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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1027 字 5个月前

“苟富贵勿相忘, 放心吧, 哥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傩面下分不清神情, 但展颜也是个爽利脾气, 小黄门见她如此上道, 就让马夫驾车, 直奔紫云楼去了。

紫云楼有不少皇亲国戚,展颜一下马,就看见了温兰殊。她听说过温兰殊的名声,这人跟皇帝关系不错,人也特好,昨晚遇见她在外面唱曲儿也没有发难,所以展颜还挺喜欢他的。就是那对面丰神俊朗的郎君,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应该是个将军?

她只知道这些贵戚大多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盘根错节的,她谁都不认得,只认得温兰殊。如果不是她自荐,说自己会唱曲儿,只怕这种人连见都见不到,平时只有吃人家车后烟尘的份儿。

想到这儿展颜就紧张了起来,心脏咚咚狂跳,原本背好的唱词也忘了几句。她提起裙摆走着走着,又从前襟里掏出纸条,反复默念数次,最终汇入乐工人群。

几个琵琶女簇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同道中人来了,就招呼她过来,“这位妹妹,你是要登台唱曲儿的吧?”她们把展颜拉去了后面准备的屋舍,里面尽是表演要穿的衣服,不过展颜都换好了,现在她们换,她在一旁看着,等待几个年长姐姐的安排。

“待会儿这阙结束了,你就可以上去。注意,你不要走太近哦,每句唱词要走的步数都是不一样的,我们表演的地方,在紫云楼正殿,你要是走太远,走到几个追兵面前,就没得演啦。”琵琶女把自己的琵琶放在一边,跪坐在妆镜台前,熟稔地化着妆,“然后你不用把面具取下来,就这么戴着,等我们弹完琵琶,就可以行礼退下来。”

展颜嗯嗯啊啊点着头,环顾四周,不禁被锦绣珠玉惑了心神。

天爷啊,这也太好看了吧?她摸着缎子,连呼吸都忘了,满眼都是最华贵的绫罗绸缎,这样一来,不免眼界局限,她轻抚鳞次栉比的锦缎华裳,忽然摸着摸着,摸到个实心儿的。

展颜一抬头,刚好对上一双深邃发棕的眼眸,那人抬起眼帘,眼睫毛又长又密。

展颜觉得自己有点冒犯,双手举起作投降状。“对不起哦姐姐。”

“姐姐”:“……”

周围几个琵琶女俏丽一笑,但也不多说,展颜吐了吐舌头,又觉得不大对劲,“这位姐姐为什么戴风帽啊,她也得跟我一起演戏么?不对,既然要跟我一起演戏,为什么不戴傩面呢?我们都戴傩面的呀。”

“他是弹琵琶的。罗光,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快休息一下,一会儿要上场了。”琵琶女三两下,差不多把妆容拾掇好了,就站起来调弦。周围几个还没上妆的就坐了下去,几个人各干各的,忙忙碌碌,调弦的调弦,擦乐器的擦乐器,人手一本乐谱,各有不同。

展颜一个字儿也看不懂,只能抱着双臂看钟少韫,“姐姐,你都看得懂,你还会弹?”

钟少韫点了点头,没说话。

其实展颜挺喜欢这种安静不说话的氛围,她觉得很畅快,这次无论成与不成,能交到几个朋友也不错,要是能有幸跟这些人一起吹拉弹唱,那可真是善莫大焉,不用再被人说鬼哭狼嚎。

有些人觉得吹拉弹唱登不得门面,乐工再贱不过,可展颜不这么想,她只觉得,这些听了舒心,为什么要把舒心的事儿说那么下贱呢?人享乐跟犯天条似的,她就是喜欢金银珠宝喜欢唱曲儿,碍着谁了?

周围乐工互相交流着待会儿的站位,立部伎和坐部伎的位置不一样,所负责的部分也不同,这些展颜都听不懂,钟少韫走了两步上前,大致听了自己负责的部分,就又退回来了。

展颜也细细听了下,她的唱段不多,那场戏主角是赵云和刘备,她一个女中枭雄,负责的也就只有善后工作——呵退追上来的吴兵将领,仅此而已。

话越少越不容易出错,展颜估摸着,自己出场还不到半刻钟。不过她也不灰心,有机会就好了,还嫌弃什么?她拉着钟少韫的衣袖,“姐姐,你是不是很会弹琵琶啊?”

钟少韫又是点头。

“好厉害,我不会弹,只会唱。不过我跟拍子很厉害,有些唱词,我听两遍就会唱,还会跟着你们的拍子走,义父说要给我改名黄莺儿呢。”她自夸起来整个人神采飞扬的,丝毫没有被自己的身世影响,“姐姐,你看起来不大开心啊,你都那么厉害了,会弹琵琶,怎么连句话也不说呢。”

展颜大概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不开心,她一直都能找到自己和别人的长处,逢人说项,日子再苦,让她一过也是甜的。钟少韫看了她两眼,二人互不理解,他只能摇头,不想多言。

“姐姐你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有人欺负你了?也对哦,姐姐你这么柔弱,要是有坏人欺负你,你肯定也打不过。哎,我要是厉害点儿就好了,我给你撑腰!”

“呃。”钟少韫按捺不住,心想自己要是再不说话,这姑娘要叽叽喳喳说好久,“我不爱说话。”

“哦,是哥哥啊。”展颜那一刻恨不得扎进衣服堆里,“没事,这样好看的哥哥我第一次见哦。”

钟少韫调琵琶的弦,盘膝而坐,琵琶横放着,上面的螺钿精美无比,展颜目不转睛。

真是深藏不露,早先知道皇帝喜欢听曲,又因为母亲是乐伎,因此还特意在紫云楼聚集歌妓,闲来无事就填词度曲。皇帝对乐伎很大方,给钱毫不含糊,大家也都很喜欢出演,在皇帝面前刷脸熟,以后飞黄腾达啊。

这次是乐班子心血来潮排练的曲目,俚俗乐曲第一次搬上大雅之堂,众人听宦官传召,知道要上场了,纷纷站起身排成两列,展颜迅速戴上面具,和比她高一个头的钟少韫站在一排。

“哥哥很紧张?没事的,平常能弹好,一会儿肯定也行。”展颜虽这么说,自己却紧张得不得了,止不住呼吸。

钟少韫倒是很冷静,看起来更需要安慰的是展颜。他抱着琵琶,穿过连廊,青松翠柏,丛菊盛开,灿烂如锦,五颜六色什么都有。

他们不能进正门,现在还早,贵人们短暂用过午膳,还在午睡,于是他们只能在隔间里,小声交谈,不能发出声音来惊扰到别人。

钟少韫站在门口遥遥远望,紫云楼地势较高,前面又有汉白玉做的平台,自此处向外望,能看见长安坊市。

一切笼罩在如织苍烟中,展颜蓦然感觉,钟少韫好像一直都怀揣心事,不然为什么不说话又不理她?她有些懊恼,低头背着自己那几句词,这一天很快就打发了,钟少韫像是石化了一样,比石窟里的佛像还安定。

