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摊牌
回到家里, 自始至终萧遥不发一言,盘膝坐一旁,白眼快翻上天了。
温兰殊啼笑皆非, 舅甥俩人跟仇人似的,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
他先是劝了半天,眼看无果后, 跟裴洄回屋, 说今晚跟裴洄一起住下。
如此一来还能蹭住, 一举两得。
萧遥不乐意了, 抓着温兰殊的手把对方拽到一边,“你这么惯他不合适吧?”
“怎么就惯了,我舅舅也和我睡一张床, 还给我讲故事呢。”
“不是, 你是你他是他,犯了这么大错,结果你倒好,受害者来劝闯祸精, 你小心教出个混世魔王。”萧遥愤愤不平,“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打不行, 正是犯浑的年纪。不打他他就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也不是非得打吧。”
“你以后就知道了。”萧遥劝不住, 又拿捏不了温兰殊, 一跺脚, “哎!”
紧接着原地就剩下温兰殊和裴洄。
“走吧阿洄。”温兰殊拉起裴洄的手, “我们休息去。”
他俩一起泡脚, 裴洄见温兰殊不仅没有记怪他还对他这么好, 小孩子很容易卸下心防。
等裴洄心情恢复得差不多, 上床休息后, 温兰殊坐到床榻边,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以后不要记怪你小舅,好不好?他也是一时心急。”
“我没有记怪,我就是觉得……”裴洄嘟哝着,“小舅变了,他以前从不这样的。我犯错,他也全不在乎,还会带我一起出去玩,就算我做错什么,他也不会太凶。可是他当着外祖父的面打我……”
我就不能委屈委屈嘛!
裴洄不知道温兰殊从中读到了弦外之音……等等,萧遥打裴洄,当着萧坦的面?
人都是护犊子的,萧坦怎么想?萧遥为这温兰殊一个外人竟然动手打自己外甥?看来那边又要解释一番。
“温侍御,我小舅他以前对我挺好的。他说大好年华就该出去玩,我娘一直管我,也担心他把我带坏,最主要希望我跟他学点儿东西。可是他不教我,他说我在馆阁读书就好不需要上战场打仗,打仗都是武夫才干的事儿。可你现在也知道了,阿时的哥哥什么都教,阿时也什么都会,看我,什么都不会。”
“你文采很好啊,以后不用自己上阵领兵,就来我帐下吧。”温兰殊轻轻抚了抚裴洄的发顶,“你这么聪明,打仗多屈才啊。三国那么多谋士,有谁亲自上战场?没关系的。”
裴洄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温兰殊的腰,说着些温兰殊听不懂的话,嘟哝了半天,嘴里像含了一口饭,含糊不清。温兰殊则一直顺着他的脊背,又用袖子给他擦泪。
温兰殊没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落泪,更没有责怪裴洄到底哭了多少次,在他看来,哭是人发泄情绪的方式,骤然失去双亲,这些痛谁能明白?或许萧遥没感受过双亲俱在的温暖,才体会不到失去之后的痛楚吧。
裴洄缠着温兰殊好久,说累了,倒头就睡。温兰殊则起身下床,掐了把裴洄的脸就往院子里走。
哄完小的还得哄大的。
但他走出去没几步,刚关上门,回过身就看见院子里等待已久的人。
不是萧遥。
“温十六,我们谈一谈?”萧坦的语气不像是商量,而温兰殊也做好了准备。
·
“你接近我儿子,是为什么?”萧坦面目峻肃,灯下尤其谨严。
温兰殊刚想解释,他俩这事情说来太复杂了,该从何说起呢?孰料萧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你看上他什么了?”
温兰殊:“?”
“萧公。”温兰殊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萧坦这样想没什么错,二者之间的作风与家世太不相同了,怎样看来都不像是能聚到一起的。
“他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又恢复了宇文旧姓,执掌河东军,麾下猛将如云,我是管不住他的。其实,他一直都很有想法,我从收养他为义子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并不能完全控制他。”萧坦没什么好说,木已成舟,站在自己的角度没底气去反对。
就是萧遥如此一来真是给他个大惊喜。
男的……萧遥和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了?怪不得问他喜欢谁总是不吭声,原来早有预谋啊!
“你和他,认真的?”萧坦见温兰殊还是不说话,又问,“据我所知,你和他很不一样。”
“萧公,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一开始我也觉得,我和长遐并不是一路人,应该划清界限,泾渭分明。不过到后来渐渐接触后,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萧坦下意识觉得这是读书人骗鬼的话。你的心意,什么心意?好赖话都给你说全了。这也不怪萧坦,主要是唯一的外孙孤苦无依,萧遥还为着温兰殊打了裴洄一巴掌,让萧坦对温兰殊的印象更差了。
不过萧坦也是知趣的,并没有直言,这种情绪还是憋在心里好。于是萧坦抿了口茶,“那你爹知道吗?”
