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有院子中央的比丘和道士依旧镇定,对着妖邪唾了一口符水,又用宝剑刺往卢夫人迎接的方向。
“夫人退下!那是妖邪!”
“他是我儿子,怎么会是妖邪!”
奴婢们吓得当即四散,卢臻也坐不住了,把卢夫人拉去了后院有明灯的地方,唯有卢彦则,依旧站在庭院中,偏头刚好看到了桀骜不驯的卢英时。
“阿时……”那一瞬间,卢彦则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卢英时怒目直视着卢彦则,凄然一笑,与此同时,道人喷出一团火焰,照亮了卢英时的面孔,泪水自他脸颊滑落,还反着火光。
一场闹剧结束后,卢彦则又敲了敲卢英时的门,出人意料,卢英时还没让他等多久就开了门。
“有事就问吧,我觉得你肯定很好奇。”卢英时也懒得招待卢彦则,自顾自坐在一边,桌面上只有自己的茶杯。
“你是故意的?你难道会一些比较奇怪的法术?”
卢英时噗嗤一笑,“我有那么厉害?心里有鬼罢了。世上要真有鬼神报应,卢家第一个家破人亡,我是不信什么报应的。”
卢彦则坐在卢英时对面,“所以你不怕鬼?”
“是。活着都玩不过我,死了有什么好怕?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更让我恶心。”卢英时透过卢彦则的面孔,却不像在看卢彦则。
“睿郎当年因打马球而死。他马镫上的皮锁扣松了,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从高头大马上掉了下来,头着地,当场毙命,甚至头也被落下的马蹄重重踏碎。他的死法,和月娘……也就是你母亲,极为相似,而且,也是在你母亲逝世的那一天。”
卢英时拊掌,“我的好大哥,你终于明白了,我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只不过,挑个合适的时机太难了。”
“包括这次,你也是故意装神弄鬼,让金钿害怕,然后在我面前露怯,引起我的好奇?”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娘的忌日,除了我和金钿记得,你们有谁还记得吗!”卢英时怒拍桌案,“对你们这些世族联姻的高贵血脉而言,我母亲不过是贱得不能再贱的草芥,而草芥妄想在这个家得到一席之地,就应该被诛杀,我说得对不对?”
“阿时……”
“而我要不是因为家里只剩下两个男丁,也会被你毫无疑问地揭露给众人,然后处以极刑,对吧?”
世族总要多几个孩子,然后多点儿保障,卢英时是这么想的。
可卢彦则不这么想。
“你想让我们在祭祀睿郎的时候,也分点香火给你母亲,对么?”卢彦则的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
“你们祭祀的香火和祭品,在我看来,都是给我母亲的。”卢英时冷漠道,又回过头去,“你走吧,我今天想一个人静静。至于你,想报官的话,都无所谓,这件事说出来,真是痛快。”
“我不会说的。”卢彦则哽噎道。
“为什么,为了你家族的未来,因为我这么点儿才能,还有用武之地?”
卢彦则沉吟良久,没说出话来。
“我倒宁愿你不待见我,而不是笑嘻嘻像个笑面虎。”卢英时侧脸看他。
事实上卢英时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那么暴戾,又做了可以说十恶不赦的错事,为什么卢彦则总是笑脸对他,无论他多嫌弃,都会迎上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他宁愿卢彦则讨厌他,像卢睿范那样,至少他的出逃,还有成功的几率。
可现在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
萧遥喜提外号獭子哥,獭,读音塔,真的非常可爱也很黑。
第36章 恩仇
卢彦则回到自己书房, 关上门,钟少韫已经把他起居的地方整理得妥帖,一尘不染, 所有书都整整齐齐摆好,顺应卢彦则最基本的习惯,是经史子集的分类。桌案上还有一碟子京中西市买来的饼子。
见他走近, 钟少韫有点紧张, 怯生生站了起来, 身上的剧痛使得他眉头一皱, 强忍着,挤出一丝微笑,“你回来啦, 前院怎么样?”
“哦, 没什么,一直都是这样。”卢彦则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陛下已经让我带领效节军了,我申请今岁防秋, 刚好带着效节军去历练历练。这样一来,守在京师的就是云骧军。平戎军还在外面耗着, 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
“平戎军不大可能反。”钟少韫擎着灯盏, “权从熙没有家室, 不可制, 不过他手下的人并不如此, 大多家眷都在关中, 谁都想赶紧打完仗回来拿赏钱。”
“嗯, 其实我也很放心, 只是十六叔前几日在廷议的时候关心则乱, 想来现在在渭南做事,也反应过来了。”卢彦则饮了口茶,面前钟少韫眉眼温和,却因常年营养不良过于瘦了,高高耸起的眉弓,和层层叠叠的眼皮、直挺鼻梁,都表现出胡人的特质,给卢彦则的第一印象,是干枯了的金色花。
“你这几日就别在长安走动,忘了前尘旧事。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放你走。”
“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吗?彦则,你教我那么多,我想帮你。”
“绮罗光,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鸣珂曲的时候,像我这种出身的人都是什么人?”卢彦则当即叫出了钟少韫原来的名字,“我教你读书,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本钱,就当我积德行善,互不相欠。”
钟少韫哑然,颔首的时候,脸颊深深凹陷,露出两道阴影,“是。可我觉得,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卢彦则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糟烂的家族里一个不那么糟烂的世家子。你看到我娘癔症,你觉得我心里该怎么想?你以为,我应该心痛,恨不得能够替母受过?不,不是的,我第一反应是她怎么这么烦,从小到大见到我,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功课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听老师的话,至于别的她从不在意,寒暄完后就像陌生人。”
“所以我基本上没想过从文,她让我看书我偏不看,她让我乖乖留在她身边娶妻生子我也不,我就想带兵打仗,出将入相,前几年防秋,我去边关,顿觉天高海阔,再也不受拘束,直到收到了她的家书,我才意识到,我一直都是她手里的风筝。”
钟少韫第一次听卢彦则讲这么多话。
“我们这个家不过是保持表面和睦,就已经用光了所有气力。我小时候会在酒楼门口等爹,告诉他娘一直在等你,然后呢,我爹揽着一个美姬,没看清楚我是谁,一脚把我踢到了路对面。他成家太早了,早到还没见过婆娑世界,就已经被迫收心在家,只能面对一个‘妒妇’,每次纳妾都会引起大风浪。”
“我娘就这样,渐渐变成了一个疯子,她会找到小妾,用滚烫的漆画她们的眉毛,一边画一边说,看看你还敢不敢对镜梳妆勾引主君。爹被她闹得心下难安,就会来找我诉苦,可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帮他,所以他就跟我说朝廷上的事儿。”
“我娘就会去找二郎。二郎听风就是雨,会一起骂小妾,说那些女人都是狐媚子,是来勾引爹的。到后来,他经常殴打小妾,我只要出手管制,二郎就会说,我也被那些狐媚子迷着了,要找道士给我驱邪。三郎出生后,这些情况不减反增,最终在七月的一天,二郎拿着铁椎,走进后院,当场打死了三郎的母亲,仅仅因为妖道说,有妖邪作祟,而算出来的方位刚好是三郎母亲的院子。”
钟少韫握着卢彦则的手背,“你以前从未对我提过。”
“我羡慕三郎,他生在我们家,却和一切都没有关系。他是自由的,不受拘束,想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可我总是败兴,想他回来,跟我在卢宅一起烂下去好了,谁让我们是兄弟。”
钟少韫终于压抑不住,他蓦然凑近,“你为什么不选我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啊。”
“不。”卢彦则抽出自己的手,“世家的腌臢事,你不要牵扯进来。”
闻言,钟少韫垂下眼眸,“那你告诉我,我姐姐的案子可有人追查?独孤逸群是不是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你已经不是绮罗光,你是钟少韫,你应该和这一切撇开关系,你和阿皎没有关系!”卢彦则怒吼,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钟少韫明明有了离开无边地狱的由头,时机也对,却一直要回头看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
难不成就像卢英时,因着母亲之死,再也无法真正走出阴影?
