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诡计
经过此事, 钟少韫搬到了温兰殊家中稍作安置,和太学那边告假,一旬不能过去, 温兰殊便让钟少韫在自己家看书。
这日散朝,温兰殊把胡床挪到桂花树下,刚好吃完饭, 小憩一会儿。他闭上眼, 仍旧能回想起那日自己询问萧遥后, 对方脸上明显可见的惊慌。
为什么萧遥会对匪患那么熟悉, 提起来就像是自己经历过一般。渭南那个奇奇怪怪的僧人,也透露过一句——
“恨我计策未能奏效,未能使渭南血流成河。”
栖云要害他, 本朝不是没有僧人伙同匪患造反的先例。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他,渭南的田地案将会引起一波动荡,强征赋税的情况下,若是有人悄悄点燃引线……那么还真有可能血流成河。
他和萧遥彼时距离那么远, 萧遥怎么知道他在木佛塔上并及时赶到?又或者说,萧遥怎么会那么巧, 知道佛塔上有个人?
他确实手撑着栏杆往远处望, 可须臾之间出现, 刚好能遇见?
如果他是萧遥, 和对方分开后还想再见, 能选的法子也就只有在起居的地方等待, 晚上谁不睡觉啊。
可是萧遥不仅来到木佛塔, 还在他岌岌可危的时候把他救了下来。
太巧了, 好像是有个人在背后告诉萧遥, 温兰殊就在佛塔上,温兰殊就要烧死了……
萧遥肯定瞒了他一些事情。
昨天他问萧遥的时候,萧遥只是支支吾吾,说自己关于匪患也是略有耳闻,行军打仗触类旁通,军营里有户籍在渭南的能说明一二,而自己粗犷的作风也是因为自小养在乡野,比不上人家世家子。
末了还反问温兰殊,“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嘛。”
登登登——
何老打开门,原来是高君遂。高君遂神色凝重,待温兰殊坐起,抖落身上的落花,他低着头,“温侍御,我是来找少韫的。”
温兰殊揉眼,“他可能不大想见你。”
“我已经跟舅舅说好,要去铁关河麾下当判官,平戎军改组,正好需要有一套新的班子,正缺人。铁关河跟我舅舅关系蛮好的,就把我拉了过去。刚好,监生的名额,可以让给少韫。”
“人选已经定好,哪有说让就让的道理。高郎君,你是觉得自己有左右人选的能力?这个名额空出来,只能给另外一个准备好的人,那个人绝对不是少韫。”温兰殊走到桌案旁饮了口茶,身上一股桂花香。
“那您肯定也有办法……”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温兰殊蹙眉,“太学内部事宜,侍御史管不了,也不该管。”
高君遂惘然若失,“我要见少韫……”
“他不想见你。”温兰殊语气坚决,“你在宴席上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况且,少韫和我表侄走得近,你现在又是铁关河那边的人,我觉得,你们还是注意些好,不然你的新主司如鲠在喉,他可不是个良善之人。”
卢英时刚好背着挎包进门,一看到有客人点头示意就进了中堂喝水。
“可温侍御您不也和萧指挥使……”高君遂说到后面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的?”温兰殊眯着眼,“昨晚你也在客店,那你应该也看到了少韫被教谕侮辱的全过程?”
高君遂哑然。
“哦……我明白了。你看到教谕心怀不轨但却没有阻止,是想着等待时机英雄救美,让少韫在最脆弱的时候被你拯救,然后再大度让出名额让少韫对你感恩戴德,你万万没想到,我会去那里,抢了你的功劳。”温兰殊反应极快,当场把来龙去脉给剖析了个清楚明白,“而你之所以来找我,是为了确认我到底有没有看见你。”
建宁王府的时候,高君遂早早离去,并没看见萧遥和温兰殊的行踪,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昨日京郊的客店。那家店位于回京的必经之路,而且昨日重阳竞射,高君遂也在场!
“人算不如天算,你想要的终究得不到,从一开始就错了。”温兰殊想到李昇,二人的手段如出一辙,都不算光明,偏偏都没意识到。
高君遂本就是个执拗的人,这种程度的语词根本不能让他退让半分,“不可能!那是因为少韫还没反应过来。”
“实在是太荒谬了。我就问你,如果少韫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绮罗光,你高君遂会施舍他一点儿目光吗?哪怕一分一刻?”温兰殊拂袖,袍摆猎猎作响,温润的面庞寒气逼人。
高君遂解释不了,更无法说服温兰殊。卢英时正捧着个瓜啃,这会儿也看不下去了坐在庭前,“十六叔说得对,高兄,你扪心自问。虽然我也不咋喜欢卢彦则,可是你这种伎俩……卢彦则万万做不出来。”
面对二人的质疑,高君遂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发作。被逼到绝路的他早已不复上次来这儿的谦卑,只剩下了伪装被戳穿后的愤怒与撕咬,况且上次来他也不是真心要归顺温兰殊,只是把温兰殊的名气当作一个跳板。
现在他放弃了科考,钟少韫也无缘科考,在温兰殊这里找不到任何好处,又平白碰了一鼻子灰,谁会高兴嘛。
“是,我卑劣无耻,看不起贱籍出身之人,你们比我高尚,但你敢说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你温十六倒是清高,却和萧遥情意绵绵,你知道昨晚搜捕你的金吾卫一路跑了多远么?只怕陛下早已明白,萧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温十六,你要怎么办呢?”高君遂露出了隐藏已久的獠牙,与昨日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
温兰殊明了,这就是高君遂最实际的一面。
行卷写文为的是科考路畅通,为此需要拜谒名流,温兰殊就是他的人选。他有个不在意科考成功与否只想着将外甥培养为能吏的叔叔,对温兰殊一类的清流文人,应该是嗤之以鼻的。
尤其是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永远无法与温兰殊归为一类甚至被温兰殊反唇相讥,自然会消弭所有的幻想,凶相毕露。
卢英时第一个忍不住,拔刀就冲上前来,“哪里来的狗一直叫?”
温兰殊竖起掌刀,“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何老,送客。”
卢英时对着高君遂远走的背影啐了一口,“我加上红线,应该能把他揍得满地爬……不对,应该说,我一个就够了!我之前还觉得他比卢彦则好些,现在想想真是看走眼了,卢彦则从不说自己是君子,这厮整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十六叔,少韫那边怎么办啊。”
温兰殊又坐到胡床上,最近的事儿真复杂啊。
“我不便出面,御史台的手伸不到太学去。教谕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大理寺都不会在意,可就是这种人,作恶起来让人防不住。我有个法子……反正这个教谕必须得受到惩罚,少韫是一个,不知道以前受到他毒手的还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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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兰殊和谢藻闲来无事宴饮,他俩鬼鬼祟祟打听到了国子监祭酒这几日刚好过生日,府上请了乐坊的班子去。谢藻灵光一闪,“这祭酒是不是挺喜欢听曲儿来着?”
