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兰殊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不过裴洄的事儿让他强行提起注意, “嗯, 我在想有什么法子, 能把阿洄救回来。”
权随珠挑眉, “巧了么不是,我手里有他的美人,就是不知道这个美人的脸面大不大。”
“美人?”
“就是她, 让贺兰庆云和贺兰戎拓反目成仇……不对, 也不能那么说。贺兰庆云这人我还是了解一点,他很……奇怪,他的想法不能用我们正常人来揣测。”
戚徐行、傅海吟:“……”
“这人很猛,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我当年一直跟他打架来着……老傅, 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捂脸?”权随珠简直无语,“他做事全凭喜好, 你说他鼠目寸光吧, 他有能灵活走位, 跟泥鳅一样抓不住, 你说他目光长远吧, 他又敢干出逼死皇帝的事儿来。”
“他敢那么做是因为知道自己会逃脱追责。”温兰殊一针见血, “铁关河在城外按兵不动, 我估计就是等着陛下驾崩那一日, 他和铁关河很可能很早就联系了。”
“反复无常, 随心所欲,他不是纲常伦理能束缚住的人。”权随珠摊手,傅海吟和戚徐行心道姑奶奶您不也是……
“所以这个美姬说不定还真能起到效果。”
权随珠笑着摇了摇头,“这怪女人,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我给她衣服穿,给她水喝,她在袖子里藏了匕首要杀我,要不是我反应过来,恐怕早就……也不对,就她那点儿功夫,实在是太差,没你家那位小美人强。诶,怎么不见你家的小美人啊?”
温兰殊:“……”
到底谁是怪女人啊!
“她没有说自己姓甚名谁?”傅海吟问。
戚徐行摆摆手,“不说,问什么都不说,那双眼看得人犯怵,贺兰庆云怎么会喜欢的。虽说好看也是真好看,不过嘛,我总觉得被她看一眼要折寿三年。”
玄乎其玄,温兰殊忍不住要去看看了,于是在温兰殊站起身的时候……
他马上晕倒了过去。
三人惊诧地蹲下身检查,傅海吟有些医术在身上,检查了会儿,在权随珠和戚徐行关切的眼神里,松了口气,尴尬说道,“没啥,就是困了。”
权随珠撇了撇嘴,“晋阳府衙不让人睡觉的嘛?虽说是战时,但也没必要让人跟牛马一样。不过大周很多府衙都拿人做牛马,还是从戎好啊,不服就干。”
戚徐行想跪求这姑奶奶别说了,“那我们先把温侍御安排好吧……”
下一刻,戚徐行像是意识到什么,疯狂逃离现场。傅海吟看了眼权随珠,指了指自己,又不敢跟这姑奶奶多说话,因为权随珠揩油、仗势欺人戏弄军营里小青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虽说他老傅也算不上是倾国倾城但如此一来他算是怕了权随珠。
因此还不待权随珠语重心长耳提面命拍他肩膀说小傅啊要识时务这种累活不能让主帅来干,他就背起温兰殊,“有事先走了!”
权随珠蹲在原地啧了两声,“怎么都这么怕我,我会吃人?”
在温兰殊榻前,傅海吟忍不住问了戚徐行憋了很久的问题,“徐行,你怎么来晋阳,还跟权姑娘一起?”
“说来话长。”戚徐行觉得自己汗流浃背了,“我是受铁指挥使命令来找权姑娘,让她回洛阳的。现在你看,她没回洛阳,我也没回。”
“呃。”傅海吟不明所以,“为什么,你们不打算回洛阳?”
“小戚,现在轮到你选择了。”权随珠坐在绣凳上,抱着双臂,“你是回洛阳复命,说我背叛了铁关河呢,还是留在我麾下?葛誉钦给了我一些人手,不过我还缺副将,看起来晋阳也缺。”
戚徐行没有瞬间反应过来“小戚”是在叫他,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捂脸叹了口气,“非得二选一是吧。”
“嗯哼。”
“铁指挥使找到了一个叫李楷的小皇子,估计过几日就能登基,卢彦则大军也接近洛阳。如果宇文将军能赶到洛阳收个尾,那么朝堂很有可能就是这三方势力了。”戚徐行素日沉默,却洞察世事,“而建宁王近日来一直被铁关河囚禁。”
权随珠又问,“那你还打算跟铁关河么?”
戚徐行像是浑浑噩噩许久的人终于明白箭在弦上必须做决定的道理,“不。我只认建宁王,不认铁关河。他坐视百姓受苦受难,大肆在平戎军铲除异己,也问我的态度。那时候我搪塞了过去,可我知道如果我回答否,他会杀我。”
戚徐行停顿片刻,“但如果在你面前回答否,你不会杀我,这就是铁关河远逊于你的地方。”
“爽快。”权随珠站起身,“所以桓兴业和高君遂这样的嫡系已经都跟了铁关河了?”
“嗯,武将换主太正常了,甚至有些主动帮铁关河囚禁了建宁王,我不想跟他们一起从事。或者说,铁关河派我来,也早就想到我不会回去,索性派我出来,体面结束。”
“那是铁关河的损失。”权随珠哈哈大笑,全然不在意面前俩人汗颜一笑。
“总之,咱们先等温兰殊醒来,估计过会儿贺兰庆云那边会有消息。”权随珠伸了个懒腰,“走,找小美人去。”
“我去挑水。”
“我去晨练。”
傅海吟和戚徐行在几声小声的“走走走”下推搡着出了门,一溜烟跑远了。权随珠海纳闷呢,这又不在军营,挑什么水?还有,都日中了,还晨练呢?
权随珠百无聊赖,晋阳又没什么大事,在仆从指引下就来到了后院柳度起居的地方。她倚在廊下,看红线给柳度的手上药,那双手估计是被冻着了,泛着青紫,看起来格外吓人。
没想到养尊处优的柳度也有长冻疮的一天。权随珠眼里没啥活,就坐到一边,“小郡公好福气,红线见了我就喊打喊杀,却对你这么温和,叫我如何不嫉妒啊。”
这几日柳度从城外搬到城内,在红线的悉心照料下身子好了不少,祛寒的姜汤天天喝,可算是把体内的寒气祛没了。他总觉得权随珠这句话似有所指,“没想到权姑娘竟然来晋阳了。”
“什么叫没想到啊,我总不能耗在人家魏博反客为主吧?”
红线上完药想出去,权随珠知道她去找谁,“你家公子睡着了。怎么,还在记恨我当初偷偷把你家公子拐了去?我不是都说了嘛,那是在救他,你看他后来是不是好了?”
红线噘嘴,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于是准备掀帘子的时候,回过身不痛不痒来了句“谢谢”。
然后就离开了屋子。
“权姑娘似乎对红线姑娘不太一样。”柳度说。
“呃,她底子很好,是个练武的好料子。”权随珠幽幽回眸,“小郡公,你拿了人家的簪子是不是还没还呢?”
柳度顾左右而言他,“唔……那你是为什么对她不一样?”
