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人海阔
第81章 魏博
大军开拔至相州, 差不多十天过去。温行身体不大好,所以无法急行军,一路上只能走走停停, 而温行也有新体察民情。他们运气有点儿不好,流寇山匪基本上没断过,傅海吟一笔一画都记在册子上, 回去都是功劳。
相州地处魏博六州西面, 又是商旅往来的要塞, 商旅繁华, 茶馆里甚至还有一些蜀中名茶。天气渐冷,扑面而来一朵朵雪花,过午发育成大雪, 冻得萧遥只能搓手, 跟温行商量着在此地待几天,先让信使给魏博节度使罗瑰传达讯息。
温行亦有此意,冒雪行军大可不必,况且他们比原本定好的时间要靠前。
过午, 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权随珠、傅海吟、聂柯各自歇息去了, 只留下手持旌节的温行和萧遥。他们随便找了家茶馆, 萧遥定睛一看, 上面的字很奇怪, 不像是寻常茶馆的名字。
心声。
言为心声, 这是在暗喻什么呢?北风刮得正紧, 馆内炭火烧得很旺, 炭被烧得发白, 整间屋子因雪光映照, 格外眩目,一室皎白。
萧遥随便点了一盏茶,正准备和温行说点儿什么,就有个奇怪的人,拽了拽他衣袖,让他上楼去。
萧遥跟着上去,谅这光天化日,也无人敢做什么。
二楼雅间一位紫衣女子背对着他,萧遥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消失已久的朝华。
紫衣女子听脚步声,知道他来了,笑道,“宇文铄,这是你最原本的名字吧。”
“你竟然也知道?”萧遥放下斩鲸,坐到朝华对面,“叫我来干什么?”
“提醒你两句,魏博是请君入瓮,别去魏州,现在往西还来得及。”朝华抿了口茶,“我知道劝不动温相,所以就劝你,反正,兵马掌握在你手里。”
“哦?你劝不动,我就能劝得动?其实一开始,温相就知道凶多吉少,不然我也不会跟着过来。”
魏博镇的治所在魏州,他们离相州还有一段距离,朝华这么说,是想做什么?
“罢了,我就知道我的劝告没人会听。”朝华微微一笑,“说不定,会成为你的机会。”
“你堂而皇之在相州出现,背后是有靠山?”
朝华耸肩,“如你所言,我现在是罗瑰的刺客。也只有在魏博六州,我才敢不戴幂篱见人。”
“跟皇帝干事儿,不比帮一个节度使强?”萧遥手支着下巴,这朝华真是太耐人寻味了,好好的阁主不做,非要做个不能见光的刺客。
“看我心情吧。”朝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难将她和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联系起来,“也罢,我就再跟你说两句。你们来魏博,还有一个原因,罗瑰新继任,压不住下面的人,所以想着要归顺。如此一来,同样割据的其他河北藩镇不服,他们派刺客,想要和罗瑰的叔叔联手杀掉他。”
“所以你又是刺客又是保镖?”
朝华挑眉,“保镖?我没想过,太累了,我不太喜欢。”
萧遥:“……”
“你们来这儿,要帮罗瑰解决这个棘手困难,也许会赴鸿门宴,也许会遇故人。江湖就是这么有意思,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重逢。言为心声,书为心画,这家茶馆的主人,曾经也在蜀中住过一段时间,他很喜欢峨眉雪芽,整个魏博,只有这儿的峨眉雪芽最香。”
朝华在暗示什么?
萧遥双手搭桌沿,也抿了口茶,“所以,你是来帮我们的?”
“我对宗庙社稷不是很感兴趣,抱歉。”朝华展眉一笑,“但我会尽力阻止战事发生。”
“好吧。”萧遥心想这朝华嘴真严实,啥也没打听到,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那你当年是真的要弑君?”
朝华把剑背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弑君不能定风波,照样还会有个新皇帝,甚至,新皇帝还比不上原先的皇帝,所以我只是想了想,并没有照做。”
旁人还以为朝华畏惧真龙天子不敢弑君呢……果然江湖侠客的想法很匪夷所思。
“真是奇人……”萧遥笑着摇了摇头。眼看朝华马上下楼,他蓦然问,“你为什么没有姓氏?”
朝华负着长剑,“无父无母,不需要有姓氏。告辞。”
萧遥刚下楼,就不见了朝华的身影,大厅里,也没了温行,屋外一群人正吵吵闹闹,簇拥在一起不知道在问什么。
“您是朝廷宰相?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呐。”
“我们相州只听节帅的话,宰相?该不会是要发兵打仗的吧!”
温行敛着袍袖,手持旌节,不卑不亢,“我此行,乃是传达陛下旨意。罗帅已经谋求归附,你们依旧是大周的臣民。而且,陛下为嘉奖诸位忠义,特免魏博六州三年赋税。”
“三年?没听错吧!”
“三年诶……”
温行来之前已经听说过魏博虽然割据,但是节度使为了养亲兵,所以不停征税,说到底,六州和大周没什么不同了。免三年的税毕竟是实打实的恩惠,要让人知道朝廷的诚意,争取到一部分民心,才能有所成效。
与此同时,权随珠和聂柯率领两队兵马,所过之处,分文不取,席地而坐,就当是休息。
“这些是大周的兵士,他们路过此地歇脚,还望相州人民能够包涵。我听闻,相州有卢公祠?当年卢公自范阳南下,路过相州,与都尉侯四娘一起抗击流寇,现如今相州地方志还有二位的佳话。”温行来之前也做过功课,说起来头头是道,“正巧,这位卢公,是我的先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相州还是武成帝的龙潜之地,听说武成帝曾在此修义仓,供给寒士,年年减免税收。陛下听闻节帅有意归附,亦是欣喜,相州子民与大周不可分割,如此一来,陛下无愧列祖列宗,今冬雪大,诸位也能以逸待劳,过个好年。”
如此一通下来,众人对温行的感观好了不少。而后不待萧遥说话,温行就带着奴仆,往卢公祠祭拜了。
这也算是收买人心?萧遥喊了聂柯和权随珠、傅海吟跟上去,只见温行不徐不疾走着,自有一副雍容风度。他来到香火不绝的卢公祠前,对着泥塑神像,拜了三拜。
卢公在大周史书里是前朝末世割据起义的豪雄,不过因为与主公猜忌,最后只能装疯卖傻逃过一劫。这个故事乍一听来只觉得唏嘘,但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做过的事儿,很多人都记得——卢公来到相州,一改民生疲惫,立下三不诺言,约法三章,不抢掠,不征民,不增税,短短数年,就让饱受兵火之乱的相州得以复苏。
史书失意豪杰,大概没想到死后百余年,还有香火在。
温行拜完,对周围人问,“有笔墨么?”