温兰殊手里有一沓乐谱,“是啊,我刚好填了几首曲儿,谢主簿精通此道,要不给我检查一下韵脚?”
谢藻闷了口酒,“别介啊温侍御,你自小读韵书,怎么可能写不好呢?”
“唔……这次不是文人风雅,是民生多艰。”温兰殊递给谢藻,二人就着明儿看了起来。
看了半天,谢藻扭过头来,捻了捻胡子,“你这可真是潸然泣下,闻者落泪啊。这是谁家的姑娘被非礼了?真是够恶心的,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事儿没做多少,耀武扬威倒是很有一套!”
“咳,我不方便说。”温兰殊指着文字,“你看有需要改的吗?”
谢藻细细看了遍,这是一首五言长诗。
吾本太学子,秉烛夜谈言。奈何生丽质,徒以色见怜。君子重有道,才德应居先。不意微贱躯,获此戚施涎!……
“浑然天成,质朴似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字字读来都是血泪,只有铁石心肠之人才不会被打动。”谢藻竖起大拇指,“最近陛下要我填几首曲子,你要不帮我填一下?这么厉害,文坛圣手啊。”
温兰殊哭笑不得,“你别打岔……没问题我就给人了啊。”
“再改就是画蛇添足了。”谢藻连连点头,“其实这种唱的小曲儿,就是朴实点儿好,有些人用那么多词藻,反倒是得不偿失,唱起来诘屈聱牙的,我都不稀得听,关键是还有人爱听,说我们不爱听的就是睁眼瞎,你说这到哪儿说理去?我就喜欢这敞亮的!”
温兰殊心满意足,跟谢藻吃完饭后,就托红线把稿子给了龟兹班子里的几个女子,让红线明日混进去,以防万一,如果没有成功,就回来喊他,他会让班子里的所有人全身而退。
红线成功送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块儿蜜饯,“那几个姐姐都是好人,我说我想吃梅子,她们塞给我一大包,我在路上吃起来没忍住,只剩下这两个了。”
温兰殊:“……”
“不过没关系郎君,我知道这梅子怎么做了!”红线擦去嘴边的糖霜,瞑目回想,“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做一盘一模一样的。”
红线说罢就跑去自己的房间捣鼓了,温兰殊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在堂下泡脚,身后脚步声响起,回头看,原来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的钟少韫。
钟少韫憔悴了不少,卢英时跟在他身后哒哒跑来,“十六叔,我和少韫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温兰殊放下手中的书卷,心想这俩人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卢彦则在外面带兵,肯定是回不来了,我想带少韫去找他,刚好我跟温学士也说了,最近家中有事会有几日不去,功课肯定都是会补上的,这个你们放心。”卢英时蹲在温兰殊一边,“少韫武功不好,我怕有个闪失,我在少韫身边肯定能保护好他。”
钟少韫眸光淡然,唇色苍白,恍若大病初愈,对着温兰殊躬身一拜,“多谢温侍御对我的关照,我确实也想出去走走。”
温兰殊想了会儿,无奈之下,“我肯定不会不让你们去的啊。两个人够吗?要不我让红线也去?哎,就是你们一走,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了啊。”
卢英时抿了抿嘴,跟钟少韫对视,他俩这时候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温兰殊绝对不可能独身一人的……甚至他们走了,某人来去自如就更方便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没错,这首诗我写的。戚施出自《诗经》,是癞蛤蟆的意思。
萧遥:这特么跟关羽似的……护送嫂嫂见刘备。
卢英时:某人又要趁虚而入咯。
卢彦则:请问哥字是烫嘴吗?
第62章 利用
过了三日, 谢藻那里得到消息,国子监祭酒寿宴上听到那首曲子,当即命人追查, 找到了涉事的教谕,已经停职处理,并严格要求国子监下诸学, 不得以监生为由头行贿走后门。龟兹乐班子的那几个姑娘还问温兰殊钟少韫怎么样了, 温兰殊一一回复了过去。
太阳照旧升起, 温兰殊支颐坐在胡床上, 看红线把果子摆好,然后往罐子里塞,里面有她调好的蜜汁, 秋风吹落桂花和隔壁院子的木栾, 四下寂寥,阳光透过树叶,原本绿油油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静谧安然。
温兰殊忽然觉得, 院子里像是少了什么。
少一个活物。
小猫小狗这样的,养一只也好。萧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没时间来找他, 他也没什么事, 每日就在院子里看天看花看树, 顺便想着卢英时和钟少韫有没有到卢彦则那里。如果有个小玩意儿在, 会不会好点儿呢?
“红红, 想养猫吗?”温兰殊曲肱而枕, 问。
红线擦了擦额头的汗, “想!想养只小白猫……柳度家里有只猫刚生了一窝小猫, 他说要送我一只呢。之前我还以为公子不喜欢养,就没应。”
温兰殊这才意识到柳度很有可能对红线感兴趣,毕竟这么勇武又古灵精怪、冰雪聪明的女子谁能不喜欢呢?“哦,那你……”
“但是权随珠说她也有一只,是狸花猫,打架可厉害了,她觉得猫随主子,我应该养狸花猫。”
温兰殊:“?”
不是,这俩人怎么背着他对红线示好?无事献殷勤啊……但是温兰殊真的很难想象柳度会主动问红线要不要养猫,谁让这河东郡公对谁都是一副麻木冷清的面孔。
作为红线的娘家人,温兰殊觉得自己有必要试探一下柳度。大周男子多风流多情,往往拈花惹草,引以为佳话,又能及时抽身博一个名号,女子就惨了,往往身心受骗遭受非议。
温兰殊不能坐视不管,“红红,你对柳度什么想法?”
“公子,我其实还挺喜欢他的。”红线停了手中动作,“可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们不般配。所以你就不用为我多心啦,我只想陪在公子身边——公子你什么时候找个娘子呢?”
温兰殊苦笑,“啊……我努努力吧。”
“公子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得找个伴儿啦。”
温兰殊抬眼望了望渐渐西斜的太阳,后院白鹤振翅高飞,冲天长唳,寰宇清宁,涤荡心境。
“好啊,找个伴儿,多个人给我们红红作伴。”
此刻门环又响了起来。
独孤逸群的到来让温兰殊措手不及,他这会儿刚在胡床歇下,身上桂花气还没散开,睁着朦胧双眼看向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满是迷茫。
“怎么是你?”
独孤逸群面色凝重,“祭酒整肃学风,我已有耳闻。起因只是一个乐班子在他寿宴上唱了一首《何满子》,诉说冤屈。”
独孤逸群把手里的诗稿给温兰殊看,“这是你写的吧?你救钟少韫,我可以保你,但你现在过分插手钟少韫的事,子馥,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你以为你能救得了所有人?玩弄小聪明,这无可厚非,但有些人你救不了也没必要救……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温兰殊神志恢复清明,“你在说什么?我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是谁吗?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是我劫狱也没关系,反正红线那晚遇到了柳度,你们只要内外联合,我这侍御史也做不下去,大不了我回晋阳,再不济真成董贤,被你们口诛笔伐,是不是你真要我这样才满意啊?”
