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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1357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琼琚

温兰殊下巴快惊掉了, 温秀川一遍遍数着,那钟声久久未绝,谢藻戳了戳温兰殊, “这……这是一千钱一次吧?不是一文钱、一百钱?”

温秀川十个手指头不够用了,恨自己为什么没带算盘子出来,“我去, 八十一下了……”

最终一百下, 钟声停了, 惊起一阵飞鸟, 叽叽喳喳掠过人群,周围那叫一个鸦雀无声。等那醉鬼从钟楼上下来的时候,知客僧换了一副面孔, 神色复杂, 小声说了几句,转瞬瞪大了眼,扶着醉鬼的手肘,让旁边记录的僧人照实记好。

“一百乘一千等于多少?不好意思我算术不好……”谢藻问温兰殊, “是十万吧?是十万吧?十万?妈的,我一年辛辛苦苦在府衙都拿不够十万!”

待那醉鬼参见而过, 温兰殊只觉得眼熟, 那眉眼和李昇确实是有点相似的。等变成“贵客”的醉鬼走后, 温兰殊跑到知客僧那里, 对方拦着他不让看香客的名讳。

温兰殊掏出一吊钱, “我敲一次钟, 你给不给我看?”

知客僧颇有些为难, “实在对不住, 施主, 我们不能让您看。”

温秀川把那一吊钱揽了回来,“不好意思大师,我哥他开玩笑呢,开玩笑呢。”说罢和谢藻一人一边拉温兰殊走。

“那个人好眼熟,你们认不认得?”温兰殊问。

“佛度有钱人,你是吗?哥,你连跟我一起玩樗蒲都不肯,现在竟然想敲钟,不得了啊你。”温秀川日子紧巴巴的,这会儿更是盯着温兰殊那一吊钱目不转睛,“你知道一吊钱能买几条鱼吗,能买多少羊肉吗,能买多少水果饮子吗?要开源节流要慎重,咱们又没人动辄几千几百万巴结。”

“这人是为了巴结呢。”温兰殊咽了口唾沫,“胃口真大。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趁着琼琚之宴还未开始,温兰殊跟温秀川玩了几局,这便宜堂弟快把他裤衩子给赌没了,赌到最后浑身分文也无。他心想这还去什么琼琚之宴,温秀川也忒不会看脸色了。

不过愿赌服输,谁让温兰殊是个讲规矩的。往年他在琼琚之宴淘了不少宝贝,比如纹银香囊、白瓷瓯,和据说扬州产的江心镜。有些西域特有的香料也能在琼琚之宴淘到,就是贵了些,因为现在西境陷落大周勉强还有河西几个州,和西域的要塞基本上都被漠北攻占了。

今年彻底跟他无关咯。

他们在临街茶肆的二楼雅间,刚好能看到人潮拥挤。温兰殊向下一看,刚巧和萧遥对上了眼。

这也太巧了。

萧遥很快就上楼来,今天依旧是一件黑色的衣服,温兰殊一直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认识到现在,萧遥是不是没换衣服?哦,可能官服除外吧,其实萧遥穿红色挺好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故意装深沉,才穿一身黑。

温兰殊支着下巴,萧遥一看是温秀川,抱着双臂忍俊不禁,“哟,玩樗蒲呢。”

温秀川此刻盆满钵满,数钱数得乐开了花,谢藻在一旁生无可恋,真的怀疑他俩是不是都姓温,怎么赌桌上一点面子都不给呢?那赔率,谢藻都不好意思说,“是啊中郎将,这位温学士刚刚把温侍御的钱赢了个干干净净,温侍御算是赔得底儿掉。”

“是嘛。”萧遥不怀好意坐到温兰殊一旁,温兰殊只好往窗户边挪位子。

他看了眼温兰殊,对方并没有因为输钱而悲伤,而是眺望窗外,像是想着别的东西。如果萧遥有未卜先知能力的话,就能猜到温兰殊是可惜今日琼琚之宴没有机会和传闻中的秘宝结缘,反正已经穷得什么都没了。

温秀川在家里是幺儿,跟人下棋玩樗蒲或者别的什么投壶斗鸡,总带了一丝争强好胜,偏他在小道上也精通,所以温兰殊也不怎么跟温秀川计较,这样的家庭养出这样的人你说你找谁说理去呢?从小周围人就是“他还小你让让他”,自然而然就不会让别人了呀。

萧遥用靴子勾了勾温兰殊的腿,又蹭了蹭小腿肚,不动声色。

温兰殊掐了把萧遥的大腿,萧遥只能抿嘴掩饰,最终没忍住破功,笑得停不下来。过午的太阳暖洋洋的,谢藻和温兰殊已经乏了,可能年纪到了,午间不小憩是真的难受,一杯酽茶也不顶事。倒是温秀川,数完钱就对萧遥挑了挑眉毛,“萧九郎,来一局?”

谢藻心想虽然刚刚尴尬但温秀川你他妈不至于吧你知道萧遥是谁吗?那是你……谢藻迅速在脑子里捋了捋关系——

那是你叔的政敌的门生的外甥!

不过温秀川这脾气也确实是,站哪儿都不重要反正是个游手好闲爱玩的二傻子,卷子不自己批让学生批,还是崇文馆那群权贵子弟,谢藻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思想来揣度温秀川了。

萧遥迎着温秀川期待的目光,挑了挑眉,“好啊。”

谢藻:“?”

温兰殊泼凉水,“萧九,你别折他手上,我可是输得倾家荡产,全长安谁不知道温十六是个散财童子,温十七是赌怪降世。”

萧遥心里美滋滋的,这温兰殊是担心他呢,“是吗,那试试看吧,我也粗通此道。”

此刻萧遥和温兰殊在温秀川看来就是上好的钱包,不为别的,这些人比他厉害,要么能考中进士,要么能和那群平时怎么也见不到的人打交道,萧遥还当过一军兵马使,哼要是能在樗蒲上扳回一头那可真是扬眉吐气。

于是温秀川自信满满,摇着竹筒,一手将两个颜色的八匹“马”全部放回原位,又将一吊钱放在旁边当做是彩头,“萧九郎什么彩头啊?”

“呃。”萧遥拿起自己的钱袋子放到一边,顺手拿了一个蜀锦香囊,“这些吧。”

“你这是孤注一掷?”

“嗯,一局定乾坤,反正,马上琼琚之宴就开始了,我不想耽误时间。”萧遥礼貌笑笑。

温兰殊心想这萧遥真是个不怕的,旋即握着萧遥的手臂,“你后悔还来得及。”

说着又用眼神暗示,意思是说,你赢得了柳度但不一定能拿捏温秀川。

萧遥耸了耸肩,“别那么紧张嘛子馥,玩一玩,不会有什么事的。”

温秀川的自信无以复加,他自认已经钻研透了樗蒲的玩法,于是让萧遥先投,萧遥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二人就开始交互掷樗蒲。尽管萧遥得了先手,温秀川的“马”还是一路遥遥领先,萧遥则尾随其后。

温兰殊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萧遥在控制掷出来的点数。樗蒲是根据颜色来定点数的,萧遥能控制点数,所以即便先手,也能跟在温秀川身后,不远不近……像是在学习温秀川排兵布阵的方式。

很奇怪。

樗蒲的高手都会避免入坑,又或者几个“马”连在一起走,萧遥和温秀川都不例外。终于,在温秀川送走了自己两匹“马”,最后两个连着的“马”距离终点还有三个点的时候,萧遥掷出了“卢”!