周围人挤得水泄不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傅海吟举手穿过人潮,拨开面前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作为跟文书打交道的判官,他随身带纸笔,这会儿呵气化开冰碴子,又解下水壶,把墨晕开,又掏出竹笔,“温相,请。”
温行礼貌微笑,走到卢公祠后院的厅壁前,傅海吟亦步亦趋,萧遥也跟在一边。
厅壁上有很多涂鸦,不过很久没人发挥,一些墨迹已经脱落没有眼色。大周流行在厅壁上写游记的传统,这种文体被称作是厅壁记,温行下笔千言,写个小小厅壁记自然不在话下。
不一会儿,自左至右,五百言,就写好了。
温行的书法绝对算得上是一流水平,大周身言书判,书也在其中,这字体酷肖王右军,行云流水,飘逸潇洒又不失遒劲,人群中有两三个谙熟此道的,没忍住直接鼓起掌来。
五百言里,有相州的历史,又包括了相州的地理位置,而后便是溢美之词,将相州侠风盛行、人杰地灵、重情重义的特点全部不吝笔墨夸奖一番。
萧遥真是忍不住鼓掌,他就佩服会写文章的,之前听说温兰殊一天写了五篇三千字的文牒,他还想着让温兰殊给自己写一篇,结果温兰殊说,他的墨宝价值千金,要润笔费,萧遥哭笑不得。
现在一看,价值千金?那还算少了!
在场众人啧啧称赞,鼓起掌来,其中有个人大叫了声“好”。萧遥循声看去,正是一身貂裘,珠光宝气,恨不得把家底都穿在身上的周序,旁边还有笑得满脸褶子的陶真。
“早就听说过温相墨宝一绝,今日卢公祠也算是焕然一新了!”陶真原本想说蓬荜生辉,但想了想,卢公毕竟是前辈,谁借谁的光还不一定,“没想到能在相州看见温相。”
温行微微颔首,算是给这商人足够的礼节。
萧遥刚想上前说点儿什么,却见门外一列士兵小跑着前来清道,身披铠甲,手执长槊,一个个龙精虎猛,列队站开,正中央是一脸喜悦的相州刺史原峋,一边作揖一边上前,“温相远道而来,某忙于公务,未曾迎接,还望温相海涵啊!”
“我已到达,府君拨冗前来,实在惭愧。”温行对待原峋颇为尊重,完全没有宰相的架子。萧遥在心底里揣摩,温行待人接物还真是高超,亲切又不谄媚,客气又不疏离,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不对,很多人压根不敢来魏博。旁的不说,就看外面的一列军队,谁看了不会牙齿打颤,浑身寒毛直竖?而且,这些还不是精锐呢,魏博的精锐在魏州,其中的牙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能够左右节度使人选。
说不担心是假的,萧遥唯恐温行触怒了这些人,然后被群起而攻之,他们满打满算千余人,魏博精锐就有万余,这能打赢才见鬼,孙武再世都不可能。
原峋请温行回自己的公廨稍坐片刻,然后差人为温行安排住宿,这关就当是过了。权随珠和傅海吟跟在人潮后面,她戳了戳傅海吟,为了躲开权随珠,这人把腰往旁边一扭。
“温相真会来事儿。”
“……得民心之举,被你说成是来事儿。”傅海吟无奈,这姑奶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没把门。
权随珠抱着手臂,她有点冷,就把手揣进袖子里,冰凉的双手碰到胳膊,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瑟缩一下,“不都一样?走吧,我快冻死了,待会儿喝点儿汤,听说魏博冬日的辣汤很好喝,一口下去浑身暖暖的,配上油饼更是一绝,在相州,人人都拿油饼蘸辣汤。”
傅海吟和聂柯打算跟上权随珠的脚步,他俩还不忘回头看卢公祠门口站着快成雪人的萧遥,“指挥使,你不来吗?该吃饭了吧。”
萧遥点头,远处白雪盖着的凉棚下,热气氤氲,一笼包子刚好出来,水汽挡住了一个人的身形,他浑身犹如过电,慌忙搪塞着傅、聂,“你们先去吧,我随便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
人海阔:卷名来源于元代姚燧的“人海阔,何处不风波”,意思是人海无边的辽阔,没有一天没有风波。
呵呵是这样的,因为发现每天这个最近更新永远蹭不上,我打算以后自己每天晚上手动上传,大概也就九点左右,反正每天忙完学习啊啥的也就该上来看看,这样的话每天上来也能日更了,总感觉就算压字数上榜单也打不过别人,反正有几个人一直在追看,那就放出来大家一起爽爽,你们看了能爽爽,我看你们看了、留个评论我也能爽爽,独爽爽不如众爽爽,咱为爱发电不就求这个嘛!哈哈哈想开了![墨镜]
第82章 心声
心声茶馆内, 萧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霎那间白羽一般的雪片落了一地。湿冷的天气让他浑身冒冷汗,踏进茶馆的时候, 久久才缓过来。他转身上了二楼,方才那在凉棚下等待他的人已经率先上去了。
“萧遥,你还真是给我惊喜。”
萧遥于门槛前顿足, 定睛一看, 栖云正戴着风帽, 坐的地方也是刚刚朝华坐过的。他只好坐到栖云对面, “谁给谁惊喜啊,蜀王殿下?”
李廓爽朗一笑,“看来你猜出是我了。”
“你那么恨温相, 又收集所有和温相不对付的人, 为的不就是报复?铁关河应该也是其中之一,他和权从熙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屡次对子馥不利?”萧遥握紧拳头,指关节喀喀作响,“甚至找到我, 也是因为,我和温相有深仇大恨。”
“你的倒戈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至少那次在大理寺, 我就已经明白了。”李廓早已没了当初俊美秀挺的脸庞, 岁月苛待他, 让他的脸上多了皱褶与沟壑, “我看人向来不行, 温兰殊在大理寺救人, 你明明可以做人证反咬温兰殊一口, 但你没有。温兰殊在佛寺起居, 明明就要被烧死在佛塔上,你却救了他。”
李廓乘势追击,“看来,你也被温兰殊吸引啊。”
“蜀王殿下,咱俩谁也别打趣谁。”
李廓笑得前仰后合,“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放下了,你竟然,把所有的仇恨都放下了。萧遥,你父亲要在世,肯定会说你……”
“父亲要是还活着,看见我如此,只会不再挂怀。”萧遥无比镇定。
冬日天黑得早,这么一趟之后,窗外渐渐暗了下来,橘黄色的灯光暖融融的,照亮街衢,也透过窗户照亮屋舍。
“哦?萧遥,你这么懂你父亲,也懂我,不会不明白,接下来我会对你做什么吧。”
萧遥十指嵌入木桌,“他为了救你,已经死了,你想杀我?真是以怨报德啊蜀王殿下,您能苟活至今,难道和温相就没有关系么?结果你又是害温兰殊,又是搜集所有与温相有仇的人。让我猜猜,你引他出来,肯定也有别的意图吧?”
李廓不悦。
“言为心声,温相的字里,刚好有个‘言’。殿下,你恨他,却也忘不了他。事实上很多人都是如此,即便记恨他刚正不阿,永远舍小取大,毫不犹豫,归根结底,到底无法否认,他永远都是人杰,一心为公,毫无私心,而你,和很多意图颠倒乾坤之人,也承认自己比不上他。”
他们怨怪月亮太高太冷,却不能否认月亮永远漫照大地山川,万古如一。
“其实这种人很没有意思,你不觉得?”刚好水开,李廓斟了杯茶,浅呷一口,算是暖了身子,这气味,萧遥一闻便知是蜀中的峨眉雪芽。
“他们也不是为了有意思而活着。”萧遥摊手,并不害怕李廓,因为他觉得李廓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反水了,“你这招真高明,全是阳谋,设好一个圈套。温相估计也猜出来是你,但他只能入局,没有别的选择。布局之人知道对方必然入局,而局中人也知道,布局之人的意图,你们从一开始就把对方的底摸清了。”
“那你觉得你起到一个什么样的作用呢。”李廓笑吟吟看着他,“坏了我好几次事,我可真是大人有大量,没有取你性命。”
“你还不至于。”萧遥粗犷惯了,这会儿更没什么礼节。他从小时候流落街头被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僧人关注到,然后成了萧氏子,这人就一直如影随形,直到朝华那句暗示,以及温兰殊提起的过往,他才终于笃定,栖云就是李廓,李廓根本没死!