“知道。”
萧坦差点把茶吐出来。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咯?
“你爹不反对?”萧坦寻摸着,他和温行来往不多,对温行的印象也是老古板,太执拗,以前还当作是自命清高难以苟同的读书人,又因党派之争,所以没联系过。
谁知道现在两党之间死的死,散的散,朝堂打散重组,可以说就算温兰殊和萧遥在一起了,也没人会提起老黄历。
“不反对。”温兰殊低下了头。
萧坦沉默了。
“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很多误解。很多人看来,我和先帝不清不楚,在长安也是毁誉参半,对此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原本以为长遐会因此而退避,但他没有,在我被欺骗、背叛之后,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想,我不需要因为他的身世而看不起他或者挑三拣四,我本身也算不得霁月光风,干干净净,他能不在意我的过去,已是万幸。”温兰殊无比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是认真的?”
“是。”
萧坦遂不再多言。温兰殊的家世才华以及能为萧遥提供的助益远甚于一些世家女子,单就这一点萧坦无话可说,毕竟这也是萧坦培养萧遥的初心。
他唯独没想明白萧遥是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以及……温兰殊也恰好喜欢男的?之前他还念叨萧遥听话呢,结果反手就找了个惊才绝艳的世家子……也罢,他不在意有没有孙子可抱,之后还得照顾裴洄,够他忙的。
萧遥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也不管你们。你既然是下定决心,你爹也不反对,那我的意见其实没什么用。”萧坦揉揉眉心,“之后他去河东驻守,难免还要你帮衬。”
“自该如此。”温兰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您也早点歇息吧,一天舟车劳顿,也已经累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萧坦挥了挥手,温兰殊面朝他退了下去,带上了门。
这一退,竟然退到紧实宽厚的胸膛里。
萧遥迅速抱了上来,双臂围着温兰殊的腰际,温热水汽聚拢在温兰殊颈间和耳畔,他怕痒,这会儿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心猿意马。
“诶你别在这儿……”
“有受伤吗?贺兰庆云有刁难你吗?这些日子累坏了吧。”萧遥沉声说道,鼻尖蹭温兰殊的耳廓。
温兰殊的耳朵很快就红了,“没有,没受伤也没被刁难,你也真是够离谱的,为着这个打你小外甥。这种年纪的孩子最要强,你非得和他对着干,不合适。”
联系到他们毕竟还是在萧坦房间外,萧遥顺手将温兰殊打横抱起去了自己的卧房,“我不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有时候你不打他,他不知道事情多严重。”
“那要是不听你的,逆反呢?长遐,阿洄不是那么拎不清的孩子,他才十六岁,经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别给他使绊子,啊。”
最后的语气词可以说是安抚哄人的态度了,萧遥欺身压着温兰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我分别小一月,好不容易再见就让我知道这些。旁人不体谅你,我不能也不体谅吧。”
温兰殊垂下眼帘,“我爹一直教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别人怎么看我、误解我,其实都不是很重要,他们看到的只能是十之一二的我,真正的我从来没有全部呈现在旁人面前,我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明白,只要学着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理解别人就够了。”
“那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
“长遐……”
“我很想你,日思夜想,我看不得你受欺负,更不想看到你劳碌奔波。子馥,你从不在乎自己,我刚刚掂了掂,你又瘦了不少。”萧遥一双深邃眼眸紧紧盯着怀抱中温兰殊的眼,“连累了你就要道歉,不能因为是小孩就逃脱罪责。我小时候已经学会不给人添麻烦了,凭什么他不行?因为父母去世所以做什么都能被原谅?什么道理!那为什么没人原谅我!”
温兰殊抽出胳膊来,环绕萧遥的肩膀,轻轻拍着,“好了,长遐……”
萧遥生气除了觉得外甥没轻没重给人捅了篓子,还有就是觉得,为什么裴洄永远都可以犯错,而他规行矩步不能踏错一步?太多人对他求全责备,想让他遵守既定的命运安排,成为萧家子弟,和世族女子联姻,珠联璧合,各取所需,却没人问过他想怎么做。
因为踏进萧氏宅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剥夺了这个自由。
在遇见温兰殊前的那段岁月,萧遥没有父母双亲照拂,走在一条晦暗无比的道路上,这条路太长了,长到萧遥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尽头,尽头是繁花似锦还是狼藉一片。
可他只能走下去。
“你不要一直和你外甥比。”温兰殊任由萧遥趴在自己颈窝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萧遥的脊背,“说个好消息,萧公没说什么,看起来对我还算大体满意。我以后也得努努力,让你爹不觉得我是个挑拨是非的伪君子。”
萧遥不言语,只嗯了一声。
“我们以后能在一起了,一直一直在一起。”温兰殊满含深情地拢了拢萧遥的鬓发,将对方搂得更紧,“那我以后多理解理解你,好不好?”