温秀川傻眼了。

即将到终点的两匹马,就这么被萧遥反超了?这个“卢”来得可真是及时雨!

温秀川一拍桌板,“你出千!”

萧遥举起双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温秀川其实并不知道出千的方式,他掌握的只有概率,不仅预测自己还预测对方,通过概率来预测哪匹马往前好,哪匹马能避免被对方打回去,而在萧遥掷出“卢”前,刚刚掷出了一个“雉”!

相当于……你有俩孩子,俩孩子都考上进士,还都是一次就考上。

温秀川本来该稳赢的,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只要往前挪动三个点,他就赢了,万万没想到萧遥掷出了“卢”。

他扒拉着萧遥的手,什么也没发现。赌局结束,萧遥剩下的“马”全部到达终点,温秀川的马打回原点,遥遥无期。

萧遥笑嘻嘻地把钱都拢到了自己跟前,“谢谢啦,愿赌服输哦。”

温秀川怅然若失,“不可能,怎么会,不会的……”

谢藻悄悄在他耳边说,“你不知道萧九在西川行营打遍天下无敌手吗?”

温秀川:“?”

“你怎么不早说!”温秀川气得就要打谢藻。

谢藻捋了捋胡子,“年轻人啊,需要受点挫折,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消一消锐气……”

·

温秀川这下自闭了,谢藻说逛了一下午不去凑琼琚之宴的热闹,年纪大了想清静清静,因此只剩下了温兰殊和萧遥。

二人并排走在街上,温兰殊真没想通,“你怎么回事?”

萧遥洋洋得意,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都给了温兰殊,“听声音听出来的。你不知道,打仗都得学,听声辨位,再加上军营里赌怪多了去了,温秀川这种年轻气盛的,我都不稀得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来,不然就是欺负人了。”

温兰殊忍俊不禁,“挺厉害的。”

被温兰殊这么夸着,萧遥心痒痒的,脑袋凑了过去,“那怎么奖励我啊。”

“你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我的钱还在你这里,我奖励你干啥,因为你教训了我那便宜弟弟?”温兰殊反唇相讥。

“什么你的我的,多见外呀。”萧遥合不拢嘴,抱着温兰殊的肩膀,“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再帮你一下。”说着就拉温兰殊去了人流拥挤的地方,也就是琼琚之宴举办的宝阁。

琼琚宝阁的主人名为白琚,也是龟兹人。这人富可敌国,近几年来才出了名气。他经商有道,又笃信佛教,靠法烛生意起家,刚好趁着前一任皇帝病重,赚了一波大的,五年来出入上流权贵,又推荐士子,权从熙的马球场就是白琚买下而后进献的。

彼时权从熙觉得自家院子不够大,想要买下前面的院子,结果白琚说,不,不用买,给权从熙整得都不好意思了,非得帮白琚安排了几个熟悉的人做官才安心。

时间到了,琼琚宝阁的大门忽然敞开,珠光宝气霎时倾泻至众人跟前。奇花异草,八宝玉树,风穿廊下玲珑,水濯池中金掌。院中央刚好有四盆莲花,温兰殊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大慈恩寺上好的红莲,至于四周则种满了牡丹花,几棵桂树夹杂期间,散发浓郁香气。

怎一个富字了得。

温兰殊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还是第一次见财气外露。一般的富人,都是低调无比,至少不会把这么值钱的东西放院子里,囤积在屋子里天天数钱不比胆战心惊来得痛快?但琼琚宝阁给温兰殊的感觉就是,这些东西你们随便拿吧,反正我有的是。

那地砖的纹路也精细无比,冰莹如玉,虽说跟朝会的宫殿比差了点儿……不对,这是可以比的吗?!

周围的富商一哄而上,这之中不乏有爱收藏宝物的名家,最出名的应该就是陶真和周序,这两个恰巧因为白琚的关系走了后门儿,虽是商人出身,硬是在九寺捐了个小官。

和高祖时期抑制商人不同,到现在,商人的地位已经有所好转,经常游走权贵之间,各取所需,故而卖官鬻爵之风盛行。

钱收不上来,朝廷越来越穷,只好把原本尊贵得难以触碰的官职一并卖出去,正如后汉的桓帝,这是饮鸩止渴,意味着朝廷左支右绌难以为继,不得不将原本只开放给世家的通道打开,允许一些富可敌国的商人进入。

而商人懂得囤积居奇,更懂得长远投资,在一次又一次的投资与变现中,渐渐获得了跻身上层权贵之流的机会。

吏部又不是傻子,商人怎么可能捐到实权?来个小官糊弄一下,让这些富商能虔诚烧香告诉列祖列宗俺不是孬种就足够了。

不过温兰殊习惯了居安思危,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谁知道以后同平章事会不会拿去卖呢?卖官鬻爵的风气一旦开了就再也禁止不了。

东道主出来迎接众人,脸上的酒气还残留着,一身白衣,髭须整齐,脑后梳成辫子,穿金戴玉,不在多而在精,塑造一个温润如玉的形象倒是足够的……

这不就是敲了一百下的那个醉鬼?待到陶真和周序上前喊白阁主,温兰殊才意识到这就是白琚!

温兰殊前几次来琼琚之宴,都没见到白琚,今天头次见到,就这么……

陶真和周序跟白琚寒暄了起来,“阁主这次亲临,肯定有什么好宝贝吧!”

白琚笑笑,“有传说中的火浣布和红珊瑚,剩下的就看大家了。”

火浣布,是一种火鼠皮毛织成的衣服,耐火烧,至于红珊瑚,则是更为稀罕的物件儿,很多私藏宝物的买家都会买一株放在自己院子里聚集天地精华,据说有滋养宅邸的功效。

众人开始起哄,“白阁主这是抽出时间来跟咱们一起识货了?”

“这次的宝贝肯定超凡不俗,价值千万啊!”

胡人有赏识珠宝的习俗,遇见可心的,掏出几十万都甘愿,所以在场有不少高鼻深目,瞳孔异色的胡人。

白琚邀请众人入内,温兰殊和萧遥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静观其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上传小三(第三本)的角色卡,因为人物衣服上带有卐字纹被打回……

老攻含泪换衣服[爆哭]

另外发现一到李昇的章节,点击就会上升……

李昇:如果这是古早文,我高低……

绮逾依:学习新思想,争做新青年。强国有我,请大周列祖列宗放心!