“这种憨态可掬,不失淳朴的小女孩最有意思,很多男男女女在世俗混久了,容易戴上枷锁,矫情自饰,但她爱恨天然。”权随珠说罢,觉得自己可能多言了,柳度不一定爱听这话,人家小郡公什么没见过?说不定不在乎呢。
“是吗,可能吧。”柳度竟然接过了权随珠的话茬,似乎这番话确实能解释他从一开始对红线的好奇。红线很奇怪,会说他是坏人,会夺走他的鱼,还会说要保护他,柳度好奇这种感情的由来,无法明了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总是被红线吸引。
想来,那就是他最缺少的东西吧——爱恨,天然。
·
权随珠一到,跟守城军队自动合成一股,也协助晋阳加固城防、安置兵力,从下午到晚上,击退了几股骚扰的兵力,到晚间放俘虏,权随珠忽然想起些什么,就抓住其中一个人,把那人的胳膊砍掉,“你家主子的小美人在我这儿,他要是想要,我就还给他,不过要拿我们晋阳的小公子来换。”
胡人嗯嗯啊啊点头,一旁幸免于难的汉人问,“要是不要呢?”
权随珠绷不住笑了出来,“你回去报信吧!这台阶,你家将军下还是不下,全在他!更何况晋阳此时精兵加固城防,前后加起来十余万人,不把人还回来我们也奉陪!”
这边俘虏一走,权随珠用来威慑对方的目的也已达到,戚徐行不解,“晋阳没有议和的意思,你这算是妄自做决定了?”
“你打得过贺兰庆云?就那么一个活泥鳅,你打得过?”权随珠问。
“……打不过。”
“那不就得了!贺兰庆云远道而来,几天肯定隐匿行踪休整去了,你找不到也打不死,所以干嘛要浪费那点兵力?可惜了,我出魏博的时候兵力太少,并不能和贺兰庆云决一死战!”权随珠怒拍桌案,“失去如此良机,让他如鱼入大海,接下来肯定又是肘腋之患!”
戚徐行这下懂了,没想到权随珠是这样想的。“那那个美姬……如果贺兰庆云真不要呢?”
“不可能。贺兰庆云要是不想要,怎么可能会派小股势力来骚扰?”权随珠活动筋骨,伸手倒茶。
“声东击西?”
权随珠点头,“孺子可教,你还不算是个蠢货。”
戚徐行:“……”
下一刻,傅海吟小跑着从院子里走进来,掀帘入内围炉烤火,“关押那女人的院子果然来了一群贺兰庆云的人,全部被我们抓住啦,还吐了不少消息出来。小裴公子确实在贺兰庆云手里,没受伤,好好的,贺兰庆云也知道这是个人质,不过他明显想用裴小公子博更大的。”
权随珠冷笑,“想得美,一命换一命,不能再多了。还有什么消息?”
“他们说,贺兰庆云貌似已经杀了代州刺史,占据一城自立,所过之处,抢掠了不少百姓。”傅海吟说到这里,语气不由得低沉。
权随珠抽出匣中长剑,猛地插进地板里,面容严肃。
“早知道真该一箭射死他……”权随珠咬牙,她当初确实是畏惧了,看见乌泱泱的军队,悬殊的兵力和有限的兵器让她不敢贸然猛攻,于是只能用空城计把对方吓跑,甚至还不敢向前追。
要是有更多力量,更多更多,她就不会害怕,这种小人也不会枉杀百姓……权随珠握紧剑柄,在心中暗暗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版文案……
文案废哭泣……
第107章 观音
约定到了放人质的时间, 贺兰庆云在代州城外率领亲卫等待。他坐在凉棚下,周围全是碍于他威势不敢说话只能低声下气的代州百姓。
茶水摊的水刚煮好,摊主为贺兰庆云斟满, 茶案因为过度发抖甚至还溅出些水。贺兰庆云只瞟了他一眼,就吓得他肝胆俱裂,生怕得罪了这突如其来杀掉刺史的活阎罗。
谁不是脖子上就一个脑袋?更不必说贺兰庆云那又长又粗的斩/马/刀就挂在腰间, 说是吹毛断发丝毫不假。摊主哆哆嗦嗦退下, 周围兵士手都放在刀柄那里, 似乎取走他的性命轻而易举。
贺兰庆云没太在意, 他从自己囊袋里拿出一尊玉观音。那尊塑像雕工极好,观音的飘带和慈眉善目,线条流畅, 脸颊饱满, 唯一一点美中不足就是嘴角下到下巴颏那儿有一个小黑点,看起来像是一颗痣。
他摩挲着那尊玉观音,不由得想起年幼时的经历。那时候他还在草原上,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 不过每次部落之间交战,得到牛羊牲畜和女奴, 都是父亲贺兰戎拓先挑, 他才能挑。
某次获胜后, 他看见了一个长相妖冶的女子, 那女子也看他, 但他却只能望而却步, 因为那人是他父亲选中的女人。辗转反侧想来想去, 贺兰庆云终究是没法子就这么压抑下去, 于是在打猎之后, 和那女子约定好了在树林里各取所需——贺兰庆云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树林里旁若无人一番后,贺兰庆云竟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畅快。这是他父亲的女人,也是他父亲的所有物,看来只要自己想,一切都能握在手中。踌躇自得的贺兰庆云回头,准备回自己的营帐,却在灌木丛里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贺兰颉罗。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去,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个弟弟,长得太秀气,像女孩子。很多男子其实并不喜欢太秀气的同性,因为这些人凭借无害的外表与巧舌如簧的辩才,轻易就能取得很多人的欢心与青睐,在贺兰庆云看来这是走捷径——在象征力量与侵略的雄性面前,没有磨炼武力反而是讨巧,怎么不算是捷径呢?
“告诉哥哥,你看到了什么?”
贺兰颉罗面容沉静又乖巧,下巴颏的那颗痣又显得这弟弟的面目线条柔和秀美,“哥哥,把姐姐压在树上,姐姐很痛苦,一直在叫。”
“没有,我没有做这些,你看错了。”贺兰庆云蹲下身,离贺兰颉罗越来越近,用威胁的语气和神情。
可他竟然发现这些行为根本无济于事,贺兰颉罗那双闪闪发光的棕眸依旧直勾勾看着他,毫无畏惧,“我看到了。”
那句话可以说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也可以说是看透人心,毕竟贺兰颉罗在长辈的口中永远聪明伶俐,只要借此机会挑拨是非,肯定能得偿所愿,获取原本毫无希望的继承权。贺兰庆云自然而然就往后者想了,他觉得这弟弟太不简单,于是在之后,把那女子处理掉,算是斩草除根。
不,没有斩草除根。
贺兰庆云看着默不作声的贺兰颉罗,心里更加厌恶,但找不到发作的时机。他总觉得贺兰颉罗看他的神情很复杂,随时能把他卖了,像是佛龛上洞察一切的观音像,又是他的把柄……如此反复种种,让贺兰庆云越发难以容忍贺兰颉罗的存在!
一次部落交战后,贺兰颉罗失踪。贺兰庆云的母亲痛失爱子悔恨莫及,从此郁郁不乐。她不知道,贺兰庆云目睹了亲弟弟被乱军践踏,听到弟弟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看到在集市上瑟缩的身影……这让他无比痛快,又享受,似乎听到那能威胁他的弟弟失去了一切,他竟然从中获取到了蹂躏的快感?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手里的玉观音,狎玩之际,或许存了几分虔诚。此刻,贺兰庆云的母亲贺兰夫人从屋舍内走出,身旁是毫发未损的裴洄。她待裴洄极其亲和,也许是自己的儿子曾在乱军中走失,所以对别人的儿子自然而然也多了几分照拂,“小裴公子,这次回去,一定要小心啊。”
裴洄没道理对这样一位老妇人甩脸子,尽管他无比恨贺兰戎拓,“我知道了。”
“我有个孩子,可他好多年前走丢了,现在要是还在,估计跟你一样大。”贺兰夫人聊到失去的幼子,心又抽痛起来,“庆云,晋阳来人了么?约好的是今日?”
