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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1881 字 5个月前

快雪时晴, 陇山行营下,卢彦则要起来点兵。他看着一旁还在睡觉的钟少韫,不忍摸了把钟少韫的脸。

秀气却不秾艳, 清冷而不妩媚,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喜欢的,只是在八年前那一瞬, 对上了钟少韫的眼睛, 就觉得不想挪开, 不想错过, 为此甚至动用手段,把钟少韫留在自己身边。

韫者,藏也。

他一直回避那种情感, 对待钟少韫并不过分亲切, 总是若即若离。哪怕钟少韫一直主动来找他,有时候是托言问问题,他说有什么不会就问老师问教谕,不要来找他, 他很忙没时间解释那些。

有时候是问自己姐姐怎么样了,他就会说, 你自己过好就行, 不用担心你姐姐。

他拒绝着钟少韫上前, 逼自己不要长出血肉, 他是一往无前的将军, 只需要坚硬铠甲。

可钟少韫仍旧会一直来找他, 无论是敲登闻鼓, 还是出征前, 亦或是那次解围。为什么, 明明拒绝了那么多次,明明那么冷漠,为什么还是义无反顾上前?

试着接受一次,好像……没那么糟?

他趁钟少韫还在安睡,轻轻抱住了对方。

温暖的感觉很奇怪,或许可以被称作是幸福?卢彦则很少体验过这种感觉,莫名的情愫让他心神激荡,心猿意马,紧接着吻起了钟少韫的眉心鼻梁。

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他不会离开我,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钟少韫睁开了眼,“彦则。”

“你再睡会儿吧。”卢彦则轻声道,“对了,你那天说,自己想通了?我还没听你说呢,你想通什么了?”

“唔。”钟少韫揉了揉眼,“都不重要了。”

“好阿韫。”他鬼使神差起了个狎昵的称呼,这会儿不想着赶紧穿上铁衣,眷恋那点儿温存和耳鬓厮磨,“那天,我弄疼你了吧?你怎的也不说?”

钟少韫回想起那日的疯狂来,不禁抿了唇,咬着唇瓣,“因为……那是你给我带来的感觉。”

“那也不能……”话说到一半,卢彦则简直无颜见人,“我以后不会那样了,但你也不能忍着知道么?疼就要说出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高兴,反感,难过,都要让我知道,明白吗?”

“嗯……”

“你的感受对我很重要,那天确实……是我的错,但我不希望你和我的相处里只有你在忍耐。”卢彦则抱着钟少韫,便觉人生得意,想要的简简单单,都在手里了。

“将军!大家都到齐了!”

帐外陈宣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卢彦则留给钟少韫一个吻,替对方掖上被子,“我去了。”

“嗯,快去吧。”钟少韫又躺了下去,等卢彦则穿好盔甲出去,也穿起衣服来。他反复看着身上的淤青和吻痕,那是卢彦则留下的痕迹,如今快要淡了,这几日卢彦则为了让自己好起来,用了不少药剂,精心养着,才恢复了不少元气。

他不在乎疼的,无论是痛楚还是愉悦,都是卢彦则给他带来的感觉,他照单全收。

穿好衣服,钟少韫准备和军中掌书记学习,他现在担任起判官的职责,也算是给人打打下手,对外人也只说是卢彦则的弟弟,旁人不知道,就当他是打算在军中攒履历的文人,不再过问。

今天走了不出十步,迎面竟然撞上了高君遂和卢臻。

“卢公。”钟少韫躬身行礼。

卢臻风尘仆仆,问身后的高君遂,“这就是你的同门?”

“是。”高君遂眼里那种迫切快要溢出来了,巴不得赶紧上前抓住钟少韫就走,不过碍于卢臻还在,只能压着性子。

“果然秀气出尘。今日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你应该也没别的事吧?”卢臻打量了会儿,“我们就去主帐好了,很快的。”

·

钟少韫姿态端正,双手垂在膝上,又倒了热茶。和卢臻这种德高望重的长辈面对面不免紧张,再加上这是卢彦则的父亲。二人地位悬殊,他不禁低下了头,局促地揉搓着大腿上的衣料,掌心冒汗。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小高,你把我让你带来的东西放上来吧。”

高君遂对后面吩咐了一声,当即有奴仆上前抱着个箱子,顺手放在桌案上并打开,里面是一封告身文书,和崭新的青色官服。

“彦则找你无非是为了这些,我现在能给你。做官是出路,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份跟着他,传出去于名声也不好。而且彦则总要娶妻,和彦则门户相配的女子,除了长公主外也有不少。他是世家子,多少人都这么过来的,而现在他要为了你,放弃这一切,成为众人的……谈资。你觉得这样对么?”

钟少韫并不言语,头埋得更低。

“彦则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一直都很听话,现在纵然是一时意气,可谁能保证他之后不会后悔?若是后悔了,你到何处去呢?现在我能让你以渭南钟家子的身份直接进九寺之中任职,你也不用科考,总归有个官做,不至于一直仰人鼻息,你说对吧?”

“我们……”钟少韫期期艾艾,“卢公,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对彦则的感情……”

“感情算得了什么呢?你聪明,也该明白,彦则这辈子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比你好看,比你合适,有家族和地位的约束尚且不能携手余生,更不必说你们两个相差甚远的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如把回忆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卢臻的话句句扎心,实话向来如此。钟少韫原本的坚定信念此刻稍稍退却,长公主和卢臻,像是他越不过的天堑,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他和卢彦则有多么不合适。

他在痴心妄想。

“你现在这样无异于逼他‘负责’,让他和原本的康庄大道背道而驰,事后若是后悔连最好的回忆也剩不下了,你觉得这么做正确吗?你想看到他为了你身败名裂吗?”

钟少韫愈加落寞,心如刀绞,卢彦则一直都是他眼里光芒万丈的世家子,来这么一出私奔,确实声名狼藉,又招惹了长公主,“自然……不想。”

“你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不要逾矩,对彼此都好。要是他真喜欢你,我也不在意这些,公子王侯都非一心一意,但你若是妄想他为了你抛弃家族,我就不会坐视不管。钟少韫,你应该明白自己是什么人吧。”

卢臻是卢彦则的父亲,家人,血浓于水,他们才是最亲的人,钟少韫反问自己,现在这么做,不就是逼着卢彦则和家里对抗么?他嘲弄地笑了笑,果然从一开始就是他肖想,他怎么可能配得上卢彦则?!和自己身份地位不匹配的东西,注定无法长久!