九寺:九寺即九卿之官署。汉以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谓之九寺大卿。唐代其实是三省六部九寺,还有很多的“监”,这儿不赘述了。

第52章 跳脱

胡商到了自己人居多的地方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一开始白琚现出自己的宝贝, 周围人一片讶异之色,抢着要买,那几十万说花就花了。陶真和周序两个人买得最起劲儿, 对着宝物指指点点,若是真的,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若是假的, 那当场就会赶出去。

胡人对珠宝的追捧已经到了世人皆知的地步, 眼看着这些都是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 还贵得要死,温兰殊拽了拽萧遥的衣袖,“你有这么多钱吗?”

“没有啊。”萧遥面不改色, “你说那火浣布真的能经得住烈火?”

“不知道。”温兰殊长舒一口气, 悬着的心死了,“这次估计没什么文雅的玩意儿,去年还有根雕和砚台,这次都是金银珠宝。”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就是觉得,平常不太用得到。”温兰殊道, “而且这些珠宝太过铺张了, 又贵, 我哪里买得起。”

萧遥其实一直郁结于怀, 凭什么独孤逸群和温兰殊就能有一对儿舍利, 他却什么都没有?想到这里, 他趁着白琚卖完最后一件货物问堂下谁有宝贝的时候, 举起了手。

温兰殊拽他, “你干什么呢这是。”

萧遥索性站起身, “我这里有一颗石头。”

众人:“?”

周序捧腹大笑,“这位仁兄怕不是把我们当傻子呢。”

陶真也很捧场,“是啊,这是琼琚之宴,不是石头之宴。”

温兰殊反应很快,他当即意识到萧遥手里的石头,会不会指的就是那块舍利?他还没来得及阻止,萧遥就大步流星走上前,对着白琚从蜀锦香囊里拿出那枚舍利来,“就是这个。”

周序本来就在此道上精益,快步上前,富商们窃窃私语,人心浮动。

只见周序手捏着舍利,走到太阳底下仔细比对,陶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二人什么没见过,这么好奇,不禁让堂下几个富商也跟了上去。

他将舍利对着日光,整个舍利被照得透亮,清澈澄然,散发着点点光晕。

“上上之品!”周序忍不住大喊,“这竟是上好的舍利!”

周围人一下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听周序讲迎佛骨的事情。先帝平江山后开地宫迎佛骨,用金宝函一层层把佛骨包在里头,宝象开道,香车飞花,梵呗声声,盛况空前,在乱世之中安抚人心。几个浮梁茶商没见过,听他头头是道的,不由得啧啧赞叹,震撼于长安光复后竟然还能有余力开展此等法事。

胡人喜爱珠宝,真遇见好的不惮以最大敬意,不会像一些汉人一样,先骗你这个不怎么样,然后把东西骗回来。他们不缺钱,所以不在乎,追求的也只是真正华丽纯粹的宝物,琼琚之宴就是因着这个才有的。

温兰殊远离人群,依旧在自己的坐垫上没有动。这会儿陶真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眼睛就直了,“你……你是温……”

温兰殊抬眸,陶真捐的官职应该是太常寺的,至于是哪个丞他具体不清楚,不过应该见过自己,“呃……”

陶真对温兰殊的传闻了解了不少,当初开地宫奉迎佛骨,虽耗了不少资财,但确实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听说和温兰殊劝谏李昇有关。那么周序所说的场景,温兰殊怎么可能没见过?记得当时有个人在承天门站着,除了身着柘黄色袍衫的皇帝,另外一个身着黄衫之人,不是现在跪坐着的温兰殊还是谁?

彼时陶真在城门前,还是个小商贩,本想着看一眼天子,谁知被旁边的黄衫郎吸引了目光。黄衫多乐工所穿着,他以为那是个乐工,所以在之后捐钱买官走后门的时候,鬼使神差选了太常寺。

刚刚人太多,陶真没注意到,现在定睛一看,这不就是……

当朝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温行之子,温兰殊?!陶真一辈子见了不少宝贝,却在看人的时候有欠缺,当年没认出来,现在后知后觉,主要是温兰殊太过和光同尘了,这种出身的公子,谁会穿黄衫啊?这是乐工和宦官才穿的。

温兰殊尴尬一笑,食指比至唇边,陶真心领神会,扇子挡着半张脸,不再说话了。

这时周序看得差不多了,就走回来对白琚说,“这是好东西!我出……五十万!”说着伸出五个手指,以自信潇洒的姿态走向萧遥。

白琚若有所思。

陶真等诸位富商落座,周序和萧遥谈生意的时候,霍然站起,“我出一百万!”

满座鸦雀无声,陶真和周序不是好朋友么?为什么要为了一颗舍利争来争去?温兰殊看看陶真又看看周序,不知道这是玩哪出。

“江湖人传‘陶真陶真,无物不真’。看起来这真是个宝贝。”

“是啊,究竟是什么舍利,要一百万。”

“之前倒是有,顶多十几万,难不成这成色真这么好?”

最终舍利以一百五十万的价格卖了出去,白琚美滋滋的,他抽一半,赚七十五万,这么多钱,贸然拿出来是不可能的,要以“飞钱”的形式兑现。陶真把自己随身的扇子给了温兰殊,告诉温兰殊只要去西市某家柜坊,出示扇子就能拿到钱了。说着又写了个纸条盖上自己的印,白纸黑字,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挺重的,又多,柜坊主人仔细看了看无误,端详着那把竹扇,确实是陶真,打着算盘跟后面看管储钱柜的伙计嘱咐了几句又回到台前,“郎君,明日就能到达府上,快到晚上了,有宵禁,我们也怕有蝥贼,各自耽误就不好了。”说着捻了捻山羊胡子,毕恭毕敬。

温兰殊态度也很好,把凭据手抄一式两份,自己拿了带有陶真印的那张,和萧遥一起走了。

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西市依旧车水马龙,萧遥觉得可惜,“早知道把那个也一并卖了,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值钱。”

但他终究是解气多过可惜的,毕竟这下算是真正把独孤逸群那边斩干净了。

温兰殊没说话,低着头。

萧遥拉着他到了一家打金镯子的作坊,让温兰殊等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这儿人多,走吧,我们去大慈恩寺。”说罢拉着温兰殊就要往前走。

“为什么又去大慈恩寺,你是对那儿有什么执念?”温兰殊不解,“诶,你走慢些……”

这次来到大慈恩寺,人差不多都散了,古木幽深,萧遥过山门,入天王殿,对着天王像深深一拜,那姿态和佛门中人没什么区别。温兰殊抱着匣子,也微一躬身,两旁经幡下挂着铃铛,风一吹琅琅成韵,琉璃火微微浮动,一旁怒目圆睁的护法天王竟然也和蔼了几分。

而后萧遥又拉着他来到大雄宝殿,和上次不同,萧遥竟然在佛前顶礼膜拜。往前是诸天神佛,两侧是十八罗汉,释迦拈花微笑,两侧尊者慈悲为怀,偌大的欲界天,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肉体凡胎的人。

欲界众生,谁能超脱?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谁不是在苦海里浮沉起落?谁能超脱?温兰殊屹立凝望,视野里只剩下佛像和两侧绚丽的经变图,以及虔诚的萧遥。他想问萧遥许了什么愿,这下不会真的信佛了吧?难不成也要剃度出家?