贺兰庆云没精打采应着,“是今日。”
“述六珈也该回来了。”贺兰夫人捶胸顿足,眼睛里的泪花忍不住落下,“这几天她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难受,睡不着觉。”
裴洄无比讶异,怎么回事,述六珈不是贺兰庆云的宠姬么?现在看来,好像贺兰夫人更需要述六珈啊!
贺兰庆云眼神极其奇怪,裴洄从对方的神情里看不出失而复得的喜悦,反倒是几分敷衍和淡定,似是早知如此。不过贺兰庆云本身就很奇怪,裴洄也没多想。
贺兰夫人握着裴洄的手,“小裴公子,今日一别不知能不能再见。”
裴洄很好藏住了自己的仇恨,他那天追着贺兰部的兵马追了一路,长槊握在手里,往前突刺却怎样都扎不到前面人的马匹。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也知道时机不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犯过错才知道有多不该做。要不是贺兰夫人,只怕那些个兵卒就把他剁成饺子馅了——是真的饺子馅。
“多谢贺兰夫人。”裴洄这声道谢说得很勉强,他恨不得把贺兰庆云宰了喂狗,却不得不对贺兰庆云的母亲倍加恭谨。
贺兰夫人像是又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阿罗,我的阿罗要是还在……”她呜呜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贺兰庆云早已习惯了母亲哭哭啼啼,所以并没有反应。他把玉观音放回袋子里,看到远处有一列人马回来,站着走到木柱下眺望,终于在烟尘四起晨雾冥冥中,辨认出了温兰殊的身影。
“来了。”贺兰庆云活动筋骨,敲了敲肩胛,“你,跟我走。”
说罢,贺兰庆云提起裴洄的衣领,像是要把裴洄拎起来。身后的士兵立马跟上,呈一列在贺兰庆云身后。
裴洄不耐烦,“我自己会走。”
“要不是我娘,你现在早进饺子皮里了,还在我面前耍横?”贺兰庆云冷笑,“别在我面前拿乔,我要是不爽,直接一戟把你戳在地上让你起也起不来。”
“你……”裴洄毕竟武功不及对方,只能咽下这口气。
温兰殊从马上下来,后面述六珈掀起车帘缓缓走下。裴洄看了眼述六珈,不禁张大了嘴。
述六珈身穿黑色胡服袍衫,乌黑柔顺的长发在脑后编了个辫子。头顶有个小发髻,两侧的金钗有些乱了。她那双眼如图钩子一般,两侧垂下的头发刚好盖住一半眼睛。欲说还休,半睁的眼眸款款多情,眼尾微微向下敛,有几分桃花。
樱唇微抿,眉目含情。
那身古朴深黑袍衫上有极其陌生的纹路,像裴洄之前见过的西域使臣,而女子站立的姿势却又不同于裴洄印象里女子大多具备的柔韧。
漠然,野性,很好地包容在绝美的皮囊之下,让人看不透,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贺兰庆云把裴洄往前一甩,裴洄趔趄数步,刚好冲进温兰殊的怀抱里,“阿洄,没受伤吧,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裴洄点点头,他以为温兰殊会怪他,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却是这种温柔的关心,裴洄当场就想哭出来,然而周围权随珠戚徐行都在,卢英时挤在人群后,他怕自己一哭被人说是哭包子,所以强忍着泪水,“没事,我都好,挺好的。”
述六珈从他身边翩然走过,奔向了贺兰庆云。交接完毕,贺兰庆云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去了,留下背影和荡起的阵阵尘烟。
对于贺兰庆云的毫无礼节,温兰殊并不生气,权随珠强调过很多遍了,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揣度贺兰庆云,“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权随珠叉着腰,“怎么,你服不服,以后还敢一直往前冲么,嗯?”
裴洄摇了摇头,“权姑娘,你真像我小舅,给我个台阶下吧!”
众人哄笑。
裴洄冷不防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述六珈,像一个人啊。”
“嗯。”卢英时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是有点像哦。”温兰殊庆幸还好裴洄没出什么大问题,不然晋阳城内的萧坦要找他算账了,“走吧,我们过几天就去洛阳,新帝登基,召我们前去。”
权随珠、戚徐行:“……”
所以像谁?
“新帝?”裴洄仿佛刚从山里出来,对外面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颇有一种“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这么快?是谁啊?”
“是先帝的弟弟,宁王李楷……现在不能直呼名讳了,刚好该过年,年一过就改元。先帝的丧仪也在准备,梓宫会运回长安帝陵安置。目前两京被匪寇践踏,一切仪式从简,不过四方臣子也得保持敬意,进京朝贺才是。正好,我们回去也能看见你小舅了,也不知道他在洛阳怎么样。”
卢英时一直在旁边看着裴洄没怎么说话,看到这位好朋友没有受太大影响,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话多,卢英时就放心多了。谁知裴洄像是和他有心灵感应似的,拉着他的手,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我没事呀,你肯定担心坏了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虽然这次挺混蛋的……但是我一想到我追得他们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我就觉得解恨!”
权随珠忍不住拆台,“好好好,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小裴公子这一出狐假虎威玩得溜,只要下次别玩这么狠,随便你玩。”
“权姑娘!你给我留点面子吧!”裴洄哀嚎。
权随珠哈哈大笑,“没事,多大点事,活着就行,我之前犯过比你这个更离谱的。”
“你犯了什么事儿啊?”裴洄好奇,幽幽问道。
权随珠和他对上了眼神,用循循善诱的长者语气说道,“不告诉你,你小子,要是知道以后肯定会揭我的短!”
“你告诉我嘛!”裴洄挣脱了温兰殊的臂膀,凑近权随珠,“就告诉我一人我保证不传出去!”他回头看了眼不明所以的卢英时,又转过头来揣着权随珠的胳膊,把权随珠往前拽了拽,离大部队远了点儿,小声附耳道,“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就连阿时我也不告诉!”
权随珠朝他招手,竖起手掌挡着嘴,裴洄高高兴兴拿耳朵凑近。
“你小子敢探我的底儿?回去洗洗睡吧!”
