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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一直记得那双明亮的金瞳,尽管相逢无比短暂,却始终在狄更斯年少时的温馨回忆长存。

世人皆知查尔斯·狄更斯有一双紫色的眼眸,但是站在阿诺德面前的这个人却是明显的异瞳,一只眼睛是罗兰紫,另一只则是暗淡的灰色,乍一看有些怪异。

狄更斯平时都是戴着美瞳的,为了遮掩这一紫一灰的奇怪瞳色。

狄更斯来找阿诺德是为公事,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为你开辟了特殊通道,在莫斯科一类的大城市可以畅通无阻。顺便,你名下名为横滨的领地,已经得到了国际的承认,被认为是英格兰在亚洲的领土——当然,不管是这座城市本身还是其附带的税收,都是属于你的私产。”

阿诺德“哦”了一声,见他都听清楚了,狄更斯才点了点头,眼神在他的金瞳停留一秒,就风一般地离去了。

第36章

今年俄罗斯的八月, 格外寒冷。往年这个时候虽然不算有多温暖,好歹有零上十几度。

偏偏今年气温如此反常,莫斯科地区的温度降至0摄氏度左右, 形成了奇异的夏季飘雪的景观。

与英国温和的气候不同, 俄罗斯在严寒的季节可以冻掉人的手指,厚重的大雪足以没过人的头顶。

阿诺德对俄罗斯的印象就是冷,他认识的好些人从俄罗斯出差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去了,打着哆嗦说, “西伯利亚的冬天太可怕了!”

等他下专机的时候, 才真正地体会到俄罗斯的寒冷,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指尖只是短时间暴露在空气中, 就冻成了通红。

他嘟囔着, “八月不是夏季吗?”他牙关打战,“……怎么还这么冷。”

五条悟看了阿诺德一眼,见他换下雪莱送的小号毛绒帽, 全副武装地戴上大号的保暖帽子, 整张脸都埋进了帽子里,只露出微红的下巴和嘴唇, 可以看出来真的很冷。

五条悟倒是不怎么冷,他虽然是白发蓝颜的冷色相貌,天生体温却很高,不惧低温。他只要稍微穿厚些,就足以抵御西伯利亚的低温。

不过阿诺德这番作态倒也不奇怪,他是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这辈子也没出过几回伦敦,早就适应了伦敦温和湿润的气候,一时间来到俄罗斯不适应也很正常。

不过阿诺德这副样子倒是让五条悟眼前莫名闪过几帧画面,阿诺德并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怕冷的模样。

“要不要耳罩?”五条悟丢去一个兔毛的耳罩,阿诺德立刻戴上了,一固定好耳罩,就把手飞快地缩回了衣袖。

五条悟听到了阿诺德的抱怨,“这也太冷了!伦敦可没有这么大的风,也没有这样大的雪!”

五条悟闻言有点想笑,随后又忍了下去,而阿诺德这时接到了一个电话,“真的非常抱歉,阿诺德先生!!我们这边的路被雪堵上了,可能会晚点来接您!真的很对不起!”

阿诺德冷的要死,实在是不想说话了,他挂了电话,本想拉着五条悟,再开辟一道空间缝隙钻进去,但是五条悟灼热的体温却让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他感觉自己要冻死了。

阿诺德在心里对系统说道,【系统,我是不是冻得在掉血? 】

系统说道,【没有,玩家当前的生命值为33 ,状态平稳。检测到玩家生命值未达到上限,请您良好饮食,规律作息,生命值将会缓慢恢复。 】

五条悟被阿诺德拉住手的时候,只觉得手心躺了一块冰,让他下意识地颤了颤,心中天人交战,最后妥协似的撇过了头,默认阿诺德牵着他的手取暖。

而阿诺德这厮实在是没有距离感,他找到了取暖方式,便肆无忌惮地从五条悟身上获取温暖,把五条悟死死搂在怀里,看起来简直恨不得把脸埋进五条悟的胸口。

尽管如此,阿诺德还是哆嗦着说道,“你也太小了!”他根本没办法把脸埋进去取暖。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开关,条件反射地说道,“我小?我哪里小了?”

他像是被侮辱了尊严似的,差点气得掉头就走,但是阿诺德死活不肯松手,像只树袋熊一样,恨不得挂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都被气笑了。

阿诺德不愿开口再说话了,他一张口,就感觉有寒风往他喉咙里灌,让他浑身都变得冰冷。

他的身边只有五条悟一个人,其他人帮忙拎东西的人都坐上了回英国的专机,现在就他们两个待在陌生的国度,来接他们的车也因为意外耽搁了。

天色越来越暗,鹅毛般落下的雪花越下越大,让人毫不怀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还会更冷。

阿诺德艰难地把手伸出来,撕开一道可容纳两人通过的空间裂隙,控制了一下力度和角度,使得这道裂隙可以直通他们的目的地。

五条悟离得很近,可以清晰地看到阿诺德徒手撕开空间。空间其实是很危险的东西,五条悟通过空间缝隙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股狂暴而不稳定的波动,他余光瞥视着旁边的阿诺德,对方似乎早已习惯了,并不把这种看似危险的空间波动放在眼里。

他们的行李都被自动吸进了空间,在星空般的裂隙里漂浮着。

这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所以就算五条悟刚才还在为阿诺德的话而气恼,现在已经毫无波动了。这道空间裂隙如同一班直通车,当他们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就站在了一座宽敞的木屋里。

这里是莎士比亚送给阿诺德的房子,据莎士比亚这个小动物爱好者说,“如果在门口挂一串香肠,可以吸引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呢。当然,也有概率引来棕熊,说真的,熊的体味有点冲。”

在他们到来之前,屋子里空无一人,壁炉倒是噼里啪啦地燃着,阿诺德几乎是一瞬间就抛下了五条悟,蹲在壁炉前取暖。屋子里的气温有二十多度,阿诺德靠着壁炉驱散了从风雪中带来的冷意,就恢复了正常,

五条悟:“……”他抹了把脸,决定不跟对方计较。

如果非要说这座屋子里有一个靠谱的成年人,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是五条悟。虽然他还未成年,但已经比他的监护人可靠得多了。

在阿诺德拉开窗帘去逗弄窗边的鸟儿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拖着行李上楼了,等他把日常用品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就听到了楼下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动静。

五条悟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赶紧下去查看情况,结果就在厨房轰然倒下的柴堆里发现了脸上沾着灰的阿诺德,对方几乎被柴堆埋了起来,见五条悟过来,也不为此感到尴尬,而是旁若无人地爬出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结果被冰水冻得差点跳起来。

五条悟嘴角抽搐。

“莎士比亚!”阿诺德打了个跨国电话,生气地说道,“你这个房子为什么没有热水?我要冷死了!”

“不可能啊,这个房子配置很齐全的,什么都有,”莎士比亚也很奇怪,送给阿诺德的礼物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方圆百里内找不到比这更适合阿诺德的房子了,“热水肯定是有的,你是不是没开?你去一楼最左边的房间看一下,按一下红色的开关就行了。”

阿诺德按照莎士比亚说的步骤做了,但是水还是冰凉的。

“你说的根本没用!”

莎士比亚闻言也很惊愕,他之前确认这个房子没有问题,现在却有些动摇了,于是给某个还在俄国的下属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来修缮一下。

阿诺德不快地挂断了电话,他盯着热水器看了一会儿,显示器是暗淡的,十有八.九是断电了。

他试探着打开了电视,同样无法使用,不过与热水器不同,电视可以接临时电源,他摸索着接上临时电源,电视“啪”地一声就亮了起来。

刚好电视正在播放他们目前所处的城市莫斯科的天气预报,主持人用标准的俄语念道,“近日,莫斯科出现异常低温,以莫斯科为中心,周围城市也开始逐渐降温……请市民做好防护措施……暴风雪天气预警……”

“专业人员尚未调查出异常低温的原因……”

在阿诺德来俄罗斯之前,这里的天气还是正常的,绝对没到现在这个程度……突如其来的低温,毫无征兆的异样,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脑子里划过各种信息,最终整合出了一个答案。

异能力者。

阿诺德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被外面的冷空气糊了满脸,他立刻关上了窗,对这过量的寒冷感到无比厌烦。

这时候他的脸色才真正地阴沉下来。

是谁?

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在莫斯科这么搞鬼?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就结果而言,对方已经惹恼他了。 .