萧遥回过头笑着看他,牵他的手出了殿门,二人并肩到了两侧廊庑。

长廊下风铃悠悠,银杏叶落了满地,整个世界一片金黄,配上那一盏盏隔三步就有一个的灯笼,钟声之下,原本庄严肃穆的佛寺,竟也温暖了起来。温兰殊的黄衫快要和周围的暖光融为一体,眸底下是金黄的辉光,君子如玉。

萧遥把木匣子放在栏杆上,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金跳脱。

这跳脱并非浑然一体,而是一截一截连起来的链条,中间还镶嵌着绿松石,花纹亮丽,暗夜流辉,首尾处有锁扣,啪嗒一声,萧遥把其中一条戴在了温兰殊手上。温兰殊平时很少戴饰物,如此铺张又璀璨,也不符合他的作风。

“你给我这个……”温兰殊有些不大好意思,“男子很少戴跳脱的吧?”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萧遥满意地笑了笑,“其实你戴与不戴,都没什么,我就是那天读到这句话,想给你打一对。”

温兰殊仔细端详着,萧遥趁机把另一条也戴了上去。

“挺贵重的,大小也刚刚好。我得还个礼吧?”温兰殊问。

“行啊,先记下。”萧遥又是欠欠的语气。

温兰殊这才觉得不对,为什么跟萧遥在一起,总是他欠萧遥人情,一旦萧遥给点儿好处,他就得尽数还回去?思及此,他缩了手,“不行,不能这样,算起来我还你不少了,你一直说我欠你人情,也好意思?”

萧遥往前,将温兰殊逼到了墙根,“是嘛。”又像上次那样,侧脸听温兰殊的胸膛,“这次也很快哦。”

温兰殊顿了顿,下一刻抱住了萧遥的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能给你的不多。”

闻言,萧遥蓦然抬起头来,紧紧抱着温兰殊,“因为天底下就一个温兰殊。”

温兰殊眼眶湿润,泪花落在了萧遥的衣襟。萧遥的怀抱是那么温暖,糅杂在一片金黄之中也不突兀,他眉峰上挑,眼神锐利,却在这时候有了万千温柔,迷离得让温兰殊心醉。

温兰殊没见过萧遥这么不讲道理的,若说他的世界是一片银杏叶落地的金黄,那么萧遥就是突兀闯入其中的鹰隼,长啸盘旋,却又甘愿在他面前俯首,隐藏爪与喙,只拿翮羽来面对他,温柔又小心翼翼,教他如何不动心?

喜欢,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吧?

接下来他们怎么去禅房的他也已经忘了,只觉得整个人飘忽在空中,若非有萧遥牵着,只怕要被说是失魂落魄。禅房里有一尊观音像,床褥业已铺好,佛寺经常会收留路过的香客,所以这些安置宾客的禅房都会妥善打点好。

温兰殊还以为萧遥想去床上,但是门关上的那一刻,光芒被隔绝在门外,萧遥转过身,把他压在门上。

两个人都大喘气,温兰殊脸颊红透,耳根发烫,萧遥先是支着门,把温兰殊围在自己臂弯下,吻他的耳垂和脖颈。

温兰殊能看到观音像,还能看到萧遥的头在上上下下,啃咬着他。

他后仰着,脖颈修长,犹如鹤一般。

萧遥纵手伸入单薄衣袍,在对方清瘦的身体上恣意亲吻吮吸,把喘息听了个真切。他向来不老实,当着观音像也是如此,温兰殊被他玩弄得心头火起,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

外面刚好听到有人经过,温兰殊忽然闭上了嘴。

“主子,这是你要的经书。”

“走吧,回宫去。我刚刚好像闻到了什么……”

萧遥一听是李昇,轻笑之余,咬了咬温兰殊的锁骨。四周迅速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温兰殊紧闭着嘴,要是李昇真的推开门,该怎么解释?

李昇对他的气味和声音格外敏感,敏感到了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程度,身上那股因丹毒而涌现的香气,在李昇鼻子里比秋日的桂花还馥郁。

“温侍御好像已经回家去了。”

“不对,这儿有动静。”

温兰殊咬着嘴唇,紧闭上眼,整个人大气也不敢出,萧遥抬眸就看见了他紧绷的下颌,那双手攀在朱门上,纹丝不动,犹如被定身一般。他觉得怪,温兰殊并没有对不起李昇,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紧张起来?

难不成李昇眼里,温兰殊真的是“男宠”?他们二人关系到底如何?萧遥以前从未细想过这个,也没问过温兰殊,毕竟对方从未提起过,偶尔一问也是讳莫如深。

李昇的脚步声近,在二人玩闹的朱门前顿足,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手顿在半空,将敲未敲,思虑片刻,还是不要了。

“可能是我听错了吧,我太想他了,听错也未可知。”

说罢,人影消失。

萧遥犹如遭了当头棒喝,李昇竟然如此敏感,能闻到温兰殊的气味,一两句细碎的呜咽也听得出来?他狐疑地看着温兰殊,对方竟是黯然神伤。

也对,要不是李昇,温兰殊何至于流言四起,毁誉参半?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被说成是男宠、禁脔,导致他一开始也有所误会。

这手段下作,让他更瞧不起李昇。

他抱起温兰殊,轻轻将其放在床榻上,“子馥,你不是一直问我,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温兰殊不语,眼角的水珠蓄积着不肯落下。

“因为你很好,所以我喜欢你,没有别的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明白吗?”

“观音大士看着你,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温兰殊道。

萧遥握着他的手,“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这晚温兰殊一反前几天的被动,甚至有些主动。于他而言,需要是一种更甚于喜欢的情感。因为需要,所以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欺骗,害怕背叛,他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萧遥动心的理由也云里雾里的,他像是踩不到实处,茫然失措,患得患失。比起前几次的被动承受,他第一次生了主动对萧遥好的念头,因为他需要,所以要改变姿态。

他膝盖抵在萧遥身侧,脚背绷紧,又弯下身咬萧遥的衣角,眼角流泪,被轻轻拂去。

金跳脱被萧遥绑在温兰殊脚踝那里,月光一照,莹白如玉的脚腕像是被锁住了似的,把他绑在萧遥身侧无法离开,也让萧遥离不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出自繁钦《定情诗》。萧遥这大老粗没往后读,要是往后读的话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一首情诗。

第53章 真相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初三。

晚上, 殿前当值的武将差不多也该换班了,换上来的士兵续了口酽茶,打着哈欠, 铠甲鱼鳞般反着光。忽然一人一马倏然赶至,马上人勒住马笼头,前蹄离地, 一声长啸打破了寂静月色。

几个人陡然惊醒, 一看是聂柯, 他翻身下马, 手里是潜渊卫的令牌,“潜渊卫聂柯,有事要面见圣上, 西川紧急军情!”