萧遥的身形微微抽动,他恣意趴在温兰殊身上,如同躺入这世上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让他松懈下来又能慰藉心灵。
万幸,路的尽头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就是……一方面说没灵感了以后……又想起一个灵感……
也许会开个预收,这个新的灵感就是第四本了,目前在写的是第三本,打算写完了再发。
第112章 决裂
次日朝会, 明堂之上济济公卿,贺兰庆云以一种极为奇怪的架势,先是去了刀和鞋履, 然后便大摇大摆走上前。御史觉得他目无尊卑,但考虑到这人喜怒无常,就不敢吭气。
温兰殊身着朝服, 和萧遥站得很近。在法理上, 温兰殊还是大周臣子, 不过现在名分上温兰殊算萧遥的幕僚。
贺兰庆云漫不经心瞥了温兰殊一眼, 就回到自己该站的位子。龙椅上天子坐不住了,只有十三岁的小皇帝手抖得很明显,更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因此铁关河越俎代庖, 继续主持朝会。
在温兰殊为首的百官看来,铁关河如今是东平王,继承了来自建宁王的所有势力和军队,一跃而上成为满朝最权势滔天之人, 可与曾经汉朝的霍光相提并论。然而做到这一切的铁关河,年纪却比霍光要小很多很多。
也就是说, 铁关河的手段, 很有可能比霍光更不加掩饰。
“东平王, 贺兰庆云为祸东都, 残害先帝与嫔妃, 你如今让这样一个人回到京城, 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会儿有御史开始指指点点, “我耻于和此人同列!”
一个人表态, 众人便纷纷开始左顾右盼, 道路以目。说到底,只有那么几个胆大的敢违逆铁关河,温兰殊和萧遥都没说话,他们插嘴只有被开涮的份。
此刻,温兰殊关切地看了眼明堂上垂拱而坐的李楷,对方尴尬地对他笑了笑,似乎要他放心。
温兰殊心情郁结。
大周每况愈下,他做不了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理解,贺兰庆云明明血腥屠戮京师,结果崔善渊和韩绍先愣是为了求援,和这人结成联盟,算是在三足鼎立的朝堂为自己谋求一席之地。
朝臣大多为己,这就是大周积重难返的原因。
“侍御别这么说。”铁关河坐在龙椅最近的地方,睥睨整座朝堂,比皇帝更像明堂的主人,“圣朝怀柔四方,正是用兵之际,哪有自断一臂的道理?贺兰将军手底下的云骧军,莫不顺服他,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行呢。”
贺兰庆云皮笑肉不笑。铁关河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成了贺兰戎拓的弑君罪,全了东平王安疆克复的从龙功,要不是允诺自己入朝,还有韩绍先和崔善渊巴结,他肯定豁出去打晋阳。
“东平王抬举我了。”贺兰庆云也不谦虚,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更加了解云骧军,没有人敢贸然让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群龙无首,然而引起动乱。
所以他们必须迎接一个刽子手。
温兰殊想站出来说话,萧遥拦住了。
“这跟我们关系不大。”
“可是……”
“河东不能结仇怨,至少不是现在。”萧遥轻声在温兰殊耳畔说,“你是河东军的掌书记,不是朝廷的侍御史。”
温兰殊难以解释,他就是心里不舒服,看见小皇帝被几个权臣摆弄来摆弄去,败坏朝纲,他没能像同僚那般挺身而出也就罢了,还躲在萧遥背后,这是什么理儿?
他还没往外走,铁关河就挥了挥手,紧接着一列甲士鱼贯而入,兵甲相碰之声清脆悦耳,又格外冷峻有杀意。只见那位御史被人夹着胳膊,整个人拖行在地,事已至此,御史破罐破摔,“铁关河!你囚禁建宁王,不忠不孝,威逼天子,罔顾百姓,皇天不佑!皇天不佑!”
铁关河握紧了凭几,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每次听还是会内心一颤。老天真的有眼睛吗?那为什么该死的人一个都没去死,而该活着的人却无故横死呢?韩绍先的父亲韩粲,入朝路上,就被刺客割了首级,韩粲做错了什么?
皇天佑了谁?