“卢公,我知道了。”钟少韫想了想,“您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卢臻轻笑一声,这钟少韫还真是好打发,“好,就今日吧,我启程回京不多逗留,你也跟我回去,正好你的同门也在,一路上还能聊聊天。”

席不暇暖,热茶未动,卢臻看不上钟少韫,自然也不想碰钟少韫沏的茶。他觉得,这种尤物玩玩就好,正经娶妻不能耽误,更不能放弃前程,那无异于自戕。卢彦则是他唯一一个成器的儿子,不为别的,就为了卢家和卢彦则的未来,说什么都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卢臻走出主帐,钟少韫的心也彻底冷静下来。吻痕会消散,情至浓处在他身体里最深的东西能证明什么?估计无论是谁过来,都会如此的吧。

激情和疯狂是最不长久的东西,过了之后就只有沉寂。那点儿微末的喜欢,若不是因为“负责”,只怕连这几天久久相处都得不到。

“少韫。”高君遂想让他跟着自己出去,钟少韫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高君遂的手。

“我在外面等你。”高君遂出帐,原地只留下钟少韫一个人。

他冷笑一声,痴心妄想这么久,那梦破得比水泡还快,还彻底。

等到了马车上,他和高君遂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卢臻留在行营,千里迢迢来,自然要去看看儿子,就没上马车,让他们先走。

“少韫,我们回去。”高君遂近乎哀求,“他不可能对你真心,你也看出来了,卢臻也压根看不上你,他们那种人,又高傲又自矜,你就算跟他在一起,也只是强行罢了。”

钟少韫抽出手来,“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我。”

“都有。”高君遂斩钉截铁,“我回去后就告诉舅舅,他不允,我就自己出来打拼,反正现在我在指挥使那儿也站稳了,他还挺待见我的。”

钟少韫不想说话,风吹起窗帘,车外积雪斑驳,化了的雪水混杂着泥,脏透了。

·

这厢卢彦则策马自校场赶回,唐平刚刚一看到钟少韫走,就赶忙通知卢彦则。

他从马上下来,连兜鍪都来不及去,就进了主帐,“爹,您来了怎么不先见我呢?”

这话多少还留着恭敬,唐平赶紧把卢彦则的兜鍪和佩剑取下来放到一旁,卢彦则借机看见人去楼空,明白一切。

“我要是趁你还在,岂不是两下难堪?”卢臻放下茶盏,“彦则,你一直都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儿子,我以为你明白这些。”

卢彦则坐到父亲跟前,“您把人带走了?带去哪儿了?”

“他有他该去的地方。”卢臻不退让。

“他离不开我,他只能待在我身边。”卢彦则和父亲针锋相对,唐平迅速跑路,把主帐留给了父子二人。

“他是个男人。”

“我喜欢他。”

卢臻或许没想到儿子竟然步步紧逼,“喜欢就喜欢,至于把自己弄那么难堪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这妖孽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当初说在太学养了个眼线,养着养着,把自己搭进去,前程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前程,您要认我,我还是卢家子孙,还能披甲上战场立功。”

“好,那你可以不和长公主在一起,但你也不能为了一个男人就断了自己的婚事。一个玩物而已,主客不能颠倒,我会把他安置好……”

卢彦则脸颊抽动,“您的安置是指等有个人提着铁锤来砸死他么?”

“你!”

“抱歉,爹,我依旧是卢家子,您让我做的事我都会照办,唯有这件不能商量。”卢彦则语气强硬。

“那你现在是父亲不要了,母亲也不要了?你娘最近很担心你,难不成你以后就一直不回去?”卢臻知道卢夫人不喜欢宠妾灭妻,因此抬出卢夫人来压制卢彦则。

“娘教导我要为国立功,我在阵前拼杀功勋,她在后宅安享尊荣,她会明白的,反正……她一直都这么教我啊。”卢彦则有理有据回复。

这一面太陌生了,卢臻忍不住怀疑,他的儿子是不是被人夺了舍,“那你就打算一辈子不成婚?跟一个男的厮混一辈子?”

“宗族里有的是照料不及的子孙,过继便是,父亲这是担心我没有香火?不必忧虑,古往今来有妻子没儿子的多了去了。”卢彦则按捺不住,想要起身去找钟少韫。

他其实一直都和父亲不远不近,说不上发自肺腑的尊重,可能自从那次被一脚踢了出去,他就很难尊敬道貌岸然的父亲。

这次不过是一个契机,能让他说出心底里的话。

奈何卢臻不知道哇,在卢臻看来,就是个妖孽,蛊惑了他最听话最寄予众望的孩子,现在所有的孩子里面,嫡子一死一废,庶子里最聪明的卢英时又整天和他对着干……于是很自然地把一切推到了钟少韫身上。

卢彦则又不是蠢蛋,意识到这一点就明白,钟少韫离了他绝无安宁之日!就像那只麻雀,会被人迁怒、发泄,最后遍体鳞伤!

他推开帐帘,要出去追钟少韫,听得卢臻在后面喊了他的名字。

“卢彦则!你以为是我强行带他走的吗?恰恰相反。”卢臻追了上来,“是他愿意走的,他比你,还冷静理智。”

冷风呼呼刮了起来,乌云骤卷,马鸣风萧萧。卢彦则浑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自内而外冰凉透顶,从坚硬骨骼里长出来的血肉,被这一言一语狠狠剜下,疼得他无法言说。

他以为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原来消散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古雪刀当水果刀,明知山有虎,偏去明知山。

卢彦则:老爹多情,我搞纯爱,还男同。

卢爹:给我呼吸机我要吸氧……

第87章 孝子

卢彦则发了疯地策马, 他知道回长安的大路仅有那么一条,途中还有驿站,钟少韫不会走多远。路上狂风迎面扑来, 冻得他浑身疼,他不在乎,反而嫌那马跑得太慢。

他怕来不及, 他像是在追逐着年幼时飞走的那只麻雀, 外面很危险……

出征前钟少韫来找他也是如此策马的么?也是这么患得患失、绝望么?卢彦则眼角竟然出现了一滴泪花, 不过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他耳畔除了哒哒马蹄声就是风声,剩下的他都不管不顾了。

最终他在路边看见一辆车轮陷入泥土的马车,上面下来两个人, 一个钟少韫, 另一个高君遂,其中高君遂还抱着钟少韫的肩膀,颇为狎昵。

卢彦则当场暴怒,勒马回过身, 马鸣声响遏行云,他手持马鞭踩着马镫疾步走来, 在高君遂的注视下, 一把将钟少韫拽了过来, 并在情敌想要纠缠的时候, 来了个窝心脚。

他不需要对高君遂客气, 若说之前还想玉成二人的话, 那么现在只剩下了排斥、敌意, 因为这是觊觎钟少韫的人。更何况, 听卢英时说, 高君遂似乎出言不逊,伤了钟少韫的心。

冲这点,此人也不算什么好人。

高君遂后退数步捂着胸膛,卢彦则用了十足十的脚力,踹人很疼,肋骨像是断了,“卢彦则……”高君遂咳嗽数声,腔子里像是有血。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就不送了。”卢彦则准备拉钟少韫回去,却见钟少韫顿在原地。

“哈哈,卢彦则,你能给少韫什么?你给他带来的只有旁人无休止的谩骂和偏见,你身边的人可曾有一个看得上他?谁不是拿他消遣?”

卢彦则冷笑,“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我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自身难保的蠢货就别一门心思托大。”卢彦则嘴角上挑,“滚吧。”

钟少韫不知该往哪儿去,卢彦则见钟少韫迟迟未动,“跟我走。”

“卢公说的……很对。”钟少韫像是栽在地上,久久未动,双眼呆滞,“我想我确实是在痴心妄想,彦则,你因为我已经和长公主……”

“我爹自己都没活明白!”卢彦则怒吼甚至不想听完钟少韫的话,“你走不走?不走我扛你回去!”