旋即负手扬长而去,留最需要关心的裴洄在原地凌乱。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上来看有啥口口需要改,当场看见了“更不必说贺兰庆云那又长又粗的口口就挂在腰间”……
这不对,这不对,太容易引起歧义了……每次斩/马/刀都会和谐,为什么?好奇怪。
第108章 传奇
“阿姐。”
小皇子李楷站在李可柔身侧, 对于即将要遭遇的一切显然无比畏惧,面前是巍峨明堂,残破不堪, 珠帘玉幕散落一地,锦绣帷幄破烂零碎,进深极阔的绛霄殿内, 百官站成两侧, 纷纷注视着站在门槛走不动的小皇子。
李可柔面无表情, 头上的钗环和层层叠叠的礼衣控制了步幅和动作, 再加上刚刚才祭天完毕,早已是腰酸背痛,脖子尤其难受, “踏过去。”
她不明白都临门一脚了为什么不敢进去?抬眼一看, 卢彦则和其他人一样,侧身对着李可柔,不一样的是,他目视前方, 脊梁直挺挺的,对面铁关河意味深长一笑, 旋即大踏步走上前来, 装作安抚受惊皇帝, “陛下, 就差几步了, 完成仪式就能休息了。”
卢彦则忍不住白了一眼。
皇帝给了玉玺, 他在西面光是处理叛军余孽就累死了, 结果还没到洛阳, 皇帝驾崩了, 孰料铁关河早就准备好了小皇帝。卢彦则忍不住怀疑,皇帝驾崩是铁关河的手笔,于是瞟了眼对面愈加苍老的建宁王和建宁王身侧风尘仆仆赶来勤王的“宇文铄”。
玄鹰突骑一脉,曾被血腥镇压,谁也没想到,里面的亡魂会再回朝堂,决定天下的走向。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吊诡。
正月初一,小皇帝在李可柔和铁关河的带领下登基称帝,次日,皇帝大赦天下,改元昌宁,封卢彦则为凤翔节度使,掌握西面行营军权;铁关河为东平王,节制关东诸州兵马,宇文铄为河东节度使。对于这些封赏,朝内外并无异议,主要是贺兰戎拓在洗劫两京的时候杀了不少世家大族,如今朝内幸存者为了能够活下来,不得不讨好这些武人。
萧遥这些日子并没闲着,处理京畿作乱的流寇,安定皇室,很快小半个月也就过去了。皇帝颁布诏书迁都洛阳,嘉奖他和铁关河,参加了数次宴会,一切都索然无味。
李楷还很贴心地给了他一间宅子,问他有没有相中的女子,为何还是孤身一人,他统统婉拒,还因此给皇帝留下了脾气不大好的印象。
过几日,温兰殊就该抵达洛阳了。
萧遥躺在床上,恨不得时间赶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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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臻因为儿子掌握重兵,一时之间成为皇帝面前最亲近的臣子。世族出身又掌握兵权,可以说是左右逢源,达到了他此前想要达成的目的。他想见见建宁王权从熙,帖子都发过去了,但权从熙每次都推脱身子不适,深居简出。
也对,权从熙最引以为傲的兵权都没有了,看见卢臻肯定更难受。卢臻洋洋自得,在院子里踱步,月亮越来越圆,触景生情,他也越发觉得自己老来得志,炙手可热。
只不过,世事总难完美。
卢臻刚好看见钟少韫自院子中穿行而过,怀里还抱着一些文书。
其实论起才能来,钟少韫一点也不差,很多事情上手很快,近些日子的大小平叛,就由钟少韫在中间沟通上下。这人很细腻,办事不会出错,也让卢臻很放心。
可是,为什么偏偏和卢彦则……
卢臻心里,让卢彦则按部就班的想法可以说是从未压下去,于是在钟少韫上前对他行礼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懒得施舍给钟少韫好脸色,希望以此来让钟少韫退缩。
同时,卢臻来到前厅招待崔善渊,“崔公,好久不见啊,哎,我没去你家反倒是让你百忙之中抽身,实在是我不对!”
崔善渊吩咐奴仆送礼,“那哪儿能呢?卢公现今是朝堂说一不二的人物,我怎么能让卢公亲自来呢!”说罢,整整齐齐的礼盒就堆满了灯火通明的前堂。
二人入座,奴仆斟茶,崔善渊先是叙温凉,又聊了点儿关于养生的话题,诸如黑发变白、皱纹变少这种道术,紧接着,就图穷匕见了,“哎,这人一到年纪就开始操心小儿辈的婚事,不知卢帅还未成家,是心里有意中人了么?”
卢臻很心动,崔氏是高门,更是幸存下来的高门,若是和卢彦则成婚,背后肯定能有不少襄助的地方,“哎,我这儿子,哪儿都好,就是犟。”
“这是有了?”崔善渊何等善于察言观色,“年轻人嘛,我这年纪也这样。”
“是啊,我还打算劝劝他,有些人玩玩就好,不能拿来做正室,娶妻娶贤,贤贤易色,崔公您说是不是?”
崔善渊点了点头,意识到这是卢臻在暗示,暗示婚事有说下去的可能,“是啊,卢将军一表人才,纵然一时想不开,到底还是能想明白什么最重要!”
二人聊了会儿就散了,卢臻走过前堂,对着芭蕉树说,“你听完了没?”
钟少韫隐匿在树影的黑暗中,并不多言语。
“我再最后劝你。钟少韫,彦则为了你,和我对抗,和很多人对抗,我并不喜欢他如此。你能帮他什么?你什么都帮不了。他年少气盛,狂妄,以为自己有权力就能事事如意,我告诉你,这是痴人说梦!世族互相拉拢,强强联合才是常态,而你,要么成为豢养的娈宠,要么就离开,只有这两个选择。”卢臻越说越气,好像一看到钟少韫原本的好心情就荡然无存。
因为他的一切来源于卢彦则,而钟少韫毁了卢彦则。
“你再好好想想,我没有耐心。”卢臻拂袖,“而你要是再死皮赖脸留下来,别怪我无情。”
眼看卢臻离去的背影,钟少韫难得地哭了出来,泪水流过脸颊和那颗痣,落在衣襟前。他这辈子不是没有争取过什么,从渭南一曲相逢,数次主动寻觅卢彦则,以及不顾一切地敲登闻鼓,宴会上弹琵琶,钟少韫都抱了目的。
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他总觉得自己和卢彦则距离很近,却不能忽略他们中间永远无法越过的深壑。
他争取过,命都不要。
现在看来,有些时候,尽管你能豁出性命,但性命在旁人看来可能和草芥没什么区别。
但他赶紧把泪水擦掉,因为卢彦则快回来了,劳累了一天,肯定没时间安慰他。
钟少韫迅速站起,回屋子里歇息了。
他和衣而卧,小憩了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卢彦则的声音略微带着疲惫,“阿韫,你怎么来这里睡了?是主卧房睡得不舒服?”
钟少韫刚想说话,发觉自己带了哭腔,一旁的枕头也被泪水打湿,于是赶忙把枕头翻了个面,用袖口擦了擦泪,站起身为卢彦则开门,“你来啦?”
“我没看见你,不大放心,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卢彦则熟练地解开甲胄和披风,放到一旁架子上。这间房比较小,又在后院的角落里,其实卢彦则并不喜欢,他更愿意钟少韫去主卧房和他一起睡,“这么小,睡得惯?”
“嗯。”钟少韫点头,“小的话,一点炭火就能取暖,还不会有穿堂风,我睡习惯了。”
卢彦则忙了一天,终于能放松下来,偷点儿钟少韫攒够的暖,歪七扭八躺在钟少韫刚躺过的地方,革靴在床沿晃来晃去。见钟少韫背对自己,肩膀耸动,他不明就里,“阿韫,过来呀,你怎么了?”