莎士比亚派来修理的人很快就到了,检查了一下电路,就说,“哎呀,看起来是天气太恶劣,让电线都坏了呢。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不过都发生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

“什么时候可以修理好?”阿诺德只在乎这个。

“这……”对方叹了口气,眼神里都是为难,毕竟顶着暴风雪去户外修电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对方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然,您去不列颠在俄国的大使馆住几天?我想,外交官们会很乐意为您提供服务的。”

这其实是个很实用的建议,但阿诺德并未直接答应,而是冷笑了声,“等解决完搞事的家伙再说。”他的眼中充满了杀意。

于是五条悟就惊奇地看着阿诺德仿佛不怕冷了似的,直接出了门。照阿诺德的话说,就是“去逮小老鼠了”。

阿诺德的行动力一贯是很强的,他很少拖延一件事,只因他根本不会长远考虑未来的事情,只会想到什么做什么,因此显得格外雷厉风行,五条悟都被他惊了一下。

五条悟本以为阿诺德会多磨蹭一会儿,毕竟对方的确禁不住冷。但是出乎意料,对方毫不犹豫地冒着风雪出门了,裹得严严实实,即使这样,鼻尖还是在暴露在冷空气中的下一秒被冻得红红的。

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了。五条悟心想,希望阿诺德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最好悄悄地把搞事的家伙弄死在角落里。万一闹得人尽皆知,在这异国他乡,感觉还是会有点小麻烦——好吧,对阿诺德来说,这或许连麻烦也算不上。

毕竟,阿诺德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杀.人,他甚至可以这么对俄国的使者解释,是无礼之人在他面前使用异能,召唤的暴风雪害得他出不了门,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

对很多异能者来说,对一名陌生的异能者使用异能,往往意味着挑衅,而阿诺德当然可以将其视作一个自不量力的挑战。

既然是挑战,那自然是死生不论。

五条悟都已经为阿诺德想好了完美的动手理由,对方却在不久后郁闷地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生物,看上去是个冻昏迷的眼睛上有伤疤的小孩子。

阿诺德的视角。

他走出门的时候,昏暗的街道边堆满了雪,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身后。

阿诺德自从感受过了智力100的烦恼之后,就下意识地约束自己,不再过度窥视他人。

他若是放任自流,那么路人仅仅是和他偶然擦肩而过,他就会得知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秘密,对方出生在哪里,家中有几口人,性格如何,学历怎样,等会儿又要去干什么。

他又不是变.态,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

不过现在又不一样,阿诺德需要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找出来,让对方知道作死是真的会死,所以他彻底解放了大脑,快速收集起信息。

世界的脉络从未如此清晰,一切隐瞒在他眼前无所遁形,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个路人,将对方过往扒得精光。

经过好几个无关的路人,阿诺德终于发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人。与其他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人不同,对方神色惊惶,与阿诺德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眼神是躲闪而惊惧的,若不是阿诺德看出了对方刚刚谋杀了自己的亲儿子,他会以为对方是个通缉犯。

对方是个如棕熊般高大的俄罗斯男人,胡子异常茂密,显得极为凶恶。

这样的人阿诺德见得多了,也杀得多了,他悄无声息地跟着对方,在一处无人的小巷子里得到了他需要的情报,原来对方的儿子是个异能力者。

在阿诺德的逼问下,对方就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他儿子叫什么名字,他又为什么要谋杀自己的亲儿子,他儿子的异能具体是什么……等等。

阿诺德不关心其他的内情,他只在乎对方的儿子是不是造成莫斯科低温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的异能到底是叫做【外套】,还是【死魂灵】?具体效果是控制空间,还是操控气温?”

男人嗫嚅着,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阿诺德皱了皱眉,脚在男人的手背狠狠碾了一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

男人当即发出一声痛呼,涕泪横流地说道,“我不知道啊,他平时都说是【外套】,但是发烧的时候又一直在说【死魂灵】!”

阿诺德盯着对方看了一秒,确认没有说谎,于是说道,“你可以走了。”

那男人连滚带爬地走了,不过没走几步,脖子就出现了一道血痕,很快身首分离,喷溅的血液浸得雪都塌陷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了雪里。按照积雪的厚度以及雪花落下的频率,对方的尸体大概要等人们出来铲雪时才能被发现、收殓。

可以走,但不能活。

这场暴风雪,跟这个男人脱不开干系。

阿诺德循着男人走来的方向前进着,大约走了十来分钟,他在路的尽头看见了一处凸起的小雪堆。

他敛下眸,听到了雪堆里传来微不可闻的活物的声音。

是人的心跳。

找到了。

阿诺德此行的目标就是弄死捣乱的小老鼠,不过他确实没有料到对方是个小孩子。

阿诺德从雪堆里挖出来一个冻僵的小孩子,对方脸色惨白,气若悬丝。

阿诺德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对方僵冷的脸,料到自己就算不动手,对方也没什么好活了,于是决定给对方一个痛快。

对方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差点被亲生父亲扼杀,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倒霉,刚刚逃脱了父亲毒辣的手,又陷入了新的生死危机。

这孩子好像是叫……果戈里?

就在阿诺德即将伸手终结这条不幸的生命时,果戈里却突然睁开了眼,怔怔地看着阿诺德半晌,大抵是烧糊涂了。

他朝着阿诺德嘶哑地说道,“我看到了……全是【死魂灵】……”

果戈里可能是回光返照了,他盯着阿诺德,神色恍惚,一看就不太清醒。

果戈里一会儿说,“您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吗?我看到了您身边有很多很多死灵。”

一会儿又哭着说,“老爷,您能给我一件外套吗?我好冷……”他好像把阿诺德认成了地主之类的老爷。

阿诺德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这就是俄国的社会。

异能战争并没有改变俄罗斯的农奴制度,在这个陈旧的、阶级固化的国家,依旧有千千万万个果戈里在底层痛苦地挣扎着,哀嚎着,果戈里的父亲是个酗酒成性的庄稼汉,没有什么话语权。

而这样底层的男人,却在酒醉时失手把妻子打死了,又因为一点口角而差点杀了儿子,将人性的丑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跟阿诺德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过客,这片寒冷的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对他没有影响。

在果戈里哭泣的时候,风雪好像变得更大了,仿佛风暴都在与他一起哭嚎,怨恨着命运的不公。他的灵魂明明灭灭,如同一盏在寒风中摇晃的灯,阿诺德可以选择添入灯油,也可以直接吹灭它。

这一切都取决于阿诺德的想法,他有权决定这场游戏的走向。

阿诺德看到了果戈里体内闪烁着的异能能量,那些跃动着的能量在体内游走着,修补着对方身体的破损。这种景象让阿诺德想起了凡尔纳,当凡尔纳濒死时,名为【神秘岛】的异能两度挽救了凡尔纳的生命。

然而,与凡尔纳不同的是,果戈里并不是超越者,他的异能还没有成长到那种程度,只能不断地消耗自己,以维持果戈里本人的生命体征,他的异能正在变得越来越弱小。

阿诺德看到了果戈里身边浮现的虚化的俄语字符,随口说道,“变弱了啊,看来雪很快就要停了。”

他本以为能够引起莫斯科天气变化的是某个作死的超越者,现在看来只是超越者的预备役,而且这个预备役还在亲手掐灭自己灵魂的光辉,很快,果戈里就会彻底失去成为超越者的可能。

阿诺德冷眼旁观着,他不准备杀死果戈里了,对方正在亲手杀死自己,异能也在退化。

突然,果戈里睁着无神的眼,问道,“您是鬼魂吗?”

这像是一句神志不清的胡话,而阿诺德却投来了视线。

阿诺德的眼神在告诉果戈里:是。

他曾作为鬼魂,在世界游荡了十几年,他从英国漂泊到了世界各地,后来又回到了故乡的不列颠。

果戈里忽然笑了笑,他的眼神空茫地集中在某一点,似乎出现了死前的幻觉。

果戈里声调蓦地变轻了,仿佛在与故人对话,“我记得您,鬼魂先生,是您告诉了我自由。只可惜,我还未得到自由,就要死了。”

“您不告而别的时候,我一直在找您,我当时还以为【死魂灵】不起作用了,我看不到鬼魂了——啊,其实我想问的是,您过得还好吗?”他费劲地喘了口气,眼神有种将死之人的涣散,“您,自由了吗?”

阿诺德看着他惨白的脸,被勾起了所剩无几的鬼魂时的记忆。

果戈里的脸和记忆中的面孔重叠了起来。

原来是他啊。那个可以看见死灵的小孩。

阿诺德想起来了,还是幽魂的他曾来过俄罗斯,在青黄不接的天地里遇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小孩,对方孤零零地坐在田野的树桩上,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然后用俄语磕磕绊绊地说道,“您是鬼魂吗?”

