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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2305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勤王

次日起来, 温兰殊为难地照了照镜子。昨晚萧遥不知道犯什么混,趁他意识不清的时候,用苇笔在他腰上、手背、心口和腿根画了几朵兰花, 这会儿起来,怎么擦都擦不下。

该阻止的……

他擦了半天,无济于事, 看了看面前偷笑的萧遥, 一个枕头扔了过去, “你还笑。”

“咳咳, 起来吃饭了。”

温兰殊扶额,“你昨晚也是真敢,不怕红红回来?”

“卢英时那小子我放心。”萧遥挑眉, 往面碗里加了勺醋, 学习温兰殊的口味,“快来,刚做好的馎饦,你不吃就坨了。”

温兰殊还没穿白袷, 屋子有点冷,铜镜架就在床侧, 他起来赤着上身, 吻痕和牙印很明显, 至于腰胯那里的兰花……他背过身又扭过头, 整个人极其扭曲。

那是萧遥覆在他背后的时候, 随手拿起苇笔蘸了墨画的,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起来……仿佛一朵兰花蕴含了无限的韵味。红的黑的在身上, 温兰殊就像张任由绘事的白纨素。

“消下去又得好久。”温兰殊叹了口气, 穿上里衣和厚厚袍衫,“诶,长遐,最近你有父亲的消息么?听人说,他去幽州了?怎会突然去幽州?”

“温相是跟蜀王李廓一起去的。”萧遥抿了口茶,“他很安全。”

“我做梦还梦到李廓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李廓对父亲的态度,不像是传闻里说的那样……”

“传闻里什么样?”萧遥疑惑不解。

温兰殊三缄其口,“没什么,吃饭了。”

吃完饭,温兰殊和萧遥通好了口供,就说是为了聊公务,所以一聊就聊到很晚,所以只能寄宿在此。

对此萧遥并不是很愉快,但是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勾着温兰殊的脖颈,“你那几个伯公叔公叔叔伯伯不会给你找媳妇吧?”

温兰殊:“?”

萧遥这担心真是奇奇怪怪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整个晋地以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族中长辈怎么会挑这个时候给他说媒?再说了,他的亲爹还在幽州呢,亲爹不在场,谁有那副脸面啊。

“萧长遐,你的担心有点多余哦。”温兰殊掐了把萧遥的脸。

萧遥当即握住了他的手腕,“我不觉得多余。虽说温相已经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是身边多少人不知道。这不是名分不名分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彼此相爱,终有一日要立于人前……”

“十六叔!”卢英时小跑着进来,看样子他在裴洄、红线前头,于是这颇有眼力见儿的小孩,跑到前面绕了个圈原地返回,出门的时候还把门带上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现在不是时机。等我们一起解决完面前的事,克复两京,再说好么?”温兰殊抚着萧遥的脸颊,萧遥眉头紧皱,这让他很意外。

萧遥为什么会如此担心、患得患失?

“好了,我先去找阿时,顺便去后院牵马。”温兰殊轻松一笑,往后院去了。

萧遥想起和傅海吟的交谈……克复两京?萧遥完全没想过,他给自己的路子全然不是兴复“周”室、还于旧都,江河日下的大周就像路上摇摇欲坠的马车,踹一脚就能散架的那种,萧遥不认为这种马车还有什么要修复的必要。

他和温兰殊不一样,那人身上没有阴霾,国朝文人,风流蕴藉,仁义礼智信,而他不是。

他只是遍地尸骸里的幸存者罢了。

萧遥有想过,为什么他对温兰殊要多了几分占有,甚至温兰殊多看独孤逸群或者李昇两眼他都会不舒服。后来他才意识到,因为两个人成长的环境不一样。

温兰殊从小就被管束,遵规守矩已经成了习惯,所以性格安稳,不计较得失,相比起占有、控制,更喜欢被占有、被控制,所以温行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会很顺从,因为这是父亲,一个能管自己的人。

但萧遥是丛生的野草,宇文怀智驯服不了他,他什么都没有,因此从记事起,满心满眼想的就是征服与占有,他不能忍受事情脱离掌控,也不认为自己占有的人或物会牢牢握在手中。

他要做刀俎,不做鱼肉。

等温兰殊牵好马打开门,门侧卢英时和裴洄像俩门神一左一右。裴洄抱着温兰殊的胳膊,“温侍御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们昨儿个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

卢英时带着红线以及裴洄,在街上走着,三个人七绕八绕,就不知道绕哪儿去了。

这样一来出了城门,旁边都是枯树枯草土包,时不时有几声狗叫,吓得裴洄赶紧躲在卢英时身后,“是好玩的地儿吗你就来!不是说要去土地庙嘛!这……这哪里像了?”

红线皱眉,她没想到那个指路的比丘也是个路痴,于是幽幽回头,“走咯,回城。”

红线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卢英时能觉察到,红线其实并不太喜欢跟他俩出来玩,若说对谁比较和善,可能就只有温兰殊吧。裴洄握着他的胳膊,左顾右盼,缩着脖子,生怕有什么大灰狼从草丛里钻出来,甚至额头贴住了卢英时的脊背。

“救……”

“啊啊啊啊啊——”

裴洄一蹦,像八爪鱼似的,跳上了卢英时的背,他清晰感觉到,草丛里有声音!但具体是什么声音他不知道,他在《山海经》里看到过,有种妖怪叫狌狌,会学习人的声音,一喊一个准儿,你要是回头就完蛋啦!

“狌狌!肯定是狌狌!我们赶紧走吧,阿时,快,快走!”

卢英时无奈背着裴洄,回过头,眼看裴洄冷汗都要落了,送了手臂,示意裴洄下来,“是人,我去看看。”

“别去啊阿时!万一是狌狌我可打不过!”裴洄好不容易从卢英时身上蹦下来,就又躲在红线背后。

红线:“……”

卢英时拨开枯草丛,冬日的草茅很脆,一踩下去就折了一片,甚至还荡起一阵烟尘,裴洄捂着脸,弓腰驼背躲在红线身后,只敢透过手指缝偷偷看两眼。

“怎么是……小郡公?”

柳度躺在草丛里,浑身是血,衣衫上的脏污自不必说。这一幕太匪夷所思了,柳度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染尘埃的翩翩君子,而现在,穿着粗布衣衫,血迹斑驳,气若游丝,身体冻得僵硬,嘴唇青紫,又因干燥,嘴角渗出血来。

红线马上也扒开草丛跑了过去,裴洄跟着她,不敢落下。

“柳度?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红线碰上他冰冷的脸颊,忧心不安,“再待下去真的会冻死人!我们赶紧带他走吧。”

柳度颤抖着手,从衣服前的夹层,颠颠巍巍掏出一封诏书。

“请你……务必送到。”

……

了解到这一切的萧遥和温兰殊马上去青松观了,迎面撞见红线面露愁容,端起一盆热水,“公子,他在里面,说要见你呢。”

刚入室,就能感受到暖流,看来红线是备足了炭盆。床上柳度正躺着,两眼紧闭,唇上抹了点儿口脂,才不至于像昨晚那么骇人。只不过柳度的手上,竟然长了冻疮,一个两个依附在青紫的手上,痛痒难耐,越热越痒,痒得他睁开眼。

“温……侍御。”柳度支撑着身子想坐起,被温兰殊阻止了,“没想到还能再见。”

“你这冻伤很严重。哎,近几日,晚上说冷就冷了,青松观有冻疮膏,你敷上去,很快就会好。”

