云层,灰色的身体掉下陈酒似的天空,紧挨着脏橘色的柏油马路腾空而起,向一支利箭直直刺向太阳。
秋风带着夏日微微燥意,他的血被吹烫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他的视线随着它上升又下降,阳光刺得他流出眼泪。
时寻纵身一跃,也成了那只灰色的鸟,他在空中舒展四肢,骨缝被自由点亮。脑中的弦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喉管也渐渐生出撕裂的痛感——但这一切都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地面越来越近,几乎占据他的全部视野,他却依旧清醒。
紧接着,大地炽热的腥臭味一下子消失了,时寻闻到了太阳的味道——那是一种把绿叶烧成灰烬后的味道,他并不觉得热,只觉得熨帖,指尖绷紧到颤抖,□□铸成的枷锁一节节断裂,灰烬消散,他真的成了那只灰色的鸟。
他成了一柄利箭*,灵魂在急速的风中被搅碎又拼起,隔着一层水雾,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要更加凌厉,眉尾锋利而上挑,眉骨像两座陡峭的山,目若深潭——一汪将雪山尽数吞下的寒潭。
那不是他,那是时临川。
那是他,他叫时寻。
意识混乱,时寻瞳孔根本无法聚焦,色彩逐渐恢复,周围是雪一样的白,只有面前的男人棕发棕眼,但这只是一瞬,折射率变化得太快,瞳孔无法适应,他又看不清他了,只觉得他像天边藏着的太阳,带着草木烧成灰烬时藏在灰下的温热和淡淡的香。
随即有什么东西托起他的嶙峋的背脊,蝴蝶骨突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对巨大的翅膀从血肉中破出。
喉管发出“嗬嗬”声,他努力伸出手,视线从涣散到澄明——
太阳被小灰鸟攥住,从此不再独悬于天空。
第114章 好乖呀宝宝
仪器声音响亮,死板到刺耳。
那声音响亮地把他想要说的话尽数吞没,他只好努力鼓起眼睛看向时临川。
直到时临川走过来,把他抱到旁边的床上,又问他刚才想说什么。
“我”时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同他竟然无话可说。
不是仪器的声音太大,而是所有话堵在喉管,轰轰闹闹地挤在一起,他无法从中挑拣出自己想说的话语。
好不容易拼出了一句话,嘴刚张开,这具刚苏醒的身体就又一次陷入了沉眠。
病床上的青年身形单薄,即便用全营养制剂保持最基本的代谢能量,可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瘦弱了,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陷了进去,肤色惨白到了灰白的地步,手背上爬着的淡紫色血管都透着一股将死之气,这一晕让一贯冷静的时临川慌了神,一面按呼叫铃一面着手给时寻做检查。
内外时间流速不一样,在时寻的深层意识世界里树叶变成黄色,要掉不掉地挂在树上,而外面的世界春天刚刚过去,再迟的动植物都已苏醒,除了时寻。
他好像被春天遗忘了,连新芽都没抽出,只有灰白的树枝病怏怏地支着。
等到时寻再一次醒来,看见的就是时临川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样子。
仔细看,男人瞳孔并无聚焦,手指却灵活地动着,薄薄的苹果皮从指缝尖弯弯曲曲地垂下来,时寻半眯着眼看着时临川将手上的苹果削完,咳了一声。
对方的瞳孔瞬间聚焦,他把手中的苹果放到床头柜的盘子里,一叠声问:“你没事吧感觉舒服吗有没有难受的地方我去叫医生”
“回来。”青年的声音很轻,但男人还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的脚悬在半空局促地转了半圈,又走到时寻的床边坐下。
手掌不安地互相摩擦着,时临川想要摸摸时寻的脸,又怕把人碰坏了,两人安静地对视了很久,直到时寻说:“可以摸,我不会死。”
时临川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他的脸颊上,他两颊凹陷了进去,这副样子比第三个世界还要更加脆弱,但不可否认,他还是保持着美的一次性。
他就像中古店的带着裂缝的陶瓷制品,时临川不敢用力,指尖绷紧,生怕自己力道不小心重了。
还是病人本人看不下去,一把摁住他的手:“我又不是瓷娃娃,还能被你碰坏了不成?”
说完这话,时寻一阵胸闷气短,不知是身体过于虚弱还是被气的。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时临川抿了抿唇,“你一醒来就能看见我。”
时临川又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就在你床边削苹果,开始不会的,后面也就熟练了。”
时寻想起那个堆满削皮苹果的大盒子,往边上看了一眼——哪怕密封着,最底下那几个也已经变成了蜜棕色,比上面几个至少小了两圈,还坑坑洼洼,难看至极。
“我看电视上那些病人家属都会在旁边削苹果,所以我削了很多,你醒来可以吃。”
时寻看着最底下那几个长得恶心的苹果,本来就不大有的食欲更加没有了:“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你身体太虚弱了,需要吃点东西”
门被推开,一个比时临川更像医生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身后跟着的实习医生和护士一窝蜂涌上来,那男人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头也不抬道:“病人昏迷一年刚醒,你就给他吃苹果?”
“我还有几株灵芝人参”
“吃完你就在他坟前哭吧。”那男人不客气道,“前几天吃流食,后面看恢复情况,你以前旁听的课算是白学了。”
以前时寻的身体也不好,时临川被研究院安排的是进修生物制药方面,但他总是去医学部蹭课,不过研究院内的学校和外面的学校不一样,没上几节时临川就被警告记过了。
“他身体还好吗?”时临川期期艾艾地问,恨不得接过他手里的记录本自己看。
对方看出了他的急切,勉为其难给他看了一眼,告诉他:“病人身体太虚弱了,在昏迷之前身体情况就不理想,现在”
“你的研究成果可以获奖了。”吴医生话锋一转,“怪不得上面把你安排去搞研究呢,还真给你治好了。”
时临川脸上却没有浮现喜色,他低声对吴其道:“让你手下的人都出去。”
等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临川才对吴其说:“能不能继续保留多器官衰竭的数据,我我想让他走。”
吴其脸色大变:“这是欺骗。”
“一个健康的,漂亮却桀骜不驯的人,你早就看见过他们的下场了。”时临川说,“你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他之前已经够苦了,你就通融一下,有事我担着。”
吴其还是拒绝,虽说这是本就是强人所难,但时寻少年心性,看着时临川和吴其这么说话,有点急了,方才还被诊断“需要做康复训练”的青年一把从床上坐起来,挤进两人之间,刚要说话,虎口被人捏了捏。
时寻不悦回头,看见时临川朝他使了个眼色。
吴其直愣愣地看着他,时临川生怕他找时寻不痛快,忙把人护在身后。
“医学奇迹”吴其喃喃道。
时寻翻了个白眼:“你治的。”
“小寻。”时临川低声制止。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就再帮你一次,不过上面放不放人我不知道。”吴其又说,“也亏他的主治医生正巧是我,要是是激进派,恨不得看着你们去死呢。”
“谢谢。”时临川眉毛动了动,“你是个好人。”
吴其摇摇头:“你们可别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去年那场火我就因为和你多说了两句话被扣了半年的绩效,再来这么一遭我什么时候能攒钱娶媳妇啊。”
“不知道。”时临川敷衍地把一箩筐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怀里,“我有媳妇了,没办法共情你。”
“你什么时候”吴其瞪大双眼,眼神在时寻和时临川之间逡巡,最后看着好友咬牙切齿,“时临川你真不是个东西。”
“可是我有老婆。”时临川笑眯眯地反问他,“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