说罢,他直接把钟少韫扛在肩上,走到骏马前,将钟少韫放上马,而后自己也上去。

钟少韫就这么困在了他臂弯之间,厚实的臂膀,阻挡了四周的风风雨雨,似乎没有任何威胁能进来。他一夹马腹,在一声悠长的嘶鸣中,马蹄双脚离地,吓了钟少韫一跳,马上喊了一声,死死抓住卢彦则的手臂不敢松开。

“你不会骑马?”

钟少韫没答话。

“那之前你不是策马来找我的么?很好钟少韫,你找我一次,我找你一次,我们扯平了,而你……”卢彦则在疾驰的马上驾轻就熟地腾出一只手攥紧了钟少韫的腰,“也别想走了。”

营帐里,卢臻看到儿子和钟少韫并肩而立,钟少韫想挣脱卢彦则的手,却怎样都挣不脱。

和卢彦则眼光坚定不同,钟少韫目光躲闪,不敢看卢臻。

卢臻气得脸色铁青,让奴仆给高君遂带话,看来卢彦则是铁了心,高君遂在反而不太好,不如先回去,过几日软磨硬泡,大不了拿父亲地位施压,肯定能带走钟少韫。

所以高君遂没必要等。

“父亲远道而来,多少也休息会儿,明天再走。”卢彦则握得钟少韫骨头疼,几乎要留下手印,不让钟少韫有一点儿离开的可能。

“你要为了一个琵琶伎跟我对抗?”

“是父亲要为了他让你我不愉快。”卢彦则反唇相讥,“反正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多这一件也无所谓,我照样是卢家子,为了大周为了卢氏南征北战,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和他在一起,没有别人,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真如在梦中一样,平素看不起自己的卢彦则竟然如此坚定选择了自己,钟少韫不敢相信。他什么都由着卢彦则,因为他害怕那点儿喜欢能随时失去,也明白卢彦则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君子轨范——要对那夜的疯狂负责。

所以卢臻给他退路,为什么不退呢?要等到卢彦则移情别恋,或者幡然醒悟的时候,被人厌弃无处可归么?

钟少韫也有点云里雾里了。

“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卢臻反反复复强调,“反正我不同意,你必须要成家。”

“阿韫,你先去外面,我们说会儿话。”卢彦则低声说道。

钟少韫适时退了出去。

卢彦则跪在地上,“爹,我知道您一直想掌控我,包括娘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扮演听话的儿子,扮演了二十多年。主持家务,与人往来,我没让你们操心过。可我并非草木,家里发生的大小事我不可能没感觉。我也不会一直都像你想象的那样,遵规守矩,分毫不爽。”

卢臻依旧板着张脸。

“况且我不认为我犯了错,也不觉得自己拎不清轻重,我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以前我从来都不敢暴露自己的喜欢,因为那是软肋,会被人抓住把柄,就这么无欲无求地活着,满心想的都是卢家和大周。可后来我发现,这么做反而更糟,因为那个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反而会离我远远的。”

“你这是自毁前程!”

“我前途光明,不需要用娶妻来证!”卢彦则不假思索,拍着自己的胸脯,目眦尽裂,“我有能力,我是卢彦则,上马能战下马能言,为什么要抓住我喜欢钟少韫这点来为难我?你们的一百个要求我做到了九十九个,难不成就要因为这一个来全盘否定我么!”

卢臻气恼至极,“你不懂婚姻是什么,是两家人,是两股力量……”

“我不需要别人的力量,我自己已足够支撑,况且,父亲您与母亲这么多年的婚姻,也并不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要成家。如果婚姻是把两个人关在笼子里相看两厌苦苦磋磨,那我宁愿不进入这个笼子。”

“男女成婚天经地义,怎么就成笼子了?”卢臻没料到看起来乖巧守礼的卢彦则会有这么多想法,也怪不得,孩子不喜欢听他平时对家事的抱怨。

“那年我八岁吧,娘在家里等了您很久,但她不好出去,就让我去找您。后来我问了很多人才知道,您在平康里一家酒楼和同僚小聚,抱着一个美姬。我冲上去,等了很久很久,那也是一个冬日,我冻得浑身僵硬。可是我还没说出话来,您就一脚把我踢到了路对面,继续跟旁边的美姬畅谈风流韵事。”卢彦则一字一句,眼角泛起水光,“那天,真的冷透了。”

“你是记恨这个?”卢臻惊诧问,因为这算得上是极其模糊的记忆,如果卢彦则不提,很有可能连想都不会想起来。

“不是记恨,是厌恶。我厌恶那种纵欲的神情,和夸夸其谈自以为风流的模样,从那以后就一直回避这一面。我一直坚信无欲则刚,不过自从遇到钟少韫,我就知道自己还是逃脱不过。”

没想到儿子眼里的父亲竟然是这样,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但卢臻毕竟有错在先,如今也只能扶额叹息。

卢彦则、卢英时都是一样的反叛,不同的是,卢英时的反叛更明显,卢彦则的反叛更深刻。

弟弟的仇恨基于亲人,但兄长的叛逆看起来是那么站不住脚,以至于卢臻到现在都不能接受,为什么卢彦则为了一个琵琶伎,竟然能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

谁知追根溯源下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始作俑者是自己。

又能如何呢?

这世间讲究门当户对,你是世家,另一方也必须是,强强联合,大家互惠互利大抵如此,没有谁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好处,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情窦初开的爱恋没什么分量,说到底过日子根本不会把这一点作为考量。

因此卢臻不觉得自己一地鸡毛的婚姻算失败,京中人士谁不是如此?这反而是人生常态,难不成真要为着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他有一天会人老珠黄,你也会看厌倦。”卢臻用了最朴实的话来劝阻卢彦则。

“我到那一天也会又老又丑。”

“你会遇见更好看、更贴心的,这种人玩玩就好,如果真的为了他不娶,得不偿失。”

“世上只有一个钟少韫,我有他就够了,不需要妻子。”

相比起卢臻“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卢彦则更极端,眼里揉不得沙。

卢臻气得鲜血上涌,看这孩子苦劝无果,索性也不管了,等到卢彦则什么时候想开了就行,现在肯定是较劲儿、对着干,“好,我现在不管你,等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说罢卢臻就要走,这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孰料卢彦则喊了声陈宣邈的名字,这副将当即跑了过来,“卢帅,什么事啊?”

卢彦则长舒一口气,擦了擦因为过度激动眼角流下的泪花。父亲这儿算是解决了,但是为了让钟少韫明白自己是认真的,有必要在两个人面前表态,“中午备好酒席,不能让父亲空腹来又空腹回去,显得我不孝顺。”

卢臻回过头来满脸疑惑,难以置信,这是让他跟琵琶伎同桌吃饭?!倒反天罡!

若不是在军营绝对家法伺候!