柳度眨了下眼,他现如今浑身乏力,如果不是红线找到了他,他很有可能在昨晚就冻死了。

“你怎么会突然到晋阳?”萧遥拖了软垫,和温兰殊一起坐下。

“说来话长。我带着陛下诏书往晋阳赶,但是在路上被贼人追杀,估计应该是贺兰戎拓的属下达奚铎不放心,所以找了几个刺客刺杀我。离晋阳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我和他们打斗,且战且走,就到了那儿,贼人不知为何,没追上来。而我也因为力战不支,晕死在草地里。”

红线捧过来一碗热粥,“给。”

柳度颔首微笑,在红线的帮助下,才勉强坐起。红线在粥里加了糖,一口下去,滋润心田。

“诏书已至,温侍御,若是河东自此出兵,与西面成掎角之势,何愁两京不复?”柳度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这么急迫,“贺兰戎拓自取灭亡,逗留洛阳不思北返,不出一月就会有变故。”

萧遥抱着双臂,翘起二郎腿,“确实。贺兰戎拓看起来挺喜欢洛阳的,要不然的话,早就来河东了。不过他不一定打得过河东,所以大概率去江淮。”

“江淮还有韩相任防御使时的军械堡垒,他不一定能攻得下,现在就是不进不退,只能拿着洛阳周边开刀。”温兰殊愁思郁结,“看来,河东必须出兵了,我这就去找裴府君。”

说罢,温兰殊朝着柳度颔首示意,急匆匆转身出门。柳度喝完粥,望温兰殊的背影望了很久。

作为自小袭爵的河东郡公,柳度什么都有,所以他对读书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模样不太在意,又迫切,又捉襟见肘。他一直以为,温兰殊的才华,不过是牵强附会下捕风捉影的传闻,他的逆反心理让他对这种人并不太在意。

为何今时今日,竟全然变了?柳度不禁觉得,他也开始变得迫切,他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让一切回到正轨,想让大周变成以前的模样,想让这片水土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红线接过空碗就出去了,萧遥和柳度面面相觑,感慨万千。

“没想到再见会是如此情境。”柳度尴尬一笑。

“放心吧小郡公,那次赌局你没赢,但我还是会帮你一把。”萧遥站起身,“你先休息着,我跟子馥出去商量了。”

柳度不置可否,红线又端着汤药走进来,她刚刚把碗洗了,刚好任浮霁的小道童把药熬好,顺手就端了过来。

红线目光躲闪,别过脸去,捧着药碗给柳度,“你喝吧,驱寒的药,里面有胡椒。中午吃馄饨,现宰的羊肉,可新鲜了。”

柳度接过去,“谢谢。”

“说什么谢谢啊。”红线坐到一旁软凳上,屈肘支下巴,“你……”

“嗯?”柳度吹了会儿汤药,浅呷几口,苦得皱眉。

他长得也算端正,红线的目光不禁被吸引了去,时不时瞟两眼。想来自己也挺坏的,一开始因为那档子事,说人家是坏人。想到这里,红线意欲试探柳度真正的想法,尽管她的问题可能看起来很拙劣,也不一定会试出什么来,“你放心吧,我家公子会照顾好你的。你……应该不会对公子不利吧?”

“当然,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不会就好哦,你可不能伤害他。”红线百无聊赖,玩自己的衣带子。她不谙世事又憨态可掬的样子,让柳度笑了出来。

“你……对温侍御很上心?”

“当然,公子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要保护他,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红线格外认真,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的,“我以前对你有误会,以为你欺负公子,所以说了你的坏话。”

“呃……”柳度不明就里,“这话你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不行,必须说出来。以前我对你有误会,以后没有了,不能因为你不知道就藏着掖着不说。”红线就是爱计较这些,“你被人欺负了?谁欺负你的?”

柳度:“……”

于是柳度赶紧闭眼喝药,想着略过这个话题不谈,毕竟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自己被人追杀还挺不好意思的。

“没事,等我之后找到了,狠狠削他。放心吧,有我在,以后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红线拍拍胸脯,心想这下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哎,为什么这些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男子,被人欺负了也不在意、不计较?要是谁敢欺负她,她肯定一顿拳打脚踢招呼过去。还有钟少韫,也不知道他怎样了,明明乖得像猫似的,为什么那些人就是要欺负他呢?越温和、越不善于争的人就越容易被欺负,什么道理呀。

柳度闷完药,说来也奇怪,他原本在入晋阳的路上,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了,垂死挣扎的时候,上天让他遇见了红线,就好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遇到了一汪清泉,他瞬间觉得,以后也不是没有盼头。

“谢谢你。”柳度会心一笑,平素沉稳内敛、漠然世事的他,难得有了一丝温度。红线脸有点烫,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离炭盆太近,就挪过脸去,端起药碗跑出门,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

廊下的裴洄啧了两声,“臭丫头真奇怪,怎么慌慌张张的。”

卢英时清了清嗓子,“呃,可能看到什么东西,比如老鼠。”

“那不能吧?她能直接把老鼠拍成鼠片。”裴洄抱着双臂,咂摸出一点弦外之音来,撇撇嘴,“你觉不觉得,臭丫头对柳度好像很不一样啊?我还以为臭丫头不会好好说话呢,原来是不会对我……阿时你拉我干什么!诶——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第102章 突围

晋阳得了勤王令, 准备几日就打算出发,萧遥自然而然就升为了河东行营指挥使,派信使先去大周朝廷通风报信。与此同时, 温兰殊在晋祠旁的云暮蝉坟茔旁,为云霞蔚立了个衣冠冢。

同时,他也为独孤逸群立了个墓碑, 并亲自写了墓志铭。

待一切打点妥当, 他们向洛阳开拔, 并与卢彦则的西面行营互通音讯。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洛阳城中, 贺兰戎拓攻占洛阳,又因为挟持天子,这些日子加官晋爵好不威风。达奚铎很是担心, 因为西面行营与河东行营的军队在步步逼近, 困守洛阳他们没有优势,况且手底下的士兵根本就不安稳,一听说大军快到了,军心动摇。

贺兰戎拓是不需要操心这些的, 达奚铎处理完几次闹事后,渐渐明白, 这些人并不能被洛阳周边的郡县所容纳, 所过之处尽是反抗, 有些世族和村落自发组织兵力, 开始反扑, 有时候是偷袭阵地, 有时候是纵火, 再待下去就四面楚歌了。

皇帝还没有动静。

达奚铎不免“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事终于又发生了。

贺兰戎拓专门在韩宅住下, 其子贺兰庆云也跟着住下。不过贺兰庆云很苦恼,他纵兵劫掠,掳到一个妇人,颇爱幸,不知怎的,这妇人竟然被贺兰戎拓看了去。

然后,就进了贺兰戎拓的后宅院。

因此最近上朝,贺兰庆云一直不悦。

达奚铎不希望生事,今天终于找到了贺兰庆云,“长公子,你也劝劝你父亲,咱们该往北走了。留下来实在不利。”

二人站在宫城的长长甬道中,贺兰庆云对达奚铎没什么好感,只觉得这人依附贺兰部,是个没什么能耐又老爱操心的将领,“你是说,想让父帅回草原?达奚将军真是痴人说梦。洛阳风物繁华,要什么没有,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去草原?”