临近傍晚,宫灯次第亮起,宦官带着他们入席,他们分坐在屏风后,展颜刚好能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席间贵客。

此刻满座寂然无声,展颜偷偷凑近缝隙,如此一来,能看的人就变多了。等等,她好像看出来钟少韫在看谁——

是温兰殊旁边的那个郎君。

卢彦则和温兰殊在一侧的胡床处有说有笑,偌大的桌案空置,因此氛围还比较活跃。至于长公主李可柔,临轩把酒,时不时看两眼胡床。

不过一会儿,皇帝身边的宦官先来一旁侍奉,紧接着光禄寺的人捧着珍馐美食走入,桌案基本都摆满,这些人纷纷退下,在场所有人都噤声不语。

李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众人躬身行礼,这种环境下不需要太过隆重的礼节,李昇只抬一抬手,他们就又各自入座。

紫云楼有一张很大的桌子,琳琅满目,都是没见过的稀罕物件,山珍海味。权贵围坐其前,李昇面南而坐,李可柔离他最近,脸上并无过多恭敬神色。

“长公主在洛阳三年,朕没去探望,实在是国事太过繁忙所致。这些年可还好啊?”

李可柔嘴角一抬,连演都懒得演,不过屈于君臣尊卑,还是得忍让一下,这顿饭吃完就能去找韦太后了,那才是她亲娘,李昇虽说是弟弟,可到底比不过她嫡亲的那位哥哥,在她眼里这会儿就是套近乎、说便宜话呢。

换做嫡亲兄长在位,怎么可能让她在洛阳待了三年不管不顾?她终究没办法,好日子过去了,万乘之尊是她和她娘当初言辞多有不逊又看不上的卑微庶子的,想来嫡庶在尊卑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切都好,陛下不必劳心。”

李昇也懒得装,寒暄的话说一句就说不下去,“那各自享用吧。”

俩人谁也不给谁脸色,卢彦则和温兰殊相视一笑,结果温兰殊直接眼神示意。

卢彦则这才知道,李可柔直勾勾看着他呢。

赶紧来点儿什么吸引这女罗刹的注意力……卢彦则心想着,不会在宴席上就提出来婚事的事儿吧?李可柔这人,做出啥他都不觉得意外,而他也想好了法子来糊弄。

酒过三巡,琵琶乐停,唱曲儿的乐班子来了。卢彦则刚好想去透透风,就揉着太阳穴,走出紫云楼。暮色四合,他心里烦躁需要安静,无奈天公不作美。

“彦则,怎么出来了啊?”李可柔的话让他浑身闪过一道电流,扶柱子的手乍然收回。

他只能面朝李可柔行礼,“长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追读的人数还是挺均匀的(挠头)

最近在写第三本,然后会挑战一下新的写法。

这年头别写正剧是真的,只想写甜甜甜,虐不起来一点[笑哭]毕竟一天下来已经很累了[笑哭]

发现这几天竟然涨了几个作收,哈哈,相信我不坑的潜质,本本全文囤,放心大胆看吧,这篇有七十多万,先给大家透个底。如果喜欢也可以多多留评,期待大家的评论,有个小可爱给我灌了好多营养液,真的感动哭了[爆哭]

第77章 刁难

“你可是生杀予夺的大将军,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怎么,一见我来, 浑身不自在?不用这样的。”长公主替他整理着身上衣袍,忽然侧脸凑近,钗环甚至贴住了卢彦则的下巴, “彦则,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

卢彦则将她推开, 他是真没想过, 有些人过了多少年,还是那副脾气,“喝醉了就来点儿醒酒汤, 别耍酒疯, 好歹也是长公主。”

“我没耍酒疯啊,你说我们这么多年了,与其相互为难,不如就在一起呗。反正你也没看得上的, 我刚好也没有。”李可柔本就不是个规矩人,这会儿直接上手, 扰弄卢彦则的鬓边碎发, 柔荑擦过鬓角和耳根, 手掌覆盖在卢彦则的胸膛上, “他们都不如你。”

“你喝醉了。”卢彦则见对面闪过一个人影, “你送长公主回去吧。”

“滚!”长公主回过头对那人说道。

四下昏暗, 那人的脚步并未因此加快, 卢彦则很快就认出来, 那是钟少韫。他和钟少韫隔着一道长长的廊道, 他想追上前去。去做什么呢?解释?还是道歉?他不知道,可他就想去找钟少韫。

走出去没两步,李可柔就牵了他的手,“你干什么?卢彦则,那就是个琵琶伎,我看你才是醉了!”

“别碰我!”卢彦则没注意到自己这声音过于高亢,吓到了来找他们的宦官。碍于人太多无法发作,他们只好又回到席间。

此刻展颜恰好登台,唱了几句后,等到琵琶声停,知道该换下一幕了,于是行了个礼就提着裙子退下,余光瞥见温兰殊对她一笑,她在面具下也乐开了花。

她天天总有法子开心,能穿好看的衣服她开心,能唱歌也开心,别人看不起她,她可不能再看不起自己了。退到隔间,她深呼吸了好几口,“呼——还好没出什么缺漏,嘿嘿,姐姐,我刚刚是不是很威风?”

琵琶女正洗脸呢,“是啊,不过我看,好多人都乏了,要是你早点儿登场,估计他们能提起精神看。”

“我不管,只要我好好唱,我就乐意。”展颜不会灰心,“要是大家因为我释怀一笑,我也知足啦,不知道义父能否答应我,把这头面给我呢。”小姑娘换下锦袍,又穿上了那身宫女的衣服,爱怜地看着上面流光溢彩的丝线和串起来的珍珠碧玉。

她是真的好喜欢。

“那位……哥哥呢?”

琵琶女猛然意识到什么,“对……对啊,怎么不见罗光?坏了,他说要出去走走,现在班子要回乐坊了,他别是迷路了吧?”想到这儿,琵琶女什么也不管了,“那什么,妹妹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有人会安排你回去,我去找他!”

“姐姐我也去,你们没来过几次紫云楼,我识得路!”

紫云楼除了楼体外,还有一座偌大的山林,这座皇家庄园还有不少其他零散的殿宇,分布在绿树之间,池沼星罗棋布,若非常年在此,迷路简直是轻而易举。古藤阴下,枯荷密布,李可柔站在水中央的亭子里,面前是跪着的钟少韫。

李可柔冷冷道,“把帽子给我取下来。”

钟少韫只能照做。

“好一个妖孽。”她坐在一边,与此同时,四周檐角垂下的宫灯照亮钟少韫的脸,“还是个男的。”

钟少韫依旧不说话。

“你当初,是不是蓄意接近彦则?你真是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是男子,你和彦则不般配?你难不成还敢肖想他?”李可柔看这张脸越看越气,她对钟少韫了解不多,只是听人说起过,卢彦则买了个琵琶伎,又让这琵琶伎去太学。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女扮男装,后来才知道……分明就是个男人!