“蜀王能有今日,温相必然有关系。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死的根本不是蜀王?他算是徇私放过你一条命,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对子馥……”萧遥太想知道这莫名其妙的仇恨因何而来了。
李廓神秘一笑,“好戏要上演了,我怎么可能是为了害温希言呢,我为他准备好了惊喜,也为你准备了。至于温兰殊么……他何须我对付啊,哈哈。”
萧遥一拍桌板,“你……你……”
人在极度生气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萧遥气得额角直跳,他潜意识里觉得温兰殊有危险,但他没法回去,温行这边还没结束,他要是抛下温行兀自回去,万一温行有什么闪失,温兰殊不会原谅他!
可若是不回去,温兰殊怎么办?谁知道李廓要对温兰殊做什么!
两边难以抉择,萧遥恨不得自己分成两半。他捏碎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流出,碎瓷片刺入手指,血水混着茶水,也丝毫不觉得痛,“你到底想怎样?”
“我‘临死’前说过,温希言欠我一条命。可我不忍心杀他,那怎么办呢……”李廓无奈笑了笑,又加了茶,热气扑面而来,饶是如此也无法化开二人降至冰点的局面,“只好让他儿子还啦。”
萧遥好似在高空坠落,身边无一可以依凭,双手脱力,全身找不到着力,心凉透了。他久久未能缓和过来,甚至想吐,嘴唇抖动,抱着头在地上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出现就能妨碍到我的一切?我好不容易有了挂念的人,我好不容易有了……我爹因你而死,他甚至连你根本没死都不知道,他死得慷慨,我呢?我明白个中缘由,再也不必因为仇恨而东躲西藏、遮遮掩掩……可你告诉我,你要毁了所有!”
李廓冷眼旁观。
“我要……我要杀了你……”萧遥拔出斩鲸,挥刀想朝李廓砍去,但他手挥舞到半空,就被一个石子击中了虎口。
他手被卸了力,刀锵然坠落。
白衣翩翩的龟兹胡商,正斜倚着门框看他狼狈的模样。
“白琚,你怎么才来?”李廓笑道,“看这位小友,好像有点不大舒服。”
“哎呀,年纪还小,你一下子都说出来,怎么接受得了啊!”白琚稍一使力,待萧遥近身想要肉搏,就给萧遥封了穴道,于是萧遥只能红着眼眶,像发狠的野兽,“你杀了他,也不能控制,明白吗?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出去于事无补,不如坐享其成,反正……你是死不了的。”
“宇文怀智忠心待我,冲这个也得好生照顾你。”李廓起身,眉眼间依稀可辨当初风采,默然,尊贵,看萧遥犹如看一条狗,“走吧白琚,今晚有意思。相州初雪,咱们也看雪去。”
萧遥蜷缩在地,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寒冷入骨,每块骨头缝里都有数不清的寒刃。
他想运功破开被封的穴道,但白琚的功夫很刁钻,他运动周身功力竟还是未能破解半分。屋外的声音依旧没有休止,热闹人流里,小孩子吵吵闹闹,大人说着瑞雪兆丰年,一派喜气洋洋。
他只能盯着房梁上被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出神。
要是温兰殊在会怎么样?是否会斟一杯茶?萧遥的思念霎那间涌上心头,尤其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心像被钢刷一点点刮下血肉,疼痛难忍,嘴角竟然流出血来。
运功太过,恐会伤到自己!
忽然门开了。
朝华手执女英剑,看到萧遥这么狼狈后,叹了口气。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别人当姜太公,你倒好,遇见个直钩就去咬。”朝华给他解了穴道,萧遥当场吐了口血。
“这下我搞砸了,温相……”
“你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不过嘛,我留了个心眼。”朝华扶额,也算是挺无奈的,萧遥有时候对人不设防,这并不好。但她也不能见死不救,就从囊袋里拿了枚药喂给萧遥。
“什么?你留了个什么?”
“放心,温相不会有事的。”朝华轻松一笑,“有人想借机生事破坏和谈……不过我发现了,他找谁不好,偏偏要找我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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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随珠喝得醉醺醺,从公廨里摇摇晃晃走出,原峋被这姑奶奶的海量吓到,刚刚几个人一起灌才有成效。“姑娘?姑娘?”
“啊?”权随珠大喊,“干什么,再来一局?”她已经开始翻白眼了,脸比猴屁股还红,“府君这酒……嗝儿,真好喝啊……”
“姑娘歇息去吧,天色已晚。”
“对,是该歇息了,是该歇息……”权随珠重复着,弯曲如蛇形,时不时要靠扶柱子和墙才能走动,她一边走还一边嘿嘿笑,指着侍卫的脸,还上手摸两把。
原峋:“……”
等到权随珠消失在路尽头,原峋准备商量后续事宜。他对周围人使了个眼色,目前萧遥不在,傅海吟和聂柯也喝醉了,正是好时机!于是他让白天接待温行的兵士将温行的房间重重围了起来。
“求和?求个屁。”原峋骂骂咧咧,“要是真和,罗敬暄第一个要我的命,罗瑰算什么东西,听罗瑰的话可是连年都要过错的呀。”
絮絮叨叨之后,原峋让壮士拿了麻绳,准备缚了温行交给罗敬暄,也就是罗瑰的叔叔。
当初的节度留后,也就是说储备后继人,定好了是罗瑰,但是罗瑰想一出是一出,被叔叔吓得魂不守舍,生怕哪天咔嚓了一命呜呼。
所以才遣使求和来这么一出。
原峋又不是傻子,罗敬暄强势,真要火并起来罗瑰只能挨打,下一任魏博节度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谁。求和意味着河北剩余割据的藩镇将直面朝廷冲击,说得通俗点就是,兄弟们约好了一起打打杀杀,你却跟了皇帝老儿。
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温行,交给罗敬暄,皇帝能不能杀自己原峋不在乎,得赶紧讨好面前的老虎。
壮士手里拿着麻绳,推门而入,已经想好如何缚住温行,结果一开门——
空的?!
床上鼓包的只是一个草人!
原峋快步走进来,左右翻找,“不好,中计了!”
与此同时权随珠带着一列平戎军的士兵又围了一圈,她好整以暇地掏着耳朵,努嘴挑眉,“怎么,想学张绣啊?谢谢你啊,把我当典韦哦。”
原峋:“?”
魏博是精锐,平戎军也是精锐,面前这姑娘竟然一点儿醉意都没有?!
“温行呢?!”
“我很像傻子嘛府君,你觉得我会说么?”