铁关河冷笑一声,看了眼地下瑟缩的韩绍先,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和杀父仇人同堂议事,甚至求杀父仇人庇佑,真是够荒谬的。
温兰殊忽然挣脱萧遥的束缚,直直走向明堂中央的长氍毹,“东平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
天子松了口气,目光触及铁关河的时候,还是本能地闪避,又揪紧了绛纱袍。
“我欺人太甚?”温兰殊能出来实在是意料之中,铁关河当即反驳,“我收复两京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温兰殊手持笏板,并没被铁关河牵着鼻子走,“原来东平王也知道两京沦陷啊。那云骧军最开始的动乱,如何酿成了两京失守的大过?而两京失守的罪魁祸首,又为何安坐明堂之中,与诸位公卿议事?”
“罪魁祸首已然处置。”铁关河道。
“是吗。”温兰殊直言不讳,“上个月,是谁跋涉太行,偷袭晋阳,又杀代州刺史自立,如今还成了名正言顺的代北防御使,得以步入明堂?”
桩桩件件,直指贺兰庆云。
“你和我有仇怨,不就因为我俘虏了那小孩?都把人还给你了,干嘛揪着不放?”贺兰庆云不耐烦道。
温兰殊怒目直视,一步一顿,仇怨从来就没有消弭,他昏迷到醒来的每一天每一夜,都被这种刻骨的仇恨折磨。既然敢说真话的人已经被处理,留下的都是不敢说话的人,那他若是再噤若寒蝉,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需要我提醒你,原大理寺卿独孤逸群和清虚观云道长是怎么去世的么?我没忘,我到现在都没忘。长安被屠戮的那一日,我全都看见也记得,历久弥新。”温兰殊走到贺兰庆云面前,这种人杀人是不会感觉到心痛的,无情无义又漠视一切。
鲜活的生命与生机勃勃的城池,在他们看来和臭沼泽上的死鱼没什么区别。
“东平王,我本以为你掌握重兵,会追击贼寇将其赶尽杀绝,进而迎天子兴复旧都。现在看来,你们呆在洛阳,全然忘了长安还是一片废墟。”温兰殊环视四周,又看到了韩绍先惊慌失措躲避自己的眼神,“不用你找甲士拖我下去,我也早就想走了。”
说罢,他把笏板扔在地上,兀自退下了。
绛霄殿一片岑寂,百官无声,纷纷沉默。铁关河被温兰殊拂了面子,心里更加不悦。
然而,物极必反,铁关河竟然从这次的争吵中,找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宇文将军。”铁关河喊着萧遥的名字,“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东?”
萧遥不解其意,铁关河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
“这应该不用和东平王禀报吧。”
“看来是还没定好。无妨,我倒是有点担心,以后宇文将军会不会遇到一些……小麻烦呢?也希望宇文将军管好自己手下人,别再出现御前失仪的情况了。”
铁关河看得萧遥十分不悦,接下来的朝会,自始至终卢彦则都没来。到后面,萧遥甚至都听不进去话。
他想找温兰殊,他不知道温兰殊去哪儿了。
散朝后,萧遥被皇帝单独叫去了偏殿。见他抵达,李楷如芒在背,双手不自觉地抓着大腿上的衣料,柘黄色的衣衫有些大了,十三岁少年还没长到能撑起它的地步。
萧遥心里藏着事儿,对李楷也不甚恭敬,走路甚至都没有放慢脚步,大剌剌往皇帝跟前儿一坐,直勾勾看着对方,“陛下找我,有什么事?”
“宇文将军近来劳苦,京畿叛贼平定,全仰仗你。”李楷期期艾艾,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极为卡壳,“朕总想着……总想着犒劳犒劳你。”
萧遥没什么好说,虽然自己是辛苦,这个月和铁关河一起,平了周边州府的云骧军余孽,不过只要乱局开始,那他们就只能缝缝补补,彻底让大周恢复之前的太平实在是不太可能。介于此,萧遥也不是傻子,收纳来的人,基本上都纳入了河东,这些流民大多无家可归,萧遥此举也算是给了他们安身之处。
是以萧遥的势力,在铁关河之下,悄然崛起。
“犒劳什么?”萧遥不解,连同说话的语气也不耐烦到了极点。
李楷惊慌无助,回头向身后的聂松求助。只见聂松不慌不忙上前来,李昇死后,他就负责照顾李楷的衣食起居和安全,“河东军缺骑兵和精良装备,事实上,宇文将军也一直在与商队来往,换取马匹,对吧?”