卢彦则把一个男人养在外头,养了八年!

八年前发生了什么?李可柔掐死了卢彦则的小麻雀,把那麻雀的五脏六腑都拆了出来,还把那些东西放在桌案里,天真无邪地对卢彦则说,看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真的啊!

那时候卢彦则说她疯了,她说你才是疯了,养一只麻雀,爱护得跟什么似的,都不看我了,我不能容忍你在别的东西上花更多心思,况且……它就是个畜生啊……

“不是。”钟少韫对着她的目光,“我不需要蓄意接近。”

“你这是以你的容貌为傲呢,真是个贱货。”李可柔恼怒,“你就这样跟了他八年?彦则这是在惩罚我呢……一定是的。”

“应该不是。”钟少韫凄然笑道,“长公主眼里,他是很重情的人么?”

李可柔看钟少韫的脸,越看越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尤物,长得比女人还媚,戴上风帽简直雌雄莫辨,刚刚差点骗过她去,“你还敢问我?”

对于情敌,李可柔没有宽容忍让的风度,她忍耐不住,就拔了金钗,尖锐处轻轻划过钟少韫的脸颊,“你说,你要是没了这张脸,他还会不会喜欢你啊?”

钟少韫眨了两下眼睛,“不知道,他应该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为什么会养了你八年?”

“殿下别这么说,‘养’,什么是‘养’?我经不住这个字儿,没名没份的。世间男女阴阳调和,你跟他才般配,何苦拿我消遣?”钟少韫轻声道,“长公主既然明了,应该没别的要问了吧?”

“别想走。”李可柔没那好心肠,她压住了钟少韫的肩膀,“口说无凭。”她把金钗扔给了钟少韫,“自己把脸划花,我就答应放你走,或者……你唱个曲儿、跳个舞。”

她好整以暇,自然有千万般手段来折磨人。

“不会唱,也不会跳。”

“那我改主意啦,你必须唱个曲儿。”她手支着下巴,玩味地看着钟少韫,“就刚刚那伶人唱的曲儿,你再唱一遍。”

此时展颜和琵琶女终于赶到,眼看正是剑拔弩张之际,展颜率先跑了出去,“殿下想听曲儿?什么曲儿啊,奴婢或许能为殿下唱一唱,他们都说奴婢唱得好听呢!”

琵琶女此刻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想搬救兵,又谁都不认得,真是进退维谷啊!

展颜丝毫不惧和长公主面对面,哪怕腿已经酸软无力,她还是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站在钟少韫和李可柔之间,躬身行礼,笑意盎然。

长公主本身就是为了刁难钟少韫,半路杀出个小奴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算什么东西,滚,这儿没你的事儿。”

“我这位哥哥不会唱曲儿,我刚好会,就代他来一曲呗。他唱曲儿不大好听,怕污了您的尊耳。”

琵琶女阿弥陀佛了半天,回头刚好遇见了散步的卢彦则和温兰殊,登时扑通跪下拽着卢彦则的袍摆,“卢将军,您快去救救罗光吧,他被人刁难……”

卢彦则拔腿就走,温兰殊则镇定地看了看琵琶女指着的方向——展颜和李可柔对峙。但是卢彦则也不一定能管住李可柔啊?他心道不好,能镇住李可柔的,除了太后估计就只有李昇了。

“我去找人,这位姐姐,你先等着。”温兰殊匆匆走开。

琵琶女跟着卢彦则的脚步,站到假山那里,她心都揪紧了,钟少韫因为长相,没少受罪,这方面来说,他和姐姐阿皎简直就是一样的命。

卢彦则让展颜先站到一边去,自己阻挡着李可柔的狂风暴雨,“外人在,我不想你难堪。”

“我又没刁难他,我就是想听他唱歌。”

“他不会唱,你想听,乐班子多少伶人都能唱。”

“可我就想听他唱嘛,彦则,你要为了一个贱人跟我生气?”

卢彦则起了无名火,“他不是贱人。”

“可是他弹琵琶,乐工不都是贱籍嘛。”李可柔虽说年纪也大了,但扮起天真来,和那张杏眼桃腮的脸丝毫不违和,“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若是单纯想惩罚我,倒也不必自甘堕落。”

“那你更不必以我为借口,为难你的驸马,倒教我里外不是人。”

李可柔妩媚一笑,声如金铃,“他们不会说你里外不是人,只会说你我佳偶天成,天生一对。”

“恶不恶心?”卢彦则难以忍耐,“你还是回道观吧,外面的规则不适合你,你不觉得么?”

李可柔秀眉一拧,“卢彦则,你要我跪下来求你?”

卢彦则快气笑了,“谁求谁啊?”

她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两个人亲密无间,但随着年纪渐长,卢彦则的世界里出现了更多别人,而她再也不能独占卢彦则的目光,甚至连一只麻雀都能得到卢彦则的关心爱护,她什么都没有,想要更多,被人觉得贪心。

她想要的很多么?她赌气嫁给别人,发现那人哪里都不如卢彦则,学识修养风度,一根汗毛也比不上,她只是说了实话,她错了么?为什么卢彦则会说自己在为难,说她这么做,他里外不是人?

“长公主醉了,黄监,搀扶公主下来。”

李昇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沉默,李可柔只能在黄枝的搀扶下离开亭子。展颜护在钟少韫身前,见状也和钟少韫一起下来,路过李昇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赶忙和琵琶女汇合。

达官贵人的爱恨情仇跟他们都没关系,捡回一条命,善莫大焉。

“那个黄衣服的小丫头……”李昇对展颜没什么印象,因为刚刚她戴着傩面,但是这时候能看见展颜的脸,不禁因那与温兰殊酷似的面容而迟疑了片刻,“是谁啊。”

“是奴婢的义女,她这性子暴躁,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黄枝应着,生怕皇帝会责怪展颜失仪。

温兰殊站在一边,事情已然解决,多留无益,便想和卢彦则一同出去。

“小殊,我……”李昇想要挽留,“今晚留下来吧,天黑了。”

温兰殊顿足片刻,的确,冬日黑得早,晚上又冷,要是回到家里,怕是已经要宵禁了,与此同时,卢彦则也摆了摆手,示意想要自己安静一下。

如此一来,也只能跟着李昇先走了。

只是温兰殊担心昨晚的事情再次上演,就跟黄枝走得很近,让黄枝在他和李昇之间。在场只要有第三人,就会无比坦然,温兰殊还说,和黄翁您聊得很投机,自己没有阿翁和外祖父,见了黄翁格外亲切。黄枝被这热切的话说得找不着北,却还是没忘记带两下李昇,让这正经主子不至于尴尬。

于是待黄枝伺候好李昇安寝,温兰殊自然而然地跟黄枝出来了,俩人和和睦睦,黄枝又安排好了温兰殊的住宿,互相客气道谢。

忙完一切,黄枝转过身,看到院子里站着的展颜。

他给了展颜一个脑瓜崩,展颜嗷嗷叫着,双手抱头,“爹爹,您这是做什么呀,我要是破相了可怎么办呀,以后怎么孝敬爹爹呢!”