贺兰庆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也并非达奚铎所想的贪图享乐,他是真觉得那地方鸟不拉屎的,宁愿在洛阳,“再说了,父帅现如今是代王,小皇帝在我们手里,他们要是敢打洛阳,那就是叛逆,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父帅早有先见之明,那些个世家大族,逮着族谱料理,现在还剩下几个?”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稗野之地揭竿而起,达奚铎心急如焚,见贺兰庆云对局势没什么了解,不禁想及时弃暗投明了。有感于此,达奚铎只是配合着笑了两声,在贺兰庆云思念美姬的时候,匆忙出了宫门。

很快,达奚铎跟聂松秘密传递消息。

李昇身边的侍卫被换了大半,但聂松因为沉默寡言,看起来并不出众,因此不被贺兰戎拓在意,于是就躲了过去。达奚铎的消息一来,聂松马上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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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昇起居的行宫被贺兰戎拓的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刚刚收到小黄门冒着砍头风险送来的消息,知道河东行营已在路上,若赶至,必会解洛阳燃眉之急,届时内外联手,必能克复两京,还于旧都,重塑河山。

他听到脚步声,料想是聂松,于是在对方双膝下跪、开口要说什么的时候,把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

“温侍御……要来了?”聂松欣喜,难得语气激动起来。他们被围在这儿太久太久了,每日心惊胆战,铁关河迟疑不发,建宁王没了动静,卢彦则被叛军牵制,可以说他们唯一的、最大的希望就是历来剽悍的河东军。

更意味着他们将会见到彼此最重要的人。

“陛下终于能见到温侍御,而我也能见到小柯了。”聂松把信件贴在胸前,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不。”李昇颜色不改,当没听到似的,“我等不到那天了。我没传召你就入宫,是有什么事?”

“达奚铎给卑职传消息,说能帮助陛下起事,目前陛下这里的宿卫隶属贺兰庆云,他会负责挑起父子矛盾,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击杀掉贺兰戎拓,洛阳之围自解。”

“那你怎么保证,贺兰庆云不会比贺兰戎拓更过分呢?”李昇已经穷途末路了,不过还好,他习惯了傀儡和囚笼,所以这些日子并没觉得不舒服,毕竟贺兰戎拓还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只要李昇活着,诸侯就会投鼠忌器。

“陛下……”

“展颜已经自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李昇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苟活着想见到他,看来还是不行。”

聂松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李昇会因为展颜自尽而万念俱灰?其实李昇对展颜也算不得宠爱——不,也可以说是来不及,只有太平盛世才养得起宠妃,日薄西山的王朝,君王尚且自顾不暇。

“聂松,我们只有死路可走。展颜就是前车之鉴,况且,只有我死,小殊才能彻底放开手脚。”李昇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这是展颜临死前写的,她说谢谢我,这辈子没有人对她那么好,她愿意为了我去死……”

“陛下,不要冲动!”聂松惊恐上前,“我们还有退路啊!可以驾临西川,又或者……”

“我已经让人把玺书给卢彦则了,之后谁成为新的皇帝,就让他们来选。”李昇使出浑身力气,肩上重担瞬间轻了,内心透彻明净,之前从未如此过,“我想,这个局面,就由天子之血开始。至于达奚铎……看来他也愿意入乱世之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可真是精明。今晚,就召朕的几位爱卿进宫吧,之前跟贺兰将军有所误会,这次宴席,一并解开好了。”

于是当晚,李昇在行宫大宴群臣,到来的只有贺兰戎拓、贺兰庆云以及达奚铎。依旧是剑履上殿,不讲礼节,歌舞声起,歌姬华衣罗衫,婉转歌语,盘旋在进深很阔的宫殿里。

贺兰戎拓沙场杀伐久了,看到桂殿兰宫、雕梁画栋,以及层层叠叠的藻井,第一反应是自己步入了壁画之中,他不是第一次来,却在每一次踏进宫闱的时候,都在心底里如斯感叹。

要是我的就好了。

李昇居于主位,身后屏风绘有云纹,那是天子才有的黼依。贺兰戎拓觉得汉人就是讲究,什么都是天子才能做,连颜色也要分个高低尊卑。但是在他享受到这种权力之后,也不可避免地觉得什么东西尊贵,比如紫色的衣服就是比绯色的尊贵,金玉革带就是比犀玉革带尊贵。

他觉得那扇屏风好看,坐下来之后,问道,“陛下这屏风真不错,不知能不能割爱给臣?”

李昇迟疑片刻,旋即恢复沉稳,“好啊,一扇屏风罢了。”

说罢就让有司前去安排,“将军为国做了这么多大事,区区一扇屏风算什么?就算你想要这座行宫,朕也能赏给你。”

“哼。”贺兰庆云率先坐不住了,小声叨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朕呢。”

达奚铎浑身冒冷汗,只能拼命喝酒,又不敢喝多,生怕喝多了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贺兰戎拓想起来什么,“陛下,臣听说,你想换周围的侍卫,还想杀了我,不知传言可否属实?”

李昇面不改色,“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朕怎么敢呢。”

“那为什么河东、西面陆续有兵马开拔?”贺兰戎拓质问,“陛下要是想证明自己没说过,不如修书一封,让他们各自散去吧。”

真是可笑,皇帝甚至还需要自己证明自己?李昇冷笑,“大将军百战百胜,何须畏惧?不如欣赏歌舞,朕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将军。”

这些话在贺兰戎拓听来就是嘲讽自己不通音律又粗俗,导致他看李昇各种不满意。其实他早就想杀了李昇改立个小皇帝了,主要是因为崔善渊起草了一个罪己诏和退位诏书,上面写了李昇本是“龟兹小儿”、“戎狄之子”,贺兰戎拓看了面色铁青,当即给了崔善渊一巴掌。

骂他呢?这不是骂我呢嘛!

贺兰戎拓具备武人的敏锐,这小皇帝不怎么配合,难缠又棘手,杀了也不行,退位更难搞,两个人剑拔弩张达成了一种诙谐的平衡。

他举起酒杯,招舞女上前,先是揽人入怀,紧接着让舞女喝下自己杯中的酒。

李昇握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须臾,舞女浑身抽搐,七窍流血,那殷红的色彩实在怖人。

贺兰戎拓松了手,舞女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止不住地往外呕血,捂着肚子,面目狰狞,然后就没了动静。

“陛下就是这样犒劳臣的?”贺兰戎拓神色自若,指着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舞女,“陛下啊,你以为杀了我,就一劳永逸了?哈哈哈,整个洛阳都在我贺兰戎拓的掌握之下,周边郡县,战无不克,我奉你为君,你却这么不知好歹?你只要在宫里享福就行了,如此不知满足,有什么意思?”

李昇啪地一声把杯子放到桌案上,只听一伙身着兵甲的武卫环绕行宫,步步逼近。门户洞开,甲光粼粼,给贺兰庆云和达奚铎也吓了一跳。

“陛下!”聂松单膝跪地,又站起,“请陛下指示!”

李昇叹了口气,聂松还是不忘救自己出去。一群甲士乌泱泱挤满宫廷,看起来还挺压迫,贺兰戎拓轻蔑一笑,并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陛下就这点人?”

李昇不言语。

“那陛下知道我在洛阳城外有多少人么?知道杀了我会是怎样的结局么?哈哈哈,你想给我来个请君入瓮,结果就招来这么点儿人?”贺兰戎拓大笑,十八岁的皇帝真是天真。

他不觉得李昇是威胁,更不在意逼近洛阳的兵力。他打仗的时候,那群孩子还在吃奶呢。

但贺兰戎拓也不想真的撕破脸,“既然陛下看我这么不爽,不如就把代北给我。我呢,也不在你面前晃悠了。”

这是退而求其次。代北在雁门关一代,接近北边草原,重要程度不如晋阳。贺兰戎拓知道,皇帝的忍耐已经到了限度,他不可能拥有晋阳,更不可能直接弑君,如此各退一步,贺兰部带领族众去代北,算是安稳下来,而小皇帝也不用整日胆战心惊,两京之围自解。

这是贺兰戎拓的想法。

贺兰戎拓没想到,在“天真”的李昇看来,这种想法更天真。

紧接着,李昇抽出桌案下膝盖上藏着的短刀,直直朝贺兰戎拓冲来!