“那就是压下来了。没关系的彦则,我不会影响到你。”钟少韫一只手捧着卢彦则的侧脸,“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只不过我能给的你都不缺,现在想想,我唯一能给的……也就只有我自己。”
“你说什么?!”卢彦则讶然道,“你是不是疯了?”
钟少韫猝然靠近,轻吻了卢彦则,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手指尖落下一根银针,扎入了卢彦则的肩胛。
他轻轻舔咬着卢彦则的唇瓣,并不敢撬开对方的牙关,雪白的袍摆四散,犹如莲花,又犹如荡起的涟漪。
卢彦则没有防备,被他吻得心潮起伏,瞳孔乍缩,紧接着银针发挥作用,上半身酥酥麻麻失去知觉,转而躺在地上。
蜡烛此刻也合时宜,刚好灭了。
“绮……罗光……”卢彦则已经不能说出话了。
“药的名字叫提罗伽,梵语里日光树的名字。你很喜欢听我唱梵语,我也很喜欢给你唱歌……你说的自由很好,可比起自由我更喜欢你。”钟少韫在他耳旁轻声说话,跨坐在他身上,上半身匍匐了下去,额角紧贴着咚咚直跳的心脏,“我很喜欢彦则,很喜欢很喜欢……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钟少韫趁着前院纷乱之际,合了门子就打算出去。
他前脚刚迈出院子,迎面撞见了卢英时。
“是你。”钟少韫停下脚步,“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的?”
“你是嫌犯,对你来说外面很危险。”卢英时左顾右盼,确定两边没有人后,拉着钟少韫的手就又回到了卢彦则的书房,他踹门的动作非常熟稔,进屋一看,蜡烛还亮着,卢彦则躺在地上,“你对他做了什么?”
钟少韫什么也没说,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贸然出去了,卢英时是卢家子,只要他大喊一声就能把自己送去大理寺,甚至论武功,钟少韫也决计敌不过卢英时,“没做什么,迷药而已。”
“你为什么迷倒他?你去外面是为了干什么?”卢英时擎着灯盏,面对面和钟少韫坐下,“肯定是他阻止你,而你一直想做的事。我猜猜看,是和敲登闻鼓有关吧?你敲登闻鼓,状告两件,一件是谎报灾情,第二件是草菅人命,我之前靠卢彦则拿到了状词,你是因为歌妓阿皎,所以和渭南令张敏求以及京兆尹窦德偃有仇?”
“是……”钟少韫颔首,一半的脸掩映在黑暗里,烛光照出他柔美的脸,在眼窝那里投下阴影,高翘的眉弓下那双眼睫毛透亮,深陷的眼像是蒙上一层影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琉璃般的眼眸微微流转,密匝匝的睫毛映衬下,显得缱绻多情,我见犹怜。
“阿皎是你姐姐?”卢英时又问。
“对,我们相依为命,我其实是贱籍出身,若非彦则,断无今日。我不姓钟,户籍上的名字和年龄也都是伪造的,我的真名叫‘绮罗光’,是一个琵琶伎,是彦则给了我去太学的机会,让我能读书,也有机会离开那混乱的地方。”
卢英时听说过绮罗光这个名字,或者说对音乐有点了解的人都应该知道绮罗光。当初东西市斗乐,绮罗光身着风帽掩盖真容,技惊四座,让本来自信的另一个大家自叹弗如,想要讨教。
不过绮罗光却偷偷溜走,人人都传这是个明眸善睐的姑娘,谁也没想到,绮罗光竟然是一个男子。
“是这样啊。总之,你先别走,你是想杀了窦德偃?”
“你要阻止我?”钟少韫陡然色变。
“不是,血债血偿,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而且我也报过仇,我知道蛰伏隐忍的痛苦,也知道血海深仇背负在身上有多难受。那时候我难以入眠,日思夜想如何将仇人扒皮抽筋、大卸八块,时间一长,真的会把人逼疯。好像你面前再也没有喜悦,只剩下仇恨和痛苦,所有快乐都被弃之脑后,天空都变得晦暗起来。”
卢英时回想起之前的日日夜夜,用这些话来形容丝毫不假,“我不知道窦德偃具体对你姐姐做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钟少韫面无表情,像是已经在仇恨里麻木,“他砍下了我姐姐的头颅,仅仅是因为有两个门客因为我姐姐起了争执,他不想伤和气。”
卢英时哑然,他也是啊,阿娘因为莫须有的过错就被连累得丢了性命,说到底达官贵人后宅的歌妓,真的是命如草芥。
“血债血偿,我理解你,可我拦你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报完仇全身而退的能力,你现在神不知鬼不觉杀了窦德偃,可你也逃不掉了,到时候数罪并罚,你肯定死罪难逃,查下来,卢彦则要被你连累,窦德偃是韩相的人,万一韩相说是卢彦则派刺客追杀,你觉得他有几条命?”
钟少韫不语。
“卢彦则能允许你待在卧房这么久,多多少少还是关心你的,你这么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对自己不负责,对他也不负责。”卢英时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卢彦则,心想这钟少韫还真是有法子,能把卢彦则给骗过去。
“……你说得对。”钟少韫不情不愿承认,一旦提及卢彦则,他就变得理亏。
多年来卢彦则对他真没得说,尽管他知道,卢彦则不过是为了把他培养成太学里的喉舌,随时随地能带动学生闹事,左右舆论。
可他不在意。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卢彦则,他们距离很近,又那么远,能和卢彦则大大方方站在一起的估计也只有卢英时了。
“那你安心待着,要是想出去,我带你去十六叔那里,他那儿很好玩的,我还有朋友,你可以和我的朋友一起玩。以前我一直想走,离这儿远远的,后来才明白,不到时候不能强求。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卢英时伸开双臂,坦然自若。
当初若不是裴洄,他估计早被野狗吃了。
现在换他来帮钟少韫一把了,仇恨的滋味儿他太懂了,那是无数个抓心挠肝的日日夜夜,像是心被活生生剜去一块,永远无法复原,永远鲜血淋漓,剧痛无比。
“那你,怎么做到的?”
“等,借力打力,反正报仇的方式很多样,要不是走投无路,不要用最傻的方式。”卢英时道,“而且,你在他心里说不定还挺重要。”
钟少韫挑了挑眉,“你安慰得有些过了,他怎么可能觉得我很重要?”
反过来还差不多。
会有一种办法,能让他不远不近看着卢彦则,又能成功报仇么?
卢英时摇了摇头,“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卢彦则对谁都一样,唯独对你有些恶劣,因为他怕。”
“怕?”
“都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可卢彦则……不一定真如此句所言。”卢英时说完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你不要自作聪明哦,我会看着你的,至于报仇,我尽量帮你找到一个借力打力不脏自己手的法子。“
说罢,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门子重重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跟我说,钟少韫很像猫猫。
所以以后就叫他钟猫猫吧,卢哥,爱人如养猫啊……
阿时:我承担了一切。
这个家没有阿时高低得散!