当时的阿诺德不懂俄语,只是无言地注视着年幼的果戈里。

果戈里能看见他,却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因此,尽管果戈里聪慧地从阿诺德的服饰发现了阿诺德的母语,偷看他姐姐的课本学了点粗浅的英语,他们还是没法正常交流。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阿诺德都不算有耐心。他只陪了果戈里几个月,在此期间,果戈里一直叫他“鬼魂先生”。

有一次,果戈里脸上带着男人的巴掌印跑过来,茫然地问他,“鬼魂先生,您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诺德想了想,在空中随手写了一个单词。

【Freedom(自由)】

“ Freedom ?”果戈里不标准地拼读道,“那是什么意思?”

阿诺德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Follow your heart.(听从你的心。)】

自由不是别的什么,自由是听从你的心。 .

现在,濒死的果戈里眼里闪着泪光,问道,“您自由了吗?”

阿诺德注视着果戈里的眼眸,“我从未感到不自由。”

第37章

阿诺德从未感觉不自由。

成为幽魂的时候,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幽魂的生活过于重复,过于枯燥,他像个过客,一遍又一遍地观看着别人的命运轨迹。

凡人的命运大抵都是相似的,他围观着人世间的剧场,看得多了,久而久之就有些无聊。长时间的与世隔绝会剥夺他的交流能力,不过他潜意识并不认为孤独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情,他只是讨厌千篇一律的无趣。

这种无聊的日子仿佛永无尽头,让他生出一种不妙的想法:不会一直这么下去吧?

对他来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无聊生活,就是世界上最绝望的事情, 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能让他如此反感了。

那时的他所拥有的消遣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会为了一个能够看到他的小孩停留几个月。

他不认为幽魂的自己不自由,是因为他认为自由本就不是一种客观的概念,而是一种主观的感受。

他从始至终都未曾违背过自己的心,做任何事都只遵从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受到其他什么东西的驱使。

他之所以用“自由”回答果戈里的问题,就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人活着是为了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不应该受到其他人或物的桎梏——人理应为自己而活,当一个婴儿在这个广袤的世界呱呱落地时,就天然地拥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

幽魂时期的他都可以姑且称之为自由,现在拥有实体的他就更不用说了。他可以随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可以轻易杀死冒犯自己的无礼之人,他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只因他有能力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只要他想,他什么都能做到。在世人眼中,或许这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无拘无束,也是客观意义上最符合自由的生活。 .

阿诺德把果戈里带回了莎士比亚的木屋,这里的部分电路坏了,不过壁炉旁边还是温暖的,里头的柴火发出象征温暖的噼啪声,在果戈里麻木的脸映出一种暖意的橘红。

五条悟问道,“你怎么捡了个小孩子回来?”

阿诺德瞥了他一眼,视线转移到果戈里身上,垂眸在果戈里身上戳了戳,“有过一面之缘的小鬼罢了。”

阿诺德罕见地有些淡淡的。他出门的时候还是怒气冲冲的,叫人毫不怀疑他会给搞事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五条悟都准备好联系大使馆提前处理人命事故了。

结果阿诺德回来时却没有多少怒意,平静地带回了一个看似与暴风雪不相关的孩子,顶多因为计划有变而显得几分郁闷。

“你把引起暴风雪的罪魁祸首解决掉了吗?”

“喏,”闻言,阿诺德朝昏迷的果戈里努了努嘴,果戈里蜷缩在阿诺德的小腿旁边,像只冻僵的小狐狸,“他就是了。”

“?”五条悟不可思议地说道,“这不是个小孩子吗?”

阿诺德打了个哈欠,“算是超越者预备役吧,他濒死时引发了异能暴动,有后遗症的那种——没必要杀,因为即使放着不管,莫斯科的暴风雪也会很快停下的,小孩子的躯体没办法再支撑这样庞大的能量爆发了。”

五条悟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诺德答道,“果戈里。”

阿诺德察觉到胳膊有什么僵冷的东西挨了上来,低头一看,果戈里在无意识地接近身边的暖源,果戈里意识还模糊着,本能地从他人身上汲取温暖。

不过阿诺德自己也怕冷,不乐意被分走有限的热量。因此上楼随便搬了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果戈里像个粽子一样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靠在毛绒被套上的白毛脑袋。

稚嫩的眉眼在火光的照射下舒展开来,乍一看很安静,他没有挣扎,也有可能是因为被裹得太紧,挣扎不了。

木屋室内到处都铺着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有种轻微的摩擦声,静谧的声响与窗外的风雪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心安的感觉。

果戈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家乡的田野里,坐在树桩上眺望着耕作的人们,每当他一个人悄悄溜出来的时候,就会有种久违的自在,短暂地逃脱了那个充满着酒精气息和女人哭叫声的摇摇欲坠的家。

他出生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母亲是个勤劳而善良的女人,她用粗糙的手抚摸果戈里的头,告诉他要做个善良的人。

她对果戈里说,“善良的人可以上天堂。”

果戈里最初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当母亲被酗酒的父亲家暴而死,而他却阻止不了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恍惚间听到了灵魂深处传来的回音,那道空茫的回音在他心中不住地回荡着,反复地对他重复着一个词——【死魂灵】。

从那以后,果戈里的视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见到了许多已死之人呆傻的脸,也见到了母亲痴傻的灵魂在世间游荡着,这让他一度很疑惑——母亲为什么没有上天堂?

他这辈子见过最善良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她自己已经过得很悲惨了,却还是愿意施舍给无家可归的人一点粗粮,难道就连这样的人也无法上天堂吗?

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重复着,果戈里也逐渐明白了自己拥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他能看见死灵。

原来死人根本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就算有神,神也不配得到信徒虔诚的叩拜,因为神至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冷漠地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悲剧,而从未伸出援手。

祂既没有怜悯凡人的善心,也不会审判犯下罪行的恶人,果戈里做不到再去信仰这样的神。

某天,果戈里遇到了一个特殊的鬼魂,对方形单影只,漫无目的地走在田间的小路上。鬼魂先生穿着果戈里从未见过的精致的服装,不算高大,在他见过的一众棕熊般粗壮的俄国男人中甚至显得有些纤瘦。

对方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脚边的石子,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果戈里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人,对方不像是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劳碌的人,而是另一种让难以形容的独特存在。

果戈里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他觉得他好像看见了一只随时都可以振翅飞走的鸟儿,而他很幸运地瞧见了这只鸟儿在此处的短暂停留。

果戈里看到对方朝着远方走去,眼看着即将离开这个不起眼的俄国小村落,果戈里才忐忑地出声,“您是鬼魂吗?”

对方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渐渐走近了,用那双如同流动的黄金一样的眼眸无声地审视着他。

果戈里呼吸一滞,从对方清明的眼神中,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遇到了一个有思想的鬼魂。

但是很可惜,被称为鬼魂先生的存在并不是俄国人,他听不懂果戈里在说什么,好在果戈里天生聪明,他偷听了行商的闲言碎语,结合鬼魂先生装束的特征,应该是英国的贵族老爷们的打扮。

于是果戈里跑去学了一点点基本的英语,绞尽脑汁地将几个单词组合在一起,比划着向鬼魂表达意思。

果戈里不懂英语的语法,造句非常混乱,不过鬼魂却听懂了他的意思,露出思索的神色,在空中写了几个单词。他们的交流不算太顺畅,不过这也足够让果戈里开心了。

在现实之外,果戈里交到了一个鬼魂朋友。

然而,命运的鞭笞还在不讲情理地持续着,果戈里能够看到鬼魂的世界,却依旧窒息地生活在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包夹下。

一方面,他的父亲时常殴打他,他不得不时刻注意着父亲有没有喝酒,从而避开对方的发疯,另一方面,邻居和行商冷漠而麻木的神色也让他有种古怪的畏惧,他觉得这些看似正常的人已经异化成了悲哀的行尸走肉,就连灵魂都已经在僵硬的躯壳中彻底腐朽。

他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无人能理解这种让他恐慌的压抑,人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令人恐惧的禁锢,习惯了戴上沉重的枷锁,将自我强行嵌入血肉模糊的模具。

于是果戈里对鬼魂说道,“如果让我变成那种可悲而不自知的模样,我宁愿去死——我觉得成为您这样的鬼魂也没什么不好。”

他忍不住对鬼魂诉说着现实的苦闷和烦恼,很难想象一个小孩怎么能对世界产生如此深刻的认知。

鬼魂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地写下一句简短的话,都让果戈里很高兴。

某天,果戈里心情低落地来找鬼魂,他为了换取食物而帮邻居干活,回家的时候太累了,没有及时察觉到父亲又喝了酒,因此挨了一巴掌,脸上都肿了起来。

“鬼魂先生,您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忽然问道。

对方的答案是自由。

而果戈里将这个答案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一想到这个简单的词汇,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热情,他想,哪怕让他将一切都奉献给自由,他都心甘情愿。

他几乎将告诉他“自由”一词的鬼魂先生当做了老师,渴望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跟自由有关的东西。

他想知道——人到底怎样才能自由?