“我没事。”钟少韫吸了吸鼻涕,“可能感染风寒了。”
“你眼睛有点肿。”卢彦则一把将其拉过来,钟少韫坐在他身侧,又是不看他的脸,“转过来,看着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钟少韫枕着他的臂膀躺下,“你累了,该歇息了。”
“明天我就去问陈宣邈。估计有人给你穿小鞋,看你脾气好会来事儿就把你当牲口使唤。你不能憋着知道么?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他们就会一直欺负你,军营里,朝堂上,都是这种人。”卢彦则轻轻拍着钟少韫的头,“有谁对你不好,也要让我知道。”
钟少韫轻轻嗯了声。
“那今晚……”
卢彦则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个话题,从那日的荒唐过后,他就不大敢提。可是总不能每次都自己解决吧?尤其是戳破窗户纸后,就难以抑制对钟少韫的情,握手或者接吻已经不够了。
尤其是四下黑暗,卢彦则又不是木头,钟少韫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如此刺激之下,他呼吸紊乱,先是在钟少韫的额头那里轻轻吻了下。
钟少韫并没有卢彦则想象中的畏惧或是抵触,反倒是迎了上来,白衣盖在卢彦则的绯袍上,眼睛里潋滟着泪水,“彦则,我很高兴……”
“什么?”卢彦则摸不着头脑,紧紧抱着钟少韫的腰,“我也很高兴啊。”
钟少韫的手指轻轻擦过卢彦则的脸颊,从见的第一面开始,他就忘不掉了,炯炯有神,神采飞扬,那是一种睥睨的骄傲,永远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他说起话来,极尽温柔,温柔到让卢彦则有些害怕,“我爱你,彦则,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和你在一起,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在意。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
“阿韫……”
钟少韫轻吻了上来,封住了卢彦则的唇舌,他的吻很轻柔,带着几分保留与试探。很快,在几次浅吻过后,卢彦则反客为主,直接翻身将钟少韫压在身下。
“你这是怎么了,忽然说这么多?”卢彦则刮了刮钟少韫的鼻尖,刚好一滴泪从眼角流下。
卢彦则直觉有些不妙。
“因为我很高兴。”钟少韫说罢,闭上了眼,“我最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卢彦则嗤笑了出来,“好阿韫。”
意识到气氛到了,卢彦则把帐钩里的帘子放下。
“今天……如果不舒服,就告诉我,好么?”卢彦则难得柔情款款,钟少韫迎了上来,吻卢彦则的唇。
他们在逼仄的房间内,紧紧相拥,仿佛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无惧所有风雨,就拥有了天地。
次日,钟少韫轻手轻脚起来,卢彦则还在沉睡。他拨开帘子,趁黑在屋子里穿衣,算起来,那根银针能起到一个时辰的效果,足够他离开宅院了。
钟少韫依依不舍地看着手臂上的吻痕,明明相拥的温暖和印记还在,明明卢彦则还在不远的床榻上沉睡,可他却因为知道这是离别而心痛难忍。
“阿韫……”
钟少韫吓了一跳,匆忙跑过来,确认是卢彦则在说梦话后松了口气。
屋内黑暗无比,仅有一点烛光照亮。钟少韫奔向烛光下的包袱,整理完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他没多少东西,来来去去就那几件,所以收拾起来也很简单。
里面最重要的是铁关河的信件。铁关河节制关东兵马,之前给自己表示过诚意,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去其中一州担任参军一职,若是做得好,升任自不必说。
街道上没什么人,天空还是混沌一片,月亮沉在西岭,孤光照亮着铜驼巷陌,天际已有微微的鱼肚白。偶有一些小商贩,准备开店,搭棚子的搭棚子,摆桌子的摆桌子,各有各的忙碌,没人在意钟少韫。
钟少韫也挺喜欢这样的,没人在意他,他来了,去了,仅此而已。
他想起卢彦则问,自己所说的“想好了”,想的是什么。
钟少韫做过美梦,真的以为自己能和卢彦则在一起,于是就没说出口。
……我原本想好了,相比起强求和你在一起,我更想看见你所向披靡,就如当年初见一样。我想看到你得偿所愿,我想看到你逐鹿天下,称王称霸,成为传奇佳话。
哪怕那个传奇和我没有关系。
他脑海里满是昨夜的点点滴滴,卢彦则相比上次,更加缓慢,还会时不时问他感觉如何,一旦钟少韫表现出难以忍受,卢彦则就会减小幅度。除此之外,卢彦则还说了很多很多未来的设想。
卢彦则的未来一片清明,要权力也要钟少韫,永远都是那样,一旦想清楚就会头也不回往前走。也正是因此,卢臻并不会对卢彦则发难,而是对钟少韫施加压力。
在不在一起又能如何呢?钟少韫不在乎那些了,只要卢彦则爱他,他也爱卢彦则就够了,两厢情愿,携手余生,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钟少韫走着走着,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便在包子摊前站立掏钱。身后迅速传来一阵兵甲声,他皱着眉回过头去,并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兵马,只觉得看起来不大熟悉,应该不是大周的兵马。
此时天蒙蒙亮,视线稍微好了些,属于凌晨的青色逐渐褪去。钟少韫只草草吃了几个包子,就打算根据铁关河的信件和文牒往对应的州府走。
他刚站起身,不料对上一个骑马俯瞰四周、桀骜不驯的武将。
这武将漫不经心往周围看了看,忽然,转过脸来,视线紧紧锁定钟少韫的脸。紧接着驱马上前,拔出长刀,横在钟少韫脖颈处,有两缕头发躲闪不及甚至还断了。
“你……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副cp也是he,当初本想be的,构思了一下把自己虐到不行差点哭出来,想了想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大家伙儿了。
第109章 时光
随着贺兰庆云进洛阳, 紧接着温兰殊率领河东军也赶到了。小皇帝李楷对温兰殊很好奇,亲自在洛阳上东门率领百官接见。
温兰殊远远看见皇帝,便赶紧下马上前。不知为何, 看到年岁与当年李昇相仿的李楷,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只见李楷往前走了几步,华盖随风飘飞, 身后的宦官亦步亦趋, 都是新面孔。
新的都城, 新的皇帝, 新的年号,一切应该万象更新才是——可温兰殊却没有这种感觉。
“陛下。”温兰殊行跪拜礼,良久起身, 皇帝扶着他的手肘。
“早闻爱卿令名, 今日终于得见。”李楷难掩欣喜,“卿一家俱是忠贞之臣,朕何愁社稷不定?”
说罢,李楷亲自接引温兰殊入上东门。
洛阳的布局和长安并不一样, 一条洛河穿城而过,将洛阳城分为南北两部分, 西北处是洛阳皇宫。皇帝出行, 惯例是出警入跸, 周围无人敢出门, 即便有, 也只能跪在地上, 头贴着地。温兰殊诚惶诚恐, 却只能在皇帝盛情之下, 与帝王共乘一辂。
到达禁中, 温兰殊终于能下车。李楷在徽猷殿接待温兰殊,相比起长安,洛阳宫殿保存完好,重檐庑殿顶上有几只仙鹤飞过,停在两只鸱吻旁边,青天白日,让人心旷神怡。
温兰殊的心情不免被政局影响,他还没见萧遥,就已经进了宫。皇帝是不是对他太热情了?他难免把李楷与李昇相提并论,萌生了些微恐惧。然而在阳光下,看见李楷那清澈的眼神,温兰殊只能强迫自己松一口气……好在,李楷并不是李昇的性格,两个人根本不一样。
“先帝梓宫呢?”温兰殊问,“臣还没去拜祭。”
“先皇兄走得匆忙,贺兰狗贼拘禁了皇兄,所以朕没能见到皇兄最后一面。”李楷垂头丧气。
若说李昇还觉得“能做点什么”,那李楷就是已经彻底认清实际,再也不想着什么制衡、掌权,他原本就是个不怎么讨喜的藩王,铁关河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他让他继位,已经是千载难逢了。至于朝堂被谁掌控,高低就是个傀儡,李楷不在乎做谁的傀儡。
李昇死得太壮烈了,让很多人都心有余悸。
当朝天子,竟然从高楼上一跃而下。这是朝廷的羞耻,也是大周国运日衰的又一例证。
李楷握着温兰殊的衣襟,“朕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皇兄一样,或者说,朕离那一天,有多久呢?”
这个问题也可以说成,洛阳,会不会和长安一样呢?