所以卢哥算是被猫猫强吻了哈哈哈哈哈……
第37章 火灾
渭南佛寺里有一座木佛塔, 下面有寺院以前的高僧火化后的舍利,周围种了一圈牡丹,不过这时节牡丹早就谢了, 唯有几棵柏树还算得上是长青。
温兰殊甩开萧遥后,绕来绕去,想着还是一个人静静的好, 就绕了回来, 穿过钟楼鼓楼和碑林, 来到最后面的佛塔。
僧人们在前院忙着, 所以佛塔前也没什么人,郁郁葱葱的林木斜倚而出,清风吹过引起一阵窸窸窣窣。今儿还是中元节,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有什么鬼魂。温兰殊想登高望远, 就顺着小门进去。
佛塔能够攀登,就是甬道有些狭窄,有可能多年没人上来,窗台上灰尘遍布, 窗台外的风铃锵然响了数声,蜡烛燃尽, 烛泪堆叠, 灯芯发黑, 温兰殊气恼地扔到一边, 这乌漆嘛黑的, 登什么登啊。
可是来都来了。
温兰殊只好两眼一抹黑, 先是抬起脚, 大概揣测每阶层有多高, 用脚尖撞击, 发出笃笃的声音,探好了就瞅准机会踩。木头做的台阶,一旦踩下去就会吱吱响,比大理石的台阶更柔软。
他手撑两边的墙壁,好在夜色够亮,透过窗户照进来,一步一步往上的途中并没有太劳累,屈曲盘旋,终于越来越接近终点。
终于,温兰殊从洞口爬出,瞬间整个人都通畅了。塔顶有一个相对较大的平台,四周用红栏杆围着,远处是纤云皓月,长空一轮格外明亮;近处则是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山林,深呼吸一口山间的空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遥望层城,心旷神怡。
士大夫有登高的传统,温兰殊也不例外。他在重九的时候最喜欢登终南山,洛阳的北邙山也去过一次,为此还把写好的诗歌收集在箧笥里。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是独孤逸群,独孤逸群不出来的话就是温秀川,可惜温秀川学业不精,他做什么诗只会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然后拿出樗蒲的棋盘,说来一局好不啦。
温兰殊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他走在路上不怕鬼,比起鬼更害怕孤单。于他而言,要是真能遇见个鬼,然后这鬼恰好也没鬼说话,那么他是不介意和这鬼说几句话的。
“施主。”
温兰殊浑身激灵,犹如天雷一道打在他天灵盖,陡然蹦起,要不是有栏杆估计他就跳出去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僧人。
“原来是师父。”温兰殊双手合十,他不认得这个僧人,却觉得好生眼熟,不过想起来,喊人师父应该不算失礼。
僧人身穿白色袈裟,双目轻敛,眼袋浮肿,胡须随风,脸上沟壑纵横,犹如一块斧凿过的雕像。他手捻着佛珠,琉璃佛珠经月光照耀变得透彻,周身气度不凡,似是得道高僧。
“贫僧法号栖云。”
“栖云上人。”温兰殊很有礼貌地先等栖云入座才一展袍摆坐下。他小时候寄居寺庙,和不少老和尚学理说禅,有时候一盏茶一盘棋就能坐一下午。这种历尽千帆的老和尚往往有耐心解决一些在旁人看起来没有意义的问题,正是温兰殊想要的。
随意一处就能指出禅意,大抵是禅宗细大不捐。可惜如今世人好享受,真正坐下来参悟佛理的人少之又少,原本无缘红尘事的僧人也不得不参与到耕作之中,有时候和百姓一般无二。之前的老僧都说,这是世俗了,温兰殊就会拿禅宗的随心入禅来反驳,说红尘方外都是修行,处处皆可有禅。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诡辩,不过佛理就是这样,若无争辩无法明了。见栖云先是给他斟了壶茶,他也准备接下来要和栖云辩个几十回合。
茶香袅袅,铁马琅琅,月光如银,若不说是中元节,自当是月白风清夜。只不过七月十五总比不过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中秋,有桂花香和月饼,人人望月怀远,但七月十五就是鬼门大开,听起来怪阴森的。
“今夜有道场,上人为何无心法事,反倒是和我一样?”
“积善业得善果,所谓道场,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不见得。”温兰殊心想着命题实在是太经典了,以往和老僧辩论,十有八九都会绕到这上面去,“若不需要道场,那佛寺里的僧人难不成都老僧入定,日日空想么?”
“贫僧只是觉得,仪轨法度,都无存在的必要。一旦这些东西存在,人就如同牛马上了枷锁,日日只能困在那片地里,永远不知道天高海阔。其实,每日空想又有什么不好的呢,一日三餐所需的粮食,根本不用那么多人去耕种,之所以让那么多人耕种,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些人的贪欲罢了。”
温兰殊:“可若是这样,就没人想种粮食。”
“你觉得把一些人捆绑在田地里,是对的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这样。”
老僧耐人寻味地笑了笑,“你在替天下人选前路,想让他们按照士农工商的阶层,一级一级排下来,贱人只能一直贱下去,贵人则一直尊贵,因为你是太原温氏,要捍卫自己的利益,对么?”
这已经算得上是攻击了,完全背离了辩论,温兰殊半信半疑,却还是接过话茬说了下去,“我有什么利益可言,我甚至连贵人的圈子都没踏进去。确实,在大周,人分三六九等,可在我眼里,我不觉得人应该有差别,无论是贵人还是贱民,都是肉体凡胎的人罢了,脖子上一个脑袋。”
老僧挑眉,“至少这还算公平。”
温兰殊乘胜追击,“师父没有看过治世策,以为自己想的就是正确的。其实在治理的过程中总有很多不如意,譬如我当年平蜀,有时候你必须替他们做决定,因为手底下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会选择听智者的,在军中,智者就是主将,在朝廷,智者就是宰相和皇帝。所以,我有时候也不得不独断专行,我只能那么做。”
“那你就那么确定,你帮他们选好了路?难道你选的路,不是旁人告诉你,你该怎么做,这些人需要什么——哦,我换句简单明了的话,你真的确信,你明白手底下的人在想什么?忠义,孝悌,是你上面的人告诉你的,还是下面的人告诉你的?芸芸众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温公子,你真的知道吗?”
温兰殊心漏跳了一下,莫名的心悸之后,他浑身上下血气翻涌,同时四周热浪袭来,还有木头烧焦的气味。他想站起身前去查看,却发现自己怎么做都用不上力,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勉强站起。
他双腿灌了铅一般,挪着步子往前走,笃、笃——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可是回头一看,栖云离他还是那么近。地下有僧人发现木塔着火,大喊着救火,旋即有一群人拎着水桶快速跑过来。
“你……你给我下了毒……”温兰殊感到耳朵旁边像是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又想是沉入海底,一片混沌,那些嘈杂的声响隔了层障碍,听得不大分明。他扶着柱子,发现自己已经置身火海,火似游龙窜起,烧灼木柱,映得他脸骤然一亮!
“恨我计策未能奏效,没让渭南血流成河。”栖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觉得是在救他们,可你真能救得了?让他们发现朝廷的丑陋,为自己拼一把,有什么不好的。”
“什么歪理……”温兰殊血气游走,经脉紊乱,太阳穴突突狂跳,喉管有股血在上涌。他看自己的手心,已经有蛛网一样的经络蔓延开来,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激烈,他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面前火海和地狱的影像重合,千万只手伸出来,悲风呼啸,哀嚎阵阵,尸骸枕藉,朝他挥手——
“救救我们……”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不要杀我!你们放过我吧……”
他看到战壕里堆积的百姓被活埋,当作攻城的垫脚石,看到芦苇丛中为了逃兵乱的百姓被官军拽走,一个人能卖几百缗;看到长安天街的锦绣灰和大开的琼林库,看到曾是贵人庄园的地方在皇帝幸蜀之后荠麦青青,看到乱军过后被扒了衣服的女人冻死在数九寒天,满城没有一个活人,死一般的岑寂。
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终于知道自己怕什么了。
温兰殊知道这是丹毒发作,他浑身难受,在地上痉挛,幞头和里面的小冠解开,长如瀑布的头发蜿蜒开来。那双手已经发青,他的脸也逐渐变得铁青,恐怖的血丝爬满脸颊,极度的恐惧吞噬了他。
苍苍莽莽的山川依旧寂静无声,哀嚎镌刻在他内心最深处。
乱世的规则就是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现在的太平,根本无法掩盖当年的旧伤疤。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
“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僧人一步一顿,身形消失在了火海尽头。
温兰殊感觉自己的生命快要到尽头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回想往事。他竟然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阿九来……阿九还活着吗?那孩子估计也是个流民吧,连爹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疼痛得麻木,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忽然有人穿过火海,伸手纵入他的腋下把他打横抱起,紧接着踏上栏杆,纵身跳下一跃,轻功稳稳落地,抱着他穿花入院,像是要去自己住的那间禅房。
温兰殊枕着这人的胸膛……跳得好快,可是他眼前一片灰暗,只能感受到脸颊落下一滴液体。
那不是血液,没有血液那么粘稠。
没有下雨……是汗水还是……
接连两滴流下,温兰殊闭着眼,当他睁开的时候,惊讶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
他能闻到四起的烟尘味,可能失去视觉后,嗅觉相应承担了一部分视觉的功能,变得无比灵感。
至少温兰殊还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还能感觉到这人在抽泣,胸膛一起一伏。
温兰殊放心地躺在对方怀中,“我……我看不见了……是你么,萧长遐?”