“你就是会说好听话!”黄枝反握拂尘就想用柄打展颜,那一棍子落在展颜身上,敲得她骨头疼,肉也疼,“我刚刚想让你在御前唱歌,结果好了,你跑哪儿去了?你那几个干哥哥怎么都找不到你,我说呢,原来你是打肿脸充胖子,给人家撑腰去了!我的姑奶奶啊,你要不照照镜子,你那点脸皮,够你撑腰的么?你还直接惹了人家长公主,你知道长公主是谁嘛,韦太后的女儿,人家亲娘是京兆韦氏,养的猫都比你吃得好!之前我还说你有眼色呢,现在看来……”

黄枝难得这么生气,展颜虽说也后悔自己错过了一次机会,不过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她不会因为自己螳臂当车而后悔,“爹爹您消消气,您消消气……”她给黄枝顺着胸脯,“您怎么罚我都成,女儿错了……”

“罚?那副头面拿来给我吧,我得还回去,人家乐坊的东西,我可不能连这点儿都贪。”

天塌了。展颜紧咬嘴唇,都要哭出来了,但是人在没有依仗的时候,就得跟孙子似的。英雄逞完了,就该做孙子,能屈能伸,“呜……好的爹爹,我以后再也不敢违逆您的意思。”她泣不成声,送回黄枝,就跑回自己屋子拿头面去了。

如果猜得不错,估计又会被人说坏话。不过无所谓,她做了件好事,别人怎么说她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要说】

李可柔,李可柔,又不可,又不柔。

基友曾经曰过,说自己被这个长公主气到了。

我曰,没事,说明我写文开始下猛料了。

第78章 溃败

卢彦则回到自己的卧房歇息, 到了晚间有人敲门。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你来干什么?”

“送点醒酒汤。”李可柔笑道,“我想了想,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我么,眼里也是能揉沙子的, 你怎么玩, 我都无所谓。”

眼看李可柔捧着茶盏, 卢彦则警铃大作, 这是以退为进呢。

“送完就走吧。”卢彦则转过身去,坐到一边。桌案上空空如也,李可柔就把茶盏放了上去, 与卢彦则面对面而坐。

“你还是那么端正廉方, 我小时候就一直喜欢你,现在还是很喜欢。我想啊,你一直都忍着性子,从不表露自己喜欢什么东西, 比很多男人都克制,我啊, 就喜欢这样的。”李可柔把醒酒汤推到了卢彦则跟前, “所以我就想, 你要是……要是有不克制的时候, 会是什么样。”

“长公主还真喜欢逼良为娼。”卢彦则挑眉。

“怎么能说是逼良为娼呢, 阴阳调和, 人伦大事, 没有那么登不得台面的。”长公主素手拂着卢彦则的脸, 观察着卢彦则的一举一动, 希望能在那片刻里,找到卢彦则飘忽不定的证据。

可惜卢彦则一直都如她所说,忍着性子,端正廉方,一点儿欲望都没有。

她有些慌了,“不可能,你不可能对我没感觉……”

“摸够了没?”卢彦则不耐烦了,在他看来,控制不住自己的男人都是畜生,要是连色欲都被人掌控在手里,真是可怜,无比可怜,“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李可柔收回手去,坐得笔直,“我给过你机会的,彦则。”

“什么?”

“这汤,我要看着你喝了才能走。”李可柔指了指卢彦则面前的汤药。

下毒么?卢彦则倒也不怕,这里到处都是人,李可柔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贸然毒害他,“你要是只为了送汤,何必亲自来?”

“想看看你,哎,我也只能放下了。”李可柔叹气,侧过身去,等卢彦则咕咚咕咚喝完汤药,慵懒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卢彦则催促道。

“你这么希望我走?你真的……真的不希望我留下来?”李可柔的手覆盖在卢彦则的手背上,她其实是很厌恶这样的,因为自小到大讨好她乞求她回眸的人不计其数,她看那些人一眼,就会有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拿捏他们,轻而易举,而他们在她面前也大多是蠢货,蠢得无可救药,那些经书还不如她熟悉,总被她挑出毛病。

无趣极了——李可柔这么形容那些人。

卢彦则不一样,卢彦则比她厉害,比她聪明,又比她克制,从不会流露半点欲望,所以她特别好奇,如果卢彦则克制不住,会是什么样。

药效很快发作,卢彦则浑身燥热难耐,咬紧嘴唇,刹那间把桌上的杯盏都推在地上,水和碎片迸溅一地。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深呼吸,蜷缩在地,犹如一头野兽。

还是不那么体面的野兽。

李可柔走到他跟前,“这药怎么解你应该也知道。彦则,这儿没别人,能缓解药效,帮你解毒的只有我。你只要求一求我,我可以帮你。”

她蹲下身,犹如道观的神像俯视世人。可她又觉得自己蛇蝎心肠,和神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你走吧,我不想说更难听的话。”卢彦则喘着气,挡住自己的眼睛。

“可是我一走,你明天会死得很惨!你会死,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意……”李可柔眼神变了,她万没想到,卢彦则对她的态度这么坚决!“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想和我……”

“滚!”卢彦则大喊,几乎是爬行着,到一旁放剑的柜子里,掏出自己的悲回风,哗的一声,拔剑出鞘。他坐在地上,背靠墙壁,退无可退,手执通体银白的悲回风,剑锋朝向李可柔!

“好,卢彦则,这是你自己想死的!”李可柔愤然离去,门子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卢彦则脑海里闪过无数难以言说的画面,他以前一直压制自己的欲望,每有需要疏解的时候,至少不会这么狼狈,但是这药功效太足,像是把积攒很久的欲望都引了出来,再坚固的堤坝都无法抵抗如此迅猛的洪水,他就算自己疏解,也无法抑制半分。

不够,根本不够……

汗水浸湿了他贴身的白袷,他本就习武,精神充沛异于常人,这会儿额头冷汗频出,腔子里似有一股热气四处冲撞,若是不能发泄,恐怕会真如李可柔所言,死得很惨。

他暗暗在心里骂了句,这女人真是个罗刹鬼。

这会儿他在角落,喘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无奈身上的冲动未缓解半分,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真的会死在这儿?

“少韫,卢彦则就在这儿。”

是英时!

卢彦则害怕弟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慌张之余,想把灯吹灭,不过即便如此也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走到了,窗户那里还有两个人的影子!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上次发下来的卷子,韦训还有几道题不会,我去教他了。”

也对,他弟弟估计不稀罕见他,卢彦则自嘲一笑。

“彦则……今晚谢谢你。”钟少韫声音细微,怯生生地站在窗户前,“你……你有听到吗?”