第103章 帝崩

贺兰戎拓躲闪不及, 杯中酒洒落一地,琥珀浓浆和血水当即混杂在一起,还冒着热气。他低下头一看, 肚子已经被捅了一刀,李昇力气很大,横着一划, 肠穿肚烂, 半边柘黄衣袍被浇透, 发狠的双眼锁定了他。

“你……”

“杀你, 我一人就够了。”李昇往前推着贺兰戎拓,贺兰戎拓只能倒着走,到蟠龙柱那里, 二人终于停下, 周围人并没人上前,贺兰戎拓将目光投向贺兰庆云,喉咙因为血气上涌,只能嗬嗬叫, 一点连成句子的话都没有。

贺兰戎拓也想抽刀,见状, 贺兰庆云拔刀出鞘, 在聂松惊恐的眼神里, 把刀挥向了父亲的肩膀!

下一刻, 一只手臂落了下来, 拳头还是半握着的状态。

达奚铎只是看戏, 没想到贺兰庆云办事这么干净利落?也对, 在此人看来, 亲爹要是死了更好。在洛阳这座囚笼里, 所有人都饮鸩止渴——李昇不管杀了贺兰戎拓之后的结果,贺兰庆云也是,哪怕明知贺兰戎拓要是死了,父亲的旧部下就会分崩离析,走不了多远的。

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因为在绝境背后存了一隙可能,正如同荆棘丛中可能会有饱腹的浆果。在大周博弈的这些人,无一不是为了那些“可能”在拼尽全力。

杀鸡取卵,我要的就是卵,我管鸡如何?

极度的痛楚下,贺兰戎拓鲜血遍地,不久便咽了气。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贺兰庆云不情愿地单膝跪地,他很畅快,现在他接过了父亲的刀,没有人会管他喜爱谁,也没有人会抢走他的东西,也许后世史书会为他弑父找很多很多理由,比如生下来的道士预言,比如父亲曾表露此子不可久留的态度。

其实都没有,他想了,做了,就这么简单。

他现在满心想着的都是后宅院的女子,没人能掣他的肘了。

皇帝半身浴血,并没有因权臣之死而松一口气——因为李昇知道,饕餮的胃口,更大了。

而后的处理,可看出贺兰庆云比他父亲要更狠心。他把贺兰戎拓下葬后,将过错都推给了皇帝。如此一来,云骧军群情激愤。兵士接近不了皇帝,有时候主帅说什么就信什么,七嘴八舌的,有的让贺兰庆云及时离开洛阳,有的让贺兰庆云直接称帝。

不过贺兰庆云到底还是想体面一点。

他把皇帝拘在金墉城,重兵围困,不给吃穿。金墉城地偏,百尺楼上冷风阵阵,他想通过这种虐待,让李昇低头服软,退位。

达奚铎又收拾收拾准备联系铁关河了。

重兵把金墉城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在寒冬腊月又背阴的屋舍里,别说住了,待一刻都是酷刑。

如此三次,李昇都不答应退位,贺兰庆云从温柔乡里短暂抽身,亲自过来。

他推门而入,被面前的冷气突袭,搓手哈气。李昇盘膝而坐,脊背直挺挺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无比。

贺兰庆云一身狐裘,在这样的天气竟然也不顶事,他不想跟李昇废话,却在看到李昇的那一刻,呆滞了会儿。

跟他比起来,李昇很斯文,又很庄严,毕竟当过几年皇帝,又敢在宴席上直接杀人,贺兰庆云本能局促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李昇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而他所作所为,像是在李昇意料之中。

被预测、被看穿,贺兰庆云明明是时时刻刻挥落屠刀、决定生死的大权在握之人,却在面对真龙天子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他坐到李昇对面,矮凳冰凉的触感传来,一切都冷得让人发颤,“听说陛下不认可退位诏书?你要是退位,还有生路,我能饶你一命。所以……玉玺呢?”

“你想要啊?”李昇丝毫不惧,面前的威胁在他看来简直无足轻重,这声质问还带了些挑衅。

贺兰戎拓怔了怔,轻蔑一笑,“你现在还有转圜余地?诏书只要我一声令下,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但是你把玉玺藏了起来,难免会有人借机生事。陛下,我也不想让你难过,寒冬腊月的,该过年了,咱们都过个好年,谁也别为难谁。”

“我已经在地狱了,你要不也下来啊。”李昇诡笑,“我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没看出来你们父子包藏祸心,致使社稷沦亡。他们劝我入蜀,可我并不想去。”

“你在说什么?”贺兰庆云听不明白,“玉玺呢?”

“你猜我为什么留下来。”李昇不徐不疾。

“为什么?”

“你以为我怕死?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死了,十三岁的时候。我不是没见过这种场景,我娘就死在兵乱里,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个时候,我能怪先皇考,因为都是他识人不明,可现在呢,我能怪谁?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怪我自己了啊。”

贺兰庆云无心听废话,有些焦躁不安。这种话不会让他有感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沐猴而冠,没有人家李昇的气度,更没有李昇那种绝地反击的魄力,左右看下来,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在与群雄的较量中胜出。

无怪乎贺兰戎拓要回草原。

“至于你……你也配?你这种下贱东西,也想要玉玺?哈哈哈,贺兰庆云,玉玺已经送出去了,至于我给了谁,你自己猜去吧!”李昇说罢,倏忽间起身,从百尺楼上一跃而下。

瑟瑟寒风里,他加速下坠,身体因为无法着力,短暂地心悸了下,不过随着地面越来越近,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他侧躺在地,骨头穿过柔软的躯体,扎穿心肺,血水顺着关窍,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就聚集成血泊。他转而仰躺在地,触目所见是四四方方的城墙,一只鹰振翼而飞,穿过苍穹,留下响彻云霄的鹰唳。

我等不到你了。

李昇伸出手去,在心里默念着,去吧,往北,去晋阳,帮我看他一眼。

临死之际,所有印象深刻的事情系数涌上脑海,李昇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回想了这一生。他不喜欢父亲李暐,在他抱着母亲尸骸哭泣的时候,他对李暐的看法就已经注定了——那种自私自利、权欲熏心又抛弃河山始乱终弃的人最可恶。

所以尽管他们说你可以去成都,可李昇就是不想去。

他是笼子里的人,不可能自由的,他自由的岁月在十五岁之前已经过完了,有温兰殊的那几年,已经是上天恩赐,他知足了。

他不是好人,温兰殊不会喜欢他,他只能用君臣之名把温兰殊捆在身边。情爱素由心生,李昇的心里能涌动出“爱”,也是这辈子没想过的。

那是世间最奢侈的东西,偏不该在无情帝王家。

血水浸遍了他的衣衫,又变冷,湿答答地贴着他的身躯。他开始幻想,温兰殊会不会为他流泪?不,不要为他流泪,不要为他伤心。

李昇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什么是“爱”了。

可惜太晚了。

展颜说,她愿意为了他而死,因为他对她好,把最好看的衣服首饰给了她,还让她睡大宫殿,以后若是转世,还希望能遇见他。

他忽然觉得两个人,他一个都配不上。

弥留之际,温兰殊似乎从远处走来,牵着一匹红马,银鳞铠甲,白袍生风,好整以暇地梳了梳马鬃毛,蹲下身,“殿下这是做什么呢,躺在地上,地上多凉啊,是饿了?”