大殿内, 李昇正喝安神药,用来缓解近日疲惫,一看聂柯终于抵达,便着急唤聂柯进来。

聂柯风尘仆仆, 他不辱使命,终于查到了点儿东西, 现在匍匐在地, 抬眼一看, 皇帝跟前儿的除了黄枝就是柳度。

“陛下, 臣走访蜀中, 和建宁王的言辞对比了一下, 其中建宁王提到的匪患, 完全是子虚乌有……”聂柯有些紧张, 因为他看皇帝眼神有点不大对劲, 于是换了措辞,“也不是子虚乌有,就是没那么严重,也和温相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李昇不耐烦问。

“建宁王本来七月就能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拖延了一个月。”聂柯心跳得极快,柳度明面上是中郎将,背地里执掌潜渊卫,一个是他主上,一个是主上的主上,偏一个个都不好拿捏,还不如去负责温兰殊的安全。

“西川节度使怎么说?”李昇又问。

“节帅说,没办法的事,西川也只能好吃好喝养着,生怕违逆了建宁王的意思。”聂柯低头,尽量避免和李昇的对视,同时额头上汗涔涔的。

“原来如此。以前藩镇外出作战,供给全由朝廷出,他们能拖就拖,有时候一个月前进不了寸步!”李昇气得怒拍桌案,关键是权从熙已经和平戎军彻底绑定,这支兵马外出花钱不说,回来也要赏赐。

他比对着户部的帐,根本不够填饱桓兴业报上来的。现在别说削藩了,你还没打魏博,就已经被平戎军啃得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郡公,你觉得该怎么办?”

柳度义正词严,“要削兵权,但是建宁王不一定配合,而且建宁王是功臣,那个位子无论是谁来都无法服众。”

李昇在心里骂了几句,当皇帝当成这副模样,天天拆东墙补西墙。

“而且,京师彻查田税,又因为洪灾,于财赋上又少了一笔。”柳度说话不徐不疾的,“如果因此加征江淮的税收,容易引起江淮民变。”

“我说权从熙怎么有马球场,又怎么宴请大半个京师,培植了那么多党羽。”李昇冷笑,“你找小殊过来,我要和他商量一下建宁王的事儿。”

聂柯松了口气领命,掉头就走,李昇蓦然喊住了他,“萧遥的字,是长遐吧?”

聂柯马上回过头来跪在地上,“啊……是的,陛下也要找他么?”

“他是你之前的主司吧。”

“是的,陛下。”

李昇转了转眼珠子,“没什么,你去吧。”

·

温兰殊进入内宫,迎面遇见了柳度。二人颔首行礼,温兰殊想起之前还欠人家的人情,没来得及道谢,“上次在建宁王府,多谢郡公出手相助。”

柳度想了想,不如给温兰殊一个人情,“温侍御是和铁将军不睦么?”

为何问这样的问题?温兰殊想了想,那铁关河好像确实不大喜欢自己,也是遇见铁关河后,才骤然爆发丹毒,至于权随珠,倒像是来帮自己的,“我之前并未见过他,怎么了?”

“以后小心些。”柳度说罢,抬脚欲走。

“多谢郡公。”

柳度走出去没几步就又回来,“温侍御明日中午有空么?”

“有……有啊,怎么了?”

“你家婢女的东西落我这儿了,我明日登门拜访吧。”柳度道。

“啊?你直接给我就好了,我转交……”

柳度表情不自然,“我亲自去吧。”

“哪能劳烦郡公你呢。”温兰殊很客气,“我去你家拿回来……”

柳度慌慌张张,“我明日去你家,就这样说定了。”

温兰殊扭头对聂柯说,“我家很好玩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来?我已经给几个小孩辅导了好久的五经了。”

聂柯:“说不定不是为了拜访,是为了某个人呢。”

“谁啊,萧遥吗?”温兰殊仔细回想,确实,萧遥和柳度说过几次话,估计是想着下朝一起走,刚巧能路过他家。

聂柯:“……”

“不行,这怎么可以呢,劳烦人家郡公,而且红红还让他破费过,我要不明日散朝亲自找他,跟着去他家吧。”

聂柯有时候真的挺无助的,“主子您别掺合,就让他来吧。”

温兰殊不悦,“没大没小的,怎么能劳烦人家呢?你以后这样做事,会被人说没眼力见儿的。”

到底是谁没眼力见儿啊喂!

不过温兰殊遇到柳度后,大致放心了,今晚李昇应该不是胡来,多半是为了国事。现如今他是侍御史,往上走要么是翰林学士,要么就是六部,反正李昇不可能让他外放做官,能多接触点儿国事也好。

乾极殿内李昇走来走去,他很紧张,尽管他心知自己叫温兰殊完全是为了政务,不过之前几次逾矩的举动,都让温兰殊有点怕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温兰殊推开门,李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索性装在床上睡觉。黄枝伺候李昇洗完脸,和几个小黄门蹑手蹑脚出来,轻声道,“温侍御,来啦。陛下等你很久了……”

温兰殊颔首一笑,“嗯,你们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一道道幕帘被风吹起,温兰殊一步一顿,内心感慨万千。想不明白应该怎么面对李昇,还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前段时间他躲着李昇,李昇也躲着他,但现在呢,只要李昇是皇帝,他是臣子,就注定躲不过啊。

他不禁感到绝望。

乾极殿很大,皇帝的寝宫总是如此,空落落的,藻井比最繁华的壁画还要繁杂,帷幄把殿内分割成一块一块,皇帝的卧榻就在最里面,半人高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孔雀羽,山水屏风两侧,灯火数熠熠生辉,烛焰跳动,影子忽闪。

李昇为什么不说话?

温兰殊掀开帷幄,李昇身着睡袍,正背对着他侧躺。

他不禁想起以前李昇在蜀中养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赖床,要他亲自把药端过去才肯喝,甚至要一口一口吹凉,哄着李昇,说喝完药就给你糖吃。

紫檀小几上刚好有一碗药。

温兰殊无奈坐到一边,端起药碗,“喝药了。”

“小殊。”李昇坐起,又像以前那般,一双眼澄澈浑然,看不出一丝阴霾,“你来啦。”

“喝完药就睡觉吧,天色已晚……”

“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今晚让你入宫是有正事,关于权从熙的。”李昇扒着他的手腕,可怜巴巴的。

可是温兰殊没来由想起那个吻来,太荒唐了。现在的李昇仿佛猛虎收回了爪牙,故意屈服,就为了让他相信,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你先喝药吧。”温兰殊把药碗给李昇,却见李昇转过头去,有些小孩子赌气。

“你喂我。”

“陛下,你已经长大了。”

“我不管,我要你喂我。不然我会觉得,你还在生我的气。”李昇眼神坚定地望着另一边,“或者说,你是害怕我,害怕我会做出不得体的事儿来?”

温兰殊不语,把碗放到一边。

“好好好,我喝。”李昇率先投降,越过温兰殊身前,端起碗一饮而尽。药苦得他舌头疼,他缠着温兰殊,说想吃糖。

温兰殊身上没带糖,“忍一忍,一会儿就过去了。你要说什么?”