“唔,听着呢。”

“我可以进来说吗?”钟少韫像是做足了准备,鼓足勇气,语气无比坚定,“很多事情我想明白了,我想告诉你。”

“……那你来吧。”

钟少韫一开门,就看到卢彦则坐在角落,浑身冒汗,脸红得很,太奇怪了,钟少韫没见过这样的卢彦则,以往的卢彦则每时每刻都是规矩方正,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怎么现在坐在地上,还衣衫不整?

卢彦则脖子那里筋脉凸起,眼神也很怪。钟少韫迅速跑上前来,“你这是怎么了?脸上好烫。”

钟少韫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肢体上的触碰,像是在理智的堤坝上种了一道蚁穴。卢彦则能清楚体会到,原先涌动的欲望,在此刻变成了惊涛骇浪,再也无法控制!

而这,是钟少韫带来的,与药效无关,他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只是二者加成之下,远远超越了卢彦则的控制范围!他马上将钟少韫压在身下,手臂撑在钟少韫头两侧,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生吞活剥的架势,口舌缠绕,水声不断,他在钟少韫身上汲取着什么,这会儿他身上的毒,好像只有钟少韫能平息一二。

钟少韫闭上了眼,剧烈狂热的吻结束后,也明白了些什么,“你有感觉到好些吗?”

“我……”卢彦则眼神忽变,他真的撑不住了,他感觉“卢彦则”已经消失,身体里野兽的一面逐渐占据这个躯体。他深闭上眼,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看,额头因汗打湿的碎发,落下几滴汗,浇在钟少韫脸上。

“这种药,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钟少韫眼眸含情,伸手抱住了卢彦则的脖颈,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带着些引诱,尽管他本意只是为了帮助卢彦则缓解,“来吧,彦则,我怎样都无所谓的。”

无所谓的,怎样都无所谓的。

卢彦则睁开眼,欲望的洪水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他伸手抱住了欲海里的一叶浮舟。

·

次日皇帝回銮,温兰殊也在仪仗内,他没带多少东西,稍微一收拾就能起身,一开门,红线和卢英时一个喂鸡一个喂猫,皇家园林紫云楼跟农家乐似的。

“红红,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没见你人影。”温兰殊抱着双臂,强行装起盛气凌人的模样,“你最近很是心不在焉啊。”

“丹顶鹤昨晚跑了,我就追它去了……”红线嘟囔着,怪委屈的,“然后就遇见了……柳度。”

“是丹顶鹤先跑了呢,还是你先遇见柳度了呢。”温兰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好了,收拾去吧,圣驾回銮,我们也该进宫去了。”

“虎子和丹顶鹤能带去不,不然我想不到谁能帮我喂虎子了,萧遥走了,钟郎君时不时要凑人手弹琵琶。”

卢英时举手,“我来吧,虎子也是我带回来……”

“不行!”红线怒吼,她放心卢英时但不放心裴洄这个不着调的,“不可以,坏小子又要乱喂虎子了!”

虎子:喵?

温兰殊一起来就看到院子里吵吵闹闹,无奈扶额,绷不住笑了出来,暂且把前线和自己身边的糟心事儿都忘了,“好好好,虎子和丹顶鹤你都带着,放我马车上。”

红线得了首肯,抱着虎子脚步生风,哼着小曲,听起来是昨晚席间的曲子。温兰殊暂时如释重负,卢英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诶,我怎么没看见少韫?”

“少韫?”

“十六叔,你看见他了没?他不会迷路了吧?”

温兰殊不明所以,伸了个懒腰下堂来,“不知道啊,我昨晚回来就休息了,没看见他。”

“糟了,估计是真迷路了,我在卢彦则房间门口等了会儿,没等到,自己回去了,结果一回去,睡着了。”卢英时颇为自责,“不行,我得找他去。”

“你找几个小黄门去吧,这……你也不认得路啊。”

“对哦。”卢英时挠了挠头,转身就想去找人问,温兰殊叫住了他,“英时,昨晚少韫为什么要去找彦则啊?还有,昨晚长公主和彦则是吵架了?为什么少韫也在场?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卢英时含糊其辞,“我……我不知道啊,我先去找少韫了哦,十六叔,我先走了……”

小孩子走得慌慌张张,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跟那次见温兰殊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次,卢英时偷拿了裴洄的卷子,来了一出李代桃僵,这次呢,这次卢英时骤然失态,是掩藏了什么别的事儿?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

温兰殊刚想回去继续整理东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踩着枯枝嘎吱嘎吱作响。

“是漏拿什么东西了?”温兰殊还以为是卢英时去而复返,眉眼带笑,回头一看——

又是李昇。

“走吧,回宫去。”李昇负手而立,“看你在紫云楼玩得开心,我也高兴。”

“什么?”

李昇让聂松和黄枝来帮温兰殊收拾,让温兰殊又能坐享其成,心里怪不舒服的,黄枝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老人,附耳对温兰殊说,“原本接长公主,不在紫云楼的,按照惯例不需要如此铺张,圣上看您心情不悦,就定在了紫云楼。侍御可千万别心情郁结,圣上一直很忧心挂怀呢。”

温兰殊没话说了,黄枝和聂松帮他拿了箱笼,他便只能空着手出去,路过李昇的时候,李昇想牵他的手,但他躲开了。

他径直走向马车,车夫放下台阶,他刚走上去两步,远处卢英时气喘吁吁跑过来,“十六叔!能帮个忙吗!十万火急!”

温兰殊呆滞片刻,这小表侄儿是怎么了,如此慌张,甚至失态,将双手扒在车前横辕上,给车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小小年纪承担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一切。

第79章 负责

温兰殊具体没怎么问, 猜测卢英时这么紧张,应该确实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看了两眼李昇,“我去看看, 待会儿就回来。”

李昇不置可否。

“我肯定会回来的,不会走的。”温兰殊再三强调,“你不用担心这个。”

李昇侧过身去不表态, 温兰殊知道这是允许, 就跟着卢英时走了。

望着温兰殊远走的背影, 即便承诺了好几句之后会回来, 李昇却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他转过身问聂松,“那天被射下来的鹰,怎样了?”

聂松也有些伤感, “用头撞笼子, 撞了一天一夜,血染红了翅膀,然后……死了。是臣失职!”

“不是你的错。可能,它本就不该待在笼子里吧。”

·

卢彦则双手抱头坐在床头, 他悔不当初,不该轻信李可柔的话喝那碗汤, 关键是, 他就是不想让李可柔觉得他怕她。他没什么好怕的, 李可柔往前三尺, 他就敢往前三丈,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强势。

他不可能低头。

但是昨晚的感觉很奇妙, 那种欢悦太罪恶了, 卢彦则几乎从小被教导着要避而远之, 要恪守礼节, 不可疯狂,不可任性。而昨晚的他,跟哪个挂钩呢?