“陛下莫怕。”温兰殊习惯地安慰身边人,“河东一直都忠于陛下,我们都希望大周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这话说出来可真是自欺欺人,贺兰庆云能在太行山一路潜伏又杀掉代州刺史拥兵自立,手底下可都是一切因战乱或天灾无家可归的流民。人心一旦散了,重聚起来谈何容易?
温兰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回洛阳的路上,打探到了前面的消息,探子说贺兰庆云已经入洛。温兰殊难以置信,直到来来回回三次确认,才真的相信,如此一个怙恶不悛、屠城割据之人,竟然真如自己所想,成功光明正大回到洛阳。
“陛下,贺兰庆云回京了?”温兰殊在殿前稍作停顿,问。
“是的,他回来了。我怕他……”李楷不由自主靠近温兰殊,这是少年人对于害怕事物的本能反应,“温侍御,他明明那么坏,可是崔相却说,他很厉害,不能招惹他。”
“崔相结交了贺兰庆云?”温兰殊问。
“嗯,还有韩……韩绍先。”李楷和温兰殊一起进了殿内,“韩绍先的妹妹怀着独孤逸群的遗腹子,正在道观里养着,她也是个苦命人。”
遗腹子?温兰殊叹气,“是啊,世事无常。”
殿内太后等待已久,这么久过去,她也愈加苍老,鬓边多了几缕银丝。虽说她位分尊贵,但遭此劫难,很难不介怀,尤其是太后还经历了两次京师城破。
久而久之,当初鸢飞戾天的心也消解大半,她手捧一本佛经,竟然也明白了佛法之空。
一顿饭吃得很快,温兰殊不怎么动筷,就当是跟太后和小皇帝话家常。待温兰殊想要出宫找萧遥的时候,小皇帝拦住了他,示意想让温兰殊再留一会儿。
“陛下,温侍御也要休息。”韦太后目送皇帝失魂落魄站起身到偏殿小憩,又让温兰殊上前,“你爹他……最近好吗?”
“他去幽州了,女英阁在暗中保护他。”温兰殊回答,“太后不用担心父亲,他一切都好。”
韦太后喃喃道,“幽州,幽州……看来,那人依旧是念念不忘。”
温兰殊第一反应,韦太后指的那人应该是李廓,毕竟李廓对温行的态度耐人寻味又不被人理解,韦太后作为亲历者,肯定也知道些许。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蜀王旧事了?”韦太后问。
“嗯。”温兰殊也不避讳,韦太后既然和云霞蔚在一块儿,二人想必是通过气的。
“先帝是我枕边人,有时候,我也看不透他。温十六郎,你大可放心你父亲,他在幽州比在洛阳要好。你也知道,现在铁关河把持朝政,先是尚主,和同安在一起了,而后就从皇子宅中找到了李楷。其实,我对先帝的几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印象,因为我有自己嫡出子嗣。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亲生的孩子体质太差,依靠我自是不行。之前我因为皇帝的出身,与他对抗,后来的下场自不必言。”
太后年老,温兰殊也没见过年轻时候的太后,只是觉得,这样一个能毁弃婚约,让温行无言以对的女人,总该是盛气凌人的,孰料世事蹉跎人,她如今一心求稳。
女儿配枭雄,母女都有依仗,原先心气儿再高,现在也都烟消云散。
“你是不是没听说过前朝一些故事?”韦太后顿觉时日非昨,旧相识越来越少,国朝新人越来越多,认识的大多死在两京之乱中,便生了与温兰殊共话往事的想法,“蜀王与先帝,其实是双生子。两个人长得很像,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比起先帝稳重,蜀王更加目中无人,看久了单凭眼睛就能认出来。”
温兰殊耐心听着,太后斜倚着胡床,回想自己还是明媚女子的岁月。那时候,长安风物繁华,南来北往多少商旅骚客,气象万千,给二八年华的韦蕊打开了新的天地,所以在得知自己将要许配给一个白衣士子的时候,她心里大抵是不愿的,“女儿家谁不喜欢英雄美人的传奇佳话?我那时候也这么想。后来遇到先帝,我以为自己想要的,只有先帝能给。”
皇室抢人妻都不算什么,更何况是未婚妻。韦蕊大大方方嫁了过来,不顾蜚短流长,她帮李暐很多,有时候在一旁出谋划策,李暐也很是受用。
“直到先帝登基,他的弟弟封为蜀王。说来还挺有意思,当时先帝撑开舆图,问李廓想要哪块儿封地。我那时候很害怕,因为蜀王是个不规矩的,平日里够贪图享乐了,宅院里丝竹之音没断过,美姬娇娥如云,甚至还豢养娈童。这样一个人,让他自己选,肯定会选最为膏沃之地。而封地一旦富裕,很有可能就会割据造反。我想阻止,但陛下没允许。”
太后长太息,琉璃灯的影子照在她的狐裘上,照亮眼角疲惫的纹路和浑浊双眼,银丝丛生,眼窝深陷,仿佛被时光抽干了所有鲜活的力量。
“为何?”
“你觉得呢?”太后反问。
“这样一来,不免让人想到郑伯克段。”温兰殊直言不讳,搓了搓手,神情比之方才也放松了不少。
“我也是这么想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先帝肯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李廓以‘蜀锦华贵’之由选了蜀地后,我也不能反驳,只能看着先帝吩咐礼部,安排蜀王加封事宜。”
故事走到这里,一切都顺理成章。先帝故意让李廓选了最繁华富贵的成都,激化李廓的野心,然后瓮中捉鳖,派温行给李廓最后一刀——因为李廓最信任也最“喜欢”温行,让温行做行军司马,李廓心里想着的肯定是如何将此人据为己有。
“可我,想错了。”
温兰殊头皮发麻,“什么?难道并不是看起来那样?”
韦太后点了点头,“我们都以为是郑伯克段,然而……那是桐叶封弟的棠棣之华。”
温兰殊握紧了拳,良久未言。这实在太过荒谬!窗外热气蒸腾,照在屋内的光斑漾起阵阵烟浪,檐下的冰溜子也往下滴着水,周围一切声音在温兰殊耳中被无限放大……
桐叶封弟,昔日周成王戏言将弟弟叔虞封至唐,也就是现在的河东,以桐叶为信。兄弟二人,和睦融洽,叔虞为周王室巩固基业,可以说是“棠棣之华”。而郑伯克段恰好相反,郑伯因难产不被母亲喜爱,弟弟共叔段顺产又会讨人欢心,武姜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母亲,她也会痛,也会厌恶一个快把自己折磨到死掉的儿子。
两个故事,两种结局,温兰殊一时费解,“太后所言……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都是旧事,该忘掉的。可若是真的忘掉……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太后捶了捶心口,温兰殊急忙拿起一旁的痰盂为太后救急,等对方疏解完腔子里那口堵塞的痰后,温兰殊这才退了回来,“温十六,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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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时,我们明天见!”裴洄在萧遥的宅子前和小伙伴挥挥手,俩人虽说一路上话没听过,萧坦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真的不明白小孩为什么精力那么充沛总有好多话要讲,萧遥在这个年纪根本没那么多话。
还都是废话……
萧坦拍拍外孙肩膀,对方一手抱着柱子,一手挥舞,笑得龇牙咧嘴,一点也不符合萧坦对于孩子的期许——安稳知礼,循规蹈矩,想来自己几个孩子里,唯独萧遥这个养子最符合。
“走吧阿洄,你小舅等你很久了。”
“好的外祖父!”裴洄还算是听话,主动搬着自己的细软,“外祖父,我们会在洛阳待多久呀,我还想和阿时一起去晋阳周边逛逛呢,虽然洛阳也挺好玩的。”
“……没你的事了,玩去吧。”萧坦并不想讨论这些,他说出这句话后,裴洄就像是解了枷锁的犯人,和几个仆从高高兴兴往后院去了。
“吾儿。”眼看萧遥终于从前堂掀帘出来,萧坦并不责怪这儿子姗姗来迟,说到底萧遥如今受封河东节度使,麾下又有精兵良将,权随珠、温兰殊都在萧遥麾下,做到这种地步,萧坦深感祖坟冒青烟,老萧家终于熬出头了,虽说现在萧遥复了宇文旧姓,不过好处在萧家身上是实打实的,他也就不在乎那些。
“义父。”萧遥对父亲行礼,扶着父亲入堂,“我听聂柯说,晋阳和贺兰庆云相持,少了一场大战?”