那一刻卢臻也意识到,这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不对,一直都是硬的,从小时候一直有想法到现在,卢彦则从没变过啊。

陈宣邈领了命令拔腿就走,雪地里,钟少韫呵气成霜,嘴唇紧抿,那张憔悴的脸冻得通红,愈加忧郁,嘴角下的痣因为脸色过于枯槁而格外明显。

像一尊瓷器,轻易就会碎掉的瓷器。

卢臻恨铁不成钢,只能看着儿子先行了个礼,明明面上那么恭敬,却小跑着奔向钟少韫。

今日的儿子熟悉又陌生,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天空湛蓝,群山迤逦,漫山遍野的白草枯木上全是霜雪。军中支锅做饭,篝火声噼里啪啦,煮沸的面汤咕噜咕噜,众人一片忙碌,重重叠叠的身影和嘈杂声响交织着。卢臻倒是闲了下来,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指使所有人的宰相与家主,反而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想起卢睿范提起铁锤砸死花月溶,又想起卢英时偷跑进祠堂拿走古雪刀,现在他的记忆多了一段,那就是卢彦则背对着他奔向了一个他看不起的微贱琵琶伎。

这琵琶伎还是卢彦则一力培养的的眼线。

棋手被棋子左右感情,真是荒谬,怎么可能呢……

卢家这三个孩子,都不省心,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卢臻的身影有些佝偻又有些沧桑,背过身去,不让旁人看到当朝宰相、卢氏家主落魄时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孝,太好孝了家人们,虽说我不待见卢彦则但这件事我绝对支持卢彦则。

第88章 惊变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尴尬。卢臻居于主位, 钟少韫不知道该不该敬酒,手里的酒杯举起又放下,看看卢彦则又看看卢臻。

卢彦则攥着他枯瘦的手腕, 让他心里更加坚定了几分,于是钟少韫只能把酒杯放在桌面上,等卢彦则安排。

他不知道卢臻眼里, 自己就像一个妖孽, 蛊惑儿子, 造成了父子攻讦如仇雠的结局。

卢臻喝了几杯酒, 越坐越不爽,准备离席之时,卢彦则唤住了父亲。

“爹, 我和阿韫还没给您敬酒呢。”卢彦则站起身, 钟少韫急忙跟着也站了起来,“愿父亲身体康健,一年更胜一年,岁岁不老, 年年无忧。”

说罢,卢彦则将酒往前一推, 满饮此杯, 钟少韫亦然。

钟少韫畏畏缩缩, 躲在卢彦则身后, 恍若鹰隼之后的燕雀。任意一场狂风暴雨袭来, 都能将他击得支离破碎无立锥之地, 卢臻若真想让钟少韫消失, 自然也有万般手段。

所以卢彦则不能放手, 这是他的人, 没有人能染指、欺凌,他不允许。

卢臻打心眼里还是不愿接受钟少韫,奈何所有人聚在一起,无疑是给他来了招上屋抽梯,卢彦则这么做,给了一个梯子,总不能不下吧?

“好。”卢臻咬牙切齿,波澜不惊的皮相下,是嫌弃、厌恶、无奈,“你自己后半辈子怎么过,我管不着,但他不许进家门。在卢家,我还是说了算的。”

陈宣邈和唐平低头扒饭,按着旁边判官、参军的头示意低头吃别管那么多。

“彦则。”钟少韫不想看见卢彦则彻底跟父亲撕破脸,“你别……”

“父亲接受总需要时间,没关系,当儿子的哪能怨怪父亲?如果父亲不想看见他,那我回京后就直接去自己在京师的别院,不会让父亲为难的。”

钟少韫站不住了,“别这样彦则,我……”

卢彦则让钟少韫别说话。

陈宣邈适时站出来也不管那么多了,扶着卢臻走到一边,“哎卢公,您吃完饭了想必也累了,我在军营给您安排好了住宿,今天您就歇下,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这边吃得也差不多了,唐平和剩下的同僚各自起身,纷纷说今天天气真好,跟卢彦则道过别后,往自己歇息的寓所去了,原地只剩下卢彦则和钟少韫。

“你没必要跟卢公闹这么大。”钟少韫局促不安。

“有必要,我的底线明确,必须展现出来,不然就是遗患无穷。”卢彦则等父亲的身影看不见了,箍着钟少韫的肩膀,“这是我跟父亲之间的问题,他接受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也不要退缩好么?”

钟少韫其实也不是退缩,就是……他遇见的每一个人物,都能对他造成灭顶之灾,抬抬手,要么让他消失,要么让他走得远远的,这时候卢彦则还能抵抗长公主一厢情愿,如果之后皇帝要赐婚呢?狗屁旨意能不遵,明晃晃的圣旨呢?

“我也不是退缩,彦则,如果你只是想着为那晚负责,没必要弄这么难堪。我当初就不该对你剖白心迹,早知道不般配,我不该幻想的。”

钟少韫坐在胡床上,卢彦则蹲在他跟前,竟然罕见地仰视他,将他的手贴在脸上,看起来像是他爱怜地抚着卢彦则的脸。

卢彦则诧异道:“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在为了负责、逞君子之风,强行如此?”

钟少韫心道难道不是么?

“怪我……一直没能说出来。我一直觉得,不能溺于声色,所以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有点儿喜欢你,却不能说。我控制了很久,推开你,又用那种难听的话……我现在想想,那八年我真是大错特错!然而即便如此,你还是一直来找我,哪怕不会骑马,也在我出征前快马加鞭,甚至把裤子的衣料都磨破了。你敲登闻鼓,存了死志,难道不是为了能见我一面?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都想见我?”

钟少韫垂眸不言。

“你说你不喜欢自由你只喜欢我,现在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你怎么就走了呢?你知道我从校场回来看见营帐空了之后有多难受吗?我把你可能遭遇的不测都想了个遍,外面很危险,你知道的,无论李可柔还是我爹,他们都不会用心护你,他们巴不得你死得悄无声息,你在他们看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草芥、燕雀,可……你是我八年以来,倾心爱慕又不敢诉说、心口不一只为证明自己无欲无求的年少之韫。”

“彦则……我不知道。”钟少韫的手抽动,柔情脉脉。

“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会在你敲登闻鼓后,和负责守卫的军队换防?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明知道你是要犯,还把你带回家藏起来?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告诉你一直以来我不敢告诉旁人的事情,为什么会在你吻我之后,并不厌恶,甚至还在出征前,到十六叔的宅子……”

卢彦则说不下去了,眼角噙泪。

这么一点一滴的细节积攒起来,原来他爱的证据那么多,能汇聚成汩汩溪流,滔滔江海。

钟少韫没见过卢彦则哭,此刻心里惊讶莫名,于是在卢彦则想张口说话的时候,俯下身吻上了卢彦则的唇。

像第一次那样。

钟少韫的吻永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试探,含蓄蕴藉,和他敢于起身主动的势头恰恰相反。卢彦则按着他的脖颈,喉咙间逸出几声呜咽,眼泪在眼角流下。

依旧心驰神荡,心潮迭起,那轻柔的臂弯,围住了卢彦则的肩膀,雪白的衣衫扑簌垂下,和漆黑乌发一起,犹如世上最雅致的水墨画。

他们抱着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还难舍难分,只见卢彦则轻声在钟少韫耳畔说,“那八年,是我对你不住,你不能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走了,连个信儿也不留。”

人世间的别离大抵如此,有时候你以为江湖山高路远,说不定会重逢,但多的是无声无息的永别——有些人,说看不见,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岁月容不得刻舟求剑,有些人,不去追就没机会见;有些话,不说就没机会说。

“好,我不走。”钟少韫下巴垫着卢彦则的肩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当天下午卢臻其实已经想动身了,他趁卢彦则在校场练兵,让陈宣邈留信,自己孤身跑去驿站打算回去,而不是留到明天早上。

没成想刚好遇见一个传信的脚夫,手持一封插着雉羽的书信。

脚夫和驿站的人说了说,二人立马传递书信。这是大周传讯的手段,一般加急文书,要经过重重人手,因为不可能一个人骑千里,大家只能像接力一样。于是他把脚夫叫过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脚夫不明所以,待卢臻把自己鱼符取下,才诚惶诚恐叉手行礼,“长安!长安有变!卢公,您是要回长安?”