一切在脑海里印下深刻的烙印,钟少韫忍痛的脸,紧咬的唇,以及接连不断的泪水,都挥之不去。他还记得自己那一部分被紧紧包裹的感觉,以及钟少韫微微痉挛的身躯,竭力控制不叫出来,忽略那处的痛楚,还一直问,你有好点儿吗,你有没有好一些……

卢彦则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他现在的心情和头发一样乱。

他何止是好点儿……

关键是钟少韫,被他那么胡来一通,原本就脆弱的小身板没一块好地儿,他那双手握长槊握习惯了,下手没个轻重,又有药物加持,竟然折腾到大半夜才能平息下来。钟少韫还因此,中途昏迷了过去。

像个禽兽。

醒来之后就是后悔,钟少韫依偎在他身边,进气少出气重,睫毛轻轻抖动,浑身滚烫,吓得卢彦则试了试温,赶紧处理好床褥,出门就找卢英时去,他又不敢见人,刚好撞见弟弟,便让弟弟找温兰殊来……

那种事情,跟卢英时讲不太好,家人毕竟是家人……

温兰殊匆忙赶至,被卢彦则惊慌失措的表情吓到了,还是头次见表侄如此无助。

“阿时。”卢彦则想先把卢英时支开,“你先回去报平安,我有点事要处理,待会儿就回去。”

卢英时很有眼力见儿地走了,并关上门。

温兰殊手支着下巴,面对昏睡又满脸通红的钟少韫,脑子一时不够用。

“这,你,这是,你们……”

“我跟他睡了。”卢彦则还是承认的,对此没什么好遮掩,“就是你想的那样。”

温兰殊:“……”

“可能你觉得,两个男人之间不应该这样,可是……好吧,确实是,两个男的没名没份,这世间应该阴阳调和,但我可能,跟很多人不一样。”

温兰殊对此轻车熟路,“好了别说那么多,他是不是发烧了?先带他去我家,我家有药……”他掐了掐眉心,并不想着怎么解释自己为何有全副的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而且温兰殊脑瓜子嗡嗡的……

“我是不是挺……禽兽的,对人家男的做这些。”卢彦则羞愧难当,替钟少韫穿衣服,温兰殊在屏风后等待,也听这表侄忏悔。

“呃,你喜欢他吗?”

卢彦则刚给钟少韫穿好贴身白袷,又裹上一件夹絮的袍子。钟少韫的睡相很好看,嘴唇紧抿,泪痕满面,眉头舒展,整个人轻飘飘的,骨骼柔软又仿佛没有重量。

怎么会不喜欢呢?

“有点。”他字斟句酌。

“那他喜欢你吗?”

“当然。”卢彦则想起二人那荒谬的第一个吻,还是钟少韫先扑上来的,那次着实给他吓了一跳。

“那不就得了,这算什么,你情我愿,怎么就禽兽了。”温兰殊哭笑不得。

卢彦则许是没想到,温兰殊接受得如此快,这厢穿得差不多了,就给钟少韫穿上袜子和鞋,钟少韫依旧是沉睡。

“可能我……没个轻重吧。”

温兰殊:“……”

三人上了另一辆马车,卢彦则紧紧抱着钟少韫,控制对方,使其不会头朝前栽下。钟少韫靠他的肩,意识迷茫,浑身酸软,感觉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你们的关系……”温兰殊没忍住问,“难道不是你资助他上学么?还有这么多旁的?”

“唔。”卢彦则眼看也没别人,只好交了底儿,“那年我……十六吧,跟李可柔吵了一架,她掐死了我的麻雀,我不服气,几个朋友拉我去听曲,然后我就遇见了他。他们都说绮罗光很有名,一看,原来还是个小孩。”

“少韫那时候……”

“十岁。”卢彦则觉得自己的罪恶又深了一层,“我那时候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的。”

温兰殊慌张地解下水壶喝了口酒,抿了抿嘴,“你继续说。”

“我们对外是表兄弟关系,仅此而已。我会资助他学习,因为他很聪明,以后能在太学搅弄风云,你也知道,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文章往往可以掀起风浪来,我一开始,只是想让他做一个棋子,内应。”

“所以就有了敲登闻鼓的事?”

“那次不是我指使。”卢彦则垂下了头,“他自作主张,比我快一步。我猜,是有人联络到了他,有可能就是女英阁,事实上你劫狱那次,朝华出现,很可能并非巧合。而后窦德偃之死,也和女英阁有关。他知道的不多,线索因此也断了。”

“是这样啊。”温兰殊又喝了口水,“呃……”

温兰殊也想不到该怎么问了。听话乖巧家里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表侄竟然来了这么一出,温兰殊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钟少韫手指动了动,卢彦则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

“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

卢彦则深思熟虑,“我必须负责。”

“这很难。”

“可是我更不能容忍,自己跟谁在一块儿,都无法由自己做主。”卢彦则坚定地看向温兰殊,“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他。”

如果不是李可柔来这么一出,卢彦则或许还想着,拖下去,拖到钟少韫移情别恋,拖到他们都走该走的路,他们本就不该相遇,本就不该纠缠。

既然明确自己喜欢,卢彦则就会坚定不移走下去,他不容许自己的选择被人横插一脚,更不可能坐视不管,让旁人来决定自己的婚事。

习惯掌控的人,都是这样。

温兰殊自己也经历了这么一遭,怎么可能不明白卢彦则的想法?“那你们要赶紧准备了。何老!停下,去附近药店买点儿药,不必去宅子了!”

卢彦则一惊。

何老允命,三人在附近的药铺买了几味药,温兰殊摸了摸身上,这才想起云霞蔚给自己留的补药还在,于是倒出一粒,喂给了钟少韫。

买好药,三人又上了马车,“你们听我说。长公主这次回来,估计是做足了准备,她很有可能拿遗诏来说事儿——这我也是听黄翁说的,黄翁知道内情。先帝戏言要给你们赐婚,但觉察你们不般配后就闭口不提。在这之前,先帝给了长公主一封盖了玉玺的空白诏书当作补偿,允诺她可以选择自己的食邑,但她借机草拟了赐婚文书,并一直留着。先帝早有觉察,逼着她销毁文书,又给她赐了婚,原以为能打消公主的念头。但后来,公主兄长在先帝驾崩两年后大行,再遇国丧,所以她不敢贸然提出……”

“而这次,就是国丧结束,三年,她准备好了,要回来逼婚。”温兰殊扶额,一切串了起来,“看样子,她没有销毁诏书。”

“那你……”钟少韫轻声道,“抗旨……”

“是,不了解内情的人,会说你抗旨。”温兰殊担忧道,“如果你现在走了,就是抗旨。彦则,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你好好想想。”

卢彦则不假思索,“这什么狗屁旨意?她自己写的也算圣旨?”