这事萧遥做得不露痕迹,战时马匹短缺,因此马匹贸易就成了香饽饽,陶真和周序冒死开商道,因为和萧遥的交情,给价比往常低一半——不过就算如此,马价还是居高不下。很简单,死的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生不出那么多,良马本就是稀罕物件儿,如此一来更加稀少。
萧遥暗中培育河东骑兵,天下枭雄都是如此。他让傅海吟和周序等人秘密来往不要告诉温兰殊,就是为了防止温兰殊知道后的一些麻烦。
“现在陛下能给你沙苑一千匹漠北良马,换一个人。”
萧遥隐约能猜出来他们想要谁了,“陛下富有四海,臣子那么多,竟然还盯上了臣的人。”
李楷解释,“可你河东帐下良将谋士如云,论文书起草,有裴思衡,论行军打仗,有权随珠,朕只是……”
说着说着,李楷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小皇帝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因何而来,本身就不稳,如今又被铁关河牢牢掌控,可以说自己手底下的力量近似于无。现在他要跟一个与铁关河很像的人抢……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陛下朝中多好臣,为何还惦记我的。”萧遥目不转睛,看得小皇帝汗流浃背。
好臣?好臣都死在长安了!
李楷说不清楚对温兰殊的执念从何而来,可能从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是一个可信赖之人。
他当然不知道萧遥眼里,早已把他当作了李昇的翻版——而李昇恰好就是萧遥最厌恶的人。
萧遥看不起阴暗、登不得台面的手段,对李昇实在无甚好感可言,不仅如此,连带着也讨厌面前的李楷,总觉得李楷就是下一个李昇。
“可他不是你的,他是大周臣子。”李楷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勇气,竟然直接跟掌握军权的萧遥说了这番话。
萧遥冷笑一声,只见一旁聂松胸有成竹,“宇文将军,你是不是想找温侍御?你猜他在哪里?”
“你有话就直说。”
“我知道他在哪儿。”聂松对萧遥十分不逊,作为陪伴李昇许久的近卫,总站在原主这边,“他是忠臣,忠于社稷,他能去的地方很明显了啊。需要我提醒你吗,宇文将军?”
萧遥方寸大乱,愤而起身揪住了聂松的衣领,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此人撕碎!他阴狠着脸,声音微微发颤,脸颊因为情绪波动甚至还微微抽搐,嘴角上翘,“你说什么?”
聂松的指向很明显了,温兰殊回京之后,并没有直接来见自己,而是先见了天子来到宫中。也就是说,在温兰殊眼中,大周排在萧遥前头,而所谓的河东军掌书记,很有可能只是萧遥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么现在温兰殊还会去哪里?温兰殊还没去过的地方会是哪儿?
“温侍御是大周忠臣,怎么可能与你为伍?你要是不信,就去白马寺看看啊。”聂松挑衅着,或多或少也是因着李昇,“宇文将军好好想想这买卖做不做,要是做了还能有一千匹马,如果不做很有可能血本无归,人和马都没有了。”
萧遥迅速起身,连告退的礼都不记得行,径直往殿门去了。
第113章 失散
李昇的梓宫停放在白马寺, 温兰殊从绛霄殿出来后,就直奔白马寺了。洛阳以北的群山是北邙山,按照原本的计划, 是送梓宫回长安,再将梓宫放入帝陵。但是最近由于朝野上下都在忙着征兵备战,平复各地大小叛乱, 所以安置梓宫的事儿就一拖再拖, 甚至因为没人担任护送以及长安园陵修葺的责任, 有司提议一切从简, 直接下葬到北邙山好了。
北邙山风水甚好,历来不少帝王都安葬于此。温兰殊跪在梓宫的蒲团前,心绪万千, 周围佛寺比丘颂唱梵呗, 为逝去的皇帝祈福超度。
往生咒里,他想起那个梦。李昇把心挖了出来,要给他。
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得不到的东西辛苦奔忙一辈子,为什么有的人能因为三年里一点儿施舍的温暖就记了一生?温兰殊不觉得他欠李昇什么, 可是一条命搭进来,总让他觉得亏欠, 让他感觉之前那些可以统统不算。
他在灵堂前跪拜, 和李昇隔了梓宫和一道牌位, 上面有李昇的谥号。
愍怀。
谥号……还以为会再见, 结果是最后一面。
人一死, 犯下的过错就会被选择性忽视, 活着的人会想, 如果没有怎样做会是如何, 是否能少些遗憾?所以温兰殊竟然想, 如果那次逃出长安,把李昇也带上呢,如果李昇也逃出来,是不是不至于死路一条?孤身一人被囚禁在百尺楼,万念俱灰下坠楼自尽,是何等的绝望呢?