原峋气笑了,“那我总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唔,反正你已经抓不了了,府君,劝你一句,好事呢,温相已经做了,厅壁记温相也留下了,人家没做一点儿不利于你的事,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绑了人家送人,真是小人行径。”
院内魏博兵和平戎军面面相觑,傅海吟急匆匆跑了过来,权随珠朝他挥了挥手。
他有点醉,站不稳,手抵着额角,用力眨了两下眼,眼前几个权随珠同时朝他挥手,良久才变成一个。
权随珠笑着晃了晃手指,“这酒量还是那么差。”
傅海吟:“……”
这女流氓竟然莫名可靠呢。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原峋话说到一半,刀锋就从面前缓缓提了上来,停到他脖颈那里,让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府君,你还真是对温相不太了解,老虎不发威,真把人家当病猫了?”权随珠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整间刺史府公廨,“人又不是傻子,你这几斤几两,人家会不知道?温相不忍戳穿,也希望府君不要撕破脸,要是真能和……”她幽幽凑近,“第一个处理的就是你。”
“那我也劝姑娘一句。魏博能不能回归朝廷,不由我说了算,也不由节度使说了算。”
“什么?”傅海吟惊诧道。
“六州人心团结,你猜是因为什么,割据这么多年呢?”原峋示意兵士退下,杀气消弭,“姑娘慧眼,想必多加思虑就能明白。我不拦你们了,经过相州,下一站就是魏州,祝你们好运。”
【作者有话要说】
张绣,典韦,这个看过三国的应该知道,曹操攻下宛城跟人家张绣的嫂嫂那啥了,气得张绣七窍生烟,当晚先是把典韦的刀偷走,然后偷袭曹操大营。这场偷袭之后曹操失了爱子曹昂被丁夫人单方面离婚,典韦战死,战马绝影也死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权姐:可靠。jpg
朝华:可靠。jpg
本来这本是3000字的节奏,可是自己写着写着发现卡4000字左右刚刚好。
以后就都是差不多4000字一章了,食用愉快。
第83章 河山
萧遥匆忙赶至的时候, 权随珠、傅海吟、聂柯等人已经都集合完毕就等他一个了。身为主将,没想到着了道,差点铸成大错。权随珠扛着刀, 一旁傅海吟知趣地退后几步,也拉着聂柯往后。
“指挥使只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吧。”权随珠捧腹大笑,“温相无虞, 要是真有点儿什么, 咱们趁早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事儿本就是萧遥有错, 因此权随珠的嘲讽, 萧遥也没想着反驳,“一切都好吧?”
“温相早知有不对劲,就让我们拖住原峋, 实则自己金蝉脱壳来了城外驿站, 打算今晚急行军开拔至魏州,不在相州逗留。”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除萧遥外带过兵打过仗的,她安排起事情来头头是道,“走吧指挥使, 再不走,相州的卒子就该挑扁担来打我们了, 哈哈哈。”
说罢权随珠继续扛刀步入大营, 和马车中的温行嘱咐了几句, 萧遥觉得对不住温行, 就也跟上前去, “温相, 有旁人来找你么?”
温行掀开帘子, 昼夜疲惫下, 眼眶深陷, 愈发憔悴,“什么?没有。”
难道李廓没来找温行?那李廓究竟想做什么?如果李廓想要对温行下手,不应该在相州就趁早动手吗?诱敌深入?真是看不透。“那就……那就好。”
“你遇见谁了?”温行正色道。
“一个您和我都不想回忆起来的人。”萧遥暗示道,“相州这关算是过了,度过洹水,往北就是魏州,温相早点歇息。”
“嗯。”
萧遥命令大军开拔,黑龙一般的队伍在山野林木间行走,他们冒着逐渐加大的风雪,却不敢停留一时片刻,还好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卒,昼夜急行军也不在话下,就连傅海吟这等文官,也不惧严寒,裹了袍子,与兵士一起行军。
寒风呼啸,草木沙沙,风刃在人脸上刮,似能刮出血痕来。将士强忍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双脚,血流恍若凝滞,走起路来脚掌甚至没有知觉。
萧遥强忍着牙齿打颤,这确实不是一个行军的好天气,按照兵法,这种天气下若非紧迫,一般不会行军。一则士气低落,二则人员伤亡。但是原峋非善类,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么魏州呢,罗瑰呢,罗敬暄呢?谁能保证那不是瓮中捉鳖?若说要打仗,不得提前安排好对策,温行就带了这么一点儿人,怎么跟魏博打?岂不是羊入虎口!
萧遥是个吝啬的人,如果知道失败的几率大,或者伤亡超出自己预料,就会裹足不前。求稳的将领大多如此,不打无准备之仗,战场机变,往往导致全军覆没,人没了才是彻底完了。
他忍不住敲了敲温行的车壁,“温相,您真的有把握?这次若是魏州比相州还凶险,该怎么办呢?我答应子馥要保护好您,可是您这么一来,真是让我有些费解。”
“你觉得我明知不可而为之?”温行问。
“您真的没有动摇过么?如果今天您不知道原峋的意图,很可能就……”
“我知道的。”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萧遥有点不太明白温行,瞒着自己有什么用么?“我……”
“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理由。”温行叹气,依旧是镇定自若,“你太过顾忌,反而会露出马脚来。而且,估计在你心里,我和殊儿都是拎不清的执拗文人,所以会不顾一切,甚至明知是死局,也敢闯。”
“温相……”萧遥咬着唇。
“我做一件事,无论是改革吏治,还是出镇为将,都没有太多顾虑。萧长遐,你是个很好的将领,但你不是名将,你知道你和名将差别在哪儿么?你太多顾虑了,甚至在这方面,权姑娘都比你优秀。”
这下萧遥是服气的,他不在,权随珠替他收拢兵马,安置得妥帖得当。
“为相者,顾虑太多则瞻前顾后,抱残守缺,墨守成规;为将者,顾虑太多则进退维谷,忧生畏死,退避三舍。”
温行缓缓说道,“不是说这有什么错,在太平盛世,这种人很多,大家都如此,算不上错,你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想活,其实是人之常情。不过乱世之中,万里河山总要有人为之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萧遥不解,追问道,“可您毕竟是子馥的父亲。”
“我更是大周的宰相,这一点,我确实对不住殊儿。”
“您在一个人和一千一万人里,选了一千一万人,当初牺牲我父亲也是如此,现如今您要牺牲自己?”萧遥攥紧了马鞭,浑身闪过一阵冷意,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凉透了。
“因为我知道会有人坚定不移选他,以前是内弟,现在是你。”
温行果真无情。
这是萧遥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的人,“为了皇帝,为了李家,值得么?”
“萧长遐,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你父亲,就自然而然会明白我。”
“我只知道您瞒着我来了一出金蝉脱壳。诚然我是有错,但我还是不变,我不会看着您深入虎穴有性命之虞,我会让您安全回去,不让子馥伤心。”
温行无奈笑了,“嗯,可你能做的,远比现在要多得多。你是宇文怀智的儿子,你父亲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你觉得他是凭借什么走到那一步的?”
萧遥关于父亲的回忆很少,有一段是他镌刻在脑海里无法忘怀的。他还记得那次宇文怀智从战场上下来,他站在桃树前闷闷不乐,嚷着要父亲摘一个。
原因就是他看到别的父子其乐融融,父亲给孩子摘桃子吃。他也想这样,尽管他已经长到伸手就能摘下桃子的高度。
宇文怀智站在桃树前问他,“阿九也想做大将军?”