萧遥深吸了口气,调整情绪,尽量克制着,说了句什么。
温兰殊听不大清,“萧长遐……你也会哭么……”
还没等萧遥说话,他就已经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间跨度还挺离谱的……哎习惯了多线叙事就是这样……(比如写了快40章实际上对石榴而言不过是七月初六到七月十五)
下卷能过个中秋节么,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以及本文乱世的描绘……全部取自史书,全部是真实的历史记载。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和下面的那句都出自于《剑阁铭》。
以及这个老登怎么会知道石榴会爬塔呢?老登表示不爬塔他也会去石榴住的地方,反正被火烧一次是免不了的。
第38章 结合
萧遥把温兰殊抱到禅房, 探温兰殊的鼻息,发觉越来越微弱,情急之下, 咬破手指将血涂在温兰殊的嘴唇上。紧接着,他去一旁的箧笥里翻找解药,拨开一摞摞书卷和一些杂物, 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无助地坐在地上, 干涸多年的眼眶微微湿润。老天也太爱开玩笑了,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见, 尽管他一直在干蠢事,把温兰殊越推越远,可是……可是只要温兰殊活着, 就有机会啊。
伴随了温兰殊这么多年的丹毒, 每次庚申日都会发作,今天并不是庚申日,为何会突然发作?萧遥难得这么无助,泪水啪嗒掉落, 散落在地的书本,刚好露出了一页《逍遥游》, 旁边还有一个狗爬字, 那是阿九写的“逍遥”。
萧遥抱着书卷哭了起来, 他肩膀耸动, 在哗啦啦的纸张声里, 细碎呜咽声微不可闻。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 当年是他, 现在也是他。
“长遐……”
听到这句话, 萧遥骤然清醒,抹了抹眼泪,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横躺着的温兰殊抱入怀中,令对方能够枕着自己的肩膀。可他忍不住,越想越难受,泪水模糊双眼,温兰殊的绯袍红得像血,让他更加恐惧,“解药呢,你带了解药吗?对不起,对不起……”
零零碎碎的泪水滴落在温兰殊的眼角,温兰殊伸出手,往旁边的小几抽屉里探了探,拿出一个葫芦形的小瓷瓶,“这儿呢。你别……别哭啊,我还没死呢……”
萧遥看他已经没有余力了,红血丝蔓延整只手,痛得温兰殊手直打颤,嘶嘶吸气,说话的气力都所剩无几,于是将药瓶抢了过来,倒出一枚丸药,喂到了温兰殊嘴里。
解药和人血的双重加持下,温兰殊终于感觉好些了,他闻到嘴上有血腥味儿,“这是你的血?”
“嗯,人血也是药引子,我也是病急乱投医。”萧遥略带哭腔,把温兰殊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哭呢,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温兰殊浑身疲惫,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那一幕幕涌上脑海,他看到生灵涂炭,看到自己也是亡魂中的一个。他不觉得帝王将相何等荣耀,因为他见过兴亡之下山河沦亡的惨状。
那时候他想让这世上出现一个能拯救天下的救世主,可是天下等到的永远只有为了私欲而兴起兵戈的利欲熏心之人。
多少无助和心酸,孤军夜行与叛军作战,温兰殊承认,他又梦回吹角连营了。
“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萧遥把他放下,平复心情,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吧,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
“佛寺怎么会有鬼怪,你又在说胡话了。”
萧遥忍不住笑了出来,替温兰殊抚着鬓发,靠着一旁床榻。温兰殊睁开眼,能看到萧遥的下巴和峻拔如斧凿过的脸。那双眼幽暗深邃,却又映照着灯光,熠熠生辉,像是星子。萧遥拢着他的头发,那只手掌在触及他发顶的时候轻轻的。
几个僧人询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都被萧遥阻绝,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温兰殊借着月色,意识朦胧,他总是会想起不记年,想起那一座废墟。
蜀中的不记年被兵戈焚毁,连地基都不剩了。温兰殊回长安前还去看过,荒野遍地,断壁残垣,水井旁边的砖都被拿走盖房子,野兔野狗在塌下来的房梁下搭窝,原本的陈设可以说是荡然无存。
他盛名之下,留不下来一点儿东西。有人与他推杯换盏引以为知己,有人分道扬镳自此不复情谊,也有人萍水相逢自那一面毕生难忘。
来来去去,一期一会,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留不下……
他放肆地枕着,对方毫无怨言,没有任何动作,随着脸上的血丝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恐惧——这也是丹毒带来的后果。
强迫你想起最恐怖的事。
温兰殊最害怕什么呢?应该就是抛弃与背叛,以及欺骗?他忽然觉得身上无比寒冷,瑟缩着,这一反常的举动引起了萧遥的注意。
“你怎么了?”
他没有说,刚刚在塔上,他谁也看不到,只有哀嚎和嘶吼,以及孤军无援在蜀中群山跋涉的他。他看到亭台楼阁付之一炬,看到人命和牲畜一个价,看到自己自小信奉的道理被人踩在脚下——
文人,百无一用。
哪怕他证明自己,在蜀地跟随权从熙,平息了早就有的匪患,在朝廷眼里,却是温行早年剿匪不利,留着匪首遗祸万年,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亡羊补牢,而且他的功绩并不为人所知,很多记在了权从熙的名下,导致很多人觉得他只是夸夸其谈,顶多有几篇锦绣文章,绝对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
朝廷抛弃了他,让他只能呆在自己的小院,浇蜀葵花,吟《沧浪歌》。
他何至于此?
余毒催逼下,他竟泪眼潸然。
“子馥,你……”
“你再多待会儿吧。”
“……好。”
温兰殊想起天下局势来,“你说,现在各地割据,兵强马壮就能当节度使,朝廷没法子,只能任由他们胡来,这样真的好么?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说这些了,就说眼前,这次我好不容易受到任命,也不知道渭南这次,到底是压下去还是彻查。要是彻查,又要少一笔进账,你们韩相又该说我清谈误国了。”
“那你有法子解决军费么?”
温兰殊微微一笑,吸了口气,“还真有,不过暂时不告诉你,我们毕竟……”
萧遥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突如其来,温兰殊睁大了眼,面前萧遥紧闭双眼,像是很享受这一刻,眼睫毛微微颤抖,甚至张开嘴舔他的唇瓣,把他上半身紧紧拢在怀里不让他推开。他用力推萧遥的肩膀,那身躯实在太过有力,竟是无济于事,只能在激起的心潮下,渐渐软了身子,任由萧遥撒野了。
他也闭上了眼,萧遥纵手伸入了他的发丝,轻轻摩挲着。
暗夜容易让人失去神智,温兰殊睁开涣散的双眼,身体的欲丨望也被挑动,周身控制不住颤抖,耳垂发红,这种感觉过往二十年来前所未有,让他震颤,让他欲罢不能,甚至在萧遥松开他的时候,反而抱住了萧遥的脖颈,将其扑倒。
温兰殊错愕之际,捧着萧遥的脸。他在干什么?他对萧遥做了什么?可是他确实看见萧遥就会心跳加速,方才被萧遥救下更是意外之喜,冲动的驱使下,竟然让他做出了这等无礼之举!