卢臻不明所以,“是啊。”

“不要回去了!”脚夫语气激动,“逆贼作乱,京师陷落,整个关内已经警戒,陛下让卢帅召集西陲兵马,进京勤王!”

卢臻心道不妙,“那魏博呢?魏博可传来消息?韩相不在京师?”

“都……”脚夫叹了口气,“京师具体什么情况,小的也不知,只知道逆贼屠杀了不少公卿世族,具体是谁并不知晓。”

卢臻一下子头晕眼花差点躺在地上,全赖脚夫扶持才坐稳。按照距离,消息传到魏博可能还要两天,这两天,足够很多变数发生。皇帝在哪儿,韩粲呢,以及逆贼到底是谁,他的家眷可都还在?他顿觉胃里翻江倒海,中午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又想全吐出来。

恰巧此时卢彦则快马加鞭赶至,卢彦则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看到父亲一走了之的,“爹!您怎么说走就走了!”

卢臻在驿馆大唐内按揉着太阳穴,“长安,回不去了。”

一看是卢彦则赶至,脚夫辨认无疑,将手里的信递给卢彦则。

“逆贼,是云骧军兵马使,李戎拓。”卢彦则环顾左右,这会儿钟少韫慢悠悠也骑马赶了过来。

“关上门,你去陇西行营,找陈宣邈来,我要跟他商议要事。”卢彦则跟脚夫吩咐道。

驿站主人头次见这阵仗,当朝宰相和一军节度,竟然聚集在一块儿,便把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全部打发了出去,自己也知趣地关上门。

“李戎拓造反的理由,是手底下人因为粮饷迟迟未发,所以哗变。也是,今年效节军本就占了一大笔支出,而平戎军入蜀也花了不少,云骧军大大小小平叛数起,倒显得没那么出众,所以在分赏赐的时候可能就落下了。”卢彦则把书信呈递给卢臻和钟少韫。

“韩相一力选拔出来的精锐,竟然说反就反。”卢臻愤恨道。

“云骧军之所以是精锐,主要在选拔的时候也出了力,多数是流民。韩相这么做,有意效仿当年的北府兵,事实证明,这支流民军队也发挥了很大作用。”钟少韫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流民善斗,一次意气之争,就能酿成巨祸,韩相以为云骧军牢牢握在手中,反而是忘记了他们的本性。”

“李戎拓原名贺兰戎拓,是多年前归降的贺兰部狼主,陛下考虑他带兵周全,又和韩相关系不错,就让他接了韩相的班,执掌云骧军,赐国姓李。原本这么做是为了控制韩相的兵权,但没想到,李戎拓有自己的想法。”卢彦则道,“他这么一反,正好在皇城根下,灯下黑,为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可关内劲卒万千,他如何能保证自己能顺遂篡位?”钟少韫问。

“所以他肯定要劫掠——京师琼林库就是他下手的第一处,而他也决计不能据京师固守。”卢臻心里仿佛有了一张舆图,“东出。”

钟少韫心下一惊,“他们会攻其他的城池么?”

“关西富庶之地比不过关东。”卢臻已经能预料到叛军的路线,“往东,洛阳,魏博,淮南,江宁,都是富庶之地。”

“温相还在魏博没有回来。”卢彦则啧了一声,“糟了!”

“温相有危险……”钟少韫当即明了卢彦则的言外之意,“京师,魏博,像是两个彀,引诱我们往里跳,可是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此时,噔噔噔的敲门声过后,陈宣邈出现在了门口,“卢帅,什么事?”

“我现在是西面行营都统,掌握西陲各州军事。”卢彦则把书信给了陈宣邈,“走,收拾收拾,该真刀真枪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西面行营都统也是我瞎编的官,意思就是说,卢彦则掌握了西北精锐部队,是军区总司令。

哦对这里改了下名字,原本和之前小说撞了,但是那本里这个名字没有发挥多大用处,不用怪可惜的,反正那本也是古早了,问题不大。

第89章 夜战

风雪停后, 入夜,路上沾了泥的雪水重新凝结成冰,在月华下像铺了一地水晶, 硬梆梆的,踩上去又极其容易滑动。魏州城门紧闭,刺史站在城楼, 远望着门前两个人。

他知道是萧遥和宰相温行。

刺史大喊道:“温相亲临魏州, 我有失远迎, 实在不恭敬, 还请入内接风洗尘,一扫疲惫,我已为温相安排好客舍, 请。”

城门敞开, 拱形门洞下,街市一列排开,灯火通明。萧遥心忽然跳得好快,“温相, 他们只要我们入城,这下是让我们和大军分割, 到底意欲何为?”

“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更何况, 大军入城反而不好对付, 留在外面尚且有喘息之机。”温行咳嗽数下, 冷风呼啸, 地面上的冰碴子冻得他和萧遥牙齿发颤, “权姑娘带兵, 如若有不对就西出潞州入河东, 无妨。”

河东的门户就是泽潞二州,入河东,外有太行山,内有黄河,地势高,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历来大周皇帝都将此牢牢握在手中,设为北都。

而温行恰好又是河东人,这就为他们退保河东创造了条件。所以现在,温行和萧遥就算是投石问路,即便不成,也能保全一部分平戎军。

“那您……”

“这是难得的深入虎穴之机,不可错失。越靠近风暴就越安全,况且罗敬暄如果想和罗瑰内斗,就抽不开工夫对付我们。”

二人走到门洞下,风声刮过耳畔,就算戴了暖耳也挡不住耳廓传来的痛意。萧遥心领神会,不得不感慨温行真是艺高人胆大。

刺史邀请二人入了节府,长槊林立,严阵以待。魏博镇的节府远超刺史府的规模,重重院落如堡垒一般,除了能容纳罗氏族人,还能让节帅处理日常军政事务,高高的地基也让节府能居高临下,十分安全。

河北有很多这种坞堡,因连年战乱,节府往往用精兵守卫,又设阙楼日夜观望,一有敌情,节帅据府自守,因此这种情况下,加剧了萧遥的忧患意识。

更令人意外的是,迎面而来的并非年少气盛的罗瑰——按照文牒上所说,罗瑰应该在二十岁左右,而面前此人,虬髯杂乱,膂力过人,手持一柄钢刀,身后甲士错落,纷纷沉着面孔。

“早慕温相名声,今日得见,才知所言不虚。”

罗敬暄!