“小……殊……”

“我比你年纪大,你为什么喊我小殊?”温兰殊哭笑不得,“来,我抱你上马。”

李昇摇了摇头,“我要你背。”

“殿下多大了还要人背,我怎么背得动你?”温兰殊表面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纵容李昇,任由对方攀上了自己的背,双腿穿过胳臂,并拢了脖颈牵着马缰绳,“你还没说,为什么喜欢叫我‘小殊’,我看起来很年轻么?”

“我喜欢这么叫你。你也别叫我殿下了……”李昇望着马臀两侧的野菜和野味,心里踏实,得陇望蜀起来,“你叫我阿昇好不好啊,我娘说这个字的意思可好了,昇,日头升起来,多好啊。”他和温兰殊一起走在朝阳洒落的大道上,日光耀得他睁不开眼,虽然流落山中极为困厄,但是他从没这么踏实过,“起了名字为什么不叫呢,好奇怪。”

温兰殊停顿片刻,“啊?”

“你快叫我阿昇,不然我不理你了!”

温兰殊无奈,“好,阿昇。”

“哎!”李昇其实很好满足,偏温兰殊就是这样一个爱满足人的性子。

他这一生,得偿所愿,孰料时乖命蹇,非他所能控制。

而后倒行逆施,过犹不及,悔之晚矣。

回忆的碎片停止在了十五岁,而后李昇闭上了眼,在一众兵士束手无策下,咽了气。

大周皇帝驾崩,年仅十八岁。

·

温兰殊这晚做了噩梦,他梦到李昇站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中,对他转过身。周围刀枪剑戟林立,扎在血肉之躯上,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也不能阻挡这腐臭味对他的冲击。

“陛下?”温兰殊忧虑地看着李昇,“你这是?”

“你丢下我,不要我了。”李昇语气毫无起伏,冷得可怕,“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喜欢你?”

“我只是把你当弟弟照料。”温兰殊说了实话,“陛下,你那么做,没有意义,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君臣是什么,你不能把依赖当成是喜欢,那太幼稚了。”

“我很清楚,你就是不喜欢我,然后丢下我了。”李昇抱头怒吼,“你希望我不喜欢你是不是?”他把手伸进胸腔里掏,惊得温兰殊捂住了嘴。

转眼间,一颗通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出现在李昇平摊的手掌里。

“这颗心喜欢你……我现在把心挖出来,我就不喜欢你了。”李昇癫狂地笑了笑,令温兰殊毛骨悚然连连后退,“你怎么走了呀小殊……”

李昇捧着自己的心脏,等温兰殊退到城墙下的时候,用沾满鲜血的手,拽出温兰殊背在身后的手臂,强迫对方接过了余温尚存的心脏。

还在跳。

温兰殊无比惊恐,“你要做什么啊?!你疯了吗?”

“没有啊。”李昇颤抖着手,轻抚温兰殊的脸颊,“我不可能不喜欢你,可是你又不想,所以我就把这颗心挖出来了,你怎么不愿意了呢?这是我的心,我以后不会喜欢你了,你不开心吗?”

李昇猛地吐出鲜血,整个人犹如被抽干了力气,坐了下去,然后逐渐模糊,和身后尸山血海融为一体。

“不……不要!”

温兰殊骤然坐起,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看手里什么都没有,安慰自己还好是梦,虚惊一场,只是梦里的温度和触感太逼真了,他仿佛还能回想起那颗心脏在自己手中跳动的感觉。

“温侍御。”帐外传来模糊人声,根据声音,温兰殊判断这是萧遥手下最得力的文官,也就是自己的下属傅海吟,“洛阳有消息了。”

“什么?卢彦则去洛阳了?”

“不是。陛下在金墉城驾崩了。”

看来那噩梦,竟然是真的。温兰殊怅惘片刻,“还有别的消息么?”

“有。贺兰戎拓早先一步被陛下杀了,其子现在带着兵马弃城北走,铁关河、卢彦则进城商议立新帝,大仗不用打了,他们也轻松不少,没大仗能打,就是我们嘛……”傅海吟说起话来挺阴阳怪气的,“大仗少不了咯,所以您快快穿好衣服。”

“大仗?贺兰部和云骧军往北了?”

“您猜对了,他们搞偷袭,被我们发现,目前指挥使已经带兵出征,您……要不跟我们一起躲躲?”

这还能不去躲嘛!温兰殊心想着平戎军怎么净出这脾气古怪的人,权随珠、铁关河都是这样,“好,我马上起来。”

第104章 初战

潞州是晋阳门户, 也是萧遥若想出晋地的必经之路。这里依傍太行天险,易守难攻,地势又高, 在斥候发现小股骚扰兵力的时候,萧遥就快速结好阵仗,并安排傅海吟守好辎重和大营。

夜晚雾气起来, 火把在暗夜里熠熠发光, 这里刚好是山谷阵型, 往前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地, 空中几片雪花拂面,温兰殊安排好惶惶不安的众军士,傅海吟和卢英时、裴洄协助清点人数, 留下来的后勤兵力。

平戎军和河东军大多都是上过战场的, 所以在集结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快。他们的衣衫看起来不大起眼,所以能隐匿在草丛里,等温兰殊确认没有人落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等待指令。

温兰殊迅速穿好甲胄,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是白袍银甲, 一眼就能看到。主帅往往要穿得显眼一些, 因为在战场上, 前中后军都以主帅马首是瞻, 所以周围要么有帅旗, 要么有耀眼的披风或铠甲。温兰殊穿习惯了白袍, 此刻傅海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支长槊, 扔给了他。

温兰殊手持帅旗, “诸位稍安勿躁,宇文将军已经前去抵抗敌军,我们不可自乱阵脚。若有谁扰乱军心——”他拔出腰间长剑,“定斩不饶!”

卢英时心潮澎湃,他向往温兰殊的飒爽英姿许久,此刻终于能看见温兰殊的图南之志,不由得心跳加快些许。这些天,他和裴洄一起在军营里,跟几个兄弟混熟了,经常同锅做饭,这在军营里就是“伙伴”。

他的伙伴孙神俊轻声说,“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脾气怪好的温记室,发号施令的时候还挺严厉。”

卢英时当即滔滔不绝:“我十六叔可厉害了,上马能战下马能文,一表人才彬彬有礼,能文能武十八岁中进士,蜀中平叛收留流民,彻查田亩大理寺劫狱救人,温文尔雅平易近人……”

孙神俊:“……”

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卢英时话竟然这么多。

另一个伙伴裴洄抱着剑,换上铠甲,也跃跃欲试,拉了拉卢英时的衣袖,“这次我们遇见的是谁啊?是贺兰部吗?我要跟着我小舅一起去!”

孙神俊瞪大了眼,亲娘嘞,你这弱不禁风小胳膊小腿,上战场做什么?肉包子打狗吗?“不要命啦,你安生待着吧!”

周围士兵纷纷盘膝而坐,眼看裴洄不合时宜地站起,卢英时也站了起来,“阿洄,不要冲动。”

“我……我就是想去看看,我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我也不会让你和温侍御失望。”裴洄经历了当初一场巨变,哪怕已经很久了,却还是难掩内心的恨意。

温兰殊走过来,“阿洄,怎么了?”

“我要去找我小舅……”裴洄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看见敌人就在眼前,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同时,积压了很久的情绪亟待一个发泄点,眼前“疑似贺兰部”的兵力或许可以成为裴洄发泄的出口。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现在不是拼一腔热血的时候,你先等等好么?”温兰殊摸了摸裴洄的头,“我们等一下你小舅那里的消息,然后再去,好不好?”