他喘着气,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萧遥“循循善诱”,一把按住了他想要后退的身躯,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腰胯,力道之大,他骨头隔着皮肉,传来痛感。
萧遥不是什么好人,另一手穿过腋下,寻摸到他肩胛那里,往下一压,迫使温兰殊离他近在眉睫,两个人呼出来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我们毕竟什么?”萧遥笑意盈盈,诱导着温兰殊说出他想听的话,他引导着温兰殊的欲望,厚实有力的手掌在背后交叠,牢牢束缚住对方,“你竟然也跟我称‘我们’了。”
温兰殊的心跳因萧遥而加快,他原本梗着脖子,保持和萧遥的距离,这会儿实在是肩膀酸痛,没有办法,垂下头去,枕着萧遥的颈窝。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内心澎湃,如火焚身,萧遥实在够坏,在他古井无波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又不允许他平息,只能愈演愈烈,接受这一切。
“你也太狡猾了,我的每句话都能拿来调笑。”温兰殊咬了萧遥肩膀一口,引得萧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喊我长遐,又和我称‘我们’,下一步呢?今夜月白风清……”
温兰殊故意扫他的兴,“今夜中元节。”
“我不信鬼神。”
“这里是佛寺。”
“欲界众生欲丨海浮沉,我是个俗人,你也是,佛祖会明白的。”
温兰殊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死死缠着他不放了,哪怕他再怎么把萧遥往外推,得到的结果却是如此。萧遥会成为永不背叛、永不欺骗的那一个吗?会一直在自己身边吗?乱世凶多吉少,他们能这么缠绵多久呢?山河破碎,地覆山倾,能容得下一点私心吗?
萧遥为什么喜欢他?那名为“喜欢”的感情,能维系多久?温兰殊害怕,害怕萧遥和其他人一样,来的时候有多炽热,走的时候就有多决绝,害怕他倾心交予,得到狼狈至极的结局。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清醒过来?温兰殊害怕,却又止不住靠近,他好奇,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人?他明明已经用很多种说辞来推阻,知趣的人都会敬而远之吧?萧遥好像不知疲倦,越挫越勇,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萧遥?
萧遥轻轻拍着他的背,两颗突突跳动的心在此刻重叠。
“你心跳得好快,是因为……你也不讨厌我,是不是?你也想,对么?”萧遥问。
食髓知味,心里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温暖的怀抱让温兰殊逡巡忘返,往一望无际的欲壑中越沉越深。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爱欲如迎风执炬,要把他烧成灰烬,要毁了他。
但是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毁灭,更难捱的黑夜。
他在萧遥耳朵旁说,“你会骗我,背叛我吗?”
萧遥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如偈言,“皇天后土,佛陀为我见证,若我骗你,尸骨无存,遗臭万年……”
“好了,不要发这么毒的誓。你也知道,佛陀在前殿,那你还这么唐突……”
“我就是要这样。”萧遥欺身,二人上下翻转,“我要你每次烧香拜佛的时候,心里都想起我,我要你心绪不宁,面对佛国净土无法清净,想到尘世间还有一个萧遥。”
温兰殊闭上了眼,他选择相信萧遥一次。
就这么一次,不问鬼神,不信神佛,彻底将自己交付给面前的人,短暂忘记责任,顺应着身体的选择。他任由萧遥毁灭他,消解着他平素自持端庄的皮囊,挑动迭起的波浪,给他此生之前从未体验过的经历。
他们在这黑夜横冲直撞,灵与肉贴合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三顾茅庐,三次告白,恭喜两位男嘉宾牵手成功,然而接下来还要面对很多挑战,祝二位一切顺利。
反派:辛辛苦苦搞事结果一不小心成助攻了[鼓掌]
第39章 过节
第二天回想起来还是太过疯狂, 虽然温兰殊穿上裤子就有翻脸不认人的趋向,推诿说都是丹毒的原因,因为丹毒所以忽然会畏惧, 对,就是这样。
萧遥则支着下巴,在做好的一众餐食前一脸“我看你继续胡说”的表情, “是吗, 你昨晚叫我啥来着, 可真是负心薄幸, 果然你们文人就是坏,逛青楼写诗把人家妓女唬得一愣一愣事后翻脸不认人,还说是自己坚定读书的心思, 抵抗尤物诱惑, 好赖话都给你说齐了。”
温兰殊虽然嘴硬,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他趿拉着鞋子跑到屋檐下的水道旁漱口,衣衫不整,上面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痕迹, 没办法,只能去一旁的架子上换新衣服, 好在他聪明, 出来的时候多带了几件贴身的白袷。
他背对着萧遥收拾四处散落的衣服, 俩人隔了道屏风, 影影绰绰看不大清。旁边的桌案上有个菱花镜, 他照了照自己身上, 还好萧遥有分寸, 没留在脖子上或者其他地方, 而且圆领袍本来领子就高, 能遮掩些。
只是耳根下面好像有点儿淤青?他拼命揉着那团淤青,心想这萧遥还真是会折磨人。
“子馥,你怎么还不来吃饭啊?”萧遥等不及了,直接起身走过来,拦腰把温兰殊抱起,抱着温兰殊来到了屋内用饭的地方。
聂柯这会儿刚好提着只螃蟹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恨不得自戳双目,最后装作啥也没看见掉头就走。
“你走什么?”萧遥志得意满,就想炫耀,温兰殊挣脱着想要下来,“我还没找你问罪,你昨晚去哪儿了?把你家主子留在佛寺,差点被烧死你知道么!”
聂柯欲哭无泪,“主子啊,中郎将啊,你冤枉我啊,我昨晚连夜飞奔回京去皇城把主子的文牒交给了陛下,金吾卫没看清我还以为我是什么毛贼,一堆刀枪剑戟在下面等着我呢,一看是我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我又连夜回到渭南,在早市买了个大螃蟹,就想着主子体热,说不定能中午拿来对冲一下,我这么费心费力,只恨没有三头六臂这才让主子身陷险境,我这就一柱子撞死,不扫你们的兴了!”
说罢装模作样就要往廊柱下撞。
萧遥:“……”
温兰殊有点担心,捶着萧遥的肩膀,“你放我下来,别拿人家开涮了!小柯,你别……”
“诶好嘞。”聂柯以悬崖勒马之势笑眯眯地回过身来,踱步从廊下经由前庭来到了屋檐下,手里的螃蟹还在挣扎着,被草绳死死捆缚住,动弹不得,“中郎将你兴致真好,这大早上的……”
“你废话比我还多。”萧遥不悦,“自己去斋堂打饭去,这是我做的,你想吃我做的饭?”
聂柯:“……”
眼看聂柯快哭了,温兰殊摆摆手,“他辛苦了一天也不容易,你就让他吃口热乎的吧。”
萧遥抱着双臂,盛气凌人,无形之中给聂柯带来了压迫感。聂柯也说不清楚哪里害怕,可就是看到萧遥就如芒在背,胆战心惊。
温兰殊问:“你怎么了?吃饭都不会了?”
“饿死他个怂货。”萧遥白了聂柯一眼,推开温兰殊往聂柯盘子里夹菜的手,“千字文不会,军纪不知道,整天和禁军里的兄弟鬼混,现在是卖惨呢,子馥你不用理他。”
“中郎将你这么说我可就得说道说道……”
萧遥竖起掌刀,聂柯立马如同老鼠见了猫,头缩到两肩之间。
“好好吃饭,你这是做什么?”温兰殊不喜欢这么紧绷的氛围,“你们有什么过节?”
“没有!没有过节……”聂柯真的要哭出来了,“是我没能体会中郎将的苦心,屡次冒犯中郎将,然后违背军纪,说了几句中郎将的坏话!中郎将能不计前嫌按时给我发放俸禄并举荐我去潜渊卫对我有再造之恩!我铭感五内,此生难以偿还!”