萧遥和温行对视一眼,就猜出来面前此人是谁。罗瑰的叔叔罗敬暄,此刻越俎代庖占据了节府,那么原本的节度使呢?

“为何不见节帅?”温行手持旌节,坐怀不乱。

“温相,我们不聊他。这孩子年轻,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也不明局势,他想入朝回归,那剩下的人呢,河北乱成一团,他倒好,自己把门打开,这不是自取死路嘛。到时候长安自顾不暇,魏博又要受到两面夹击,我这个做叔叔的,不能坐视不管。”

“你将他软禁了?”萧遥问,“他可是新上任……”

“也可以不是。”罗敬暄笑道,“诸位也都知道,魏博兵马可以更立节度使,那些人盘根错节,很多掌握在我手里。节帅应该均衡各方,而不是一意孤行,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温相?”

萧遥掌心冒汗,可惜节府大门紧闭,已经出不去了。罗敬暄摆明了不合作,那么他们还有出去的可能吗?一府之内,周围都是甲士,罗敬暄想把他们剁成肉泥,绰绰有余!

“你刚刚说,长安自顾不暇?”温行敏锐察觉到罗敬暄话中可疑的地方。

“是啊,你不知道吗,李戎拓已反,京师陷落,小皇帝估计掌握在他手里。这下他算是要挟天子了,好不威风呢。”罗敬暄推给温行一盏茶,“温相,你要是合作,我还当你是宰相,你手里的旌节,我也当回事。但如果你不合作……你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合作?”

“你手里有旌节,如果你允许我为节度使,魏博也算大周的一份子,而我也算师出有名,河北还有我的几个姻亲兄弟……”

温行语气平稳冷淡,“若你为节度使,朝廷依旧无法实现对魏博的掌控,和我没来的时候一样。”

罗敬暄握杯子的手一顿。

没想到温行这么快就察觉到他条件里的漏洞,还这么坚决不合作,看来是小看这些文人玩弄手段的本事了。

罗敬暄想入关,想抢,就要师出有名,如果温行合作,那么他就是大周臣子,同时这根旌节,又能让他招兵买马——实现这一切的前提太简单了,罗敬暄请君入瓮,生死就在一念之间,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吧。而且,还朝廷呢,朝廷都他妈散伙了,李戎拓一个武人,说骑在皇帝头上就骑在皇帝头上,这种朝廷值得忠心?

“可是温相,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你现在没有别的路可选,所以我也不想跟你谈条件。”罗敬暄不耐烦,一个眼神,周围甲士齐齐围上来,按住了萧遥和温行的肩膀。

萧遥神色慌张,紧接着下一刻,屏风后传出拊掌之声,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希言,你还是那么不识时务。”

李廓身着一袭华贵无比的夹棉紫缎袍,外罩一件翻着毛领的黑色大氅,茸毛纷飞,暖耳镶在幞头外边,那双锐利又风流倜傥的眼睛跟当年没什么区别。

“其实我没想着现在就出现的,不过嘛,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躲躲藏藏,反而不合适。”

去掉僧人的面具,换上奢华贵气的紫袍,李廓周身的气度自不必言,他本就是公子王孙,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矜贵,此时罗敬暄不拘小节,倒显得相形见绌。

“蜀王殿下,怎么也不等我唇枪舌战一番,就露了行迹?”罗敬暄笑道,“这下交给你了,我么,登不得台面,温相看不上我。”

说罢,罗敬暄退了出去,对外面的人吩咐了什么,萧遥听不大清,只觉到自己身后的束缚一松,回头一看,甲士依旧退回原来的位子,面前李廓的微笑耐人寻味,等待着温行的回复。

温行波澜不惊,似是早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什么?”

“你失去行踪,就是来了魏博。魏博镇不在朝廷管束范围,潜渊卫一时之间也搜查不到,而魏博民风剽悍,又能助你卷土重来。河北通往关中的咽喉是魏博六州,那么,五年前魏博攻入京师,就是你的杰作?”

李廓微微一笑,“是啊,怎么样,回到成都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没有。”温行冷漠回答,“李戎拓在关内反了?”

“是。他是云骧军的兵马使。希言,他一直都很恨你呢,因为小皇帝新建了效节军,给云骧军的就少了,而且掌管效节军的还是你侄孙,卢臻的儿子。有些怒火,只要轻轻一挑,就能燃起滔天火焰。”

“子馥!子馥他……”萧遥激动难抑,“你要对子馥做什么!”

长安这么危险,那温兰殊肯定也无法脱身。覆巢之下无完卵,温兰殊此刻是什么光景?萧遥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回长安!

“你恨我,所以要殊儿的命来偿?”温行问。

“我不忍心让你偿命,就让你儿子来偿,看看,多合适。”李廓的想法果然奇怪。

他们现在是笼子里的困兽,一切情绪都毫无用处,只能让自己更加头破血流。和萧遥呼吸起伏剧烈、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马上长翅膀飞出去不一样,温行一直都是那么淡定。

可能,是习惯了李廓这种奇人?

“希言,你来的时候,应该也路过‘心声’了吧?里面都是你喜欢的茶,还有几幅画,之前你说自己喜欢的,我就都留了下来,可惜那些人都是俗人,不懂。”

萧遥隐约觉得二人的关系很微妙,绝对算不上恨。

不过温行已经懒得和李廓寒暄,他准备起身,去哪儿也没想好,反正不是这里。

萧遥也跟着起身。

但李廓反应奇快,一手举杯,一手按住了温行的手腕!

“温行,你要是走了,你的一千兵士就会被魏博兵杀得尸骨无存、片甲不留。”

温行身形一顿。

“你想干什么?”温行的语气里难得有了起伏,面对不怀好意的罗敬暄和城府极深的李廓,他即便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因为儿子生死未卜而短暂出现了一丝脆弱。

李廓狞笑道,“还没开始,你不把戏看完就想走?”

话音刚落,节府内传来了喊杀声!

“节帅呢?”

“罗敬暄,你把节帅藏哪儿去了!”

“我的弓弦怎么断了!”

斑驳人影在窗户上流动,刀砍下去,血肉分离,骨头断裂,断肢、鲜血,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窗户甚至被鲜血浇透,犹如绽开一朵朵红牡丹。兵戈相碰,尸体倒地,这样的惨状,足足持续到半夜。

“你设下计策,软禁罗瑰,就为了吸引兵士拯救节帅?那我应该是转嫁祸患的那一个吧。”温行身体僵硬,脊背终于松懈下来,“传出去,说是我联合罗敬暄做的,然后朝廷就没办法议和。”

“没想到你还真是,后知后觉。”

“你疯了,你让魏博人自己杀自己。”

“有人的地方就有仇怨,就有内斗,外患当前,我兄长还能把我派去蜀中来了招上屋抽梯,给了你先斩后奏的权力,可见他真的——很信任你呢。”李廓谈及此事,不免愤恨。

萧遥背靠墙体,目光呆滞,还好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景,就是总觉得,温行和李廓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好像,并非是恨,而更像是一种执念?死过一次的人都是这样么?