裴洄哽咽,奈何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又坐了下去。

只有卢英时知道,裴洄的心结不可能解开。贺兰戎拓就算被斩草除根、族灭,裴洄都不可能真正放下。长安一日的阴影,终将伴随裴洄一生。

正如他母亲离世的惨状,成为他性格骤变的“因”。

在温兰殊抚慰下,裴洄短暂地安静下来,然而不过一会儿,就看到聂柯飞马驰至。

聂柯在夜色中勒马,马长啸一声,“温记室,那个,我们需要支援!他娘的,这群胡人忒他娘能打了,直接把我们侧翼击穿了!”

温兰殊凝神正色,上马一挥帅旗,裴洄激动地跟了上来,“温侍御,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温兰殊叹了口气,“阿时,你跟着阿洄,一定不能出差错。”

“嗯。”卢英时与裴洄站在一起,“放心吧。”

“平戎军与河东将士,随我出阵!”温兰殊夹紧马腹调转马头,身后立马跟上来一伙精兵,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留作守备的精锐,除了一些后勤兵力,现如今可以说是能上战场的都上了,傅海吟抱着双臂,接下来温兰殊不在,能安顿的也只有傅海吟。

温兰殊一骑绝尘,身后兵马尾随而至,阵型整肃,衔枚不发,傅海吟示意所有人警惕,不许说话,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打仗看配合,在聂柯的带领下,温兰殊终于来到了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周围士兵浴血奋战,热血浇遍了郊野,一团混乱,唯有“宇文”二字的帅旗屹立不倒。温兰殊眼睛不是很管用,在聂柯指点下,眯缝着眼才看清楚,原来萧遥正在乱军之中。

他们居高临下,作为草丛中隐匿行踪的援兵,并没有暴露行踪,温兰殊指了指西北角的方向,“敌军的薄弱之处,应该就是那儿。他们想要斩断我军的链接,成掎角之势。漠北兵最擅机动,河东军以一当百,原本是天克地冲,不过嘛,现在贺兰部强弩之末,拼死一战,胜负难料。”

“那我们?”聂柯大喘着气问,“我们攻哪里?”

“贺兰庆云没出全力。”温兰殊只看了会儿阵仗,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设计所在,“相反,他在策划一场败局,想要让我军深入……那么他的用心很明显了。”

卢英时敏锐察觉到温兰殊想说的话,“调虎离山。”

“对。贺兰部并没有元气大伤,他们不是因为大军压境离开长安,相反,是本就想好了要往北走。往北要么过泽潞入晋阳,要么经魏博过河北,贺兰庆云不可能绕远路,所以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迅速攻占泽潞二州,别忘了——晋地富裕,而他们有十万兵!”

说罢,温兰殊回身发号施令,“全部人跟我回去驰援潞州!”

回师途中,温兰殊惴惴不安,他没想到自己和萧遥竟然都轻视了贺兰庆云的战斗力,一场在原野上的硬碰硬只是起因,而后会酝酿成守城战,晋地就是贺兰庆云犒赏众军士的奖励。他们在山谷间摸黑前行,身旁是悬崖峭壁,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因此速度并不是很快。

但当他们赶至潞州城墙下的时候,却见不到任何贺兰庆云的兵力。

温兰殊想错了?

此刻晨曦穿破云层,大地云雾如织,笼罩着一片死寂的城池,温兰殊在脑海里疯狂坐着决策,他拼命想,如果他是贺兰庆云,他会攻泽潞,走敌人预想的道路嘛?

太行山南北纵横,贯穿整个晋地,又鲜有人至……

不好!温兰殊对身后士兵喊道,“全军回晋阳!”

·

应该说贺兰庆云真是个疯子,让自己手底下仅剩的四万人跟着自己在太行山里走,借此机会躲开河北和河东的攻击,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尤其在山中,不易被发现,即使发动攻击,也是敌明我暗。

他听到雄鹰一阵长啸,从鹰语里读出了点儿消息,看来萧遥的兵力成功被牵制,他们突击晋阳的计划还没被发现。

不,应该说即便发现也来不及了。

他带着兵士,夜以继日地走,离开长安的时候他并没有眷恋,相反,兵权执掌在自己手中,这种感觉真畅快。

军中流传着贺兰庆云弑父的传闻,但很多人根本不信,他们宁愿相信无能天子枉杀臣子,也不愿相信受到父亲宽待的贺兰庆云竟然会动手弑父。这就是很多人的惯性——他们最亲近的是军官将领而非皇帝,而这些军官将领又代表他们攫取利益,反倒是皇帝,这个不信那个也不信,常常派个监军,粮饷也抠抠搜搜。

在他们看来贺兰庆云也不会对他们太坏,身处其中颇多顾虑,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因此他们相信贺兰庆云所说,走完山路到晋阳,好吃好喝的都有,苦一苦,到时晋阳就是囊中物!

“大帅!”探子骑马上前,“洛阳并无追兵赶来。”

贺兰庆云冷笑,“真是贻笑大方,明明之前对我还喊打喊杀,现在一个得了玉玺一个得了皇子,商量着洛阳城谁当家,大周的文武之臣就这么点儿能耐,不如把晋阳给我来守。”他狂悖大笑,吩咐探子归队,虽然在山中穿梭,不过心情竟然也愉悦起来。

得了玉玺的是卢彦则,至于皇子,就是铁关河手里的小皇子。贺兰庆云本来想在权力争夺中为自己捞点儿什么,后来发现自己连一个十八岁的皇帝都没奈何后,就迅速抽身离开。他适合打仗,比较吃亏的是手底下没个聪明人,达奚铎算一个,不过这厮跟谁都眉来眼去,总觉得时不时会反手卖掉他。

他回头看了看马车,里面有他母亲和之前在乱军中掳掠的妇人,一时踌躇满志。其实只要走出群山,依靠自己所剩兵力的机动,足够牵着守军的鼻子走,进而攻下代北,再图谋些别的。

“达奚铎,你觉得宇文铄会往南还是往北?”贺兰庆云甩了甩马鞭,问。

“往南吧,赶紧入京分一杯羹,迟了连油水都捞不到了。”达奚铎即答。

“哈哈哈。”贺兰庆云狂妄大笑,“我以为你很聪明呢,没想到还是个榆木脑袋。晋阳没了,宇文铄还分一杯羹?直接被铁关河、卢彦则排挤出长安还差不多,所以他可以不入朝平叛,却不能失去晋阳,因此他绝对会往北。”

达奚铎腹诽,不然怎么显得您枪法准呢。

“听说宇文铄身边有一个谋士,叫温兰殊?这人也是晋阳人吧,怪难对付的。之前在蜀中,就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本以为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没想到还能上战场舞刀弄枪。我帐下实在缺这样的人才,轮武力,贺兰部以一当十,可说起智谋来,总不能一直让我孤注一掷吧?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一个为我所用的聪明人呢?”

达奚铎:“……”

再聪明也没用,好建议不听跟废话没什么区别。而且,贺兰庆云竟然想直接找个和温兰殊差不多的?怎么不上天呢!

他们在山谷中走了数日,估摸着应该快接近井陉了。一路上真的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安静得可怕。与此同时,达奚铎派人清点完人数后发现,差不多只剩下三万人了,逃兵和坠崖而死的占据大多数。

不过他心里没什么波动,打仗死人太正常了——他这么想。

于是在他们调转马头,准备自井陉往西直扑晋阳的时候,在身后的山谷两侧听到了喊杀声。

“好久不见贺兰庆云。”为首的女将一身战袍严阵以待,身后是执着军旗的兵卒,她站在横着的桥楼上,两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林立军旗让人摸不着底,“上次见你还是在蜀中吧?跟着你爹跑来跑去,现在倒是出息了,调虎离山呐。”

“权随珠!你不在铁关河……”贺兰庆云开始害怕起来,四周是巍峨群山,敌在暗处,兵力多少尚且不知,更何况权随珠占据了高处,往下就算是射箭也能把他们全部包了饺子!