六军不发无奈何,全天下的兵马,没有一支是为救他而来。
温兰殊眼角不知何时蓄积了泪水,他轻轻拂去,在梵唱中,竭力控制自己内心安宁。
从前他从不会站在李昇的角度考虑,在他心里,自己和李昇的关系很简单,就是君臣,不会有别的,他喜欢的人必须只有他,而皇帝不可能做到这些。抛开这些不谈,李昇也是他照顾的诸多弟弟中的一个,温兰殊不觉得那是“独特”的,更不会对一个小孩有任何想法。
世事终有遗憾,在看到李楷孤苦无依的时候,对李昇的一些愧疚,自然而然转移到了李楷的身上。
哪怕温兰殊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愧疚。
很多时候,愧疚来源于悔恨,如果我不怎么样,坏的结果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即便人人都知道,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子馥。”格外阴冷的声音在温兰殊身后响起,“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事,想和温记室说。”
僧人们本不该听萧遥的话,碍于萧遥背后的势力,只能抱着经书和木鱼退下了。
“我以为你回去,找了你很久,聂柯的兄长聂松告诉我,你在李昇暂厝于白马寺的梓宫前。”萧遥扳起温兰殊的下巴,“看着我。”
“长遐,你这是……”
“脸上还有泪痕。”萧遥轻轻擦去温兰殊眼角的泪,“你为李昇哭了?”
“我会为很多人哭,人死本就能引起触动。”温兰殊被萧遥的眼神灼到,“你别这样看着我……”
萧遥好像和昨晚有点不同?温兰殊回避着那炽热,下一刻却被萧遥紧紧抱在怀中,“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你不可能喜欢他的。”
“你说什么啊!”
萧遥往日嬉笑的神情荡然无存,温兰殊只在那眼中看到了怨怼、愤恨……这根本不是昨日趴在他胸膛上的萧遥!
萧遥忽然诡异地笑了出来,“散朝后你知道李楷跟我说什么?他说,希望你能入朝为官。我知道,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然后聂松在李楷身边,旁敲侧击,阴阳怪气,说我不可能和你同伍,你是忠臣,忠于社稷。我不信,聂松告诉我,要是不信,就去白马寺看看啊,看看温侍御在不在那儿。”
“我真希望你不在的。”萧遥攀住了温兰殊的臂膀,下巴垫在温兰殊肩膀那里,“可你真的就在这儿了,还在李昇的棺椁前哭……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么?我想把他挫骨扬灰,我想改了他的谥号,愍怀?太好听了,改成厉、灵,都更符合李昇。”
“他已经死了,长遐。”温兰殊不敢回应萧遥的情愫,他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萧遥。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这儿。”
“你!”温兰殊刚说出口,嘴就被萧遥的吻封上。这次萧遥比以往都要剧烈,在佛堂和灵位前尤其疯狂,似乎要撬开温兰殊的嘴,搅弄温兰殊的唇舌,又咬对方的嘴角,不一会儿鲜血就渗了出来。
冬日的嘴唇本就容易干裂,温兰殊被这么胡来一通,嘴唇发红,喘不过气,整个人还沉浸在萧遥失礼疯狂的举动中。
但萧遥并没有放过温兰殊的想法,他把温兰殊按在地上,周围是天王像,金刚怒目,让温兰殊无比清醒,而背对房梁的萧遥,显然没有把天王的威慑放在心上。
他们第一次,也是在佛寺,不过在禅房里面。
然而现在,萧遥对着四周佛像,毫无任何虔诚。他吻温兰殊的下颌、耳垂,又咬了咬温兰殊最脆弱的脖颈,也是圆领袍会露在外面的部分——换在以前,他不会挑这个地方,而是会选择领子以下的位置。
事到如今,萧遥真的忍不下去了。
为什么总是有人想把温兰殊从他身边抢走呢?朝政大权他不和铁关河争夺,为什么他们连温兰殊也要抢?
他不知道温兰殊已经心力交瘁,眼看着自己的衣衫被解开盘扣,露出颈窝和锁骨,萧遥在那儿逡巡盘桓,交颈缠绵。
然而种种热切的举动并不能给温兰殊带来一点愉悦,近似于发泄与宣示主权,唯独不包含爱。
“子馥,我真想把你打碎,再把我也打碎,这样我们就永远合在一起了……”
温兰殊不愿再听,闭上了眼……能怪谁呢?事到如今,他能怪谁呢?