萧遥不语,温兰殊拉着萧遥的衣袖,“你怎么把人家吓成这样?”
聂柯举手,“这是可以说的吗?”
“啊,可以可以。”温兰殊瞪了萧遥一眼。
“算了。”聂柯又怂了下去,怎么会在这儿碰见萧遥啊!原本以为调去潜渊卫算是和这个老上司告别,山高路远再也不见,谁知道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萧遥挑了挑眉,“子馥,以后你再这样,会明白‘慈母多败儿’的道理。”
温兰殊:“?”
一顿饭吃得如同打仗,聂柯眼巴巴看着面前笼屉里的包子,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最终温兰殊于心不忍,给他多夹了几块,两人吃完,聂柯主动表示要起来洗碗,这种环境还是赶紧跑吧!
温兰殊于是问萧遥:“他跟你有什么过节?”
“哦,他啊。以前是我麾下的一个兵,我训过他。禁军的兵大多家里殷实,所以很多连弓都拉不开,有些干脆是穷苦人顶替过来的。我说你们没上过战场,不知道战场有多可怕,以后叛军再过来,你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是去送死。其实我定的任务也不多,也就射箭跑步骑马打拳,加起来很轻松啊,他们就是受不了,尤其是这个聂柯!说我这么凶活该没媳妇。”
温兰殊:“……”
“我嘛,现在也不跟他计较了,后来潜渊卫过来找人,我就把他推了过去,这人的腿上功夫了得,窜起来可快了,不过还是没我快……啊不对,不是那个意思,然后我就把这活瘟神送走了。”
“那你也没跟他结仇啊。”
萧遥不置可否,“没必要,帮个忙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么,那还挺好的。这人我看着也不错,至少……”
萧遥蓦地按着温兰殊的脖颈,深深一吻,这个吻比昨天更暴虐,像是在印证着什么,确定对方还在,比昨天少了几分虔诚和热切,男子的占有欲居多——尽管萧遥昨晚难以置信,为了确认温兰殊确实需要自己,有很多不合仪轨的举动,温兰殊也都允许了。
温兰殊纵容他,轻轻笼上了他的背,在唇齿分离的时候也咬了口萧遥的唇。
“好狠啊子馥。”萧遥扮可怜,“我可是一大早起来给你做饭,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温兰殊哭笑不得,趁庭院无人,回给萧遥一个温柔的亲吻和拥抱,“这样够不够?”
“不够。”萧遥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我救你一命,这人情够大了,你得慢慢还。”
“你还挺贪心。”
“要你三辈子,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
温兰殊枕着他的肩膀,“你这话从哪儿学的?”
“那你今天有喜欢我多一点吗?”
也许是昨晚的危险促使他萌生了本不该有的情愫,温兰殊嗯了一声,“你真是油嘴滑舌啊……”
“是吗,那下次要不试试?”
温兰殊:“?”
温兰殊一把推开萧遥,不再这么没羞没臊下去,“好了,该干嘛干嘛去。”
眼看萧遥盯着自己目不转睛,温兰殊把他的脸转开,“读点儿书,练会儿剑,这是白天,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明白吗?”
这下温兰殊也学会用萧遥说过的话来反驳了。萧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颇为受用,“好,我努努力,现在只是个中郎将,以后我一定能当大将军,节度使,搏出个锦绣前程,才能配得上十八岁中进士的温兰殊啊。”
温兰殊满意地笑了笑,旋即怅然若失。
他毁誉参半,却在萧遥这里如星辰明月高不可攀。那萧遥会不会有朝一日和那些人一样呢?他们分属不同阵营,真的会走到最后么?萧遥会为了他屈项折节么?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现在,他们短暂结合在了一起。
但温兰殊有点儿贪心,他追求的是长久恒永。
·
最近李昇处理渭南的事儿焦头烂额的,温行上疏要求彻查京畿四周的田亩,是否有流民,是否存在谎报和阿谀的官员,如此上下整肃,朝野为之一清。渭南佛寺的事情李昇也放在心上,派潜渊卫追查,查到那僧人曾和渭南群盗有关系,原本打算好要在之后联合起事。
卢彦则带兵镇压,暂时安宁了下来,遗憾的是并未找到栖云。
关中绝不可乱,大周目前可控的地方不多,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给节度使的名号,至于这些藩镇交不交税,就看他们心情,魏博是不交的,河北其他地方也不怎么交,藩镇犬牙差互,互相制衡,至少现在没有五年前那样,虎视眈眈要进京师大杀四方。
一次朝会后,皇帝按例给了众人中秋节的馈赏,嘱咐各位爱卿阖家团圆。下朝的时候,温行身体不适,走得愈来愈慢。
韩粲离他很近,二人在龙尾道上缓步前行,“希言,你这么做,很解气吧?京兆尹和渭南令都被贬去了地方,卢彦则又是翘楚,掌管效节军,这可是京师禁军的精锐啊。”
温行咳嗽两声,身躯孱弱,要韩粲扶着胳膊才能不摔倒,“韩公这话说笑了,这么多年,我何曾有‘得’?我并非为了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解气。”
皇帝有意控制韩粲,所以最近温行上疏的建议大多施行,包括改善吏治,减轻税赋,举朝都以为温行即将成为政事堂中可以左右大局之人。
“你们这么做,怎么养得起兵?难不成用文人大义去说服?”
“那你们是想把百姓逼成流民军?”温行不卑不亢反驳。
“我知道了,你是想好整以暇,和河北藩镇讲和?”韩粲试探,“你该不会想让河北不按规矩来的节度使放过你吧?”
“我从入政事堂的第一天起,就放弃了议和的念头。”温行顿足,望着宫阙层城,心怀隐忧,“你我对立这么多年,我本以为我所做之事,你应该明白些许……”
韩粲讶然,还想说点什么,可温行没有等待,踽踽独行。在温行身侧,是相互交谈的朱紫公卿和衣冠赫奕,身前是整座长安和天下苍生,身后……只有韩粲。
韩粲不禁想起当初他驻守江宁的时候,听闻关中生变,带领云骧军北上勤王。
他乘着一个雪夜,带领自己手下的江宁人往前走着,这些人因为风雪不敢向前,他挥舞着军旗,说撤退者斩,并告诉他们,他们是长安的唯一希望。而后他联合权从熙攻破叛军,权从熙受封建宁王,他也得了可以世袭的国公爵位,他们合兵汉中,南下剑阁,准备入蜀面见皇帝,留几支忠于朝廷的军队守长安。
他赶到剑阁的时候,以为守在关隘的会是武将或者某些铁血手腕、能独当一面的人。
但他没看到“一夫当关”,只看见一个文人,身着轻裘缓带,外面罩了一层薄甲,手持红旗,骑马在群山峥嵘之间,身后是天险和皇帝銮驾,原本广阔的天际被山峰挤压得只剩一点儿,落日划破山谷,山体被照得光暗分明。
那是韩粲阔别长安多年后第一次见到温行,他不敢叫他师弟,驱马上前,翻身下马,“陛下受惊,节帅守土有功,臣江宁观察使韩粲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剑阁兵士军纪严明,噤若寒蝉,温行扶着皇帝自銮驾中走出,韩粲在地上跪着,良久被皇帝扶了起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皇帝李暐,而是温行,一个很陌生的温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妈呀,真的是看文献看多了,我这用词已经隐晦到极致了,大家默默感受,在jj写文真是新时代的中译中。
节帅:对节度使的称呼。
江宁观察使:我瞎起的,中晚唐江南地区没有节度使,叫观察使经略使防御使,所以我排列组合了一下,江宁应该在南京那旮旯。不过话说回来前天省考就考到江宁了!很快啊,我啪的一声就选了很快啊,因为秦朝没有江宁,哈哈哈哈哈秦朝叫秣陵,银临有首歌也是“秣陵城,仲夏夜”。
总结就是,石榴平蜀和魏博入京发生在同一时间段,温氏父子高光时刻,但是石榴的功绩不为人所知,因为他没有拿到军号也没有职位,多数给了权从熙了。那么这位建宁王什么时候出场呢?肯定是会出场的。
魏博入京那一年石榴应举住在京师,温行担任西川节度使。
第40章 恩怨
过两天是中秋节, 韩绍先给萧遥送来帖子,无他,妹妹出嫁, 尽管全府上下都看不上这女婿,奈何韩蔓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独孤逸群不嫁。
韩绍先的原话:真不知道阿萦怎么看上这人的, 看脸吗?也没温兰殊好看啊!虽然要是温兰殊的话更没可能我第一个不允许!独孤逸群会什么啊?顶多写几首诗, 偏偏这诗专骗小姑娘, 妈的!