“不想。”阿九并没有顺着往后说,“回不了家,有什么好的。”
“可是如果没有我们在外面,会有更多的孩子回不了家。”
“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做英雄,偏偏是你,偏偏只有我没有爹爹照顾。”
宇文怀智佯怒,“你不需要爹爹照顾。”
“我不!别人都有爹爹!他们的爹爹会背着他们摘树上的果子!”
“你长高了就能自己摘。”宇文怀智不依不饶。
“我不要长高,我就要你给我摘!”阿九指着自己触手可及的果子,他仿佛想证明,自己并不会碰到,他也需要父亲的帮助,想从父亲的手中接过桃子。
“自己摘。”宇文怀智冷冷道。
阿九登时哭了出来,“我恨你!你不是我爹吗?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每天晚上都不敢关上门子,我怕你找不到家,我怕你在外面一晚上,可是你没有一次回来过!娘很想你,但她不说,所以……”
“知道你娘为什么不说吗?因为你们不能改变我。阿九,有些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
“那为什么不是别人去做!”阿九忿忿不平。
“因为我不想依靠别人,观望别人。”宇文怀智冷静地指了指树上的桃子,“你自己摘下来,我不会帮你。”
阿九把桃子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自己摘就自己摘!”
这成了萧遥关于父亲的为数不多的回忆,现如今一比,温行和宇文怀智简直没什么区别。如果牺牲一个,能成就千万个,他们会毫不犹豫选一个,哪怕那一个是自己。
“可能,他想看到太平日子。”萧遥长叹一口气。
“是啊,只要天下能太平,我活着不活着,有那么重要么?”
萧遥陡然色变,格外严肃,“重要,怎么不重要!对别人而言我不知道,但是对于我和子馥,很重要!”
温行沉默片刻,许是没想到自己的生死,除了云霞蔚和儿子在意,还有这么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在意,不禁笑出了声,“你也放心好了,我没那么不识时务,下次会跟你商量的。”
真是关心则乱,萧遥说完最后那句话,久违的感觉又出现了。
谁知道前路如何呢?还不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知道是险境就不去闯了吗?知道事情难办就不去办了吗?打仗不是这样的,不会因为“有可能失败”就直接放弃抵抗。
至少萧遥不会。
·
山峦之中,谷风很大,凛冽如刮骨钢刀,即便披了狐裘,也没什么用处。数九寒天,穷冬烈风,雪厚厚笼罩大地,也遮挡了四周的声音。这时候,连一只鹞子都没有,耳畔除了风声,落针可闻。
李廓头顶的斗篷和风帽厚厚的,之前易容的时候,容貌和头发都被面具藏了起来,这会儿把面具去掉,一头乌发在脖子两侧分开,劲风吹拂,眼神锐利如剑,又深如寒潭,剑眉入鬓,髭须整洁,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入彀的军队。
当年再俊美,久而久之,也多了不少细纹和疲态。青春年华原是最好的东西,李廓有过,却挥霍无度。旁人说青春年少应该勤学苦练,可李廓就想挥霍,时至今日也不后悔,因为现在想挥霍也没有了。
“你大半夜来这儿干什么?怪冷的。”白琚一瘸一拐走过来,“我的靴子湿了,娘的,冻死个人。”
“你虽说是龟兹人,不过在南方待的时间很长,不知道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往身子里钻,无孔不入,比最锋利的刀子还锐。”李廓手里揣着个暖炉,被白琚一把夺过。
“你自己揣着个宝贝,怪不得不冷。我说,看完了吧?千余人也没多少,都要走完了,为什么不去亲自看看温希言?”
“不到时候。”李廓负手而立,斗篷在面前合拢。
“真是看不透你,你不是喜欢他,等了他很久很久,为啥现在有机会了,又躲躲闪闪的呢?”白琚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很难理解竟然会有人为着另一个人,执着如此之久,纯情得跟韩凭尾生一样,不禁浑身冒冷汗,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喜欢么?随你们怎么说吧。”
“不是,你不喜欢?”
“方便你们理解,说喜欢也无所谓。”李廓望着远处消失在天尽头的马车,“瓜田李下的,我反正也是那样一个人。”
因为风流,因为男女不忌,所以对温行的执念,自然而然就能被解释为喜欢。而李廓也懒得解释,尽管很多人知道,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白琚这一刻蓦然懂了——天之骄子,又有一副好皮囊,绝顶自负下,只能是无可比拟的自恋……自己怎么就和这样一个怪人共事了……
旁人喜欢别人,无不小心翼翼,能得到对方回眸,会觉得好幸福好开心。
李廓不是。按照白琚多年来的体会,李廓大抵会觉得,我对你青睐有加,是你的荣幸,你不表态,就是你没眼光。真是巧了,温行偏是一个无所谓的人,谁喜欢温行,温行都不觉得有什么。
温行有妻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极品。
“你觉得他儿子怎么样?”李廓忽然问。
“啊?你不是不咋待见人家?我要是说人家好话你又不爱听,说坏话又缺心眼,这种事儿我才不干。话说,你干嘛跟人家小辈过不去?好歹也是个长辈。”
李廓压低剑眉,“这孩子随了一点儿他娘的性子。”
“……你把人家正妻当‘情敌’?”白琚那一瞬间脑海里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这什么神经病啊!
“不。他太耀眼了,我不喜欢。”李廓说完,寻了来时的山路小径,兀自下山去了,留白琚一人在风中凌乱。
【作者有话要说】
韩凭:战国时期,宋康王戴偃驱车出游,途中见一采桑女子貌美过人,心怀恶念。为能看到她,就令人在青堆东头筑起了一座青陵台望之。宋康王差人访问其家,乃知是宋康王舍人韩凭之妻息氏,宋王要韩凭将其妻献给他,韩凭夫妇不从,韩凭在台下自杀,息氏投台而死。宋康王命将他们夫妻分葬大路两旁,不准合墓。后两墓葬各生一棵梓树,根结于下,枝交于上,此为相传故事“相思树”。
尾生:尾生,说的是春秋时期有一位叫尾生的男子与女子约定在桥梁相会,久候女子不到,水涨,乃抱桥柱而死。后用尾生抱柱一词比喻坚守信约。
旧文竟然还在涨收……犹记当年上夹360收下夹子不过区区600收……木有想到完结竟然涨了二百多了,看来还是要种好一棵树啊。
第84章 草芥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安,温兰殊在清虚观参与斋醮大典,忙活完一天收摊, 终于能歇息。他浑身酸痛准备回自己的客房,刚走到柏树后,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用帕子擦了擦鼻涕, 小表侄的生日到了, 等在山上忙活完了就回去过生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 也不知萧遥到哪儿了, 他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条门缝,煨酒取暖, 和红线面对面围着火炉, 虎子也来蹭他俩。
冬至佳节,正好放假,裴洄、卢英时和韦训听说清虚观斋堂里的饭很好吃,就争先恐后来蹭吃蹭喝, 一到晚上又说自己的屋子冷,一群人凑在一起, 热乎, 于是就围了过来。
裴洄抱着个汤婆子, “今年可真是冷。”
“我饿了。”韦训肚子咕噜一声, “阿洄哥, 饿饿, 饭饭。”
“自己找东西吃去!”裴洄骂他, “你怎么就吃不饱呢!”