以后他再也不会心无旁骛看佛像,真如萧遥所言,以后他每次涉足佛寺,都会想到尘世中有一个萧遥。
无法清净,无法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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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李楷派中使问卢彦则的情况。李楷能继位,全靠卢彦则手里的玉玺,因此在皇帝心里,卢彦则也是一个可靠的臣子,一个可以与铁关河抗衡的臣子。
如此重要之人,从未缺席朝会,却在今日没了踪迹,不免让李楷担心。
卢英时先让中使在前堂等待,自己来到后院找卢彦则。
踢开卢彦则门的那一刻,一地的酒瓮横七竖八,纸笺零散落在地上,酒味扑鼻,卢英时听到有人的动静,跑了过去。
只见卢彦则双目失神,呆滞地望着空地,背靠墙,就那么坐在墙根,手里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酒壶,手臂搭在屈起膝盖上,晃晃悠悠的。
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太过凄楚落魄,卢英时没见过这样的卢彦则,“陛下派内侍过来问询,你是身体不舒服么,今日为何没有上朝?”
“哦。”卢彦则对于此前从未可能犯下的错误出人意料的淡定,“不想去,就没去。”
卢英时不解,今时今日大权在握,怎么可能不想去呢,这还是卢彦则么?“你怎么了?中使来了,你赶紧出去见人啊!”
“不去。”卢彦则宿醉未醒,这会儿竟然使性子了。
“你自己跟中使说去。”卢英时懒得理他,“我去找阿洄了。”
“他不见了。”
卢英时听到这句话,正打算推门的手收了回来。他敏锐意识到卢彦则指的“他”是谁——能牵动卢彦则喜怒哀乐的人,除了钟少韫,卢英时找不到第二个,“少韫?许是忙忘了没回来。”
“我本来也这么觉得。”卢彦则绝望又颓靡,眼里的意气风发少了大半,“后来陈宣邈告诉我,他一天都没去官署,等到回家后我才在枕头下看到书信。他走了,没告诉我去哪儿,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留在我身边不是我想让他在这儿,而是他想留。你看我身边,有谁能好好待他?我以为我身边是安全的,其实恰恰相反。”
卢彦则说罢,又举起酒壶,痛饮。
“他应该还没走远。”卢英时道,“我去找他。”
“他想走,我们都找不到的。”卢彦则眼角竟然流下泪来,“我一晚上没睡,想等他回来,说不定等着等着就等回来了呢。阿时,我这辈子头一次怕日出,就是因为我知道要是天明了他都没回来的话……那他就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卢英时叹了口气,许是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自己做了那么多,竟然都只是徒劳。
钟少韫羡慕卢英时,只是羡慕一个幻影罢了,待到真相明了,原本以为能相守,孰料还是拗不过世事无常。卢英时不是蠢货,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他咬咬牙,心道这卢臻非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就痛快了么!
汲汲营营半生,看来如此可笑。卢彦则想起拿到玉玺之时的狂热,彼时钟少韫也在侧,他从没那么知足过,往前就是庙堂功名,往后还有钟少韫。
“我一直以为,自己和很多世家子想要的一样。现在我才知道,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想要的早就在我手里。他其实很怕疼,心里,身上,都怕。可我让他疼了八年,身心都疼了八年。”
卢彦则没想到弟弟会一直在旁边听他说话,于是话匣子就像打开了一样。
“我说我不想看见他,因为不想承认,自己也会被美色所惑。我赶他走,可他总是越过重重险阻来找我,旁人讥讽他,他说不在乎……怎么会不在乎?他那么怕疼,我还打了他。”卢彦则说到这里,竟脆弱地哭了出来,以手掩面,泪水被手掌抹开,“他没有喊过一句疼,他身上的疤那么多,该多难受?”
卢英时第一次看到卢彦则落泪——原来卢彦则是会落泪的。
“我有玉玺,我是节度使,可那又怎样?天底下不缺节度使,玉玺也不缺主人。明堂史册会有很多很多卢彦则,而我只有一个阿韫啊……”卢彦则哭得难以自抑,甚至喘不过气来,他涕泗横流,头枕着墙,哽咽的语气让卢英时听了都忍不住回来安慰。
“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他肯定也哭过,比我多得多。一个人在大理寺被人鞭打的时候有没有哭过,他在想什么?”卢彦则有些鼻塞,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为什么要在他长出血肉之后,再硬生生把那块血肉剜去?
他从胸前掏出那封被揉皱了的信,上面亦有几滴泪水。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君为龙,我为云。云从龙生,山水相逢。
卢彦则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把他的念想粉碎了。他狂妄,以为有权势在手,就能护好一切爱重之人,却不知,有些天堑这辈子都越不过,有些人跨越重重阻碍,却还是不能在一起。
权势如过眼烟云,卢彦则曾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孰料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明白,此心所念不过蒹葭苍苍。卢英时不知该怎么办,就跑了出去,迎面撞上卢臻也懒得行礼。
卢英时跑到萧遥的宅院,敲响门环,只听得裴洄喊了声来了,就把门打开,“阿时?你怎么来啦!”