独孤逸群一怔,他没想到自己对温兰殊的关心在温兰殊看来只是多此一举,谁能容忍自己的好意被如此曲解?
“我要是想告发你,大殿上就不会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子馥,现在的朝堂和当初不一样了,自从温相自废武功,解散玄鹰突骑不掌兵权,你和温相就失去了和韩相分庭抗礼的本钱。钟少韫只是一个契机,他的户籍是伪造的,已经被查出来了,太学要开除他,御史中丞正想着参你们一本,把责任都推卸到你和温相身上……”
玄鹰突骑原本产生于当初蜀王之乱。蜀王前去蜀地平匪患,便宜行事征集勇士开创玄鹰突骑。此一举犯了大忌,蜀地本就适合割据,传到先皇耳中则与造反无异。
温行彼时担任行军司马一心忠君,世人不知为何蜀王会将温行留在身边,并容许这么一个隐患发展壮大,最终功败垂成。
蜀王被温行所杀,玄鹰突骑解散。
然而这只是第一次解散,战时总会有例外。先皇避乱幸蜀,温行为了保障先皇安全,不得不从蜀地遴选精锐对抗关中叛军,又在蜀地平患,名曰“玄鹰突骑”。
这样一个精锐之师,却因温行不愿逼迫皇室成为军阀,最后拆分的拆分解散的解散,其中多卸甲还乡,小部分留在京师——也就是独孤逸群所说的,自废武功。
韩粲有云骧军,权从熙有平戎军,俩人还都有爵位,你温行为什么不敢争一争呢?
独孤逸群越说越激动,“你没有发现么,你们做了这么多,好处何曾落到自己身上?”
温兰殊像是早知道这些,并没有太惊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走吧……”
“你和你爹,都被卢臻和卢彦则利用!”
温兰殊浑身犹如被浇了凉水,尽管这些他一开始就想过,不过经由独孤逸群之口还是让人心寒无比。
“你们就是靶子。”独孤逸群一字一句,话里像带了刀子,“如果你还在意你爹,就告诉他,不如告老,让卢臻出山……”
温兰殊不想再听,“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劝不了父亲。他有自己的想法,非我所能干预。”他揉着酸痛的眼周,身心俱疲,“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闻言独孤逸群忽然道:“子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韩相女儿成婚么?”
温兰殊不语。
“因为韩相很功利,他答应我做他女婿唯一的要求是我能帮的上他,为此他会给我机会,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韩娘子亦然。我们之间没有大义,彼此利用,互相成就。从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像你,有太原温氏在背后支撑着,我想往前走就只能放下文人的身段。”说到这儿独孤逸群冷笑,“说到底我又有什么身段呢。我是没有名的,我也不可能坚守贫贱,既如此我就不可能不要眼前的利。”
“今日说这些话,就当是全了我们的旧恩情吧。”独孤逸群不想再继续说了,掉头就走。
“钟少韫,到底是什么身份?独孤,你绕了这么一大圈,都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你们也已经怀疑他了?”
独孤逸群顿在门口,“他牵扯到一桩陈年往事,如果查出来真和那位蜀王有关……”
他满腹思虑回眸,手握紧了袍摆。
“你和温相,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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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中,温行与裴遵、韩粲等人商讨政事,一旁的中书舍人裴思衡负责草拟奏疏。
关于精兵简政和裁剪开支的文牒基本上由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起草。裴思衡入阁没有多久,他是出了名的笔杆子,当初写文章写得好,时常要代主司执笔,当初因为祭天礼词写得太漂亮,被韩粲予以提拔,先是在京郊做了几个主簿县令,然后从御史台一路升迁入阁,可以过问政事。
即便如此做到这一切他也已经到三十多岁了,有了家室。人一有妻儿,身上那种少年意气和锐气就会稍微减下来些许,因为不再是一个人生活。
所以这次政事讨论他其实并不认可温行,却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记下。
裁撤官员,开源节流,又收建宁王兵权,接下来做什么只要不是二傻子都能明白。
政事堂内温行不苟言笑,裴思衡深知明日这封奏疏将会递交紫宸殿,也就是每日朝觐后宰相与皇帝的单独会议。如果真的施行,来年会有一场战事,到时候满朝文武节衣缩食共同资助前线,成了皇帝与温行彪炳史册,大周中兴,不成再来一次皇帝幸蜀。
关键是裴思衡有些累了,不仅裴思衡累,很多人也累。温行风风火火整肃朝纲,查贪腐,又改革税法,不还是跟韩粲一样,只不过换了一种法子嘛。
几个宰相针对要不要改革税法进行了争辩,裴思衡向来不懂这些,他只是个笔杆子。裴遵是他同族,按辈分应该叫一句大伯,不过在政事堂必须称职务叫一声裴相。
裴思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三位宰相,温行建议以钱币代替实物来进行税收,韩粲反对,说这么一来对于盐铁是一大压力,而且贸然改换政策,罔顾丰年灾年之不同,又控制不了地方物价,于百姓不利。
裴思衡忍不住抿了抿嘴,这位韩相公前段时间刚因为过度剥削民脂民膏而退居二线,不得不迎温行出来充场面,改善一下朝廷形象,结果现在看起来还挺重视民生的呢。
裴遵和着稀泥,“都能徐而图之嘛!”
这位大伯年纪大了,是皇帝拿来拉偏架的,毕竟温韩二人脾气太过执拗,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冷若冰山又棉花似的让你无法出力,要没个老前辈在一旁坐镇还真不行。
裴思衡只是个小人物,只能用笔杆子把具体细节记下来,然后偷偷打哈欠,想着一会儿回家路上买一下路对面的饼子,妻子说挺喜欢吃的……
“思衡,你觉得该怎么解决呢?”裴遵祸水东引,这可真是不把侄子的命当命啊。
裴思衡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你们三个宰相讨论,确定要我来说?
最终在温行的默许下支支吾吾说道,“打仗多花钱啊,每次打仗过年赏赐都减半,腊月的俸米也不发……所以如果能讲和,如果能和河北藩镇讲和的话,大家不就相安无事了嘛。”
裴思衡下笔千言,却在此时支支吾吾,还恨不得当场挖个洞爬进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温行。
政事堂一时无言,屏风上贴满了战报与近些日子的政策施行反馈,还有各地造反的军情。温行站起身来,只有他一个人站着,窗外青松茂竹,篱笆里种着一丛丛菊花,香气扑鼻。
“止戈为武,止戈为武啊。”温行说罢,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政事堂,看起来跟他之前并没什么区别。
他身后,韩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踽踽独行的消瘦背影,和当初在蜀中见到的没有半分区别,让韩粲忍不住怀疑,上天真是对温行太过纵容,导致这么多年了,心性还没被世事磋磨,依旧那么骨鲠难合。
【作者有话要说】
裴思衡:三个上司打架要我提建议,尊嘟假嘟?