这话也就只敢在萧遥面前说, 毕竟在韩绍先眼里,他们可是同道中人,萧遥武功好, 带出去也算是有面子, 不会过分压自己一头,再加上萧遥姿态摆得够低绝对不会让韩公子觉得被抢风头。
至于为什么不敢在韩蔓萦面前说呢?当然是因为韩蔓萦脾气更暴躁了。这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在江宁长大,一口吴侬软语,偏生性子比北方女子还烈, 属实给萧遥震惊到了(尽管蜀中女子也有不少性格泼辣的),经常提着扫帚就追韩绍先跑, 原因大抵是韩绍先在背后嚼舌根说独孤逸群的坏话被抓个正着。
韩府上下大抵如此, 鸡飞狗跳, 估计是韩粲多年宦游的缘故, 教导不上心。可是温行也经常在外做官啊, 温兰殊怎么就……
这也是“温兰殊”三个字成为韩绍先忌讳的原因。同在政事堂为官, 少不得要拿来比较, 看裴遵的儿子裴洄, 崇文馆名列前茅, 是好苗子,曹子建七步成诗,裴洄三步就会!至于温兰殊则不必多言,十八岁中进士,两个人衬托得韩绍先一个宰相之子走门荫,有点儿捉襟见肘。
韩府有三不可提,一是进士,因为这些人比韩绍先读书多心眼多;二是御史,因为这些人碎嘴;三是温兰殊——不过温兰殊现今在御史台担任侍御史,也算是三者合一!
萧遥备好礼物,敲响了温兰殊院子的门环。
开门的不是何老也不是红线,而是一个面容清癯、形销骨立的书生。萧遥打量片刻,“我没走错吧?”
钟少韫转过身去,“温侍御,有人找你。”
温兰殊刚巧抱着一框桂花,打算研磨成粉做月饼,一身黄衫跟桂花搭配起来合适极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这位是?”
“太学,钟少韫。”温兰殊介绍着,“这位是萧遥,字长遐,行九,你叫他萧九就成。”
钟少韫结结巴巴张不开口,萧遥心领神会,“中郎将也可以。”
“中郎将。”钟少韫颔首,往一边去了,他挎着个小竹篮,摘取温兰殊院子里的桂花,一朵朵放好,很是认真细心。
萧遥提着食盒,“这人怎么来你这儿了?不是嫌犯?”
“张敏求都跑郴州去了,还嫌犯呢?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说起来窦德偃被贬去杭州,就差没一步一跪,说自己冤,求陛下谅解。杭州那地界,他能去就偷着乐吧,要是潮州,保准有来无回。”温兰殊坐在躺下,把桂花平铺放好,“现在少韫重新回到了太学继续学业,来年就能科考了。诶,你怎么想到来这儿的?是因为要升任了,打算请我吃饭?”
“你我一起吃饭还要找由头?”萧遥哭笑不得,“渭南佛寺不了了之,最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陛下怎么突然想到要修缮佛寺了?”
今日朝会,皇帝确实提议要修缮大慈恩寺,至于修缮的法子,非常奇怪——一千钱可以敲一次钟,所谓佛度有钱人。“我给陛下出的主意,赚点钱养效节军。精锐吃得多要得也多,所以不免要多花些心思。哦,我其实还想了个主意,就是让佛寺供养慈恩寺的舍利,京城佛寺这么多,谁出价高谁就能供养,然后轮流来,结果祠部说我有点太过分了,就没施行。”
“确实有点过分。”萧遥笑得合不拢嘴。
“你笑什么啊。”温兰殊皱眉,手里的桂花香晕染开来,整个人仿佛是桂花做的,又是黄衣又是桂花,“此一时,彼一时。饮鸩止渴之所以有用,是因为鸩能解渴啊。”
萧遥挺直了腰杆,阳光漫照在二人身上,白鹤翩然而至,直冲着萧遥就跑了过来,清唳的声音就快把温兰殊的天灵盖洞穿了,“怎么回事,它这是疯了?”
“跟我自来熟吧。”萧遥不怯,站起身来,白鹤伸展双翅,在萧遥的黑衣上扑腾着,掉落几片翮羽,用喙啄着萧遥的肩膀。
“鹤有灵性,还是老寿星,说不定能给我养老送终。”温兰殊手支着下巴,面对这一幕,心中充满无限温情。
“子馥,我是真没想到,咱们俩本该泾渭分明,结果呢,一个比一个抠门,我养兵就已经够开源节流的了,你倒好,直接把手伸到佛门身上,罪过罪过。”
温兰殊腹诽这人不信佛装什么大尾巴狼?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没办法,总不能真的只高谈阔论说你们要秉持大义?要吃饭的啊。而且,朝廷从来也不是泾渭分明,文人和能吏的界限,向来难以分明。”
比如温行和韩粲,都是崇文馆出来的,结果俩人跟宿敌似的,也许只有温兰殊明白,二人本身都是一样的人,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能不一样?
温行并非夸夸其谈,韩粲也并非竭泽而渔,只是两个人的道路不同罢了。河流带来水泽,供养四方百姓,清水有清水的用处,浊水也有浊水的用处。
不是好坏能概括的。
萧遥回到他身旁,不经意擦过蜀葵叶子,“是这么个理儿……你收到请帖了嘛?”
温兰殊无奈指着一边的泥金帖子,上面写了温兰殊的名字,角标是独孤逸群。“我不怎么想去,韩宅又不欢迎我,我去那儿干什么?”
“不,你要去,不仅你要去,我也要去。”萧遥坏笑,趁钟少韫和红线交谈,按着温兰殊的脖颈轻轻一吻,孰料温兰殊立即反过来,狠狠长驱直入萧遥的嘴,将萧遥吻了个措手不及,得亏蜀葵花的叶子能遮挡。
萧遥能体会到,和自己一样,温兰殊也在确定着什么,轻轻拍了拍温兰殊的肩胛,“演一出戏,让他们好放心。对了,你和独孤逸群真的没有好过吧?”