达奚铎心怦怦直跳……娘的,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这女阎罗!

“啊呀,人家现在是驸马,手里还有个小皇子,攀什么关系啊,我就一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她捧腹大笑,一旁的军士纷纷扶额,只见她解了囊袋饮了口酒,“你不知道吗,现在檄文传遍天下,要河北诸镇协力剿灭叛贼贺兰庆云,我一想这不老熟人嘛,就想着来会会你,结果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追了一路没追到,原来你在深山老林里啊!”

贺兰庆云愤愤道,“你这嘴还跟以前一样。”

“承让。”权随珠擦了擦嘴,随手扔掉囊袋好不潇洒,“弓弩手,准备!”

“撤!”贺兰庆云心想我真是傻了跟她废什么话,于是带领着军队迅速往晋阳的方向跑,一时间辙乱旗靡军阵全乱,丢盔弃甲,辎重全部扔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想着反攻。而不出一会儿,走的走,散的散,原地投降的也不在少数,悉数被权随珠整编入伍。

身旁的戚徐行看到这一幕不禁啧了一声,“你还挺会用计的……”他环顾山谷,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但是权随珠这空城计唱得真是厉害。

“打仗就这点,诓蒙骗,趁你病要你命,他们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伏兵,这会儿嘛,正是惴惴不安的时候。如果一个人运气好了太久,那么他就比谁都害怕噩运降临。”权随珠望了望远处群山,“好了,我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晋阳的事儿了。”

她拍了拍手,屈肘搭戚徐行的肩膀,“怎么,你家主公不用你啊?要来我幕下么?正缺人呢,文武都缺,来了就是骨干后备,我不会亏待你的。还有,你家主公所说的小皇子,是真是假啊……”

戚徐行没心思听,他指了指乱军中一袭黑衣眼神空洞、披头散发的女子,对方正躲在草丛旁,乌发靓丽,一双眼摄人心魄不似凡间俗物,“你看,那就是……贺兰庆云的美姬?”

美姬蜷成一团,抱膝而坐,周围人只顾着逃命,没一个人在意她。

第105章 急战

温兰殊一路急行军,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来到晋阳刚好看到萧坦、裴岌在检查巡城工事,一群人看到温兰殊带着后勤兵力去而复返心生疑虑, 从城墙上匆忙下来。

“你们怎么回来了?洛阳如何了?”裴岌慌张问,这么快去而复返,实在出乎意料, “难道洛阳之围已解?”

温兰殊很快重复了一遍洛阳的情况, 然后让军士先入城歇息, 很快晋阳的补给就上来, 热汤和酸菜、胡麻饼算是犒劳了一路风尘仆仆的将士,在蒸腾热气中,温兰殊终于能喘口气, 和裴岌、萧坦一起入了晋阳府衙商议。

“晋阳可否受到敌军侵扰?”温兰殊问。

萧坦摇了摇头, “并没有,最近我们倒是一直都在加紧城防不敢懈怠,阴山一带的漠北部落也有点小动静。”

“那就好,说明我们走得比他快。”

裴岌:“他?”

“贺兰庆云想要逼迫先帝退位, 被拒绝后,囚禁了先帝。而后先帝不予合作, 自百尺楼上一跃而下, 以死殉社稷。如此一来, 城外铁关河与卢彦则有了充足的动机入洛, 他们两个掌握了玺印与皇子, 洛阳已然安定, 就是周围还有些叛贼在闹事。”温兰殊草草总结后接着说道, “我们都以为贺兰庆云会入泽潞二州, 进而图晋阳, 但是他踪迹神秘,我们猜测他可能会来偷袭晋阳,就赶紧回来了。”

这种担心有理有据,晋阳精兵都勤王去了,虽说城防坚固,但谁也不敢托底,毕竟长江天险也无法阻碍王濬楼船,萧坦和裴岌对视一眼,立即下达指令,“传我命令,晋阳全城戒严,坚壁清野,不给贼人一点可乘之机。”

“我去疏散百姓。”温兰殊深鞠一躬,长揖行礼,“贺兰庆云估计很快就会赶到,不知府君和萧公知不知道他用兵的习惯?”

“他么,比较狡诈。”裴岌捋须,“不大好对付。而且他手底下的骑兵擅长破阵,尤其是针对平原马步兵,有击穿的功效,我们必须安排一些绊马索或者铁蒺藜。而且他灵活自如,泥鳅一般,旁边的达奚铎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算是半个智囊。”

一旁正在起草文书的裴思衡想了想,“既然察言观色,那是否说明可攻破呢?”

“我也这么想。”温兰殊心思缜密,坐怀不乱,“总之,晋阳难免来一场保卫战了。”

在温兰殊指引下,城内加急挖地道。他们走的是小道,回来得很快,料想贺兰庆云不是本地人,两支军队应该会有两天左右的前后时间差。为此,温兰殊抓紧时间,连睡觉都顾不上,卢英时给他送饭,裴洄劝他休息,可他只是笑笑,说自己就算睡也睡不着,不如醒着把事情干了。

战时军队重组,负责冲锋陷阵的,负责偷袭的,负责接应的,温兰殊都一一规划好,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傅海吟也没什么想法,跟着温兰殊的安排做。孙神俊带着两个小“伙伴”,一起在军营里备战。

如此两日,温兰殊脸颊消了下去,萧坦不解,这真是个不要命的,于是劝他不然就歇息一下,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

“萧公不用担心我,行军打仗昼夜不歇也是常有的事。”在太阳又一次升起后,温兰殊揉了揉酸痛的眼周,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裴洄在一旁帮忙收拾。

萧坦没什么好说,也帮助温兰殊处理起来。

但萧坦很快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见阿遥回来?难不成,有什么事情牵绊住了?”

“我也不大明白。”温兰殊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往南更好,我更希望他往南。洛阳周边还有很多乱局没有平定,晋阳城守百余日也不在话下,他回不回来,对局势都没有影响。”

萧坦纳罕了,什么叫你希望他往南?不过看温兰殊那么胸有成竹,也没好意思说。

“温记室!在城东发现一股骚扰兵力!”斥候跌跌撞撞跑上前,“他们朝晋阳过来了!”

温兰殊迅速集结兵力,傅海吟和孙神俊一众人已经把绊马索和铁蒺藜放在必经之道上。除此之外,他又让一群兵马绑上芦苇,跑来跑去,惊起烟尘,借此达到疑兵之计的效果。一切准备做好后,他一身白衣白甲站在阵前,两侧是主将极为耀眼的五彩纛旗。

卢英时无比激动,之前只是在传闻里听说过温兰殊的名声,今日竟然能亲自与其并肩作战,自然掩盖不住激动,对于战场本能的恐惧也消下去大半。所以无论温兰殊怎么说,他和裴洄就是一定要上战场。

另一侧的裴洄手握长矛,微微发颤。

天际一阵喊杀声冲来,在早已设置好的绊马索阻碍下,扑通扑通摔倒好几个在前头的胡人骑兵。他们反应很快,又擅长骑术,于是让自己身下宝马避开下面的铁蒺藜与绊马索,穿破层层烟尘而来。

温兰殊早料到这种程度的暗器并不能彻底阻断漠北骑兵,于是指挥帅旗,示意前锋上阵。很快,先锋率兵一股脑上前,这是硬碰硬。

而后,战车投石机一并跟上,所过之处一片哀嚎,将不注意的敌军纷纷碾在车下,骨骼断裂与一地肉泥,让初上战场的裴洄有些反胃,卢英时强压着心里的不适,展现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风范,平日里卢彦则教的,这时候都用了出来。

裴洄骑着马,差点摔下去,孙神俊在一旁赶紧扶这小孩上去,“不行你就先回去,打仗的事儿就让我们来干!”