但他还没来得及提出这个询问,鬼魂先生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自此,果戈里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不爱说话的鬼魂先生,他花了很久才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以鬼魂朋友的不告而别为分界线,他掉入了更可怖的深渊。

在无休止的压抑下,果戈里对“自由”一词产生了近乎偏执的执念。

但他太弱了,他想扫清自由路上的阻碍,即使倾尽全力也不一定成功。

以他的弱小,就连杀死那个酗酒成性的没有异能的男人,都要经过周密的谋划,更可笑的是,当他实施计划的当天,他突然发烧了,直接导致了计划败露。

他毫不怀疑那个男人会杀了他,就像掐死他母亲一样。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就连那个男人都以为他死了,像扔垃圾一样,做贼心虚地把他丢在了雪堆里,他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意识越发模糊。

起初,耳边还有越来越大的暴风雪肆虐着,慢慢地,风雪的声音也小了,从凄厉的哀嚎变成细弱的呜咽,他被埋在雪里,就连呼吸也无比困难。

直到他差点冻死在冰天雪地时,才在濒死的幻觉中看到了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对方垂着冷淡的金眸,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狼狈的他,如同第一次见面时的审视。

他恍惚地问,您自由了吗?他还想问很多问题,但是实在是说不出话了。

——我要做什么,才能像您一样自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果戈里心中划过这个疑问,同时涌起一丝遗憾,因为他要死了,没有机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在温暖的木屋里昏睡时,他还在迷迷糊糊地动着嘴唇,吐出几句梦话。

阿诺德坐在壁炉的沙发上随意地翻着书,听到果戈里半梦半醒的话,便合上了书。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因为你已经自由了。”

第38章.

果戈里昏睡了许久, 期间,阿诺德让五条悟掰开果戈里的嘴给他灌了点维持生命体征的流食。

果戈里无意识地抗拒着,并不配合,果戈里看起来很瘦,扑腾起来的力气也不小,五条悟费了点劲才在不伤及果戈里的情况下制服对方。

当五条悟忙活的时候,阿诺德躺在床上吃薯片,聚精会神地盯着空气,时不时发出一声笑, “系统,把刚刚那段倒回来,我要再看一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五条悟干活呢?

很简单,因为只要能让别人帮忙,阿诺德就不可能自己动手。对此,他的搭档阿加莎女士很有话语权,她已经数不清阿诺德多少次将工作推到她桌上了。

好在五条悟来俄罗斯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对阿诺德的了解非常准确, 因而当阿诺德理直气壮地使唤他的时候,他只是额头青筋跳了跳, 心中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

当五条悟和他的监护人共处一室, 又没有其他人可以代劳的时候,所有麻烦的事情都会落在他头上。

他早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不是吗?他总不能指望阿诺德干活。

比起被称为“小悟少爷”的五条悟,阿诺德明显更应该被叫做少爷,反正五条悟扪心自问,绝对做不到像阿诺德这样平等差遣每一个人。

当五条悟忍气吞声地办完事,上楼找阿诺德通报一声的时候,却发现阿诺德脸上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明明面前什么也没有,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搞笑的东西一样。

五条悟第一反应,这家伙不会在笑他吧?说起来他好像发型有点乱,衣服也有褶皱——

虽然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他也没料到对方竟然可以这么过分。

搞清楚是谁在帮你干活啊!

阿诺德一开始笑是因为电影主角的窘状,后来看到五条悟臭着脸走进来,就忍不住笑起了对方。

阿诺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隐约有种怜悯从那双金瞳里透露出来。

“你不会真的自己动手去做了吧?”他笑嘻嘻地说道。

还真是老实得很啊,六眼。

话说上次系统跟他说,五条悟上课上得精神颓靡,却完全没有逃课的想法时,他就觉得五条悟实在是老实。

“我叫你做事,你就不会把事情推给别人吗?”阿诺德面不改色地提出了一个人渣的设想,说着,他还笑出声了,仿佛这是什么天才的想法。

五条悟目瞪口呆之际,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想法:啊,果然是阿诺德这家伙会干出来的事情呢。

他是怎么做到如此自然地诠释“人渣”一词的?

但是五条悟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但是这里也没有别人啊?”

阿诺德这才想起这座屋子里除了他,就只有五条悟还有行动能力了。

“那你不会找吗?”阿诺德不假思索地说道,“一点小钱就行了,总有人愿意接下这差事。”

他的眼神理所当然,让五条悟一时之间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种事情是合情合理的。

五条悟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阿诺德拍了下他的肩膀,谆谆教诲,“笨蛋,干嘛非要把小事揽在自己身上?不是必须出手的事,干嘛要浪费自己的力气。”

五条悟觉得有点怪怪的,他没有大包大揽啊?这件事明明就是阿诺德甩在他头上的。

而且阿诺德指名道姓让他去办事,他找别人帮忙,这……

但是阿诺德一副传授人生经验的样子,即使是清楚他本性的五条悟也开始犹疑,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把自己的事推给别人是正常的吗?

五条悟面露思索之色,走出房门,而阿诺德静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阿诺德完全可以料到五条悟此时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类似于“看起来好认真,应该没有骗我吧?”“可是为什么感觉有点不怀好意呢?”的纠结想法。

他毫不怀疑五条悟经过短暂的迟疑之后很快就会醒悟过来,但是这不妨碍他此刻嘲笑对方.

莫斯科的异样天气引起了各方的重视,其中,除了俄罗斯这边,英国是最在乎这件事的一方。

英方以俄国明知钟塔侍从的近卫骑士长大人在莫斯科游玩,却没有管束好自己的异能者为由,要求俄国拿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一时间,其他势力都在看笑话,也有人好奇到底是谁引起了这样规模的暴风雪,因为那个不知名的异能者,莫斯科的气温几乎在一天内降至冰点,八月正是夏季,却飘起了鹅毛大雪。

当狄更斯打来电话的时候,阿诺德正站在木屋的房檐下,一双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又收回,最后还是禁不住诱惑地接住了滑落的雪——他常年待在温暖的伦敦,那里就算是冬季,都不常下雪,更没有俄罗斯这样的大雪。

果戈里的异能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了,如刮骨刀一样的冷风也停歇了,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在此时化作了一副美景,阿诺德戴着条厚厚的围巾,就忍不住跑出来看雪了。

他的手一接触到雪,就被凉得一抖,立刻把冰凉的手放到五条悟的脖子上取暖,冰得五条悟差点翻脸,“你干什么!?我的手还不够你摸吗,非要把雪抹我脖子上!”

五条悟后退好几步,但是阿诺德根本不放过他,他越是后退,阿诺德就越想用他取暖。

最后,五条悟退无可退,气喘吁吁地瞪着阿诺德,脸也红了,大概是气的。

阿诺德只觉得好玩,他见五条悟看起来要气得晕过去了,寻思着今天就到这里吧,总要适可而止。

阿诺德几个小时前才一本正经地忽悠了五条悟,五条悟醒悟过来之后过来质问他,他还得意地承认了这次捉弄,这样恶劣的行径搞得五条悟都不乐意跟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老子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五条悟满脸都是被欺骗的愤怒,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用了一个粗俗的自称。

见对方怒气冲冲地走了,阿诺德本来没有哄人的意思,但是他想出去看雪,又想用五条悟暖手。单就暖手这件事上,强扭的瓜不甜。

于是阿诺德思考了一秒钟,尝试性地说道,“其实我原本想说的是,你做得不错,把我交给你的事完成得很好——我是说,你把果戈里照顾得挺好的。但是……”一看到你的脸,我就忍不住想恶作剧。

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五条悟就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他听到了什么?

他狐疑地盯着阿诺德的脸,试图从中看出谎言的意味。但是对方的神情无比真诚,仿佛对方真的这样认为——他这事儿办得不错。

“……”五条悟臭着一张脸,僵硬着身体,被阿诺德拽到了屋子外面。他对雪没什么兴趣,他出来只是因为阿诺德的强买强卖而已,如果有的选,他才不会出来——绝对不会。

半晌,他的脑子里才后知后觉地运作起来。

……等等,阿诺德是不是说他干得不错?