第63章 尘缘
九月十五, 温兰殊回老宅侍奉父亲,刚好遇见个亲戚。
清虚观的道士,云霞蔚。
云霞蔚慈眉善目, 一身缁衣道袍,手里又有一些丹药,熟悉的瓷瓶形状让温兰殊一眼就看出来, 这是给他准备的抑制丹毒的丹药。
之前青城山救治温兰殊的老道, 是云霞蔚的师父。不过俩人一个比一个逍遥自在, 所以温兰殊这么多年其实没怎么见云霞蔚, 因此这人见到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小兰怎么长这么高了!”
云霞蔚还习惯小孩子一样的称呼,在旁人眼里, 温兰殊是侍御史, 进士,又或是文人,但是在云霞蔚眼里,温兰殊就是一个孩子。
温兰殊手里还提着带来的点心, 在影壁那里愣了愣。
“舅舅?”
“哇,红线是个大姑娘啦!”云霞蔚捋须笑道, “哎呀真是岁月催人老啊。你的药是不是吃完了?吃完了也不来找我!小没良心的, 要我亲自来找你。”
温行坐在堂下, 桌案上已经准备好饭食, 他难得这么松弛, 紧皱的眉头舒缓下来, 内弟和孩子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让古朴简约的院子轻快了几分, 蜀葵花谢了, 只剩下绿叶, 它们一年四季都在那里,也在温行心中。
云霞蔚像个打秋风的,一顿饭大快朵颐,连句话都顾不上说,温行让婢女加饭,很快他面前就堆了一摞的碗。
“长安的米就是好吃……”
“这是扬州漕运来的粮食。”温行说道。
“咳咳,那长安的腊肠……”
“这是红红做的广陵风味腊肠。”温兰殊随爹,也跟着拆台。
云霞蔚一抿嘴,“嘿……你们父子俩这么久了还是没变,小兰你小时候多可爱啊,缠着我要去晋祠登古柏树,你那时候还骑在我脖子那里,顺着几人围的柏树爬上去,可把我吓坏了呢!这么多年,有谁能坐我脖子把我当竹马骑啊,真是个……”
“小没良心的。”温兰殊学会抢先一步,谁让这便宜舅舅是个满嘴胡说八道的风流道士,跟云霞蔚开玩笑反而更有意思。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云霞蔚摆摆手,“不过我这次也去广陵了,红线这腊肠做得不错,她很有天分,说不定丹药尝一遍就会配了。”
“百草和五谷杂粮也不一样吧。”温兰殊皱眉,“你可别想骗我家红红去你那儿给你烧丹药,当个粗使丫头。”
云霞蔚找温行说理,“嘿姐夫你看,这伶牙俐齿的,跟谁学的啊?”
温行脸上难得一笑,摇了摇头,“你说明年要在晋阳给殊儿炼丹,能彻底解决丹毒,这次一定要万无一失。你没来的这段时日,殊儿已经两次失控,差点有性命之忧。”
“啊?”云霞蔚扬高了音调,“怎么回事这是?那群人又盯上小兰了?”
温兰殊微一皱眉,不知道云霞蔚话中的“那群人”,和独孤逸群所指的是不是同一拨。
婢女把餐食撤下,三人来到堂下闲谈,又焚了旃檀香。温行闲暇之际有持念佛经的习惯,所以府里旃檀香不断,大慈恩寺甚至都会主动送。为表感谢,温行也常常会供奉诸僧,这也是为什么温兰殊能得到高僧舍利。
而且温行宅邸的布置也很简单,说是家徒四壁有点夸张,用文人的说法就是古朴清幽,和之前建宁王府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宅子也不是温行买的,原本的宅子比这儿更小,还是先帝觉得温行作为一朝宰相,太穷了显得皇朝吝啬,特地赐了一座宅邸。
温兰殊搬出清籁天成,在一旁弹琴,即兴起了首《梅花落》。
“希言,你到底怎么想的。”云霞蔚饮了口贡茶,“还有你小兰,你们一个个真是不省心。当初就应该把你们一股脑都塞进清虚观去。”
“太后一切可好?”温行问。
“好个屁,你们选的小皇帝待她不好,她又不是亲娘,小皇帝记恨自己亲娘因为跟她关系不好所以死在入蜀路上,也不孝顺,更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思及此,云霞蔚把碗里的茶一口闷了下去,“也是,这小皇帝是个不择手段的,要是在乎天下人怎么想何至于对小兰那样。”
温兰殊低头不言语,这时候他作为晚辈确实不该说话,而且云霞蔚说的是大实话,太后跟李昇的母亲关系很差,曾屡屡说白净梵是妖孽惑主,幸蜀之时唯独没告诉白净梵和李昇,因此李昇失了母亲。
“因果轮回。”温行阖目,手里转着佛珠。
温兰殊挑动琴弦,琴音伴着炉中香烟,尽显清净君子风。
“她惦记着你呢。”云霞蔚冷不防说。
“因缘际会,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温行面无表情,木然道。
“……小兰,你爹比大慈恩寺的佛像还木。”云霞蔚无奈扶额,温兰殊心猿意马,弹错了一个音。
云霞蔚趁机开始胡咧咧,“你要是知道你爹当年的风采,估计就会明白为什么蜀王之乱能成功平定了。”
“往事休提。”
云霞蔚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那小兰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有个读书人,他呢,好不容易做官,结果招惹上一群是是非非。未婚妻因为被贵人看中,他失了未婚妻,结果那贵人还予取予求,要这读书人为自己做事。贵人的弟弟颇为赏识读书人,就要读书人来自己这儿做幕僚……你猜后来怎样了?”
“他为贵人的弟弟做事?”
云霞蔚看了温行一眼,满是不甘,“不,他后来帮助贵人,反手给贵人的弟弟来了一刀。”
温兰殊弹罢,将琴弦松了松,装入琴包里。他在脑海里抽丝剥茧一一对应——未婚妻是太后,贵人是先帝李暐,那么贵人的弟弟,就是本朝的禁忌,蜀王李廓?
温行起身托言不适,让婢女安排温兰殊和云霞蔚前去休息。云霞蔚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朝温兰殊招了招手。
“怎么了舅舅?”
“最近是不是有奇怪的事和奇怪的人。”
“具体什么是奇怪?”