李昇期待的眼神灭了下去,但他怪不了一点儿,因为这都是他自作自受,“我明日会探一探权从熙的意思,打算看看能不能削他的兵权,我看他回京后还挺开心的,打了一辈子仗,回来享受享受,无可厚非啊。手底下的兵马,我想安置去凤翔驻守,离京师也不远。”

“权从熙乐得封王入政事堂遥领节度,凤翔离京师很近,也不算薄待了他。”温兰殊颔首,咬了咬唇,“平戎军也并非是铁板一块,我们可以投石问路,过几日不就是重阳竞射么,可以借机试探。”

“今年我还打算上场。”李昇洋洋自得,“给你看看我的箭术,这些年没有荒废呢。”

温兰殊没有回应李昇的期待,“让权从熙遥领节度,地方由兵马使负责,自然可以,如此一来,算是削弱了权从熙的地位,只是不知权从熙是想当节帅,还是忠臣。”

“嗯,我找你来就是这些。”李昇松了口气,他对温兰殊的反应很敏感,知道怎么讨好温兰殊,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接下来李昇有自信慢慢融化那层坚冰。

差不多该休息了,温兰殊起身想出宫,李昇拽着他的衣袖,“天黑了。”

这是让他留下来呢。

温兰殊无奈,他现在已经和萧遥眉来眼去的,不能在李昇这儿纠缠不清,君臣泾渭分明,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能再错下去,“陛下,你不要逼我。”

“你连留下来都不愿?”

“我不该留的,不是么?”温兰殊反问。

“可我一个人怪害怕的。”李昇算是死皮赖脸了,“你留下来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天子一言九鼎。”

温兰殊只好允命,他们两个都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不敢打破。温兰殊去外殿的胡床处安歇,黄枝早已在上面铺好床褥,床头还有博山炉,里面是他最喜欢的旃檀香。二人隔了一层户牖和帷幄,烛光微弱,看不见对方,却都知道对面有个人。

李昇怅然若失,这已经足够了啊,做出那么疯狂的事儿,还想让人家原谅?够可笑的。只要温兰殊允许他远远望着就已经够了呀,还想怎样呢?

李昇一夜无梦,可能是心里安然的缘故。他醒得很早,院子里已经有奴仆在洒扫了,看见他起来纷纷行礼。他把手指比至唇边,让这些人都放低声音,两个宫女一看陛下如此高兴,也放下了悬着的心,往一边浇花去了。

食案上放着一盘石榴,温兰殊所在的床榻没有声响,想来还在熟睡。这会儿天空一片深蓝,算来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李昇先用热汤沃面,整理衣冠,周围落针可闻,黄枝也是纳了闷。

换上朝服,又用熏香熏了熏柘黄袍衫,李昇戴好幞头。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平常衣服上朝即可,不然每天都一套通天冠或者衮冕,累都累死了。

换好全身衣服,他让周围的侍女退下,自己一步步来到了温兰殊跟前。

温兰殊蜷缩着,想来是胡床不够大的缘故,李昇很懊恼,当即就想让黄枝再搬一个大点儿的过来,褥子也要更软的。温兰殊昨日未去外袍,黄衫布料有些褶皱,在李昇抱起的时候,袍摆扑簌簌垂落,远远望去,李昇面前好像多了条鹅黄的瀑布。

李昇心满意足,温兰殊讨厌他,没关系,只要睡着的时候能让他接近也好。他端详着温兰殊的睡容,感觉劳碌很久的心终于能宽慰几分,怪不得别的君王有了美人就不早朝,这教他如何不心猿意马呢?

那张冰雪一般的脸,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无一不让李昇心醉神迷。

李昇好想吻上去。

随着他越靠越近,温兰殊像是有感受一般。李昇不敢在原地栖迟,想着温兰殊躺了一晚,肯定腰酸背痛,不如去自己的床榻上休息一番,于是缓缓向殿内走去。

温兰殊的手悬在半空,心有所感,下一刻笼住了李昇的脖颈,侧脸紧贴着李昇的胸膛,唇角上翘,声音半是骄纵半是依赖,呢喃道:“唔……萧长遐,别闹。”

【作者有话要说】

李昇:红温了[666]

太抽象了真的太抽象了,昨天梦到家里的猫上学了,是真的上学……

然后还梦到去玄武湖,我说天啊之前在梦里梦见过来玄武湖现在又来啦,结果一觉醒来,还是梦[裂开]

二梦玄武湖,看来今年必须得去一次南京了。

第54章 美人

红线最近很苦恼。

这几日温兰殊都没回家, 听中使说是留在宫内商讨政事,只是把温兰殊换洗的衣服送出来,然后她收拾收拾, 再给中使新衣服送进宫去。

单这些其实没什么,主要难以对付的是萧遥。

萧遥一直来找温兰殊,基本上隔一天就会来一次, 说是公廨不忙, 都是闲职, 一次两次红线都能搪塞说是宫里有事, 可是到第四次,九月初八的午后,红线实在找不到由头了。

她知道皇帝和温兰殊关系不一般, 具体怎么个不一般她不太懂, 只能在萧遥敲门后,尴尬地开一个缝,非常羞怯地说,公子还没回来。

萧遥背着光, 只递给红线一个食盒,那表情耐人寻味, 说不清楚是颓丧还是怨愤, 须臾又恢复正常, 笑着对红线说, “我没什么事, 要是你家公子不回来, 你就吃了吧。”

说罢, 转身就走。

萧遥没回家去, 反倒是来了校场。韩绍先这公子哥为了应付接下来的重阳竞射, 也临阵磨枪,在校场上练得那叫一个挥汗如雨。

见萧遥带着臂缚,一边胡禄另一边豹韬,很明显是来和自己作伴的,他这话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敲着酸痛的肩胛骨,转动胳膊,弓箭放在一旁小桌上,“哟长遐,怎么来这儿了?难不成也跟我一样,想临时抱佛脚?接下来重阳竞射,可是重头好戏啊。”

萧遥从豹韬里拿出漆雕弓,又抽出弓弦,将一边丝弦捆在弓的一角,“什么重头好戏?我第一次参与,还不知道。”

“重阳竞射,武德充沛,卢彦则当初就是在竞射中斩获颇多又中了红心,才有机会去十六卫做大将军。你也知道嘛,本朝就喜欢在酒席上谈正事,你喝得半醉,我趁机进言,这事儿就成了!”韩绍先讲起这些萧遥不知道的事儿来,竟然还有优越感。

“原来如此。”萧遥耸了耸肩,这会儿刚好弓弦上好了,“那韩公子你……”

“诶别问我了,我要是射艺好何至于没有在军中任职啊。说起射艺我就气,独孤逸群这厮,射箭也有一套,我妹前段时间回门,看到我在斗鸡,说我不思进取,文治武功都差,我说有爹在,我也不用多厉害嘛,不像你夫君,又是背弃温相又是跟你成婚,辛苦耕耘,累不累啊,结果这韩蔓萦……我妹就追着我打,你说她都成婚了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萧遥:“……”