……

对方真的这样说了?

五条悟坐在扫完雪的台阶上,完全不介意木板缝隙中残余的雪。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阿诺德,对方蹲在一堆雪前,谨慎地戴着毛绒手套,在松软的积雪上按了一个手印,然后满意地看了一会儿,又去按另一个手印。

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好奇的小动物,尝试着用爪子在早晚会融化的雪上留下痕迹。

但是手套不是防水的,人的体温透过手套,使手心的雪团融化,阿诺德感受到一股冰凉的湿意,就把手套摘了。然后五条悟才知道阿诺德肯说好话的原因——原来对方只是想拿他暖手。

五条悟脸臭得要命,他后悔没戴手套了,阿诺德的怪力差点把他手的骨头捏碎了!

“想循环使用就给我珍惜一点啊!”他忍无可忍地说道。

阿诺德难得听话地松开了一点,五条悟这才冷哼一声,扭开了头。

再后来就是阿诺德变本加厉地把指缝沾着雪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五条悟成了那只被强扭的瓜,要不是狄更斯恰巧打来了电话,他还要遭受许久阿诺德的折磨。

阿诺德不情不愿地放过了他,进屋拿起座机的话筒,“喂?”

“我是狄更斯,冒昧打扰,这通电话是为公事,就莫斯科异常暴雪一事,你能否提供一些细节?”狄更斯客气地说道。

阿诺德目光落在了昏睡着的果戈里身上,心道,机会送上门来了。

“暴雪天气是由一人的异能暴动引起,现在他已经落在我手里了,”阿诺德状似抱怨地说道,“这件事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浪费了我宝贵的度假时间——”

“我明白了,”话筒里传来狄更斯冷静的声音,“这个由俄方纵容异能者挑衅作乱引起,导致我方友好来访的超越者受到重大影响的外交事件,会得到妥善的解决。”

大概是没什么话可说了,狄更斯顿了顿,送上了平平无奇的祝福,“玩得开心,有事随时联系。”

阿诺德“嗯”了声,率先挂断了电话,狄更斯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他要么把果戈里留下,要么直接杀了,估摸着两三天就能解决后续衍生的问题,让俄国不计较果戈里的去向。

此时,五条悟也踩着鞋底的雪进了屋,双手插兜,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

阿诺德却浑然不觉似的,他拉着五条悟,让对方在他的力道下被迫坐到壁炉边上烤火,在炉火的衬托下,就连那张明摆着不高兴的脸都显得柔和了许多,火焰在壁炉里燃烧着,时不时发出爆竹似的声响,为这座仅住着二三人的空旷木屋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在这样安宁的气氛下,五条悟本来的不爽都消散了不少,他眼不见心为净地背对着阿诺德,靠在沙发的扶手上,随手拿了本翻开的书,就这么躺着仰头看了一会儿,没多久就泛起困意,手越来越低,书本失去支撑,盖住了五条悟的脸。

阿诺德注意到轻而缓的呼吸声,视线移到身侧的单人沙发,看不清五条悟的脸,只看到对方的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

果戈里被裹在被子里,躺在沙发上,许是因为壁炉的火太旺,他不自觉地想要钻出厚重的被窝,但是裹得太紧,最多伸出一只悬在空中的手,阿诺德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难得发了善心。

阿诺德找来了一床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五条悟身上,又把果戈里因为热而伸出的手给塞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五条悟被捂得额角沁出了薄汗,而果戈里即使在睡梦中,还是挣扎着试图逃离过于火热的被窝,看起来完全没有之前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看着自己的杰作,阿诺德发出了一声喟叹:

——我真善良。

第39章

另一边,俄国贵族的一个私人聚会,有人满脸愤怒,“难道就这么不管了?把那个准超越者拱手让人?”

“这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放弃的东西!俄国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这样年轻的准超越者了!”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越说越生气,看起来简直恨不得扯着作出放弃决策的官员的领子质问,怎么可以在这种事情上退让呢?

这里是莫斯科,俄罗斯的心脏!没有人可以在这里放肆!

为什么……不考虑集合现有的超越者,对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鬼进行围攻呢?

全场鸦雀无声,为这番煽动人心的蛊惑言论,但是没有一个人附和,几乎所有人都在迟疑地沉默着。

“你要挑战他吗?”突然有一道冷静的声音说。

“像【七个背叛者】那样?志得意满地前往英国皇宫,本以为如探囊取物般轻松,却在围攻的情况下落得惨败的下场?”

“清醒点吧,别妄想挑战这种不合常理的家伙。”对方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在众人心中落下沉重的叩击, “即使你能瞒过他的感知,把那个叫做果戈里的孩子带回来……难道你能瞒他一辈子吗?他不是寻常的超越者,而是能够以一己之力在四名超越者的围攻下保护好英国女王的……怪物。”

“而且,也许你们得到的情报不够你们对他产生足够清晰的认知,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们吧,那就是个从不考虑后果、不可能忍气吞声的亡命之徒!他来俄国本意或许只是简单的游玩,经过这几乎掩埋了整个城市的大雪,必定不会轻易作罢,要么拿人命、或者其他什么珍贵的宝物来填他的怒火,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堆起笑脸,将造成这一切的人当做礼物送出去。”

“显然,我们理智的官员们选择了后者,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着那些上了年纪的、耽于安逸的本国超越者可以力挽狂澜,但是即使他们乐意将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作为赌注押上,上面那位——”这人做了个往上指的手势,隐喻着某个不可直接提及的、至高无上的人,“也不会允许宝贵的超越者走上决斗的擂台。”

“决斗是自负死生的事情,这是从中世纪流传至今的古老规定。”他轻轻地说道,“我想,没人能比那个小鬼更有胜出决斗的经验了,在诸位所听说过的每一场他参与其中的战斗里,例如莫泊桑、格林搅和其中的诺森伯兰战役,以及最出名的七个背叛者之殇……他都从无败绩。”

“在实力相等的情况下,当然是更心狠手辣的一方更容易取得胜利。在眼下这种实力本就一面倒的情况下,这里没有谁敢站出来逞英雄,认为自己可以打败这样一个实力强劲的亡命之徒——”

“以死在他手下的人数来看,亡命之徒这个称呼应该很适合他?”

的确如此。

所以这场私人的宴会也仅仅只是用作抱怨一途,所有人听着宴会主人——那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的慷慨激昂的宣言,大家一边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一边回忆着莫斯科哪个酒馆的酒更烈,却都不准备为这件事作出更多的努力。

没人愿意放弃一个准超越者,俄国也确实很需要新鲜的血液。

老牌的超越者已经老了,没办法再保护俄国下一个百年,可是新一代的幼苗却还青黄不接,仿佛就连上帝都抛弃了这片苦寒之地,不愿让更多的灵魂闪着光的超越者降生在这片土地上。

从理论上来看,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放弃一名潜力无限的准超越者,但是就现实来讲,如果强行保下果戈里,根本没人能为这份风险付出代价,你不能指望一个立场不同的别国超越者手下留情。

即使你不畏惧他,你想要挑战他的赫赫声名,那也得拥有挑战他的资格。

如果连超越者都不是,又怎敢对他发出挑战呢?

俄国的超越者个个都是精锐,但是他们都年纪大了,即使年轻时都是坚硬的铁桦木,现在也都不复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变得死气沉沉。

就连坐在王座上的那位,之所以对英妥协,就是因为担心那颗从英格兰升起的新生太阳会焚毁年迈而老朽的木头。

他们再也经不起折损了。

只能自认倒霉,哈,谁让他们大意地引狼入室了呢?在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开放对钟塔侍从的特殊通道!.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被闷出了一身汗。

他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厚重毯子,揉了揉眼睛。

刚刚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个游戏手柄,正在跟他联机打游戏。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能以第一视角围观着这场游戏的决斗,根本插不进手。

于是他就看着“自己”跟对方鏖战许久,并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激战过后,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在悄悄地治疗略有些颤抖的右手,显然,他的手在高强度的对战中受到了伤害,而梦里的自己并不想认输,便面不改色地开始作弊。

不过对方似乎也不是什么笨蛋,梦里的自己刚开始使用反转术式,就被逮了个正着。

对方扔掉了游戏手柄,以猎豹似的敏捷和狮子般的巨力把他压在地上,并且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虽然看不清脸,却并不让人怀疑他王子般的高傲。

“你作弊了,我要惩罚你。”对方这么说着,一只手捏住了五条悟的下巴,慢慢地接近。

年幼的五条悟瞳孔地震,对方坐在他身上要做什么?这种奇怪的展开——是他一个小孩子该看的吗?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梦里的自己先是一愣,然后撇过了头,显然很了解对方,看似暧昧,实际上没有暗示的意思。

他听到自己说道,“得了,从我身上下来,别学你那个霸道总裁电视剧了——”

“喂!别扯我衣服!”