眼看表侄被逼着爆粗口,温兰殊差点笑出来,不过现在不是笑的时候,“虽然不算,可是好赖都在长公主一个人嘴里。你要是要走,我也有法子给你打马虎眼。看来,你很坚决,那你们就走吧,马上回效节军驻地去。少韫的才能,假以时日,肯定能给你当个掌书记,这可是心腹要职啊。”

钟少韫反过来手背,和卢彦则掌心相贴,暖意融融,卢彦则不禁又紧了紧自己的臂弯。

“而她很有可能今天就动手,这种事情,越快越好,你们现在如果还待在长安,到时候被长公主一道圣旨下来,很有可能就再也出不去。要逃,只能现在逃,迁延不发,就是坐以待毙。”温兰殊为了消解他们俩的顾忌,“至于我么,可能在陛下那里还能有点儿薄面,帮你们稳住这边。”

卢彦则深以为然,低头问钟少韫,“你愿意跟我走么?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儿……”

“愿意。”

“你答应得这么快,不怕以后会去很艰苦的地方?”

“是你就好。”

温兰殊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真肉麻,我还在呢!”他掀帘一看,离开远门越来越近,街角的人气儿也多了起来。

“你在我身边也好。”卢彦则紧握钟少韫的手,“不然我真怕李可柔对你做什么。”

马车在门口验明文牒,看守一看是温兰殊,便准予通行。过了许久,旭日破开乌云,普照大地,今天又是个大晴天,虽说天气越来越冷,不过只要有阳光在,前路必定是一片灿烂。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歧路之前,温兰殊下了车,“好啦,就送到这儿,我先回去了,你和少韫就用我的马车吧。何老,我们一起回去。”

卢彦则躬身一拜,“多谢十六叔。”

“好好珍惜,以后对人家好点。”温兰殊嘱咐道,“挺苦的人儿。”

“……我会的。”卢彦则挥了挥手,坐在横辕那里,驾马前行,温兰殊眼看马车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就和何老一起转身回长安了。

此时此刻,不禁有些羡慕。其实他想的,跟卢彦则也差不多,如果能和萧遥一起离开长安,两个人,天大地大,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他和何老穿过树林,一阵意料之中的马蹄声靠近。

聂松翻身下马,“温侍御,您怎么出长安城了?开远门的侍卫也真是的,就这么……”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温兰殊故作轻松,“我不会走的啊。”

第80章 自由

李昇不放心温兰殊, 就在自己的宫殿内开辟了一个隔间,专门派了人来照顾温兰殊的衣食起居。这样一来,丹顶鹤和虎子就堂而皇之在天子宫殿乾极殿住下了。

黄枝和一众宦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红线端着虎子的食盆,“有小鱼干么,或者鱼肉也成, 虎子饿了。”

“有, 有!”小黄门眼神复杂, “你跟我来吧。”

丹顶鹤不甘落后, 跟在红线身后叽叽叫。

温兰殊蹲在地上,手支着下巴,也不知道卢彦则到哪儿了。

到中午, 餐食摆好, 那碗杏仁酪很显眼地放在佳肴美酒之间——说是显眼,其实是因为太不显眼,所以就显得显眼了。温兰殊随意夹了块鱼肉,才意识到, 李昇还没来呢。

“陛下怎么没来啊?”温兰殊问。

他把鱼肉放在李昇碗里,皇帝还没来, 自己吃了多少不太好。

这边李昇在紫宸殿和宰相们商议完了各地平叛事宜, 确定烽火烧不进京师后, 长舒一口气, 绕到园林里想散散心。走着走着, 穿花绕木, 肚子愈发饿了, 他走到一颗古树下, 对面就是池塘和太湖石, 池子里都是枯荷,太萧索了,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越看越郁结。

他转头就想回去,刚巧一阵歌声传来。

空灵,悠远,婉转犹如黄莺,唱词还是《菩萨蛮》。

“霏霏点点回塘雨,双双只只鸳鸯语。灼灼野花香,依依金柳黄。”

李昇的母亲也唱过这首歌,还是一边弹箜篌一边唱的。这声音浑然天成,并无任何矫饰,听起来娇憨可爱,少了几分清丽婉约。

歌声刚结束,吵架声紧随其后。

“你不会唱了出戏,真把自己当贵人了?越发偷懒,我看啊,就该打你两板子。”

“嘁,我配不配当贵人我不知道,不过你是肯定不配打人板子的。你呢,就跟我一样,只能被打板子呀。”

“你能不能别唱了!”

“嫌我吵你别听啊。”

这姑娘倒是泼辣。李昇好奇地走上前去,两个宫女,一个捣衣一个扫地,一看他衣服的颜色,马上吓得跪倒在地。

这是天子才能穿的柘黄色!

“奴婢该死!”二人磕头如捣蒜,这会儿缩着脖子,把自己可能遭遇的死法都想了个遍。

“你们是哪个宫的?”

“奴婢是尚服局的宫女,无心搅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展颜反应奇快。

李昇看她有点眼熟,“昨日在宴席上的,是你吧?”

“是,正是奴婢。”

“抬起头来。”

展颜缓缓直起了腰,不过她不敢直视皇帝,眼睛向下垂着,因为过度紧张,嘴巴紧抿,五官都在颤抖。

李昇呆住了。

黄枝窃喜,没想到,事儿还是办成了,这展颜真是天赐的好皮囊,跟谁像不好,正好和温兰殊像,尤其那眉眼上挑,显得越发水灵,明眸皓齿,轻歌曼舞,又合得上李昇的喜好。昨晚展颜因故没来,黄枝还以为再找到机会又要过很久呢。

进献女子总要挑一个丝滑的时机,不露痕迹,现在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你叫什么。”

“奴婢名叫展颜。”展颜心跳得好快。

“从今天起,你不用待在尚服局了。”

“那奴婢是要去……”展颜快哭出来了,她该不会是要去掖庭关押罪犯的地方日日舂米夜夜浣衣吧?

李昇没再说话,只给了黄枝一个眼色,黄枝连忙扶起展颜,把她手里的扫帚扔到一边,“丫头啊,你以后要一个人住大宫殿了。”

·

温兰殊等了许久等不来李昇,估计李昇可能就近解决,于是就大快朵颐一番,又喝完了杏仁酪,最后躺在自己床榻那里美美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听到了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但中午睡得太香,他有点儿睁不开眼,整个人沉浸在迷离状态中,就是醒不过来。他感受到有个人轻轻抚了抚他的鬓角,好像是叹息了一声,又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是被缝起来了一样,胸前似乎压了石头,喘息不过来。

是鬼压床了?可为什么,旁边人的感觉这么明显?

“你走吧。”

这句话温兰殊听清楚了。走?要他走?还有这种好事?