云霞蔚想了会儿,“比如以前从没想到过会遇见的人,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
重重疑虑汇集心头,云霞蔚的忽然出现,萧遥的遮遮掩掩,以及莫名其妙的暗杀与陷害……温兰殊终于是点了点头,“有。”
“离他们远点,实在不行,你去清虚观。虽说太后那人吧,看我不爽,不过我看她也不爽哈哈,你去了,她估计会很喜欢你呢。”云霞蔚并未直接挑明,想来自己也并不拿捏,所以也不敢贸然告诉温兰殊,“京师最近不妙,我怀疑有人要死灰复燃。”
眼看外甥双眼迷离,云霞蔚拍了下温兰殊的肩膀,“没事,大不了收拾东西,舅舅带你回扬州,管他什么皇帝老儿,要是追得上老子,那就尽管来追吧。”
“谢谢舅舅,不过我没想过辞官不做,要是真辞官,反而在道观也不安宁,整日想着政事。”温兰殊抱着琴耸了耸肩,“可能就是操心的命吧。”
云霞蔚不以为然,他是方外人,没立场来置喙温兰殊的选择。被李昇磋磨这么久,还能对皇室始终如一,他作为道士向来看不明白。
“你还真是跟你爹一模一样。你爹跟你讲过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我每次来见他,他话都少得很,一次比一次少,还心事重重的。”
温兰殊不置可否,“爹一直都是这样。”
“说起从前事,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爹这人吧,性子淡然,从未以此自矜。我觉得,他更适合做寺里那尊佛啊。”云霞蔚长吁短叹,伸了个懒腰就打算去洗漱了。
·
与此同时,钟卢二人终于是到了行营。卢英时站在营栅前,陇山连绵,砂砾扑人面,钟少韫头戴风帽,连日风尘仆仆下,他脸色愈发差,而且此处又苦寒,傍晚甚至有雪片飘下来。
行营整整齐齐,军纪严明,刚过了吃饭的时间点,篝火堆熄灭,里面还有若隐若现的火星子。敲斗的兵卒走来走去巡查,看守正色俨然,不敢有丝毫松懈。
巡逻的小兵看他俩“鬼鬼祟祟”的就走上前,“喂,你们干什么呢,军营重地,女人来干什么?!”
钟少韫去了风帽,小兵不依不饶,“男……男的也不行,你来这儿干什么,还有你!”说罢手持长戈,戈头对准了卢英时。
“找卢彦则。”卢英时神色自若。
“你怎么敢直呼我们卢帅的名字!”
卢英时实在叫不出哥这个字,恰好陈宣邈吃完饭出来散步,正嘬着牙花子剔牙,一看是钟少韫,揉了揉眼,甚至拽过来身边巡逻的小兵,抢过火把走上前,确认无误——
钟少韫怎么来了?旁边儿这个,还跟卢彦则长挺像?
卢英时心里翻江倒海,那声哥在嘴边憋着说不出口,他不想说“卢彦则是我哥”,更不想说“我是卢彦则的弟”。可是这临门一脚了,钟少韫正眼巴巴等着呢,他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我身边这个是卢彦则的弟弟,耽误了事儿你怎么跟卢彦则说?”卢英时蛮横说道。
陈宣邈、钟少韫:“……”
与此同时有个人噗嗤一笑,打破了面面相觑的寂静。卢彦则掩面笑得停不下来,陈宣邈这厢不知道该咋办了,钟少韫旁边这人是谁啊也太蛮横了,敢直呼卢彦则的名字?
“卢帅,要不我给你把这人打发,然后把钟郎君……”
陈宣邈话音刚落,卢彦则摆了摆手,昂首龙骧虎步走了过去,笑声爽朗回荡,“怎么回事,今儿弟弟来看我了?”
陈宣邈:“?”
在外人面前,伪装还是要做足的。卢彦则先是拍打两下卢英时,“嗯,倒是又壮了点儿。你怎么想到来陇西行营?一路上是不是赶路来的,赶紧吃点热乎饭吧。”说罢招来陈宣邈,“给他安排住处和餐食,按照我平日里的规矩来。”
“诶好,那么这位……”陈宣邈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他何苦来这么一问。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有点不大对,或者说卢彦则看钟少韫的眼神有点儿不大对劲。
钟少韫看起来弱不胜衣,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会儿竟也不憷身着戎装的卢彦则,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眼此刻满是炽热,用陈宣邈的话来说,就是冒火星子。反观卢彦则呢,依旧是波澜不惊,坦然回应着钟少韫。
卢彦则面对千军万马也是这样,总是不慌不忙,指挥若定,“这位,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先去吧。”
二人回到卢彦则的主帐,小壶在炉火上煨着羊奶,他倒了一碗给钟少韫。
钟少韫接过的时候,他们短暂手指碰触,凉意丝丝传来,卢彦则问,“你手这样凉,是来的时候没穿厚衣服?陇西气候不比长安,这时节秋老虎又吓人,马上要入冬了,怎的不穿棉衣?”
“这是你给我的衣服。”钟少韫觉得羊奶太烫,就吹了吹。
“那也应该顺应时宜。”
“我本就不合时宜。”钟少韫浅抿了一口,嘴角出现一抹白沫,卢彦则心猿意马撇过头去。
“我来是有件事告诉你。”钟少韫颔首,眉目低斜,“我的身份暴露了——考不了科举,没办法像你想的那样自由。”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直直看着卢彦则不回避,“彦则,我要回我的黑暗里去了。”
说着,他倏然抽出卢彦则的佩刀,出鞘砉然一声,刀锋当即横到了脖子边几寸的位置,下一刻便能割开喉管、鲜血四溢!
【作者有话要说】
温行云霞蔚温兰殊三个人,儒释道集齐了,笑死。
卢英时:哥字烫嘴。
卢彦则:爱字烫嘴。
第64章 风流
“不行!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打晕了放麻袋里扛走!”
温行的房间传来云霞蔚的声音。温兰殊原本不打算听的, 可是父亲和舅舅提起往事总是语焉不详的,让他太好奇了。所以他躲在楹柱后,听里面人的交谈。
“这件事我不做也会有人做。”
“我答应我姐要保护你, 结果你呢?净干些得罪人的事儿!人家当官儿当得好好的,你又裁人又降俸禄,藩镇跟朝廷互不干涉, 你偏要削藩。温希言, 你是不是当了宰相后就天不怕地不怕想干出些旷古烁今的成就来?我告诉你, 韩粲和裴遵不同意自然有他们的理由, 你做出头鸟,到时候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你不在乎自己也得在乎小兰, 他怎么办?”
温行沉默了会儿, “所以我才让你来。要是有个不测,你带他离开长安。”
“你……”云霞蔚气得说不出话,“李家的皇帝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肝脑涂地?活着不好么?非要自取死路?你被人利用了还不在乎呢。”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该做的, 至于利用不利用……我确实没想过。”
“李暐都送你入虎口了,他和他儿子一样精明, 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事成了, 你能拿多少好处, 就算藩镇平定, 收上来的税不都是进皇帝老儿的国库?事儿不成, 他麻溜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让你当晁错。”
云霞蔚提起皇室来态度转变得很彻底, 温兰殊听说过, 云霞蔚当初还不叫云霞蔚, 这是他的道号,据说在当初蜀王李廓被诛后,云霞蔚就从此入道不问世事,偶尔会去节度使幕下写点儿东西给人出谋划策。
但就是不入仕,温行也充分尊重他,没有逼他。
“呸,当皇帝的都不要脸。”云霞蔚怒骂道,“小皇帝要是敢动小兰……我给他进个毒丹药,让他飞升成仙得了!”