五条悟还没做完这个神奇的梦,就被热醒了,他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场景,阿诺德不知道跑哪去了,只有躺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果戈里睁开眼,与他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凝滞。

“……”五条悟第一反应是挪开目光,但是转而想到,他才是先来的,凭什么是他先转移视线?

于是五条悟就莫名其妙地跟果戈里对视了半天,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十分尴尬。

果戈里脑子里都是浆糊,他懵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戈里还隐约保留着“鬼魂先生”的记忆,但是他主观上不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毕竟人在即将冻死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出现幻觉。

果戈里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非常思念自己的鬼魂朋友,对方就如同他贫瘠生活中的一束光,为他黑暗的世界带来了太阳的光亮。

那句有关“自由”的回答,他至死都没办法忘记,当他濒死的时候,那种骨子里的思念才如洪水般爆发出来,他也是才知道,原来他心里如此怀念着那个自由的鬼魂朋友。

即使对方不告而别,果戈里也忍不住为对方找借口,也许对方只是有急事呢?鬼魂先生看起来十多岁的年龄,几乎是果戈里年岁的两倍了。

因此果戈里可以合情合理地提出一个可能的猜想,他的鬼魂朋友或许也碰见过除他以外的能看见鬼魂的人,没准儿对方只是回去探望其他的朋友了。

但是这么些年过去,果戈里再也没办法糊弄自己了。

于是,“鬼魂先生已经消散了”这种想法出现在他心底,他知道鬼魂也可以死去。

这种可能反而让他更能接受,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因而控制不住地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在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化作世间的一抹孤魂的时候,他竟然还有种诡异的庆幸和雀跃。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死后是否会像鬼魂先生那样保持神志,但他们的确有可能在魂灵的世界再度相逢,这个事实已经足以让他释怀。

于是,他如释重负地朝着死亡张开双臂,想要拥抱死神冰冷的镰刀。

亲爱的鬼魂先生,您去了哪里呢?果戈里心想,我是如此的思念您,但是您呢?

您可曾有一分一秒,挂念着您忠诚的人类朋友?

各种复杂的思绪混合在一起,酝酿出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

我真希望,您也能像我思念您一样,时刻记挂着我。

果戈里意识有些混沌,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裹在被子里,几乎连动弹都困难。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寒冷的雪地里,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呼唤着他的鬼魂朋友,倒是出现了迷惑人心的幻觉。

现在果戈里在一个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典雅而精致的木屋里醒来,他侧过头看着噼里啪啦燃烧着的壁炉,心想,他这是在哪儿?莫非有好心的贵族老爷救了他?

那可真是他人生中的第二大奇迹了,第一大奇迹是遇见了他的鬼魂朋友。

他的心情毫无波动,突然,他注意到了对面的沙发上还躺着一个睡得歪七扭八、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床厚毯子的白发同龄人,对方的姿态十分放松随意,可以看出这座木屋就是对方的地盘。

正当果戈里开始猜测着对方身份,并考虑应该叫对方少爷还是老爷的时候,五条悟猛的睁开了眼,把小臂从热烘烘的毯子里伸出来放在额头上,一脚踢开了毯子,五条悟的脸被闷得发红,看得出来他是被活生生热醒的。

果戈里的存在感很低,他静静地打量着五条悟这个出身优越的少爷,心中一边毫无波动地道歉——因为他不准备报答救了他的贵族老爷的恩情,一边策划着如何才能从这里逃出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新的桎梏了。

他很清楚贵族老爷们的德性: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养尊处优的老爷们有时会把快冻死的人捡回来,付出一点微不可见的东西,就能得到一名诚惶诚恐的奴隶。

他不愿再戴上新的枷锁了,在他的设想里,即使作为一只自由的飞鸟被冻死在树梢上,也远远好过成为一个至死都烙着奴隶印记的奴仆,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都不得自由。

这么想着,果戈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他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不自然。他现在是清醒的,因此即使裹得再紧,他也可以从被窝里挣脱出来。

“谢谢您对果戈里的帮助,您对果戈里有再造之恩,果戈里会报答您的——”正当他尽可能地露出真诚的表情跟五条悟周旋时,果戈里忽然瞧见了某个熟悉的人……不,鬼魂的到来。

果戈里的话音忽然轻了,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张从未变过的脸,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重逢的老师,他一厢情愿认定的挚友,他至今没办法确认当初对方究竟是抛弃了他,还是碍于其他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离开他,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此刻不仅完全移不开眼光,就连心跳都渐渐加快了。

“……真的是您啊,”果戈里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迷惘地感受着胸腔传来越来越大的躁动,“鬼魂先生。”

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在此时化作了某种让他眼眶发酸的情绪,他直愣愣地看着他的鬼魂朋友,对方渐渐走近,然后一如既往地俯视着他。

那双冷淡的眸子里不含多余的情绪,只是如一湾沉静的湖泊,无声地倒映着果戈里泪流满面的脸。

真好啊,他的鬼魂朋友拥有了实体,除此之外,对方风采依旧,如同一只生来自由的飞鸟,轻易地吸引着地上凡人的目光。

看着对方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果戈里忽然意识到,也许变的人只有他自己,鬼魂先生一点都没变。

果戈里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孩子了,即使面对鬼魂先生这个曾经无比眷恋的师长和朋友,他也难以自抑地产生了阴暗的想法,并且怨恨着、埋怨着、哭诉着……

他忽然捂住了脸,感觉到一股湿润的热意从指缝间蔓延出来,有种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的冲动。

他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却没有机会将这个问题诉之于口。

果戈里透过糊着泪水的睫毛,充满恨意和茫然地盯着这个模糊的世界。

——您,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要徒留我一人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呢?

他早该明白,他不能在鬼魂先生的身上寄托那么多情感,没有哪个正常人、正常鬼魂能够忍受这样沉重的负担。

事实上,对于正常人来说,旁人的期待和仰望,本就是一种负担,不是吗?

鬼魂先生不可能感觉不到他寄托在对方身上的情感有多沉重,那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可悲的人,面对绝望的命运用尽全力挤出的最后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埋怨,也不应该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他真的控制不住。

金眸的鬼魂静静地注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柄尖刀,轻易地剖开了他的肉.体,抵达了让他颤栗的灵魂。

他沉默的鬼魂朋友看透了他的想法、他的执念、他的自责、他的顾虑,还有他贯穿他一生的痛苦的根源。

他打破了这种沉默,“对我来说,期望和崇拜从来都不是负担。”

阿诺德盯着果戈里的眼,而果戈里近乎仓皇地躲开了他的注视,有种被利刃穿透的恐惧感,“这是强者理所当然背负的东西。”

在敌人的传言中显得无比冷血、残暴的人顿了顿,久违地放缓了语气。

“你所追逐的自由,此刻已经属于你了。”阿诺德改变了主意,即使是他,也为果戈里对自由的追求和深入灵魂的绝望感到了一丝触动,而他也是个感觉至上的人,不介意为此放走一个其他势力的准超越者。

他没必要禁锢一只渴望天空的鸟,也并不准备欣赏鸟儿在牢笼里声声泣血的凄厉哀啼。

“你走吧,”他说,“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杀了你。”

他下次不会再留手。以钟塔侍从的名义,他会亲手扼杀这只渴望自由的飞鸟。

他明白,如果他既不把果戈里带回英国,又没有杀了果戈里以绝后患,俄方百分百会拉拢果戈里。

某种程度上,他做了一件不利于英国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果戈里还太弱小了,即使给这只年幼的雏鸟一点成长的时间,他也不可能是阿诺德的对手。

阿诺德不介意偶尔做件好事,正如几年前,四处游荡的鬼魂先生不介意为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短暂地停留几个月。

果戈里怔愣地看着他,良久才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嗯”。他极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奔赴他向往已久的自由。

阿诺德目送着果戈里的离去,看着对方身着单衣走进雪地,而纷纷扬扬的雪花自动为对方让出了一条道路,唯独轻柔地避开了果戈里前方的路。

满城的风雪都在为飞鸟的自由高歌。

果戈里站在雪中,眼里闪烁着泪光,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是即将得到自由的快乐?还是告别鬼魂朋友的不舍?亦或是对自由和友情艰难抉择的迟疑?或许都有。

他蠕动着嘴唇,在即将消失在茫茫雪地时,他忽然大声说道,“谢谢您,鬼魂先生!我其实——我其实一直在想念着您,也一直没有忘记过您!您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嗓音近乎有些嘶哑了,“我用我的灵魂发誓,我此生都不会与您为敌!”