“我不敢出去, 要是撞见我祖姑, 她又该问我学习怎么样了,天啊,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放过我,意识到我只能走门荫的事实啊!”韦训仰天长叹,“阿洄哥,我能去你家过年吗?”
裴洄:“……”
卢英时正在炭盆前取暖,韦训因为拿捏不准卢英时的性格,因此只敢找裴洄,毕竟卢英时抄起砚台直接往人身上砸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红线也打不过,至于温兰殊……小辈怎么可能使唤长辈啊!
温兰殊喝了口热汤,他突然想起云霞蔚让他晚上去松雪斋一趟,就把碗放在一边,对裴洄说,“我得找一下我舅,回来给你带一碗饺子。你要什么馅儿的?萝卜还是韭菜?”
“荠菜谢谢。”此刻温兰殊在韦训的眼里如观音菩萨降世,周围闪着佛光。
韦训的祖姑就是太后韦氏,亦即温行那无疾而终的……未婚妻。温兰殊甚至不知道,他和韦训谁遇见太后会更尴尬。
嘿,结果刚出去巧了么不是,遇见了上次闹得不是很愉快的李可柔。
以前卢彦则说过,李可柔这人,又不可又不柔,言行举止让你觉得不舒服她就舒服了。温兰殊彼时还没感觉因为二人没什么交际往来,他打小就很少和公子王孙来往。
李可柔白了他一眼,披着狐裘,头戴风帽,走起路来拽拽的,目光平视,鼻孔看人。
温兰殊:“……”
罢了,不计较,反正出来也是找舅舅以及拿饺子的。
他还没走出去几步,李可柔就喊了他的名字。
“是你放走彦则的吧?为什么要坏我的事?”李可柔问。
温兰殊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想法?怎么这长公主只长年纪不长脑子?都多大了,怎么还不知道你情我愿很重要呢?
“我只是尊重表侄的选择,你们不适合。”
“可只有他配当我的驸马。”
温兰殊真的不是很懂。
“你早知道我会拿诏书说事,所以就安排他们逃了?彦则没有中毒身亡,看来有人帮他……哦,对,就是那个琵琶伎,帮他解决了。”
“你给彦则下毒?”
李可柔说起自己见不得光的伎俩竟然毫无羞耻心,“啊,是啊,道门房中术里一点儿催人发作的药罢了。”
“你竟然使出这种下流手段?”
“那他不是没事儿么。”长公主笑声清脆,天真又残忍,“也不知道彦则发作起来,会是怎样呢。”
“你……”
李可柔也算是个奇人,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姑娘提起这种事一般都掩面羞走,但是她却好似全然不知羞。
“所以温兰殊,是你帮他逃出去的?你知不知道卢公因为此事大怒,他也想成就我们两个,你这样一来,两头不讨好,帮着一个世家子和琵琶伎私奔,传出去贻笑大方。”李可柔语气狠厉,那秀美的脸此刻真如地狱罗刹。
“逃?一个南征北战的将军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上,这叫逃么?这是回归。”温兰殊觉得荒谬可笑,为什么李可柔和李昇不是一母所生,这种偏执却如出一辙。
“你最好庆幸自己还能狡辩,不然我真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李可柔拂袖而去。
温兰殊心头涌上一股恶寒,他跟李可柔这种不讲道理的人真是话不投机,但是那句割舌头,也太……想了想也是,她毕竟是能肢解麻雀的人,可能自小就如此。
平白碰了一鼻子灰,这什么跟什么啊!他在廊下走着,面前一阵寒风几乎能把他击穿,教他掖了掖衣袍。
再往前就是搴兰居,当朝太后的隐居之地。
山路崎岖难行,尤其在这大雪的天气,往松雪斋还要绕过搴兰居。这会儿真是不巧,雪越下越大,密匝匝往脸上扑,一到脸上就化,冰凉凉的。穿过山野的风比城里的风更大也更冰冷,温兰殊十指僵硬,身上抖个没停,牙齿打颤,望向面前的搴兰居,萌生退意。
他转身回去,脚踩着新雪,嘎吱嘎吱,寒意透过鞋底,有点潮湿。这潮湿一旦遇上冷风,甚至能刺激到天灵盖,这下双脚也僵硬成一块铁板,哈气一点儿用都没有,他只能揣着手,心想有啥明天再跟云霞蔚说好了。
谁知刚穿过小院门,就看见一个不妙的人。
铁关河。
铁关河看他的眼神绝对可以用不怀好意来形容,尤其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大晚上的,温侍御怎么出来了?”
这话说得格外阴阳怪气,真是令温兰殊费解,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拿饺子。”
“我屋子里还有点儿,要不给温侍御拿过来?”铁关河抱着双臂,审视温兰殊局促不安的神情,觉得很有意思。
“我还没到跟人家讨要饺子的地步。”温兰殊颔首示意,就打算先行一步。
错身之际,铁关河蓦然回头,“是啊,温侍御生来尊贵,哪怕逃难也衣食无忧,自然不吃嗟来之食。就连现在,我屡屡与温侍御碰面,温侍御也想不起来,我们在哪儿见过。”
铁关河低头,呼出来的热气甚至都扑在了温兰殊脸上,近乎威胁。
温兰殊不悦,“那你说说,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别一天天话里带刺,以为旁人脾气好,就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底线。从建宁王府到沙苑,你就一直看不惯我,又是灌酒又是故意坐对面。你可真有意思啊铁关河,要是真不待见我,干脆别把我当回事,不待见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没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
铁关河骤然一惊,许是没想到平时温吞的温兰殊这会儿能反唇相讥。
“指挥使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端饺子去了。”
“太后……要见你。”铁关河啧了一声,“要我带你过去么?”