这会儿韩绍先夸夸其谈,勾着萧遥的肩膀,完全没察觉到萧遥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我当然不服气,就跟她说,你看看,温兰殊不也是嘛,文治武功都不错,可是呢,没用哇,咱们陛下把他当暖被窝的,拘在身边不让出去,我呢,以后去地方上当一州刺史,回来尚且还有机会往上走,温兰殊呢,不出去,拿什么升任?吏部那儿第一个不许。”

韩绍先越说越起劲儿,似乎看到小时候经常被拿来比较的对手这会儿沦落,就格外解气,“我这妹妹啊,没话可说了,也有可能受了独孤逸群的影响,又跟我掰扯温兰殊如何有才,如何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说温兰殊当年在学院如何踏实用功……”

“韩娘子也不讨厌她?”萧遥问。

“那是自然,全京城除了我这种,饱受他威压的,估计没几个讨厌他的吧?那种人太怪了……”韩绍先摸着下巴,瞪眼看远处的靶子,不知不觉就神飞天外,“你再怎么讨厌他,或者跟他不对付,他就跟瞎子似的,没感觉,看不见。”

萧遥冷笑,“那确实是。”

“其实,他算不上踏实,我跟他都在崇文馆学习,他什么样我最了解。不过我看我妹的脸色不大对劲就没说。”韩绍先从拾箭奴仆手里接过一把箭,整齐放回胡禄中,箭羽朝下,箭簇朝上,闪烁着银光。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萧遥问。

“跟很多人想的都不一样,所以你别觉得我是在说他坏话。”韩绍先撇嘴,这句算是事先声明,“你学过那篇文章嘛,《弈秋》,就是《孟子》里那篇。”

萧遥回想起来,他为数不多的素养在此刻尽数体现,“记得,里面不是有俩学生,一人专心致志,一人只想射鸿鹄。”

韩绍先笑着摇了摇头,“那你觉得,温兰殊算是哪种?”

“专心致志的那个?”

“谬。”韩绍先弯弓搭箭,箭掠过草野,嗖的一声,带起一阵风,两侧的草茅分成两股,中间出现一条甬道——

没有中靶。

那支箭偏移了原本的计划,萎靡不振地落在箭靶前三步,深入泥土。

萧遥:“……”

“咳咳。”韩绍先掩面,人有时候甚至会被自己逗笑,这五十步的靶子都射不中,他老子可是雪夜行军勤王一路从江宁逆流而上,好在身边的是萧遥没太丢脸,要是卢彦则手底下的人高低得被传扬出去记在文人笔记里。

接受自己是个废物,韩绍先用了十六年,那年,他遇见了温兰殊。

“他不大规矩的。”韩绍先笑声停了,“上课不怎么听,有时候一直不来,独孤逸群是额外开恩来到崇文馆的,要是在一百年前他根本没这机会,所以他也不算馆阁学生,只算一个旁听的,我们叫他温兰殊的跟班。这跟班和温兰殊区别很大,上课听得很用心,札记写了一摞又一摞,每次考试,都有很多人借独孤逸群的札记,啊也包括我。”

韩绍先聊起往事,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但是温兰殊不做札记,他说书在心里。上课的时候也一直看窗外,不上课的时候鬼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他跟很多人推杯换盏,有诗社,也有一些宴席,自然而然练就了跟人交往的能力,说话滴水不漏,娘的,我们这边御史找他的茬,愣是找不到。”

“他十八岁中进士,我没觉得很意外。一般说来,年少中进士,要么是家里铺路,要么是惊世之才,温相不苟言笑的,我觉得是他自己给自己找路子。御史原本想弹劾那届科考主考官只手遮天,想要依此为自己培植党羽,藉此把温兰殊拉下来,没成想一查档看到温兰殊的文章后,所有人愣住了。”

韩绍先说到这儿,就有些无奈了,愤慨之下的无奈,大抵是接受不了有的人,没你努力还比你强。

不过作为宰相之子,韩绍先也没那么笨,主要是在温兰殊比较下,相形见绌,“我一直觉得,他看起来身边有很多人,但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就拿上次我妹的婚宴吧,我看了他两眼,他跟在场很多人都说得上话,却又不那么开心,寒暄完了就到一旁饮酒。你说,他是不是很奇怪啊。”

萧遥想了会儿,“不学书本,是因为学会了,觉得崇文馆的课没什么用吧。”

韩绍先打了个响指,“所以我说,他是那个射鸿鹄的人啊。”

“一个有鸿鹄之志的人困在京师无法真正做些什么。韩公子,在太常寺无事终老可能是你的愿望,但不是他的啊。”萧遥苦笑,“说到底,他能在乎谁呢……”

“还是及时行乐的好。”韩绍先伸了个懒腰,“长遐,我说话你别不信,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学点儿武艺挺好,温兰殊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仰天长叹,纤云无迹,微风拂过原野,紧接着靶子前多了几根颓靡无力的箭,无一中靶子,“活得糊涂点儿没什么不好,我爹勤王的时候就把我这辈子的事儿都做完了呢。”

萧遥附和,“是啊,不过我就没有韩公子命好咯。”

韩绍先脾气不大好,经常咋咋唬唬跟别人吵闹,尤其跟韩蔓萦,两个人一见面就开打,没想到回门后还能吵起来。萧遥能跟韩绍先玩一块儿,除了这是韩粲的儿子,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必须要周全,那便是韩绍先这种人,忒好拿捏。

韩绍先自认是废物,只要你跟他一起,也自嘲自贬,秉持着要烂一起烂的原则,韩公子自然而然会把你归入自己人的阵营里。

萧遥自西川进奏官升任中郎将,本朝禁军不如云骧军和平戎军这种负责杀敌的军队,他这个禁军中郎将,是闲职中的闲职,因此让韩绍先感觉到了安心。

闲职可以养老,对于混日子的人而言,中郎将已经是不错的官职了,正如同韩绍先打心眼里觉得太常寺少卿比侍御史品阶高而且屁事少,为什么温兰殊眼巴巴要做侍御史?

一心有鸿鹄之志,思援弓缴而射之……

萧遥弯弓搭箭,臂膀上的肌肉紧绷,在贴身的衣服上格外明显。他紧盯着百步外的靶子,拉满弓,手腕青筋暴起,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

弓弦因过度拉伸发出磕磕巴巴的声音,眼看时机已到,萧遥松了手。

羽箭应声而飞——

须臾,落在了靶子周围。

原本韩绍先看到萧遥那架势,还真以为萧遥有什么真本事,毕竟听人说起过,萧遥在西川带过兵,没想到射箭跟自己差不多啊!

韩绍先捧腹大笑,做到一边解下酒囊喝酒,“长遐,这靶子要是成精,今晚就找咱俩托梦,谢谢咱们不射之恩!”