李廓和温行对峙一夜,待到鸡鸣之时,萧遥才被允许打开屋门。

尸体枕藉,罕有全尸,北风夹杂着几片雪花,聚集成一小簇一小簇。死去的人,脸色发紫发红,和白雪交织出一种荒诞狰狞的色彩。

萧遥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是这地上的人,身着魏博的兵甲,在自己重重护卫的节府中,被尽数诛杀。同时,萧遥敏锐发现,他们的武器似乎被人动了手脚——弓弦断裂,也不见有任何佩刀,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无寸铁,被活生生像砍瓜切菜一样,结束了性命。

实在是狠毒……

“熟悉么,这一幕。”李廓捧着手炉走出,“萧遥,你应该很熟悉吧?”

宇文怀智,就是这么死的。

“你——”

萧遥想有所动作,当即被周围魏博兵士尽数控制束缚,动弹不得,只能五花大绑后,瞪着发红眼眶,即便如此,他的愤怒也毫无杀伤力。

“这是我要送你的第一件大礼——”李廓回过身去,“魏博支持罗瑰之人,已死在昨日,今日,罗敬暄就是魏博节度使。”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的点击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阿巴阿巴题外话其实本文许多战役以及政变都有参照历史上真实发生的战役,很简单,咱也不是什么全息模拟人工智能,没办法自己造一场战争出来。毕竟厉害如老罗同志,都能参考朱元璋和陈友谅的鄱阳湖大战,把史书上寥寥数笔的赤壁之战写得一环扣一环,大场面惊心动魄,题材来源于史传也是wuli中国文学的传统了嘛~

从第三卷 起会有很多战争场面,写的时候一度脑子CPU飞速运转,写得很刺激很过瘾同时努力简化叙事,毕竟写文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人看懂滴,大家阅读愉快哟~

第90章 西逃

“为什么, 要用这样的手段。”温行站在一边,遍地尸体触目惊心,这会儿终于有人来处理。尸体和断肢被人拖出去, 也有洒扫的奴仆和军士,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刮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自己人杀掉。”李廓面无表情,“他们会以为是你, 希言。”

“这下, 魏博彻底和长安再无议和机会。”温行冷笑, “同时, 你还帮助罗敬暄去除了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势力,因为这些兵士能左右节度使废立,是卧榻之侧的隐患。”

“其实罗瑰本意是让你来剿除的, 奈何朝廷发不起兵, 一千人来魏博不就是肉包子打狗么。”

“你们估计想发兵很久了。”温行道,“这次和李戎拓里应外合,胜过之前孤军深入,什么都做不成, 又被反杀。”

可只有一点温行不明白。

“你大费周章要我来,究竟有什么意图?”

此时罗敬暄不在, 往节府议事去了, 此处只剩知根知底的三人, 李廓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希言, 你没有选择, 长安你是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 你一个人又做得了什么?况且, 你以为是我在搅弄风云?不是的,罗瑰想要归附,是因为他本身就很任性,他不知道魏博割据一方不是因为节度使想割据——而是因为魏博六州的百姓,他们不想回归,更不愿听命于一个予取予求的皇帝。他们要提起自己的刀,决定自己的命,不为臣服只为反抗。希言,你在云端久了,不知道很多人其实并不会因为你的想法而改变。”

檐下簌簌落雪,萧遥回过身来,“那你要怎么处理我和城外的平戎军?”

“唔,平戎军?你不会觉得权随珠会一直傻愣在原地等你们吧?哈哈哈,萧遥,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看,她叔叔在长安没有消息,而你们在魏博生死难料。如果你们安全,她留下没任何好处,如果你们不安全,她以卵击石也不需要留下——她早就走了。”

温行没有被这点挑拨离间左右,“她留下力量,比死守在这里有好处,况且,我来之时就已经说过,如若我们白日还没出城,就率领大军立刻开拔。看来,她已经走了。”

“温相,你这是主动去了保护?!”萧遥不解,“那你和我一起是因为……”

“抱歉,萧长遐,我又骗了你。”温行双手叠在身前。

如果萧遥和权随珠在,那么撤退必然无法快速进行。权随珠更果断,也更明白保留一部分人的重要性。

只要有人在,机会就在。

萧遥投鼠忌器,颇多顾虑,决计无法抛下温行,所以……

萧遥深感无力。

兵马掌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尚且能指挥若定,可是现在他如同拔了牙的老虎,断了翅膀的鹰,怎么解释怎么说,都极其苍白无力。

那这一招是金蝉脱壳?温行保障了所有的力量,只为了让自己和萧遥听一夜的惨叫锻炼心神?不应该吧?接下来温行又有什么决断呢?萧遥不知不觉,已经唯温行马首是瞻,似乎那人有锦囊妙计,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来个柳暗花明。

应该……应该有办法的吧,他们能一起出去的吧!

“李廓,我答应你,跟你一起往河北军镇。”

萧遥如遭晴天霹雳,“温相!”

“好啊。”李廓掀帘而入,“希言,能跟我说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随意。”

“让萧长遐走,只有这一个。”

李廓爽朗大笑,“可以啊,我没什么的,只要你能留下,萧遥去哪儿都没所谓。”

温行后退数步,“我还有点话要跟他说,李廓,等说完了,我就去魏博节府大堂,听你们差遣。”

李廓收回了自己往前伸的手,抱着暖炉,心旷神怡,“好,那你们聊,我去大堂议事了。”

萧遥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温行出使魏博,来这么一遭,结果什么都没做成,把自己搭进去。他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么?难不成李廓已经疯狂到为了拉温行下水,营造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他一步一停,心下无限悲痛,最终走到温行身前三步的时候,双腿乏力跪了下去。他是真的倦了,一晚上没睡觉,又连日疲惫,身心高度受创,自己无能为力,温兰殊生死未卜,他真的好累,恨不得能和院子里的尸体一样,什么也不管,一死了之。

此时,温行抚了抚他的头顶,耳提面命。

“不必气馁,我们没有败。他刚刚说,割据乃百姓愿意为之,实在大谬。”

“温相……”

“没有谁愿意打仗,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想打仗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因为死的不是他。他们发动内乱,剿除不利于罗敬暄的兵士,是否也忽视了这些兵士亲眷们的反抗呢?”

这句话引得萧遥浑身一激灵!

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魏博成为乱世逐鹿的战场,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征战杀伐为他人做嫁衣裳。

“六州同气连枝,如果新上任节度使是一个党同伐异不惜血洗州城之人,那么节度使就该做好准备,迎接受害者亲人的反扑。”温行并未被眼前的危险打倒,反倒是尽全力抓住一丝希望与可能,“萧长遐,功成不必在我,只要你们还在,大周就在,社稷江山就在。”

“他们自废武功,又饮鸩止渴。”萧遥揩去泪水,“我马上就走,我会找到子馥,也会救您出来!”