温行习惯了小舅子说话直来直去,二人道不同,平时相互弹琴娱乐还是挺好的。
“不过我说真的,你真想打魏博?那可是兵强马壮的魏博藩啊。”
温行想了想,“我想过议和,但是魏博以军镇为主,其中蕃兵甚至能够左右节度使人选。这些兵马不同意魏博归附朝廷,自然也不存在议和的可能。而诸道行营每次出兵多踌躇不前,若想有个战果,只能我自己出动。”
云霞蔚不以为然,“那不一定。你打魏博,是因为他们阻断了漕运道路,影响朝廷对河北的控制。那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呢,要是小皇帝率先软了呢,你到时候怎么办,全天下只有你想打,你就是罪人。”
是啊。温兰殊想着,云霞蔚这句话全然不假,自古以来削藩就是头等大事,往往要倾举国之力,因为藩镇做大的朝廷往往难以掌握地方。更何况,前几年魏博刚攻入京师,现在还是京师很多禁军的阴影。
同时温兰殊惊讶于温行的骨气——温行竟然是执意削藩主战的那一个!他一直以为,坚定主战的会是韩粲!
“如果做事情踌躇不前,唯唯诺诺,那我进政事堂做什么。”温行话语不轻不重,让人察觉不到情绪。
“你……哎!罢了。我姐当初也就是看上你这点!怪不得你敢背着本朝蜀地不可征兵的禁令,直接来了个玄鹰突骑。你啊,看起来守规矩,其实是那个最不守规矩的,偏偏小兰随了你,要是小兰随我姐,这会儿就应该跟我一起修行了。”
蜀地不可征兵,是为了防止蜀地割据,甚至朝中还有蜀人暗弱的传言,因此蜀地一旦有乱,都是外兵作战,甚至每年驻守蜀地的军队都是其他军镇轮流来的。
所以玄鹰突骑必须解散。
温兰殊不禁觉得怆然,每个入玄鹰突骑的兵士,肯定也知道这点。他们赢不能赢得光明正大,却必须在功成名就后各自归去,什么都留不下。那个老将军,坚持要在墓碑上写下玄鹰突骑四个字,应该是为了让自己的战友能找到归处吧?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温行说罢,朝云霞蔚深鞠一躬,“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何其多,还望你……能照顾好殊儿。我不是个好父亲,若是他憎恨我,我也认了。可是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这代人推诿,留给下一代的,只有更重的担子。”
“你放心吧,你也会没事的。娘的,我非得把那老不死的揪出来!”云霞蔚骂骂咧咧,“还有啊,你说小兰丹毒忽然爆发?这毒越来越邪门了,看来得抓紧时间,明年开春后马上把解药炼出来,可不能有闪失。”
“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温兰殊慌慌张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装作轻快散步,扭头就遇见了目露精光的舅舅。
他不擅长撒谎,目光躲闪,“啊舅舅晚上好啊,今天这月亮真圆啊,星星也……”
“嘿,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撒谎。”云霞蔚指着温兰殊哈哈大笑回头看温行,温行亦会心一笑,“我带小兰一起休息了哈。”
舅甥俩向来不靠谱。温行让温兰殊早睡,但只要云霞蔚在,温兰殊是早睡不了的,因为云霞蔚会跟他讲故事。
讲故事就算了,温兰殊还是个话痨,俩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晚俩人原本想睡一个被窝,奈何温兰殊确实年纪大了不好意思,还是搬了一床被子,俩人在被窝里探出俩脑袋。云霞蔚确实知道不少,年纪轻轻,又走南闯北,谈狐说怪,滔滔不绝。先是说了某公子自佛腋下幻游仙境,出来后家人急死了,说他弟跟着他去了,问他知不知道弟弟在哪儿,他只说弟弟现在很快活,问啥都三缄其口。
温兰殊:“嘿,这是在仙境里看到妖怪了吧。”
又说某参军入山修行被蜘蛛精迷了心智,那蛛丝缠得他像颗茧,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停。
温兰殊:“这到底是蜘蛛还是蚕,这么能缠?”
到最后云霞蔚迂回问道:“兰啊,你有喜欢的姑娘不,要是有,我这次回来给你把亲事定了。”
“舅,你是为了这一点醋包了一盘饺子吧。”温兰殊戏谑笑道,又打了个哈欠,“确实有个喜欢的,但不能告诉你。”
“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连我都防?寒心!”
“呃。”温兰殊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云霞蔚。可是想了想,他和萧遥已经做过了很多夫妻才会做的事,总不能不负责任吧?再者,他确实想过要跟萧遥好好处,而不是当露水情缘说断就断的,“舅,我跟你说了你别……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啊……”云霞蔚若有所思,“人……人妻?”
温兰殊:“?”
“也不是人妻?那是女鬼?女妖?难不成是神女?”
温兰殊啼笑皆非,“是个……男的。”
“哦,男的……男的!”云霞蔚大喊一声,吓了温兰殊一跳。
“舅你小点声,吓死我了。”
“兰啊,咱俩谁吓谁!你知不知道你是你爹的独苗苗,你是要让你老温家绝后啊!”云霞蔚深恶痛绝。
“可是舅你也没后啊。”
“这……这不能混为一谈。”云霞蔚的五官拧巴成一团,格外好笑,“我姐有你,说明我家没断后啊,你不一样啊。”
温兰殊刚想反唇相讥,忽然云霞蔚说出个更令人咋舌的往事。
“呃,怎么说呢,看来这就是命。你爹当初被一个死不要脸……不对,那叫风流,风流贵人缠上。那贵人也是个不规矩的,又生了双桃花眼,一看就是烂人,还左拥娈童右抱娇娥男女不忌……他有家室,你爹也有,可是他……他就是个人渣。”
“是……蜀王李廓?”
“对。正是因为他,你爹才有了污点,韩粲时不时会借机生事。李廓这厮死了也不安生,之前的势力还蠢蠢欲动。”云霞蔚唉声叹气,“你说你们父子俩怎么都……也不对,他们皇室怎么都跟你们过不去啊。”
李廓男女不忌,李廓与父亲竟是……除了上下级之外竟有这种关系?
从没有人提起过,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温行入蜀见蜀王有反意,在酒席上灌醉蜀王然后杀之。温行是忠臣,蜀王是身负恶谥的罪人,为何在云霞蔚口中,二人竟是……
但云霞蔚也不想让温兰殊想歪,“你爹自始至终就没给他好脸色,和我姐鹣鲽情深,一世夫妻,自那以后再也不续弦。这种恶心人的渣滓,就应该彻底在地狱里,再也别出来祸害人的好!”