萧遥笑得坦然,“那还挺好,有功德。”

他只射了一支,就说要换衣服,待会儿去锦宴楼。韩绍先最喜欢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吃席,就跟萧遥说自己也打算带几个人,萧遥点头,算是同意,紧接着回营帐里去了。

韩绍先差不多把酒喝完,一抹嘴,就看见拾箭的奴仆又双手奉上一把羽箭,他仔细看了看,很多只有箭簇着了泥土,其中有一支,一半都沾染泥土。

王羲之入木三分,这支箭算是入土三分?韩绍先拿起那支箭,只见箭杆尾端刻着一行字——

军器监所制北衙禁军之箭

·

萧遥一路上兴致缺缺,韩绍先虽说有眼色但不多,但还是出于好心,“长遐,你怎么了这是,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给他两耳光。”

“一点心事。”萧遥抬头,两侧逼仄的街道将原本辽阔的天穹挤压得只剩下一条,夕阳西斜,暮色暗沉。

“什么心事啊。”韩绍先的几个朋友还没到,这会儿上了几个冷菜,刚好够萧遥和他解乏。

他搜索枯肠,实在是想不明白,萧遥这种平日里万事不关心无所事事的武人怎么会突然伤春悲秋,眼珠子一转,“不会是因为女人吧?我就说,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古往今来,最消人意气!”

萧遥饮了口酒,“确实是个美人。”

“哟,长遐,你也金屋藏娇了啊!”韩绍先一拍萧遥的背,“怎么样,让我也见见?”

萧遥握着酒杯,晃摇着里面的琥珀浓浆,讥诮道:“你也知道是藏娇?那怎么能让你看见呢。”

韩绍先一想到萧遥也会被另一个人牵扯情肠抓耳挠腮,不禁哈哈大笑,“长遐,什么样的美人,你竟然拿不下?不如跟哥们儿我说说,我给你支支招。”

“唔……”萧遥微眯双目,就看见了一袭黄衫的男子,和一众文人雅士齐齐路过他和韩绍先的包厢,约莫在隔壁落座了。

“他么,有才。”萧遥扬高了音调,故意扯着嗓子,“又会舞文弄墨,对谁都是笑意盈盈,无论你找不找他,他都懒得找你。”

韩绍先觉得这真是委屈自己兄弟了,跟奴仆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楼下对面歌舞坊几个歌妓就抱着琵琶和琴莲步轻移走了过来,无一例外身着乐工黄衫。

眼神如秋水,脉脉含情,欲说还休,韩绍先早已摩拳擦掌,想要表现自己风流贵公子的习性,就招招手,让歌妓上前来,自己拥着一个,也让萧遥试着,“长遐,你很少试这个吧?我跟你说,锦宴楼为了防止客人喝醉受寒,特地让这些歌妓围着客人,你尽管喝,要是醉了,她们能给你取暖呢!”

萧遥不动声色,却也没靠近其中任何一个。

“长遐,你可不能这样。”韩绍先又饮了口烈酒,“哥们儿让你开心开心,你别为了一个美人,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该享受就享受,该冷落就冷落,你太殷勤,她反倒是把自己当回事儿,蹬鼻子上脸,到底谁玩谁嘛!”

说着,韩绍先的几个朋友姗姗来迟,一齐围了上来,公子长公子短的好不热闹,韩绍先大手一挥,让他们享用酒食。丝竹管弦一时盈耳,酒令之声嘈杂无比,萧遥心不在焉,往门口挂着的珠箔随心一看——

那个黄衫“美人”,刚好站在灯烛外侧,暖黄烛光糅杂着酒意,连同玉山般的身形,摇晃作响的珠箔,闪烁雾光的眼,令萧遥心弦大乱,心思当场就不在酒食上了,更顾不得什么红巾翠袖,殷勤冷落,当即跟韩绍先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借用了唐代北衙禁军和南衙禁军的设定,其中北衙禁军是原本的朝廷禁军,因为长久不打仗所以战斗力下降,但是南衙禁军是安史之乱后回朝的神策军,负责外出作战,左右了中晚唐的局势和进程。

因此这里,萧遥的禁军中郎将就是北衙禁军的设定,承担起野战军职责的就是韩粲的云骧军和权从熙的平戎军(毕竟二者都勤王了嘛,战斗力比较强,自然而然留在京师了)。但是中晚唐的官职乱糟糟的,这里设定云骧军老大是兵马使,平戎军是驻边军,所以老大是节度使,这个节度很重要,古代就指望名正言顺,你有了皇帝的准许,在地方才能叫节度使。

这里区分下,不影响阅读,只要知道这俩是老大就好了。

感谢观看。

第55章 阿九

“子馥, 你听我解释……”萧遥追逐那抹鹅黄身影,在街上一路狂奔。他原本想责怪几句温兰殊的,但是看到这一幕, 他是什么责怪都忘了,生怕温兰殊轻轻松松,说断就断。

温兰殊在一家酒肆前坐下, “你解释吧。”

“你最近一直没回来。”萧遥想了想还是说了, 顺带点了两杯淡酒, “我以为你是想断, 又或者……可是抛开别的不谈,你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一次,我一直觉得, 你没把我放心上, 把我当暖床的了。”

温兰殊弓着背,“我要是把你当暖床的,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萧遥:“……”

很好,萧遥马上就不生气了。

“那你刚刚是在跟谁一起?”萧遥抿了抿嘴, 心想怎么还不上酒。

“呃,应酬。”温兰殊没想到自己也要解释了, “文人诗会, 我刚抽到竹签准备作诗, 就听到你在隔壁大喊大叫的。”

萧遥:“……”

“萧长遐, 你贵庚几何, 我能问下么。”温兰殊饮了口刚上的淡酒, 心想如果萧遥比他年纪大还这么患得患失, 那么肯定要事先声明, 不能涨岁数不长脑子……

“呃,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萧遥有点不好意思,“二……二十二。”

“二十二啊,二十二。”温兰殊深呼吸一口气,那就可以解释得通了,萧遥确实年纪比他小,行事作风比较跳脱,所以要采取好言安慰的方式,“那还好,没到本命年,做事胡来还能原谅。”

“我……”萧遥原本的优势在此刻荡然无存,原想着追问几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我找了你好几次都不见你人我好委屈,结果现在,瓜田李下的,至少温兰殊眼里,他的确和韩绍先的狐朋狗友一起混,旁边还有歌妓呢。

温兰殊似乎心有所感,语重心长,“长遐,你做什么我都理解……”

“不!你不要理解!”

温兰殊:“?”

“你骂我吧!我以后不会胡来的,你别这么淡然,我害怕!娘的,就不该跟韩绍先胡来,这孙子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估计下次有,还会喊我出来,拒都拒不了!”萧遥怒锤大腿,等着温兰殊劈头盖脸的斥责,此刻也不管不顾前几日温兰殊没有归家的理由了,只想着赶紧让自己心里收获一片安宁。

“确实,不过这也是常事……”

“不是!不是常事!”

温兰殊:“……”

温兰殊有点不冷静了,端起酒杯又饮了口酒,萧遥怎么还讨他打呢?

他全然不知萧遥眼中,此刻二人的感情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在温兰殊看来,他和李昇的关系不清不楚,多少流言蜚语,因此萧遥要真有个美娇娥在外,金屋藏娇,他也管不住,更没什么立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