“是。温兰殊也算是机灵。晋阳空虚,你们带兵在外,如果贺兰庆云真的猛攻,说不定晋阳真会失守,届时河东节度使就是他贺兰庆云。还好啊,他保住了晋阳。可他做事也太不妥当了……竟然让阿洄上战场?”
萧遥最懂这外甥,这话真假两说,“哦……”
父子二人入座,茶斟好,一旦安生起来,萧坦就开始什么好的坏的都往外说,“你不知道,他就那样看着阿洄被敌军引走也不做接应,你那么大一个外甥,没了双亲,孤苦无依一个人,我都不敢想,要是在敌军,别人会怎么对阿洄!”
“什么?阿洄上战场被俘了?”萧遥想的是真丢人啊这混小子。
“是啊,要不我怎么说,温兰殊做事欠妥当,那种年少气盛的小孩,能上战场?”萧坦越说越气,“你也该说说……”
“那阿洄后来是怎么回来的?”萧遥问。
“正好权随珠抓了贺兰庆云的美姬,人质两厢一换。”说到这里,萧坦的气消下去些许,“那温兰殊也算是有责任心,亲自带兵护送人质,把阿洄换了过来。”
“也就是说,温兰殊亲自入敌营了?”萧遥拳头咔咔响。
“是……”萧坦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聂柯!叫阿洄过来!”萧遥发号施令,一锤桌案,茶盏清脆发出声响,贱出几滴茶,声音里掺杂的不是关心则乱,而是怒火冲冲。
这怒火很明显是冲着裴洄去的,萧坦跟别的老人没区别,隔代亲、护犊子,尤其裴洄失去双亲,还没多久呢,“我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总不能为着一个外人伤害自家外甥吧?”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一点。”萧遥目光如炬,十分笃定,“温兰殊……不是外人。”
第110章 棠棣
太后带温兰殊来了洛阳郊外的白马寺。寺院整体很大, 在院门前,还能看到那尊汉代的白马石雕,两边池塘里, 鲤鱼游来游去,还有几只乌龟在水中浮游。温兰殊刚下马,就来太后的车驾前, 扶太后下车。
“到了。”太后望向朱红院墙, 和温兰殊一起步入寺中。青松翠柏, 十字形的砖石路将院子分成四部分, 每部分都种满了名贵的牡丹和芍药。只不过,现在并不是花开的季节,所以院子里只有枯枝败叶。
太后从天王殿穿行而过, 来到后面的宝殿和佛塔。奇怪的是, 白马寺不仅仅有一座大雄宝殿,在此之外,还有间紧闭屋舍,上面蛛网遍布, 看起来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寺院住持知道太后过来,匆忙赶至, 双手合十, “贵人为何来此?”
太后指了指朱漆落灰大门上生锈的锁, “还请上人打开吧。”
住持往后吩咐小沙弥, 小沙弥马上跑去库房拿钥匙去了。
白马寺是皇家佛寺, 这处屋舍看起来, 只有皇室才能进入。温兰殊猜测, 却不大明白, 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一般来讲, 如果皇帝不想让人来,广而告之并让人看管才对。
而且,温兰殊与皇室来往也算得上是频繁了,为什么连白马寺里有一处隐秘堂屋都不知道?难不成这个秘密竟然隐秘到了连他都不能涉足的地步?
门子重重打开,灰尘当即如雪般落下,温兰殊掩面咳嗽两声,太后忽然回过头,“你也有咳疾?”
“嗯。”温兰殊一边咳嗽一边说,“打小就有的,身上会带止咳的药。”
“我宫里还有枇杷膏,等会儿你拿些回去。你父亲也有这种病,之前上朝为了不失仪,只能强忍着喉咙里的痒。秋冬还好,一到春天,漫天柳絮飞,他就很难忍住,为此先帝还特许他可以小声咳嗽。”太后在门前顿了顿,揣着暖手,“但他还是忍住了,真不容易。”
喉咙一旦发作起来,就很难忍住,温兰殊不由得更加佩服父亲了。不过想来,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温行这辈子干过的其他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太后带着温兰殊步入正殿,温兰殊才知道自己一直想错了——这根本不是屋舍,而是佛堂,规模比大殿略小几分,又比寻常屋舍要大点儿。在外面的时候没注意到,进来才明白这间佛堂的纵深有多大。算起来,应该有九开间,漆红木柱,和上方密匝匝的藻井,极尽绚烂,除却一些煞风景的蛛网与灰尘,若是有人打理一番,肯定能恢复原本的风采。
此刻日光西斜,照在佛像的金身上,在佛眉那里投下一片阴影。金佛一半在暗,一半在明,慈眉善目,襟怀众生,飞荡灰尘将原本无形的光线勾勒出形状,经幡风铃摇晃,清脆悦耳。
这样的金佛像,一共有三尊,按照温兰殊对于佛门中的了解,一尊是释迦牟尼佛,一尊是药师佛,一尊应该是阿弥陀佛。三尊佛像姿态各异,而两旁的墙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已经灭掉的琉璃火。
琉璃火之上,则是壁画本生图。
温兰殊对佛典也有所了解,这幅壁画应该是佛典中的《恶友品》,说的是太子善友,感念众生疾苦,寻找能满足世人愿望的摩尼宝珠,与自己的弟弟恶友一起踏上了旅程。但在回来的路上,恶友想独占宝珠,将善友的眼睛刺瞎,带回宝珠谎称善友已死。
但恶友没有想到,善友在之后因缘际会,重获新生,眼睛复明,回到国度,劝说恶友奉献出宝珠,并——原谅了恶友。
整整一幅壁画,自上至下,山峦隐匿在云海之间,青色颜料铺底,小人栩栩如生,刚好能讲述完整个故事。而且,最后一幕定格在善友与恶友执手,重归于好。
温兰殊凝视许久,“善友一心救众生,也救犯下过罪恶的弟弟,无怪乎在之后成为释迦牟尼佛。”
普渡众生,也渡一人,才称得上是佛啊。
太后没说话,背对着温兰殊看另一侧的画像。
温兰殊转过身来,当即惊诧莫名。
这是……李廓的画像?!
温兰殊见过人画壁画,要先在纸稿上大致把形描摹出来,然后在纸上戳小孔,紧接着放到墙上去,墨在这边涂,另一侧就会有渗过去的墨点,因此便能连点成线,肖像画尤其如此,不能有缺漏或错笔,要慎之又慎。画成后,一侧就会有画中人的名字,他们因为出资建造佛寺,所以就叫做供养人。在大周,人们无一例外觉得出资建造佛寺是大功德之举,会为人带来福祉,自己被画到墙上,也是一种嘉奖。
除此之外,墙上画像往往不仅是一个人,甚至每个人占据的大小都要经过一番讲究的划分。
可……这里竟然只有李廓的画像?