阿诺德并不在乎这个承诺,他的话一经出口就不会再收回。即使果戈里再怎样诚恳地发出不与他为敌的誓言,下次见面,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席卷莫斯科的大雪毫无预兆地停了.

几天后,阿诺德忽然听见了窗外传来的鸟雀的声响,他出去查看情况,就有一只金翅鸟蹦蹦跳跳地落在了他面前,脚上绑着白色的纸条。

他取下纸条,发现纸条上面写着,【亲爱的鬼魂先生,谢谢您,这已经是我不知多少次想这样对您说了,但还是不能表达我对您万分之一的感激。毫不夸张地讲,您给了我新生,让我逃出了牢笼,没有您,我不可能这般快地认清自己的心。 】

【我想我是爱着您的,如同飞鸟执着地热爱着自由,即使砍断翅膀也不能断绝它对天空的向往,所以即使您已经下了死亡通牒,我还是希望有再见的机会。 】

【您说得对,自由不是别的什么,自由是听从自己的心,任何人都不必证明自由的存在,因为自由本就是一种主观的、感性的事物,当我认为它存在的时候,它就已经属于我了。 】

【我决定听从自己的心,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

没多久,阿诺德就听说,某位原属于俄国的异能名为【死魂灵】的准超越者拒绝了母国的招揽,令人大跌眼镜地朝钟塔侍从递去了入职申请。

阿加莎作为近卫骑士长之一,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她语气奇异,有些事情不吐不快。

“我问那孩子为何要加入钟塔侍从,明明母国给他的待遇不差,不是吗?但他告诉我,他只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阿加莎百思不得其解,她完全无法理解那些对阿诺德说爱的人,“他说,他还是囿于牢笼的可悲之人时,就遇上了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因此无可避免地对这仿佛自由化身的人产生了狂热的喜爱。”

阿诺德一听开头,就知道后续了,他随口说道,“然后呢?他是不是说,他爱我?”

“……”阿加莎表情没绷住,默了默,“是。你对这孩子做什么了?”

怎么会有人爱上阿诺德这样的小混蛋呢?抛开王尔德那个究极颜控不谈,怎么就连相处了不到几天的果戈里,都如此直白地表达了爱意?

虽说不一定是爱情的爱——果戈里还是个孩子,但也足够说明阿诺德在果戈里心中的地位。

阿诺德不知怎的,哼笑了一声,“我只是放走了一只鸟,结果它又自己飞回来了。”

他把送信的金翅鸟往天空一抛,看到金翅鸟犹如一道金黄色的流光飞出去。

很好理解的逻辑。

鸟儿逃脱樊笼之后理解了自由的真谛,于是它又主动回来了,回到那个让它最初心生向往的人的身边。

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称呼,带着土生土长的俄国人的卷舌音,来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阿诺德转过身去,就看到了重获新生的果戈里局促地站在身后,肩上立着一只用喙梳理羽毛的金翅鸟。

“鬼魂先生,我——”果戈里专注地看着他没有情绪的金瞳,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一口气把话说完,但是并没有成功。

“我……”果戈里突然说不出话了,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个小时的笑容,此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阿诺德忽然对果戈里招了招手,果戈里肩上停着的金翅鸟像是受到了召唤似的,立刻飞到了他的食指上。

他靠近了观察这只鸟儿,而金翅鸟则讨好地蹭他的脸颊,带来柔软的触感。

“进来吧,”阿诺德瞥了他一眼,“还是说,你想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门口?”

以阿诺德本人的名义,他不必杀了果戈里。站在钟塔侍从的立场,他也已经没有了动手的必要。

果戈里如梦初醒,他像几年前第一次得到鬼魂先生的回应时一样,满眼都是喜悦。此刻他成了一只欢快的鸟儿,仿佛生怕某人后悔似的,飞快地窜进了屋子里.

与此同时,阿诺德脑海中传来了系统的提醒。

【新角色:尼古莱·果戈里已收录, 点击可查看详情。 】

【已收录角色(953)】

【姓名: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

【好感(对玩家):91】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称号!由于果戈里好感达到一定程度,根据该角色对您的印象,现为您发放相应的称号。 】

阿诺德点击“称号”,只见系统面板上赫然显示着一个贯穿果戈里一生的词。

——【Freedom】。

恰巧此时,果戈里神采奕奕地回过头,眼睛很亮,一对上阿诺德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阿诺德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兴高采烈的小白鸟。

第40章

果戈里就像一滴水,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诺德和五条悟的生活。

与果戈里一同到来的还有他那只送信的金翅鸟,只要站在屋檐下仰起头,就有概率看见一道金色的流光掠过天空,如果叫它,它就会闻声停在房梁上,歪着脑袋打量着来人。

至今为止, 这只美丽而珍稀的鸟儿只回应过阿诺德和果戈里的呼唤。

这只金翅鸟没有名字, 因为果戈里自认为不是它的主人, 他不能自私地为一只自由的小鸟取名。

阿诺德有时候心血来潮地想逗鸟的时候,只需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嘿!”,那只鸟儿就会自动飞过来,有时候落在他的肩膀上,用绿豆大的黑眼看着他,再用两颊的绒羽蹭他的脸,有时候也会落在他的头顶,用喙去梳理他的头发,就像当初阿诺德用来给阿加莎送信的那只鸽子一样,几乎将他当做了同类。

当时柯南大叔还说那只鸽子在他的头顶做了窝, 这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鸽子仅仅只是出于友善帮“同类”梳理羽毛罢了, 尽管以鸟类的脑容量完全理解不了为何“同类”的羽毛如此柔软,它的喙没法起到清理的作用, 反而越理越糟了。

金翅鸟对五条悟不太感冒,它对五条悟总是持有一种警惕的态度,只敢站在最远的角落悄悄观察着五条悟,随时准备起飞,如同躲避家猫一样谨慎。

五条悟对果戈里的到来是知情的, 他对此不置一词。五条悟很少置喙阿诺德的决定,即使阿诺德去野外逮了只兔子回来,并告诉他以后这只兔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也顶多惊愕一瞬,然后快速接受。

“噢,你叫果戈里?”五条悟看了一眼阿诺德,加重语气,仿佛意有所指,“我叫五条悟。”

他可不叫六眼。

然而阿诺德完全没get到五条悟的意思,当莫斯科的暴风雪停了之后,他就跃跃欲试地计划着去哪玩,眼下有点走神。虽然俄国肯定会派出间谍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不过他并不在意,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来俄罗斯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旅游,仅此而已。

果戈里很有自己是后来者的自觉,听到五条悟主动的自我介绍,心中泛起喜悦,“您好,我是果戈里,谢谢您前几天的照料。”

五条悟感觉有点怪怪的,他竟不知阿诺德什么时候将他照看果戈里这件事告诉对方了?

说起来,果戈里对于阿诺德,也是用“您”称呼,很有距离感和尊重感,这大概是俄国人的用语习惯。

不过五条悟倒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在他的观念里,“您”仅用于长辈或顶头上司,便顺口问道,“为什么不用你呢?”

果戈里一时之间很难跟他解释这个,他发自内心地尊敬阿诺德,在心中将其当做师长,再加上早就习惯了,因而一直称“您”。他总觉得自己与鬼魂先生的距离太遥远,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对于五条悟,他倒是可以给出一个容易理解的解释,“因为您比我先来到这个家,按照家庭关系,我应该称呼您为兄长,或者叔叔,兄长和叔叔都属于长辈的范畴,所以用您表示尊重。”

五条悟正要说什么,忽然,阿诺德插了一句嘴,将话题带到另一个方向,他对果戈里说道,“你怎么知道是六眼照顾的你?”

又是六眼,五条悟面无表情,已经习惯了。

阿诺德看着果戈里,在对方尚未开口之前,就先行一步得出了答案,而果戈里也并未欺瞒他。

“是【死魂灵】告诉我的,您身边环绕着的死灵太多了,所以虽然大多数魂灵都意识混乱,偶尔也有几个还保留着基本的逻辑,它们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任何事。虽然我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但是也可以通过手势交流。”果戈里盯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在与某种隐形的存在对视。

“它们都在追随着您呢。”果戈里如此说道。 .