温兰殊对母亲的印象很少了,只记得母亲名字是云暮蝉,父亲和当今太后韦氏原本有婚约,结果韦氏被先帝,还是东宫太子的李暐,亦即李廓的亲哥哥看上。
皇室连人妻都敢抢,抢一个未婚妻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韦氏曾经表露过不逊,表示看不上温行为人性子软弱不争,她觉得能成为太子妃而后当皇后,比待在深宅大院舒服多了。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云暮蝉在终南山学剑,和上山祈福的温行遇见,一见倾心,遂定终身。
遇到蜀王的时候,温行刚巧是新婚燕尔。
这样一来,李廓的所有感情都站不住脚啊。怪不得云霞蔚会觉得恶心,换自己温兰殊也不大能接受有另外一个人对自己……比如李昇。
他也是在和萧遥确定后,就再也不想单独见李昇。一方面是害怕萧遥多心,一方面是本来就不想去,如此一来,他甚至敢拒绝温泉行宫的召见。
所以……云霞蔚是讨厌男子之间的断袖情谊的么?那推及温行,温行也应该讨厌吧?温兰殊的心揪紧了,不敢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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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故乡
温兰殊等待着云霞蔚的反应, 只见这舅舅翻了个面,原本趴着,这会儿平躺。他盯着房梁, 满怀心事,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啥这小外甥给他露了一手。
“你喜欢的那人, 他对你好不?倒贴的事儿咱不干哈。”
“对我挺好的。”温兰殊依旧趴着, 双手撑下巴, 月光透过户牖, 洒在窗前。
“你是真喜欢,不是一时兴起?”云霞蔚反复确认,似乎比温行还在意老温家有没有后, “或者说你是真确定了, 你不喜欢姑娘,喜欢郎君?”
“唔,是的。我以前没喜欢过什么人,同龄郎君都在跟姑娘眉来眼去, 那时候我没什么感觉,却对小时候只见过一面的小孩念念不忘。”温兰殊娓娓道来, 陷入了温暖的回忆, “他打翻了那炉丹药……”
“就是这小子啊!”云霞蔚怒气冲冲, “害得我家小兰……”
温兰殊爽朗一笑, “都过去啦。我看到他, 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觉得他眼睛很好看, 就……给他洗了洗澡换了身衣服。他很聪明, 我想让他待在我身边, 可是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小兰你可真是……”云霞蔚恨铁不成钢,“这人来你家里闹腾毁了你的药,结果你又是给人家新衣服又是给人家洗澡。怎么说你呢……”
温兰殊眨巴着眼。
“罢了,你打小就不规矩,能这样反而挺正常的。”云霞蔚遂不再劝,“你告诉你爹了没?”
“没呢。听您这么一说,我又不敢讲了……”
“咳。你什么时候把人领来给我看看……我给你掌掌眼。”
温兰殊没想到这舅舅竟然接受得这么快,“好啊。您不生气了?”
云霞蔚伸了个懒腰,今天说了不少话有点疲惫了,“我生啥气,人各有命,你喜欢男的女的这日子还不是得过?而且我要是逼着你娶媳妇,人家姑娘多委屈啊,你又不喜欢人家。”
温兰殊也躺了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得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把我家小兰迷成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要是憋了坏心眼我肯定削他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温兰殊笑道,“好,都听您的。”
交代完一切,云霞蔚摸了摸外甥的头,“睡吧,明年舅舅带你回晋阳。”
这句承诺莫名让温兰殊安心,也许只有云霞蔚的不为世俗所拘束的性格能让他在皇权倾轧下喘息片刻。
他并不知道承诺是否能成真。
但遥远的晋阳是温兰殊栖息内心之所在,一提起仿佛只有美好的回忆。汾河夜月,千年晋祠,天龙山,望川亭,难老泉……镌刻在他心中深处。
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总有一天会回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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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醒来,钟少韫手上的伤依旧透过纱布渗出血,隐约有无法愈合的架势。卢彦则侧身躺在他身边,掰开钟少韫微蜷的手心,心绪复杂。
昨晚要不是他及时控制,踢开钟少韫的手腕,那么现在旁边躺着的就是尸体了。
可钟少韫还是不死心,在卢彦则握住刀柄回鞘的时候甚至空手握着白刃,想让刀锋刺入自己的胸膛。
如此一来手上有了很深的伤疤,筋肉白骨都露了出来。钟少韫本来就没多少肉,卢彦则甚至有错觉,那就是刀可能划到了钟少韫的骨头。
钟少韫这晚睡得不安生,经常会惊醒,卢彦则觉浅,基本上钟少韫一动作也就跟着醒来。营帐没有窗,四周暗暗的,钟少韫缩成一团把头蒙在被子里。
“他们来了!”
这是钟少韫一直说的话。
卢彦则没奈何,只能把被子掀开,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不耐烦,“没人来,是我,你能看见吗?”
钟少韫两只手都包了纱布,可惜血难止,又渗出来一点儿,卢彦则刚想起身去旁边杂物架上给他拿,就被他围住了脖子。
“别走!彦则,你不要我了……”
卢彦则疑窦丛生,钟少韫这是因为没达到他的预期,所以先扮可怜?那这代价未必太大了。可是卢彦则没办法,钟少韫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趴在他身上,要感受他的呼吸和心跳,反复确认卢彦则还在,这不是梦,才稍微安心。
“我去给你换纱布,不会走的。”卢彦则拍了拍钟少韫的头。
“你要是对我能有对你弟弟十之一的好,我还怕什么呢?”
卢彦则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钟少韫一直要跟卢英时比,不至于连这个都在意吧?那是他弟,血浓于水的弟弟,族谱俩人都挨着的。
但他没说出来。
这会儿钟少韫还睡着,不过不怎么安稳,眼睛珠子攒动,睫毛上下发抖,眉心时不时有一道竖纹。卢彦则福至心灵,伸手想抚平,缠绵了会儿,刚好该起床练兵了。
走出去没几步,就遇见了陈宣邈。
“卢帅早啊!”陈宣邈叉手行礼,“兵士已经汇聚在校场上了,等您检阅!”
卢彦则摆了摆手,“阿时呢?啊,就我弟弟。”
陈宣邈呆滞了片刻,这亲兄弟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亲兄弟啊,“也在校场呢。小孩子舞刀弄枪可上道了,昨天那几式比我还厉害。”
“嗯,你先给营帐里那位来点饼子和热粥吧,止血的药也来点儿,他手受了伤,估计这段时间也不能碰水,辛苦你给他擦一擦脸了。”
陈宣邈并不是很想去,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局促不安。心想那是你枕边人我一个大老粗万一唐突了怪罪下来再吹吹枕头风……不要啊!