温兰殊摸不着头脑,李廓独占了一面墙壁?难不成李廓独自一个人出资供应了白马寺这间佛堂的建造?这么有钱的嘛!
而且如果有这种大功德之举,为什么不会有人刻碑铭记呢?换言之,李廓要是真做了这些,温兰殊不可能不知道,刻碑的碑铭也应该广为流传才是!
“这个画像,你觉得是谁?”太后问。
右边有一列字迹,上面写的确实是李廓无疑。但是温兰殊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不大像。
李廓的眼神是漠然的,一切尽在掌握,自小环境优渥,金玉锦绣丛中长大,所以总是淡然,包括伪装成栖云的时候也是,让温兰殊觉得,其实李廓并不在意生前身后名,或者权力与财富。
然而画像上的不一样。
画像比起李廓,更加严谨,庄重,尽管温兰殊觉得,被画的这个人可能已经竭尽全力在模仿李廓……
“难道是先帝?”
太后点了点头,“这座佛堂乃是秘密营建,因为当时,蜀王李廓突发疾病,先帝派遣名医问诊,却药石难医。情急之下,营造佛堂祈福,为了不让人以为帝王佞佛从而相继仿效,先帝隐瞒此事,除了我之外,基本上没人知道。哦对,你父亲可能也知道。”
“可……先帝与蜀王难道不是……”
“反目成仇?”太后嘲弄地笑了笑,“那天先帝在御榻前,画师为他画画像。他装作自己弟弟的模样,怎么学都学不来。”
“这是在蜀王叛变之前吧?蜀王叛变后呢,先帝有来过这里吗?”
太后低头叹息,“时常。”
皇室兄弟,竟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情谊。
“先帝营造完佛堂后,又秘密重塑白马寺造像的金身,修缮钟楼鼓楼,大费周章,后来不知是不是真有灵验,蜀王竟然痊愈了。为此,先帝还来白马寺还愿。很多人觉得,蜀王和先帝应该是仇敌,该水火不容才是。可是人们唯独忘了,他们两个人一母所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双生子。温十六郎,如果不是你,我甚至不知道,这些话能跟谁说。”
温兰殊深有感触,“那么先帝有没有像善友太子那样原谅蜀王?”
太后皱了皱眉,她半生经历可以说是传奇,比起心黑手狠,她若是在李暐那个位子,绝对会斩草除根,让李廓再无机会生还,可李暐偏就是留下了这样一个隐患,并在之后葬送了自己。
“你母亲知道蜀王并没有死,对先帝提起过好多次,只要先帝准许,她会帮助先帝动手。可是先帝没有……”她说到这里,语气也充满了几分难以置信,“先帝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在这世上,只有一个血亲了,他这辈子没有私心,唯一一点私心就是留下这个弟弟。所以我想,他应该从来不觉得,弟弟犯了错吧。”
门子打开,光芒顿时照进佛堂。佛前供花枯萎衰败,佛像亦落了灰,如同已经逝去的生命,只能无言诉说着过去的一切。
或许有个哥哥,在此辗转反侧,心急如焚,希望佛祖能保佑自己的弟弟痊愈。
或许这个哥哥被人劝告,一定要除掉心腹大患,却始终难以下手,来此烧香拜佛,在佛像前寻得一时片刻的安宁。
或许他还在自己的弟弟“死”后,坐在那本就不稳的皇位上,追忆往昔,忏悔过错,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和弟弟走到这一步——从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容貌如出一辙的两兄弟,曾是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却一生一死,一死一生。
一人在史书留痕,庙堂受飨,虽死犹生。
一人在尘世盘桓,故人零落,虽生犹死。
·
温兰殊自白马寺回去后,从宫殿里拿了枇杷膏,就打算回去。不过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这是在洛阳……
他在洛阳没有宅子!
该死,怎么把这件事忘了?他这会儿孤身一人,天又黑了,过几日是上元节,街上热闹得很,比起之前大过年的冷清,算是恢复了点儿人气。
温兰殊不敢想象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一座城池,恢复过来可能要十年八年,但毁掉只要十天八天。
他打算去驿馆暂时歇下,谁知这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和犬吠声。
“你……你别过来啊!”
裴洄?温兰殊半信半疑,循声走进小巷,看到一只恶犬,在角落蹲着的裴洄跟前嗷嗷喊叫,声响穿透小巷,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温兰殊拔出剑,狗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到大人来了,还带着刀,估摸着怕被做成狗肉包子,就灰溜溜夹着尾巴跑远了。
“阿洄,你怎么在这儿?”温兰殊回鞘,“眼睛哭得这样红。”
裴洄一双眼哭得跟桃子似的,肿得可怕,小脸更是冻得通红,温兰殊依稀能在上面看见一个手指印。
温兰殊问,“谁打你了?”
裴洄摇摇头不敢说,哭声也停了,温兰殊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对方的脸,“瞧你,都不带手帕的,哭成这样,脸都哭脏了。”
“我想我娘了。”裴洄一下子哭出泪来,他考不好的时候会哭鼻子,娘经常给他擦眼泪,他会跟娘亲说,以后一定会更厉害。
小时候没人敢打他,从来没有,他娘舍不得,他爹则觉得他省事不需要体罚。
“那你告诉我是谁打的你好不好?我去给你讨公道。”
裴洄当然不能说,今天萧遥听说他被贺兰庆云抓去,当场给了他一耳光。他气不过,对萧遥说,小舅你坏死了,我不喜欢你了,然后就跑了出去。跑到门口还听见萧遥大吼,说什么跑就跑了,有本事以后都别回来,连自己都管不住的灾舅子!
但是裴洄跑着跑着就冷静了,因为确实错在自己。若是权随珠没有抓到述六珈,那温兰殊要么偷袭,要么发动战事来救他回来,况且人家卢英时也上战场了,人家就没事,还杀了几个敌军小兵,怎么你就不行呢——
这也是裴洄最郁结于心的,怎么我就不行。
“我小舅知道我被俘虏,就……”裴洄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了,生怕温兰殊也像萧遥那样生气。
温兰殊并没有像萧遥那样骂他,甚至一个受害者比萧遥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开,“我以为什么事呢,起来吧,我带你回去。”
“可是,可是我小舅肯定还在生气。”裴洄玩着衣带,“他看到我肯定要再给我一巴掌。”
温兰殊噗嗤一笑,“不会的,你跟我走,我带你回去。能起来吗,腿是不是麻了?”
裴洄弓着腰,手撑膝盖……
好像确实麻了。
于是温兰殊就背着他,在裴洄的指示下,走到了——不远处的萧遥宅院。
裴洄这离家出走还真是……温兰殊腹诽,还真是不敢走远啊。
他俩远远就能看见萧遥在灯笼下抱着双臂,背靠楹柱,原本忧心不安的神情在看到温兰殊背着裴洄之后荡然无存,只见下一刻萧遥火急火燎走上前来把裴洄这个乌龟壳从温兰殊背后扒下,“你惯他吧!让他自己走,又不是瘸了,没瘸就自己走!犯那么大错,还要你一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人来背,什么道理!”
然后萧遥就拉着温兰殊往院子里走了,温兰殊倒是没忘掉裴洄,也握紧了裴洄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以为他们王不见王其实哥俩好着呢。
温兰殊:很好我知道怎么攻击你了,你哥不爱你。
李廓:?冒昧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