“小殊,等温相回来,我就不再拘束你了。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我罪孽深重,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哭……可我知道,你会为我哭的,哪怕我对你多么不堪,你也会为我流一滴泪。那年,没人会在意路旁一个离群的小男孩,但你找到了他,把他放到那匹红马上,让他来了人世间……我就是喜欢你呀……我知道不该有的,可我就是……喜欢你。”

温兰殊嘴唇翕动,想说话,喉咙干涩又沙哑,说不出来。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嘴唇被冰凉柔软的东西触碰,还带着点水意。若有若无的呼吸扑在他脸颊那儿……

李昇在亲他。

可是这个吻,跟那次荒谬的吻不大一样,像是诀别,又带着不舍,珍重。

回忆涌入脑海,温兰殊眼角氤氲水汽,蓄积成泪。五年了,他等李昇放手,五年了……这五年他过了以前从没想过的日子,一切偏离既定的轨迹,他被逼着上了枷锁,就像那只东道白一样,忍受世人的误解和詈骂,却还是保持对身边人温柔的习惯。

“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李昇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走远了。

与此同时,一滴泪滑过太阳穴,流入鬓角。

这一觉就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周围无灯,温兰殊摸黑穿了衣服,走出隔间,推开帷幄,红线抱着虎子和丹顶鹤,“公子你醒啦,外面吵架呢,你要去看嘛?”

红线背着两个包裹,看样子是准备好要走了。

真的要放他走了?温兰殊难以置信,李昇怎么突然转了性,是自己那番话直接戳了他心窝子?不过秉持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他问红线,“谁和谁吵架啊?”

“长公主咯。她说先帝赐婚,但是现在卢将军失踪,跟陛下说,要召卢将军回来。哦,他们还说要问你,卢将军哪里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卢将军的。但是陛下说,你还在睡觉,所以长公主就等着呢。”红线指了指前殿,“咱们可以走北门儿出去,我觉得公子你可能不怎么想看见长公主。”

“涉及到彦则那还真得去。”温兰殊揉了揉眼,“走。”

二人走到前殿,李可柔和李昇等待多时。她本就目无法纪,手持一道遗诏,对李昇的不满愈发明显。很简单,这是遗诏,要是不尊遗诏,就是不孝顺你爹。

李昇才不管呢,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遗诏,再说了,当初长公主得宠,皇帝给过一封诏书,说随便她写封地。给的范围也只是封地而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嫁给谁,换个聪明点儿的,直接挑京郊的州郡当封地,就是这长公主拎不清,要拿遗诏来赐婚。

还是个不咋待见你的人,相看两相厌,李昇真是看不透。

关键现在卢彦则是大将,惹自己的大将不快,对皇帝有什么好处?李昇就算冲着这点,也不能由着李可柔的性子来,更何况李可柔又不是他亲姐,论起尊卑来,只怕李可柔也暗暗看不起自己。

温兰殊深吸一口气,李昇注意到了,让他走了进来。

李昇原本想跟温兰殊讨论一下放他出去,不过温兰殊抢先一步走到李可柔面前,“不知长公主能否让臣看一看诏书?”

李可柔为了防止温兰殊用计,就把诏书撑开,“你只能看不能碰。”

温兰殊只粗略扫了两眼,就哈哈大笑,“这不是先帝的诏书,充其量只是加了玺印的废纸罢了。如果不经圣意而仅仅是盖了玺印,那便是假传圣旨。”

长公主入了圈套,“你怎么敢说是假传圣旨?”

“陛下的诏书,右下角都会有一个仅属于陛下的印记,每一个皇帝的印记都不同,这是为了区别标记,到底是否为圣上的意思,你这张诏书太干净了,没有一点儿标记。而且若真是先帝赐婚,疏漏标记,先帝为什么明知大行后有三年国丧,不在驾崩前赐婚?遗诏赐婚,又要等三年,实在是不妥当,实非先帝所为。再者——这篇诏书里,有一个字,犯了武成帝的名讳,翰林学士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可柔咬唇,看来是自己有疏漏,忘记了“弘”字要避讳,“那先皇考也允许我,能凭借诏书,要想要的东西。我不要封地,也不要赏赐,我只想嫁卢彦则,这也不行?”

见李可柔顺着自己的话茬说下来,温兰殊知道自己算是得逞了,“那就更不行了,说明这不是先帝的意思。先帝允许长公主随意要封地,那么长公主只能找先帝去践行诺言,如今陛下并无答应长公主任何许诺,自然不能向陛下讨要。”

如此反驳,李可柔哑口无言。不待温兰殊处理,她自己就把诏书撕得粉碎,雪片一般扔向空中,“好啊,温兰殊,你倒是个聪明的,咱们走着瞧。”

她撂下狠话,愈加盛气凌人,提着裙摆就出宫去了。

好险……这样一来,长公主没有理由对卢彦则口诛笔伐,也算是保全了卢彦则和钟少韫了。他摸着自己起伏的胸膛,对着店门口看热闹的红线挥了挥手,“红红!”

红线抱着虎子和丹顶鹤跑了进来,“公子好厉害呀。”

“走,我们回家。”温兰殊如释重负,刚跨过门槛,突然想到还没跟李昇告别。

“陛下,臣去了。”他长揖行礼,只要李昇不再想别的,在他眼里就还是皇帝。

“走吧。”李昇满身疲倦,许是没想到,竟然能这么释然,让温兰殊就此离开。

聂松懂李昇,也懂温兰殊,可惜二人注定走不到一起,这可能就是命吧。

今晚的月亮不圆,李昇在乾极殿内远眺,“我就这么放他走了。说来,也真是可笑,把他强行留在我身边的这段时日,我并不快乐,而我也不想……让他像那只东道白一样,撞笼而死。”

温兰殊的背影逐渐小得像个饭粘子,九重宫阙之上,李昇是个孤家寡人,无比孤独。

“主子……”

“这笼子,想来只关我一个吧。你说以后,他能不能把我看不了的山水再看一遍?我真的很喜欢蜀中山水,可惜,这辈子估计没机会去了。长安,挺好的,蜀汉后主尚且乐不思蜀,可我居于长安,心里只有蜀地。”

哪怕温兰殊一点也不喜欢。

“陛下。”展颜换了身华贵衣衫,捧着一个金玉石榴,朝李昇缓缓走来,“这是您给我的嘛?”

这是珠宝做的石榴,模样甚是稀罕可爱,以金子为皮,玛瑙红玉髓为里,像是真的石榴籽。李昇之前命工匠打造好,原本打算送给温兰殊做礼物的,不过知道温兰殊心中已经有别人之后,这礼物就送不出去了。

他不需要告诉展颜这些,因为他是皇帝,他赏谁都是赏。

李昇嗯了一声,展颜马上扑了上来,“多谢陛下,我真的很喜欢!”

“你喜欢珍宝?”李昇压低眉毛,任由展颜抱着他的肩膀。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直接的……

“是呀,珠光宝气,我很喜欢!”展颜捧着金玉石榴,真想找个贡案供起来,“那陛下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宫啦?”

“……留下吧。”李昇转过身去,准备安寝。

黄枝贴心地给李昇关上了门,看来今晚乾极殿要热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