“不用了,我认得路。”温兰殊心想还真是躲不过啊,转身又走了。
铁关河冷笑一声,不知道在笑谁。也是在一个风雪夜,有个小孩跪在丈人观的草药堂前求一味药,衣不蔽体浑身带泥,磕了几十个响头。
但是那道士为难地看着乞丐一般的小孩和库存见底的茯苓,又看了看丈人观里急需大量茯苓给温兰殊炼丹的观主,最终两厢权衡下,还是把所有的茯苓都给了观主。
那扇门重重关上,寒冷,无光,小孩抱着空碗,泪水划在脸上,很冰,寒冷彻骨。风吹着来时路,枯草匍匐,这就是乱世啊……道士那句话一直在他心头盘桓,最终成了心魔——
“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谁让你是个可有可无的草芥。人家是节帅的儿子,我肯定得给人家啊……”
小孩回到家去,面对一地岑寂,在佛堂暂时栖身的母亲已经没了呼吸,尸体僵硬。僧人说要给母亲下葬,草席一卷,把人抬走了。他久久没有反应过来,下葬是什么意思,只是望着很多年没人供奉的佛像,双眼空洞无神又干涸,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不仁,我为草芥。
神佛说六道众生平等,生前不仁,死后入三恶道。
他不怕死后入三恶道,他觉得自己活着已经是在地狱了。
人在世上一旦没了亲人,就会像游魂一样,多少年浑浑噩噩,如何过来的,铁关河已经没有印象了,一切回忆在这场风雪里收束,那双手变得坚硬宽厚,有别于原先顺风匍匐无能为力的草芥。
“温兰殊,你这辈子还没有遗憾,你不觉得缺点儿什么?”他狞笑道,旋即回头走向来时路,和多年前不同的是,他再也不用捧着一个空碗,也不用踩着麻鞋身着布衣,收获别人嫌恶的眼神。
·
到搴兰居,太后并没说别的什么,只是问了问父亲的身体,又问他最近在朝廷如何,温兰殊一一作答。这话题不受控制,渐渐地就到李可柔这儿了。
可以理解,李可柔是太后唯一活着的女儿,而卢彦则又是温兰殊表侄。温兰殊汗颜,这辈分还挺怪的……
“我以前一直想见你来着,听浮翠说,她和你在乾极殿吵了一架?我已经说过她了。”
温兰殊心道怪不得李可柔看到他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太后多年来早已不复当初垂帘听政的锐气,可能遭遇世事磋磨,又被一个看不上的庶子软禁,心中郁邑难以平息,再加上容华不在,平白多了些暮气。她发髻华美精致,紫色袍衫外是层层叠叠的棉袍狐裘,浮翠时不时在前面添炭,几乎那炭一白就会被挪去放进笼子然后扔进雪地里。
这间房子还有地龙!整个清虚观,有地龙的怕是只此一间。长安的冬天冷,很多都是熬一熬就过去,大不了多来几个炭盆,谁烧得起地龙啊?皇室烧得起,权贵烧得起,温兰殊那仨瓜俩枣,还烧地龙,把俸禄全贴进去都烧不起。
“无妨。”温兰殊只能打着哈哈,同时感受这奢靡尊贵的地龙。
“你不在意?”太后又问。
“自然,长公主脾气如此,臣又能如何呢。”温兰殊苦笑。
“你不在意就好。她就这脾气,所以我一直说,她跟卢家儿郎根本不合适。她那天又和我添油加醋,说卢家儿郎跟一个琵琶伎私奔,是你撮合的,言辞多有轻慢,我说了她好多遍,她都不听。现在想来都是我教女无方,小时候太骄纵她了。”
温兰殊连连点头,他惦记荠菜饺子,一聊起李可柔来他就想跑。
“卢家儿郎的性子,适合有个温柔可人的在一旁,卢公与我都知道,所以多年来未曾说起他们婚事。没想到她从洛阳回来,拿着张空白诏书,真是扯着鸡毛当令箭。”
温兰殊心道太后您不必对我一个外臣说这掏心窝子的话我对您闺女嫁给谁真的不是很关心只要不是我的表侄就好。
谁知这太后像是他乡遇故知,说起话来停不下来,“儿女婚事怎么能由着他们性子来呢?我们做长辈的,当然要掌掌眼,多方考虑。”
温兰殊心想不妙……
“我觉得柔儿需要一个性子温和又妥帖的夫君,虽说你和她有过节,但是这都是小问题,没什么说不开的,彼此一聊就能放下,毕竟过日子讲究个长长久久。我跟你父亲有太多遗憾,若你和柔儿能相处,也算是全了韦、温两家体面,你意下如何啊?”
【作者有话要说】
温兰殊:(食根华子。Jpg)我也想要个性子温和又妥帖……
萧遥:我可以,其他的就不必了。
地龙就类比地暖吧,想想在取暖设施那么不发达的古代,有个地暖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第85章 遗恨
“这个真好吃?”韦训半信半疑看着红线。
只见红线把几块馍切成一片一片的, 放到炭盆边,过了一会儿,那馍片梆硬, 她就翻了过来,一面已经炙烤得焦黄,她抹了点儿蜂蜜, 又到里间翻到一碗肉酱, 等化得差不多, 用小刷子仔仔细细糊了剩下几片。
“当然好吃, 我每年冬天最喜欢这么吃啦。”红线抱膝而坐,静等馍片。虎子喵呜几声,爬进她怀里探出头来, 舔舔手背, 好像也很期待,“虎子这个不是你吃的哦,猫不喜欢吃的,明天有蜜渍小鱼干。”她摸着虎子, 嘿嘿一笑,“胖了不少, 比刚来的时候殷实多了。”
韦训咽着口水, 伸手就拿了一片狼吞虎咽起来。嚼着嚼着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依稀能听出来是“好好吃”, 还不忘竖大拇指, 嘴角挂着几个馍星子, 手上沾了肉酱, 他饿到舔嘴角和指头, “天啊, 这什么珍馐美味,肉酱怎么做的?你教教我家厨子呗!”
裴洄没眼看,“嘁,就一馍片儿,给你乐得。”
红线懒得理裴洄,自顾自撸猫。
“这种东西是我家下人冬天晚上偷偷加餐吃的,我连看都懒得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
卢英时也吃了一块,边吃边点头,“确实好吃,外焦里嫩,这馍馍做得真不错。”
裴洄当即抿嘴,转了转眼珠子,膝行过来,“那也给我尝尝,让我看看到底好不好……”
红线啪唧打了他手背,当场就把裴洄打得炸了毛,手上出现几道指印,“臭丫头你打人好疼啊!”
“你不是看都懒得看?不许吃!”红线格外较真儿。
裴洄嘟着嘴,“不吃就不吃!”
韦训巴不得裴洄不吃这样他就能把剩下几片全部扫荡完毕,但是卢英时眼疾手快,把最后一片拿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帘栊后的裴洄那里,“吃点儿吧,你也饿了。今天斋醮一天,咱们都没怎么吃饭。”
裴洄玩弄帷幄,在手里打结,“不吃。”
“赌气饿的也是自己。”卢英时觉得好怪,他之前从不会说这种话,相反,会这样劝他吃饭的只有卢彦则。
较劲儿,任性,都是被偏爱后才会有的行为。裴洄自小就被母亲爱护,而他呢?他为什么能……怪不得,钟少韫会羡慕嫉妒他,对他那么冷淡,哪怕自己救了钟少韫很多次,也还是那么冷。
他羡慕裴洄,钟少韫羡慕他,难不成,世事就是如此?人人都有晦暗和皎洁,却都羡慕别人的皎洁。
“唔。”裴洄努努嘴,从卢英时手里接过还冒着热气儿的馍片,“阿时,我其实很羡慕你。”
“你为什么会羡慕我?”卢英时摸不着头脑,这裴洄跟他肚子里蛔虫似的,竟然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你看啊,你待人接物都很稳重,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跟你吵架,即便有,你也不会放在心上,被人抓住把柄,你生气都不会出现在表面的。”裴洄吃到蜂蜜,觉得好甜。
“那是因为我的情绪不太重要,表现出来还会让别人不痛快,所以藏着掖着对谁都好。”卢英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雪光映着脸颊,格外明。
“就是这样啊,像大人一样,稳重,进退有度。”裴洄三下五除二把馍片吃完了。
“长大不一定是好事,蜕变很难受的,多是不得已。”
“可我……想长大,想成为能被人依靠的人……”裴洄莫名其妙想那不靠谱小舅了,“我小舅一直这么说,我觉得你们,你和温侍御、卢将军还有我小舅,都是一样的人,但是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小孩儿,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我决定了,我要努力快点儿长大,不拖你们的后退,我也要跟你们一样!”