温兰殊推开萧遥,他都解释多少遍了,怎的这萧遥跟醋坛子打翻了似的,追着独孤逸群不放,“他都跟我说巴不得这辈子没见过我,你倒好,在我伤口上撒盐。”
“他那话是为了安抚韩绍先。”萧遥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绵软醇厚,香气丝丝萦绕于唇齿之间,感叹红线竟然在厨艺上也是个天才,真不知道温兰殊从哪里找到的神人?“你家红线还真是个小食神。”
温兰殊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似的,“安抚与否重要么?既然想说这些话,肯定也不在意我听到是什么感受。我有时候就会觉得,我真挺失败的……”他又想起李昇来,却不敢告诉萧遥,于是这话说到后半句就没了声。
萧遥坐在一边,让温兰殊靠着他的肩膀,二人并排坐在屋檐下,望天地悠悠,翔鸟成群,他们各怀心事,又不提起,把那些隐晦尽数藏在波澜不惊的皮囊下,光阴仿佛凝滞。
“不要那么说。”萧遥安慰着他,“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温兰殊眼眶湿润,却很好地控制了泪水不流下来,“嗯。”
这会儿门环又响了,钟少韫解下襻膊,宽松的衣服料子瞬间掉落下来,遮挡住了他日渐消瘦的身躯。他开了门,面前是他许久未见又魂牵梦萦的人。
卢彦则一身戎装,像是刚巡防结束,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竖起掌刀,阻止钟少韫回头,“我不进去叨扰了,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钟少韫走了出来,跟他到一边的墙根,二人站在枣树之间,面前是时不时有人经过的街衢,卢彦则的偏将和下属识趣地没跟上来,一行人按照军纪列成方阵,侧面对着卢彦则,目视前方目不转睛。
卢彦则掐了一把钟少韫的肩膀,“你又消瘦了。”
钟少韫咬了咬唇,“恭喜卢帅,加官进爵。”
卢彦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钟少韫,这段时间他知道钟少韫经常来温兰殊这里,要么是看书,要么是讨教问题,唯独不去他那儿,就是为了躲避,因之前的所作所为太疯狂了,肯定害怕自己反感或者憎恶,所以知趣地不再上前,“你自己听听,这语气是恭喜我么。”
当然不是,卢彦则马上要去防秋,也就是说,会离开京师,这个年都不一定在京师过。
钟少韫知道自己和卢彦则绝无可能,只是看着卢彦则加官进爵,紧接着肯定是成家立业,心里有些不甘,而在他潜意识里,卢彦则更不会爱他,哪个棋手会喜欢自己的棋子?
卢彦则的路已经定好了,走的是出将入相的青云路,图的是鹏鸟高举的鸿图志,连人带心都给了卢家和大周,或许能多出一点来给未来的妻子。钟少韫算什么呢?顶多是一次偶然相会后遇见的琵琶伎,顶多是一个出色的棋子,帮棋手挑起风云,助长了长安的风波,更帮助自己的主人赢得了想要的位子。
已经没有价值了啊。
卢彦则沉吟良久,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眼前为情憔悴的钟少韫,不禁无奈叹了口气,若世间事都是一码归一码就好了——他救绮罗光脱离苦海;又偷梁换柱,能让钟少韫入太学,来年有机会科考;最后打动关窍,帮钟少韫从大理寺安然出来,继续走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
他们都有该走的路。
情之一字着实难解,卢彦则回避了很久,他的性格注定不会爱上什么人。他没办法和一个人太过亲密,因为他没有想象过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是什么样的,他回避着,恐惧着,一头扎进功名利禄的深渊里,他越陷越深,却有一个人朝他伸出手……
钟少韫眼看左右无人,抱着卢彦则的脖颈,对方并没有惊讶,反倒是一种早知如此的表情。他啃咬着卢彦则的唇,茂密林木掩盖了他们的身形,温宅地处偏僻又导致此刻并无人经过,他们在街衢疯狂,各自偏离了原本的路。
就这么嚣张一次……卢彦则抱着钟少韫的腰,不禁悲从中来。
当初见到绮罗光的时候,他刚巧受邀在茶舍听曲,他们隔着道屏风,席间有人起哄,说《绿腰》弹得好,要见见这琵琶妙手。
绮罗光头戴风帽,上下里外遮得严严实实,别人问他歌女的唱词没听过,是自己写的么,他点了点头。卢彦则想到的不是冲动或者爱狎,他在那唱词里读出了弦外之音。
绮罗光很聪明,生长在淤泥之中,还有个同样身陷风尘的姐姐相依为命,抓住唯一的机会就想往上爬,他点灯熬油读经史子集,短短数年就已经把科举的书看了个大半,再加上原本颖悟,下笔成文,所以卢彦则一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钟少韫会是一个完美的棋子。
阿皎之死更是激化了棋子的能力,卢彦则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唯独忘了,绮罗光是个人,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也是。
可惜戎装太冷,青衿太薄,那层冷意顺着麻布做的青衿渗入肌肤,克制着钟少韫愈演愈烈的爱欲情仇,却在体温将其暖化的时候,连带着炽热的铁甲一起坠入熔炉之中。
良久,钟少韫松开了卢彦则,他率先睁开了眼,看卢彦则眼睫发颤,气息紊乱,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没有松开的意思。
而后卢彦则回过神来,松了钟少韫的腰,“此次去陇右,预计年前回不来,我会托人……给你书信,也让之前的部下往你住处送了点东西,好生休养,千万珍重。”
钟少韫颔首低眉,“关外凶险,你也保重。”
卢彦则回头走了,锁子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像从初见到现在都是这样,永远所向披靡,永远从容有度,永远是钟少韫的心之所向。
·
皇宫大内,李昇忙着处理政事。这几天窦贵妃哭哭啼啼的,说自己叔叔何等冤枉,让李昇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昇一个不高兴,就罚窦贵妃禁足思过,想不清楚不许出来。
两小婢女全程在侧,到午间小憩,聊起这件事来。她们栖居的地方在偏殿的屏风后,离午睡的李昇不远,方便随时传唤。等里面细微的鼾声传来,她们猜测李昇已经睡着,就开始说悄悄话。
“你说贵妃之前那么得宠,为什么没有帮衬着窦府君啊?”小婢女捶了捶肩,躺在自己的竹席上,闭目养神。
另一个年长婢女摇着扇子,“死活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陛下需要了可能对你好点儿,不需要了,那些宠爱都是‘过眼云烟’罢了。你可不要觉得,能得宠就‘鸡犬升天’,我告诉你,不可能的,老老实实想着熬到年纪出宫就好啦。我想着过几年见到爹娘,再许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好。”
“是这样哦,姐姐好聪明,我年纪小,不知道,多谢姐姐提点呀。”
见小妹妹很受用,年长婢女颇为满意,“为奴为婢,要明白有些东西碰不得,很可怕的,一旦碰了,就是粉身碎骨哇。”
小婢女感前路迷茫,不知怎的就想起温兰殊来,“嗐,最近怎么不见温十六呢,上次我被贵妃掌嘴,还是他替我解围。他真是个好人,听说陛下喜欢温十六,他为什么不是个女人呢,他要是女人,肯定是最贤惠的皇后!”
“说什么呢。”李昇忽然出现在她们身后。
两个婢女马上匍匐在地,头贴着砖石,“奴婢错了,请陛下宽恕!”
“你们说十六郎怎么了?”
“说……”年长婢女把这辈子能想到的伤心事都想了个遍,拼命对小婢女使眼色。虽说承认自己无心之失不至于被拳打脚踢或者掌嘴,李昇待下人还是宽和的,毕竟起居都要人照顾,惹怒了谁都是脖子上一个脑袋,也就一些养尊处优的公子贵女,自小受家里溺爱惯了,有时候不懂这个道理。
小婢女完全没会意,“奴婢说,十六郎要是女人就好了,他要是女人……肯定是……最贤惠的皇后……”
年长婢女:“……”
死一般的寂静,天空中仿佛有乌鸦飞过。
忽然李昇噗嗤一笑,笑声贯穿整座乾极殿,“你还真会说。”他扭头对随侍的黄枝说道,“黄监,从琼林库拨出一百匹绢,赏给她。哦对了,朕这段时日忙于国事,也好久没见十六郎了……”
李昇走远了,最后一句话也回荡在大殿里,惊魂未定的两个婢女面面相觑,不得不感叹伴君如伴虎,谁知道这喜怒不定的小皇帝到底喜欢什么,她们算是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至少……夸温十六不会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直接给我锁了,害怕,以后那不可说还会有,我勒个斗智斗勇啊(and还不少)
琼林库:唐朝皇帝自己的小金库。
不知道有无广东的小伙伴……是这样的不存在地图炮而是唐朝人他就是这么看的,韩愈被贬去潮州自己都觉得快要死了跟侄儿说记得给我收尸啊,我还是很喜欢广东菜的,是家门口那个广东馆子的常客了。
独孤逸群是直男,獭子又以己度人了。石榴没反应过来那个好是那个意思。
独孤逸群:谁来为我发声?
以及第一卷 完,下章进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