五条悟简直怀疑自己中邪了。

自打他做了第一个奇怪的梦,他又做起了接二连三的怪梦,都说梦是片段的、不连续的,他的梦却好像连续剧似的,看了一集还有一集。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每当五条悟在房间里暗戳戳练习游戏操作和手法、试图超过阿诺德创下的记录的时候,就有概率开启一个跟游戏相关的……冒着粉红泡泡的梦境。

他依旧没法控制梦中的自己,不过却能意识清晰地看完整个梦境。

他明显察觉到梦里的自己是成年体,视角比现在的他高了不少,目测大概是一米九的高个子。梦里的房间布置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应该是独居的公寓,所有生活用品都是一人份的,充满着单身狗的自由。

不过让他有些在意的是,他住在单身公寓,那么阿诺德去哪儿了?

他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苍蓝色的眼瞳,雪白的发丝和睫毛,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这是他长大后的样子。

成年的五条悟拿起一块毛巾,随意擦了擦脸,然后就回去继续打游戏了,从手背暴起的青筋可以看出,战况应该挺激烈的,如果仔细去看,就能看到屏幕上与他对战的人的ID :【 the Master of the World (世界之主)】。

这个看似中二的ID连续十年霸占着这个游戏排行榜第一的宝座,是游戏界当之无愧的传奇,就连制作游戏的官方都曾为对方专门制定了一个与其同名的成就。

这个成就需要连续一万次取得KO的决斗胜利,是公认最难完成、最有排面的成就,因为任意玩家达成这个成就,系统就会自动在全服公屏通报。

五条悟自己的ID也与对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叫做【世界之王、】,符号没打错,因为已经有人叫做【世界之王】了, ID不能重复。

他这个是随手取的,不是高仿版,也没有效仿那个世界之主的意思——总有人问他,是不是世界之主的粉丝。

成年的五条悟也是个游戏爱好者,自从在英国异能界站稳脚跟之后,他闲暇时就会泡在游戏里,因此对那个叫做世界之主的家伙也有所耳闻,不过他从不认为对方比自己厉害,以五条悟的自信,他觉得对方只是注册得早罢了,如果他十年前就玩这个游戏,也能做到连续十年卫冕。

五条悟自信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本来就有骄傲的资本。五条悟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以十二岁的稚龄成为超越者,差点打破国际上超越者的最小突破年龄记录,这些已经足够他傲视群雄了。

就连在游戏上,五条悟也在上手之后再无败绩,他的账号仅仅注册了一个多月,就成功取得了名为【世界之主】的最高成就,那时候很多玩家都不敢相信,认为这个取着偶像高仿版ID的家伙绝对是开挂了,纷纷联名要求游戏官方彻查,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五条悟就是有这个实力,一时间成为了新的传说。

他轻而易举地抵达了这个游戏的顶峰,于是便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兴趣,只是偶尔来一把对战,不像以前那样日日泡在决斗里了。

有一次,他随手开了把排位决斗,由于段位太高,与私人决斗不同,排位双方的ID都是隐藏的,因此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到自己这么幸运地撞车了传言中已经淡游的【世界之主】,只是当做寻常对局在打。

他一开始并未全力以赴,这种轻敌的态度让他迎接了第一次惨败,对方措不及防的迅猛攻势让他掉了三分之一的血,他后面倒是认真起来了,但是对方前期积累了优势,操作又肉眼可见的没有破绽,于是结果可想而知。

【KO】

他几乎有些愣神地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母,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输了。

他坐直了身体,被激起了战意。

他朝打败自己的人发送了好友申请,决斗结束后看到对方ID的一刹那,他以为对方不会同意,因为【世界之主】作为这个游戏公认的远古大神,想加对方好友的人如过江之鲤,对方说不定根本没有看好友申请的习惯。

然而出乎意料,对方同意了他的申请,当五条悟看着聊天界面,苍蓝色的眼瞳倒映着系统自动弹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请愉快地聊天吧~ 】 ,正当他的大脑思考着如何说服对方与自己再打一场的时候,对方的ID后显示着状态:

【对方正在输入中……】

五条悟也有些好奇对方要说些什么,以对方身上的光环和包袱,也许会客气又虚伪地来上一句“承让”?

或者像他一样意犹未尽,说“再来一把?”

结果都不是。

对方充满嘲讽意味地发来了一句挑衅:【菜,就多练。 】

五条悟:“…………?”? ?

五条悟紧紧盯着屏幕。

五条悟不语,只一味发送决斗申请,而对方也是特别欠揍,不仅不接受挑战,还一直点“拒绝”,搞得五条悟每被拒绝一次,邮箱里就会多出一条来自系统的自动提示,"叮咚"的提示音吵的五条悟很烦。

【the Master of the World拒绝了您的决斗申请。 】

五条悟锲而不舍地发送申请,对方也乐此不疲地拒绝,两个人一来一回,一模一样的垃圾邮件几乎塞满了五条悟的邮箱。

梦中的五条悟像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欠的人,越来越上头,脸色越来越黑。

五条悟本来火气不大,但是对面实在是太欠了,都把五条悟气笑了。

五条悟正在气头上,连线下约架的话都说出来了,对方也半点不怂,还发来一个地址,表示有本事就来真人线下PK,他一只手就能把五条悟打趴下,让他跪在地上唱征服。

而年幼的五条悟心下诡异,他怎么觉得这语气有点耳熟呢?

好像有人也这么对他说过,还是那种特别高高在上的、仿佛世界之主俯视他的仆人的眼神,让人拳头都硬了。

【菜,就多练。 】阿诺德得意扬扬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年幼的五条悟陷入了沉默,终于把这欠揍的发言与某人对上了,如果是那家伙,别说是挑衅手下败将了,没准儿还在另一头嘲笑成年五条悟的红温呢。

他开始思考一件事:他为什么会梦到阿诺德?

他有些好奇这个梦的发展,这个成年的自己会不会打败阿诺德?看成年版五条悟的反应,这么吃惊,难道是不认识阿诺德?

那还真够幸运的,只不过这份幸运在他遇到【世界之主】之时就戛然而止了,看【世界之主】的发言,大概率就是阿诺德的账号。

成年的五条悟碰了一鼻子灰,满屏幕都是被无情拒绝的决斗申请,他也有点上头了,面无表情地心想,很好,我记住你了,世界之主。

世界之主已经下线了,而五条悟却无法释怀,于是不自觉地打开了游戏论坛,鬼使神差地搜索有关某人的帖子。

【世界之主】是极有名气的账号,至今仍排在排行榜第一位,即使号主已经淡游,偶然流出的决斗录像都能引起极大的讨论热情,除了分析技术的操作大佬,还有崇拜对方的迷弟迷妹。

除了五条悟这样不关心舆论、只一心打游戏的人,大多数玩家都关注着这个远古大神的动向。

突然,五条悟的视线被一个帖子吸引了。

该帖的发帖人与他的遭遇非常相似:【我去! ! !啊啊啊啊我排到Master了! ! ! 】

发帖人还附带了一张图片,ID为世界之主的人发来了一句【菜,就多练】,底下都是一水的羡慕和嫉妒。

1L :卧槽,你小子这么好运?你知道Master多久没有嘲讽过别人了吗?

这是正常羡慕的。

2L:笑死,一眼梦男,楼主P没P图自己心里有数哈。

这个是查了楼主成分,质疑图片真伪的。

……

782L:楼主出号吗?我出两百万英镑,可走平台。以及拍卖的时候,记得私我一下。

还有个试图买号的阔佬。

五条悟看完这楼整个人都麻了,他倒是不缺钱,只是觉得这些人的反应多少有点匪夷所思了,被贴脸嘲讽还能这么高兴,真该去检查一下是否有受虐倾向了。

他点进另一个楼,几乎将论坛里有关【世界之主】的帖子全部考古了一遍,除了十年前论坛刚开的时候,玩家们还正常叫【世界之主】大神,后面就不约而同地改了口,用Master代称对方了。

时间越靠后的帖子,受虐倾向就越明显,五条悟有点没绷住表情,看看这家伙给其他玩家调.教成什么样了?

有人愿意花两百万英镑的巨款购买区区一个游戏账号,这年头英镑的购买力可是很强的。

而且,因为论坛ID与游戏ID不同,不仅不能重名,而且禁止掺杂特殊符号,所以类似于“Masters puppy(主人的小狗)”这样的ID也卖出了天价,成交金额高到让圈外人瞠目结舌,而圈内人倒是习以为常。

拍下这个ID的人还洋洋洒洒地发了一条推特,表示很荣幸能拥有这个账号。这条推特底下全是膜拜阔佬,羡慕x10086。

五条悟嘴角抽搐,这种逆天的ID被人竞相追捧,怎么想都觉得很古怪吧!

这时候的五条悟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类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