卢英时呆呆看着裴洄……这还是当初趾高气昂花孔雀一样的裴洄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呼的一声,狂风刮进来带着几片雪花,温兰殊拍了拍身上积雪,冻得直跺脚。他手里没有饺子,只有一个柚子。
“我去斋堂看了看,你们知道吗连口汤都没有了。”温兰殊把柚子放到炭盆边,想借着火暖一暖,“不过刚好路过太后的搴兰居,讨了一只柚子。”
韦训摩拳擦掌,舔着嘴唇,良久意识到什么不对,“不对啊,怎么剥柚子?我没带刀啊?”
温兰殊两眼一抹黑,“对啊,我也没带!”
上山斋醮带什么刀剑嘛!难不成这会儿再冒雪出去拿菜刀?不要啊——
卢英时咳嗽一声,从自己随身的包裹里拿起一把刀。
霍然一声,白刃出鞘,那两个字儿,韦训和裴洄就是化成灰也认识。
古雪。
温兰殊:“?”
“阿时你怎么把你家祠堂的刀拿出来了!”温兰殊惊诧道。
“没事的温侍御他一直都这样。诶,阿时,上次你爹不是不让你用了嘛?你怎么又拿出来了?”裴洄拍了拍卢英时的肩膀。
卢英时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听过话吗”,然后用吹毛立断的刀刃,破开了还带着寒意的柚子,那香气立刻蔓延开来,红线捧着雪白的柚子皮,一片片收集起来,放到自己的换洗衣服上。
“渔阳王若是知道他冲锋陷阵砍杀敌人的宝刀被用来破柚子,估计做梦都会笑醒。”韦训扶额,却还是接过了一瓣柚子,兴高采烈剥了起来,柚子皮落了一地。
在场只有温兰殊瞪大眼张着嘴没吃柚子。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差不多该睡觉了,一个床铺挤了四个人,红线抱着自己的包裹去外面胡床睡觉,虎子轻快地跟在她后面。
韦训和裴洄俩人开始絮絮叨叨说什么,估计又是一些家长里短,温兰殊觉得自己插不进嘴,他只想笑,就站在窗前,发现留了条缝后,这才放心,围炉烤火。
太后竟然,想让他和李可柔在一起。
刚刚他花了老大劲儿搪塞,说自己和李可柔真的不合适。李可柔的世界只有两个人,卢彦则和其他人,温兰殊很明显属于其他人中的一个。再者,他已经和萧遥约定终生,怎么可能去找别人?
他说自己心有所属,太后只是摇头,说一生有多长啊。
温兰殊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只活在今天,明天后天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心匪石,不可转也。同样,他对太后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那代表着过去,无法回去也无法更改。
但是看起来,太后好像很后悔。
云霞蔚说起过,太后是个心气儿很高的女人,年轻时想要走更高,温行彼时没有门荫只能科考,未来如何尚不知晓,再加上脾气过于冷淡,她觉得“不合适”。
温氏是中规中矩的世族,算不得显赫,温行更不是显赫的一支。太后的父亲左右为难,刚好,太子李暐要纳妃,和野心勃勃的韦氏遇见,俩人各自需要,看对眼了。一道诏书下来,韦氏进了东宫,从此以后就是太子妃,温行么,和云暮蝉成婚,婚后科考及第,迅速被提拔。
阴差阳错,大抵如此。
而后皇帝幸蜀,韦氏地位一落千丈,登高跌重,李昇不孝顺更不在意谏官怎么看,直接把太后打发来了清虚观这种皇家道观养老。相反温行入主中枢,成为政事堂宰相,风头一时无俩。这样一来,人就容易怅然若失——我努力了那么多,都是徒劳,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这条路会怎样呢?
我一心要嫁更好的男儿,是不是错过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呢?
当时看来不适合,是不是之后就会适合呢?
在温兰殊看来这些都是漂亮话,韦氏得到了一切,失去后反而感念起什么都没有的日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父亲没有后悔,和母亲恩爱甚笃,这就是他所知道的。
而他也不可能任由太后左右,他有喜欢的人,实在不行,跟卢彦则一样,跑了算了。
这自暴自弃的想法一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十六叔,你在看什么呢。”卢英时揉了揉眼,“还不休息吗?”
“没,没什么。”温兰殊抿嘴,“你们先休息,我还不困。傍晚喝了酽茶,太提神了,快子时了,你们小孩子赶紧睡觉不然会长不高的。”
卢英时浑身一个激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这话吓到了,“对,该睡觉了……”
卢英时爬回被窝,没过一会儿睡得半梦半醒。一旁裴洄鬼鬼祟祟,从自己的被窝里拿出个小木匣,轻轻推到卢英时枕头边,悄没声在卢英时耳畔说,“嘿嘿,子时过了,生辰快乐,我是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哦。”
·
次日李可柔起身,准备回公主府。今儿是卢英时的生日,她早有耳闻,多年来她对卢英时态度也还不错,这孩子格外乖巧,所以她打算包个礼物,去卢宅看看,其实李可柔待人接物也很简单,不碍事,那我对你就不错。
同时,去卢宅还可以顺便打听一下卢臻的看法,她想从卢彦则父亲那里攻破。
卢彦则是个孝子,他爹出面,总不会任性到跟钟少韫继续厮混吧?在李可柔和很多人眼里,卢彦则这么做“不正常”,而他们的角度才足够“正常”——聘则为妻奔是妾,李可柔占据权位,也占据正统,她才是正确的。
她刚打开门,就在院子里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公主起得好早。”铁关河伸了个懒腰,“今天是要去卢家么?我看不必了,卢家现在没人。”
“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么?卢公去找自己儿子了。陛下听说卢彦则没打招呼就回去,前几天跟卢公商议,卢公说要把自己的儿子劝回来,可能公主在道观不太清楚吧。”铁关河笑道。
李可柔心想在我面前装什么蒜呢?“那你怎么知道啊。”
“因为负责护送卢公的,是我手下的高君遂。他么,是钟少韫的同门,也想着把钟少韫带回来,你看,不仅仅是你觉得他们不般配,也有其他人觉得呢。”
这下李可柔心里暗喜,却又表现得毫不在意,“我就说嘛,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彦则跟一个来历不明的琵琶伎在一起,真是有伤风化,还是趁早明白、断了的好!”
“那公主是想……”
“我想怎样,没必要告诉你吧?”李可柔耀武扬威,身后几个奴婢包好她的包裹,此刻雪霁,朝阳下一排冰溜子往下滴水,山上冷气格外嚣张,冻得她脸红。
“如果他不想呢?公主没想过别人?”铁关河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男女大防,直接掐着李可柔的肩膀,幽幽耳语,“最后他们两个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说公主比不过一个小小琵琶伎,到来没人要。”
李可柔当场就给了铁关河一巴掌,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狗东西,敢在我面前叫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拉扯我的衣裳?如果嫁不了卢彦则,本公主就算当一辈子女道士,也轮不到任何人!”
说罢扬长而去,身后两列宫娥看到铁关河一脸黑线,都不敢抬头。
第86章 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