温行目光坚定,“走吧,如果长安回不去,就去晋阳。”他望了眼看不见的晋阳城,又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鱼袋印信,“你拿这个作为见证,到时候,晋阳刺史会允你入城。殊儿……我现在见不到他,希望你照顾好他。”

萧遥猛地点头,又带着哭腔,“我会的!”

过午,萧遥准备好一切,骑马出城。温行和李廓站在城楼那里,望着萧遥离去的背影。寒光积雪,孤光自照,青松翠柏,前路掩映在一片云雾中不大分明。

“上次,还是在成都。”李廓负手而立,“没想到这次能在魏州相见。走,要去看看么,铜雀遗迹,这儿曾经是曹魏故都,说起来,咱们要是有机会去江宁的话,那算是把三国的都城都逛遍了呢。”

温行保持了一贯的沉默。

“别这样啊希言,你一直都是如此,我说十句,你回一句。你说话最多的时候,还是在我假扮成李暐的时候,我不过问你一句,你就能回十句八句华赡词藻,你对我,就这么词穷?”李廓自嘲道,“我和他,明明长得一样,一母所生,你怎么如此区别对待?”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蜀王,怎么能不区别对待?”温行道。

李廓不悦,“我还是喜欢你刚出仕担任文官的时候,一见到我诚惶诚恐。怎的现在越来越冷,又如此镇定,真是不好玩。”

“……”

温行转身就下了城楼,他跟李廓,实在没有什么好回忆值得回味。李廓风流多情,爱享受,爱声色犬马,华灯纵博,雕鞍驰射,宁要花团锦簇,轰轰烈烈,也不要淡泊一生。手到擒来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会对得不到的东西无限美化。

李廓才不会对他感兴趣,因为他就是一个很无趣的人,仅此而已。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形容无欲无求的诗句,偏偏和一个狼子野心的人挂钩,真是太讽刺了。

温行步入一片新雪中,他习惯了独行,在没人踏足的雪地走下一串脚印。

·

萧遥紧赶慢赶,还是追不上权随珠的军队,不过好在聂柯殿后,后军走得没那么快,等他快赶到相州的时候,才终于和聂柯汇合。

聂柯一头雾水,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在萧遥和温行入城之后,权随珠接过帅印,让他们摸黑把营寨四周的眼线全部拔除,然后火速搬着辎重往回走。傅海吟问权随珠,城里的人怎么办,权随珠只说,如果不走,待会儿全没了。

他们二人在驿站内稍作歇息,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四周点灯,又因雪夜,大雾四起,兵士冻得发颤,围在一起生火取暖。这种天气留在野外,冻死人都是常事,萧遥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

聂柯在地上频繁跺脚,仿佛这地多踩一会儿就会把脚冻僵,“萧帅,你说我们现在回长安有用嘛,据说李戎拓已经挟持了皇帝,咱们去打李戎拓?就一千人呀。”

“不急,你是不是忘了铁关河?他和建宁王估计已经在和李戎拓对峙,而且,卢彦则也不是吃素的,西面行营精兵锐卒不少,我们当务之急,是处理掉魏博的后顾之忧啊。”萧遥忍不住也跺脚取暖,活动身子骨,把炭盆往前推了推,“那……有温侍御的消息么?”

聂柯摇了摇头,手里捧着干饼子,一掰一手的碎屑,“不知道啊,我们连皇帝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萧遥心惊胆战,昨晚一晚没睡,现在连轴转不免疲惫,躺在地上,裹了件毯子,铁衣竟然也能防寒了,“我先歇息了。”

他害怕明天到来,又害怕明天不来。乌云密布的夜,一丝光亮都渗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像万古长夜。

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么?漫长的黑夜,会有多久呢?萧遥全靠温兰殊那句温柔坚定的话,终于勉强入睡。

次日萧遥起了个大早,终于和聂柯率领的兵马成功入相州城。故地重回,然而身边已经没了温行,他顾不上神伤,就听闻权随珠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好了,甚至还为他安排好了客舍。

“原来如此。”听完他讲述的遭遇后,权随珠和他在驿馆内商量接下来的计划,“那我们现在,得先解决了魏博这边,预计今日,魏州自相残杀的消息就会传来相州,到时候我们掌握机会,可以煽动相州人的决心,给罗敬暄一点颜色看看。”

萧遥也这么觉得,“对,罗敬暄一心除掉威胁,忘记这些人也会反扑。这是我们的机会,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让魏博成功倒向大周,反正温相在这边的形象很不错。”

“好,就这么决定,接下来你我静观其变。”权随珠成竹在胸,可萧遥面上显然有些迟疑,“你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反扑,应该高兴才是啊。”

“温相身陷囹圄,子馥杳无音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权姑娘,你不想回长安看看你叔父?”

权随珠转了转眼珠,深思片刻,这会儿站起身往外走,萧遥也跟了上去,“怎么说呢萧九,咱们带兵打仗的,总得冲在前头,拼出些生路来。可能你跟我不一样,你跟温十六……呃,我听聂柯说,你们关系很不错?容易有顾虑,很正常。”

“那你没有顾虑?”萧遥问。

“远在天边的顾虑是顾虑,近在眼前的忧患是最先要考虑解决的,你看手底下这么多人,你能不管他们,说跟我一起回京师,或者跟我一起打魏博嘛?不能啊,我得先把眼前这些人想要什么,我该往哪儿走的问题解决了,才能想更多。”

“我以前带兵也是如此……身后不必考量只管往前冲,现在啊,不一样了。”萧遥长叹。

与此同时两个小兵蹦蹦跳跳吹着口哨走上前,手里有一串金色饰物,因为太过招摇,被萧遥看见。

“你们两个,不是说不让抢么?”萧遥命令二人上前。

两个小兵对视片刻,赶紧跑到主帅这里,“指挥使,不是我们抢的哇,是那伙人,想要出城下葬亲戚,可现在全城戒备不让放人,我们就……”

萧遥定睛一看那金跳脱,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一把抢了过来。

“指挥使我们不敢了!以后我们不拿百姓一分一毫!”

权随珠扶额,示意俩人可以退下了,“你这么缺钱?不用跟小卒子抢哈。”

萧遥好似没听到,冲向二人,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你们……你们从哪儿拿到的?下葬?要下葬谁?说啊!”

小兵不明所以,指着街角一辆推车,上面貌似躺了一个人,用白布覆盖,边沿垂下一只发紫的手。待萧遥走近才发现,这只手和平常冻紫不一样,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血丝。

左手食指指关节,还有一颗痣。

旁边身着麻衣的少年回过头来,一看见萧遥就开始嚎啕大哭——

“小舅!”

裴洄冲进萧遥怀里,哭声嘈杂,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娘,都没了……长安也没了……”

萧遥犹如木人,轻轻揭开了白布。

躺着的人,浑身遍布紫色筋络,嘴唇白得瘆人,又干枯起皮,原本光可鉴人的头发,似秋日枯枝败叶,毫无生机,又零散铺开,混杂在一车茅草中。

尘土遍布下,依稀可见衣衫原来的颜色和纹路——鹅黄兰花纹衣袍,如今已破败不堪,他心口还留着另一条充作项链的金跳脱,在灰茫狼藉中,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

刀子,要开始了(仓皇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