“不!”裴洄很犟,夹紧马腹,顺着涡流一般的兵势,这是之前在军营里排练过的列阵,卢英时英姿飒爽在最前头带着兵,他怎么可能说退下就退下呢?

孙神俊也没法子,只能追上这个小祖宗。裴洄的马很快,在箭雨与喊杀声中,稚嫩的臂膀挥舞长槊,带起一阵哀嚎,溅出来的血液浇遍马身和靴裤。裴洄原本杀只鸡都怕,却在这种排山倒海的阵仗里,勇往直前,身边多少人都不在意了。

全身血流仿佛沸腾,他还记得当初父亲母亲被捆缚只能引颈就戮的场景,无尽的悲愤酝酿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杀意与仇恨,他在泄愤!

很快他胳膊酸痛起来,却仍是硬撑着,等到裴洄反应过来才发现,身边人影寥寥,他冲得太快甚至冲到了卢英时前面。

郊野无声,裴洄杀红了眼,他还觉得不够,他要贺兰庆云死,要贺兰部族灭方能报一己之仇!之前温兰殊和萧遥就是担心他太过横冲直撞所以不让他带兵,如今四周只剩下他一个人,耳畔还有风声呼啸。

原野上狂风刮过,枯草沾着已经冷透的血浆,一片一片的殷红触目惊心。裴洄没有调转马头的意思,他望着敌寇落荒而逃的背影,那些烟尘在一段时间后逐渐趋于平静。

裴洄没办法平静。

他不知道回去还是不回去,可他看到那些背影,仇恨疯狂滋长。他怒吼一声,夹紧马腹就冲了上去。

敌军的攻势在温兰殊一通指挥下,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稍稍退却,温兰殊觉察到里面并没有主帅,这股兵力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试探晋阳虚实。于是他摇动帅旗,鸣金收兵,卢英时调转马头,转了回来,身后的士兵紧跟着没落下。

战场最讲究的就是兵将一心的配合,温兰殊见这次只是小规模拼杀,并没有上升到守城战,心里想着保守兵力,回去休整,孰料等军营的人集合回来、打扫战场的时候,看不到裴洄!

温兰殊反复确认、问询,都得不到裴洄的消息。他在大营里如坐针毡,等卢英时失魂落魄姗姗来迟的时候,明白了一切,旋即深深一叹。

卢英时失了平素的沉稳,“十六叔,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我在阵列中厮杀,忘了照顾他。”

温兰殊狂咳数下,拍着胸脯,“没……没事,不怪你。”

萧坦从府衙慌慌张张赶到行营,“怎么回事,阿洄丢了?温记室,我那么大一个外孙,你弄丢了?”

温兰殊的咳嗽依旧难以停止,这件事本就是自己对不住萧坦,所以他第一反应是道歉,当初自己被丢在蜀中群山的时候,危险如影随形,裴洄要面对的东西没有人能打保票,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跟权从熙一个下场,萧坦不会饶了他,“我会救他回来的……”

“胡闹,简直胡闹!我还以为他跟着你只是看热闹所以没有阻拦,但你竟然真让他上战场?他才多大?”

傅海吟又开始阴阳怪气,“过完年也十六,不小了。霍去病在这个年纪过几年就能封狼居胥了,怎么,萧公的儿子宝贝得很,是提不动刀还是握不动槊啊?”

“你是什么人,竟敢……”

“现在追究没什么用。”傅海吟摩挲着胡茬丛生的下巴,“喏,我在东北方向安置的伏兵发现了敌军安营扎寨的痕迹,你外孙很有可能被抓去了,我要是贺兰庆云,我就拿他当人质,傻子才撕破脸,没好处。”

“你觉得那种人是聪明人?”萧坦冷笑,“温记室,你最好把阿洄救回来。他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嫡子,他的裴也是河东裴,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被啐了一脸的萧坦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温兰殊这边也不敢歇着,来到城下视察士兵清理战场,并想着要怎么把裴洄救回来。他浑身倦怠,站在冷风里,不过硬撑着罢了,衣不解带,水米不进,傅海吟看了很头疼,“你说你再这样下去,将军回来之后该怎么说我?”

“谢谢。”温兰殊接过傅海吟手里的饼子,“我以为阿洄至少会跟在阿时身边,我没想到他的仇恨隐藏得这么深。身为长辈,这是我失察之过,难辞其咎。”

傅海吟忍不住翻白眼,“你都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干了三天了,谁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人各有命,那小子不要命了往前冲,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是长遐的外甥。长遐把他托付给我,但我没能照顾好他,无论怎样说,都是我的错。”

傅海吟懒得劝,“那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温兰殊沉吟片刻,“长遐只要往南就好。贺兰庆云用兵狡诈,还不到天要亡他的时候,你没发现么?他这种人用兵太过奇诡,总是把自己真正的实力藏起来,让人发现不了,至于之后,我猜他也不会与大周对立。”

“为什么?”傅海吟不懂这些弯弯绕,贺兰庆云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见惯了讲武德的人,头次见这么不讲武德的。

“他擅长权衡利弊,攻晋阳没好处。而且他名义上帮助先帝杀了贺兰戎拓,中和了一部分弑君的罪过。其实,他并不想当皇帝,称帝意味着要与全天下为敌,卢彦则、铁关河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十万兵土崩瓦解,自己尚且难以自保。”温兰殊分析得头头是道,傅海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割据一方,不与人起争执?”

温兰殊颔首,从袖子里拿出地图,“你看,他逃的路线也很有意思,从太行山过,一方面不经魏博,一方面不扰河东,所以他的目标很明显了——”他指了指晋阳以北,“代北,就是他最后的目的地。”

“他不怕被剿杀?只要我们联合幽州出兵,那他就是死路一条啊。”

温兰殊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绝无可能。新帝即位,不可能坐视河东这么一大块地一家独大,所谓远交近攻……很有可能,他不仅免逃一死,还加官进爵。所以我说,我希望长遐往南,先勤王入洛,不要等人家的安排,吃人家剩下的。”

说罢,温兰殊朝西南深鞠一躬,“但是不论如何,晋阳与河东,永远忠于大周。”

傅海吟觉得事情难办,不过也没把萧遥的图谋说出来,紧接着,东边又过来一支兵马,引起了傅海吟的警惕。

“难道那才是敌军的主力?”傅海吟刚打算安排防御工事,却见温兰殊竖起掌刀,示意对方不要慌张。

此时朝雾散去,平原旷野间,权字红旗林立,随风飘扬,为首的红衣将领手持长槊,表情轻松自得。

“我们的朋友来了。”温兰殊如释重负,解下囊袋抿了口浓茶,消解了一些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梗不知道大家见没见过。

皇帝你儿子是gay啊

你两个儿子都是gay……

第106章 天然

“什么?那个小孩被贺兰庆云抓走了?”温兰殊办公的公廨内, 权随珠捧着碗热汤饼,一扫脸上的疲惫,“我还以为他在井陉丢盔弃甲, 没想到是好整以暇且战且走,真是小看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