但卢彦则没给他辩白的机会,紧接着,就到校场上找到了卢英时。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卢英时拿着把弯刀把玩。这把刀是胡人的刀,像圆月一样,很新奇,卢英时没见过,猛然抽出,费了好大力气,最终放不回去。卢彦则笑了笑,帮他塞了回去。
“军营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卢英时不想说话,撇下哥哥就去靶场练剑。一旁的兵士不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在卢彦则面前拿乔,卢彦则叹了口气,“弟弟嘛,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们没弟弟?”
“有啊……”
太好了可以借坡下驴,卢彦则表现出一副费心费力老大哥的亲切模样,“哎家中有个小的,我们这种大人就是操碎了心。小孩儿嘛,谁也不服,一遍能说明白的道理,得跟他说十遍八遍,就算如此也不听。诶,你们是怎么教弟弟的?”
两个兵卒不大想说,卢彦则平时够杀伐果决,掺和家事没好处。再说自己哪来的脸教人家啊!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跟卢彦则说,“卢帅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手头还有活。”说罢火速拿起十步之外的水桶,“挑水,挑水……”
卢彦则示意这俩人可以退下了。当主将确实只能这样,不苟言笑,让人畏惧,不然没人服你。以至于在生活中卢彦则也是这样,估计卢英时偏偏不喜欢这种脾气,所以多待一刻都浑身难受。
卢彦则走到正在射箭的卢英时跟前儿。弟弟的姿势不大对,比如弓放得不够稳,拉弓的那只手姿态也不正确。他比弟弟高一头,这会儿刚好站在弟弟身后,控了对方的弓,一手擒其握弓的左臂,一手帮助卢英时的右手将弓拉得更开,鹰目视线汇聚在百步外的靶子上,眯缝着眼,于卢英时耳畔轻声道,“放。”
羽箭飞了出去,竟然正中红心!
卢英时眼里的敬佩到底作不了假,介于此,卢彦则不由得踌躇满志。弟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能不在射箭的视角却还能中红心?!而自己尽管在射箭的角度,却还是很难真正中靶。
“你怎么做到的!”卢英时问,“教我!”
“练多了。”卢彦则好整以暇解下腰间的扁饮水壶喝了口水,“感觉来了。”
“我不信,你教我!”
“呃,其实你多观察就知道了。射箭不能只瞄准靶子,箭在穿越过靶场的时候,箭头会往下偏,距离不同,偏的程度也不同。拉弓越满,偏移就越少,中靶也越深,所以弓弩手都要练臂力。你么,年纪还小,还没练好臂力,假以时日肯定能练出个成果来。”
卢英时懊恼,他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比得上卢彦则,却忘了卢彦则也一直在前进,家族的重担和期望甚至还让卢彦则走得更快更远。即便如此,他也不气馁,自己学着刚刚的姿势,先是把箭头往上稍微移动,毕竟卢彦则说箭会向下偏移。
又是一支箭。
嗖的一声,箭还是偏了,因为卢英时臂力不够,最终射在了靶子边缘。
即便如此卢英时也不气馁,都上靶子了,大不了之后练臂力,反正臂力练好,就能用比较长的兵器,比如长槊。上战场的谁不会舞长槊?有的猛将,一杆长槊横扫几十人,无人能近身!
这时卢彦则问道,“他这是遇到什么了?昨晚不大对劲。”
“哦。”卢英时措辞半天,“遇见个老癞蛤蟆,差点被糟蹋。可我在的时候好好的啊,没什么不对劲……”
“咳……”卢彦则想不到该怎么解释这句“不大对劲”,“你细说。”
“就是太学的教谕。少韫考不上,他说能走后门,代价就是肉偿。真恶心,他给少韫下了药,少韫抵死不从还被他打。还好十六叔来得及时,不然就真遭了毒手。”
“……那人是谁,还敢打他?”卢彦则语气一变,“教谕这种不入流的小官儿也敢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哦,祭酒还保了他,现在据说要开除少韫。因为少韫的身份暴露了,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渭南钟家子,很有可能教谕也是以此来威胁少韫。”
卢彦则舔了舔后槽牙,“那人叫什么。”
“姓黄,叫黄什么,我忘了。”卢英时顿时想要秋后算账,“还有那个高君遂,狺狺狂吠比狗还吵,先是贬低少韫,然后踩一脚十六叔故作清高。换我我早把他戳成筛子了,要不是十六叔拦着我就……”
“知道了。”卢彦则眼神顿时变得阴寒,刚巧陈宣邈着急忙慌跑了过来。
“卢帅卢帅!那位要自杀,差点把我刀拔出来!我给他擦脸,他不让我碰,我送的饭也不吃,他问我有没有毒药让他死他想死……”说完一大段话陈宣邈气喘吁吁手撑着膝盖,“您快去看看吧!”
卢彦则眸光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卢彦则以为弟弟在做物理的平抛运动问题,但弟弟在思考数学的追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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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求生
卢彦则回到营帐中, 触目所见是一片狼藉。
钟少韫眼含泪水,楚楚可怜,打翻了旁边的瓷碗, 粥水洒了一地,手上殷红的血痂又多了抹鲜红的颜色,伤口很明显迸开了。他看见卢彦则匆匆赶至, 犹如抓到了唯一的浮木, 拨开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 赤足跑了过来, 单薄的白袷下更显形销骨立,之前在大理寺留下的疤痕透过衣裳合心处露了出来。
卢彦则让陈宣邈退下,扶着钟少韫的手肘, “我没走, 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赶我走,可是我回不去了……我的命是你的,你让我死吧……”钟少韫哀求着,“让我死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如此一来卢彦则也有点儿急躁, 走之前钟少韫还是挺正常的,难不成就因为无缘科考, 所以万念俱灰?卢彦则先是把钟少韫安置好, 又让陈宣邈加了碗汤, 顺便找军医拿点儿金创药。
钟少韫双眸涣散, 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这样一来卢彦则反而有点担心了, 都说哀莫大过于心死, 钟少韫就这么不吃不喝下去, 迟早也会心神枯竭, 油尽灯枯。等陈宣邈舀了汤粥过来,卢彦则接了过去,用勺子一口口喂,钟少韫才肯吃。
吃完粥,卢彦则又打了热水,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这下脸上的泪痕才擦干净。
“你不能这样,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你难不成就想一直粘着我,待在军营里?钟少韫,这不是你该过的日子,听话,过几天跟阿时回去,太学那里你不用担心。”
“我不想回去。”
“你是不是又跟我别劲儿呢?”卢彦则啪一声把碗放下,“谁欺负你,你就报复,自己跟个乌龟似的往壳子里缩有用吗?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说不去就不去,我把你带出来,就是让你这样颓废的?”
“对自己负责任就是为了考进士跟别人睡吗!”钟少韫乍然道。他鲜少反驳卢彦则,说起话来也都是瓮声瓮气的,这还是头一次“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