“待会儿跟你说。”卢英时急匆匆,穿过连廊来到后院堂屋,门户紧闭,他知道自己不太礼貌,却因为走投无路还是敲了敲门,“十六叔,十六叔你在吗?”
没有回应。
卢英时急不可耐,敲门的声音也愈发急促沉重。没过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温兰殊,而是萧遥。
“我十六叔呢,他在里面吗?”
“不在。”萧遥惜字如金,双手撑着门框,并没有放下来的意图。
“我找他有急事,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一下好了。”卢英时找不到人就不想走了,主要是因为他现在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温兰殊,要是离开这儿,他心里又会一直悬着,慌慌张张。
“我说了,他不在。”萧遥态度强硬,“你们也不要什么事都来找他,他管不了那么多。卢彦则的事让卢彦则自己去管,不要一直来找子馥,他自顾不暇了,还会管来管去?”
卢英时无比诧异,萧遥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待卢英时说话,萧遥就把门子重重关上。这其实是很不礼貌的一种举动,卢英时被拒绝在外很是尴尬,回过头,裴洄也一脸雾水地看着他。
“阿时,你怎么和我小舅吵架了?”裴洄关切问。
“没事,没事。”卢英时摆摆手,打道回府了。
与此同时,屋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在床榻边的桌案前依次摆开。萧遥掀开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床帐,里面的人被捆在床头,手腕束了麻绳,中间还加了一些棉布作缓冲,以防伤害到肌肤。麻绳的另一边固定在床腿上,留下的活动空间很少,大概只能在床上动作。
“子馥,吃饭了,你想吃哪一个?”萧遥柔情蜜意,看着温兰殊,一撇袍摆坐在床边,轻抚着温兰殊恐惧不安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心狠的爸,失恋的哥,没头脑的竹马,查无此人的叔,我现在,好迷茫……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简兮》,下面那句我自己写的,这一句里的“美人”是美男子,原文讲的是一个女粉丝遇见了男爱豆……哎我话比较糙就这么形容吧。
第114章 阿时
“什么?少韫不见啦?”
卢英时不知道这件事告诉裴洄有没有用, 但是憋在心里太难受了,而且裴洄又在萧遥府邸,说不定能打探些什么出来。
他们两个在卢英时的房间小声“密谈”, 裴洄拄着下巴,“我小舅确实很奇怪,今天散朝回来后, 就关起门子不出来了, 跟仆人说后院不许人进去, 我本来还想跟他道歉来着……结果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给我。”
“道歉?”卢英时讶异道, “什么道歉?”
“……哈哈别提这个了。”裴洄马上岔开话题,“那你说,少韫不见了, 你哥很难受, 能找到少韫的,只有温侍御?”
“我弄不明白。”卢英时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们大人都好奇怪。”
“是啊,好奇怪。”
两个小孩长叹一声, 对大人之间的复杂表示无可奈何与不理解。
“你哥和少韫关系还挺好,就像咱俩一样, 为什么说走就走呀, 也不告个别。”裴洄漫无目的联想着, “而且, 他能去哪儿呢?他又没有亲人, 身份也是伪造的。”
“他俩的关系……”卢英时扶额, 还是别说了。
“三郎君, 有人找你。”金钿在门外喊卢英时, “是长公主的表外甥, 韦小郎君。”
卢英时和裴洄面面相觑,韦训怎么来了?
三个小孩一见面,韦训先是抱着裴洄开始嗷嗷大哭,把这段时间的分离之苦都倾诉了出来,那叫一个潸然泪下。相比之下裴洄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的痛苦并不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所以他一直听韦训说着。
韦训比较幸运,父母双亲因着祖姑和长公主的关系,并没有受到殃及,就是苦了些,从长安到洛阳,食不果腹。
可就算食不果腹,韦训也不至于吃土吃馒头,一路上铁关河亲卫护送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长公主和东平王……”卢英时问,“就这么成婚了?”
韦训还以为卢英时这是介意兄长没能和长公主重修旧好,“是啊,很突然,我也没想到,毕竟我们一直都以为你哥和长公主才般配。”
卢英时:“……”
“那他对长公主好吗?”裴洄问。
“挺好的呀,你看我现在的衣服,都是东平王给的料子。”韦训展示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缠枝葡萄纹蜀锦袍子,“而且他还关心我读书来着,我说自己马马虎虎,他还笑我,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想读书都没机会呢。”
怎么这东平王,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还让自己手底下的高判官来给我送书本,高判官写得一手好文章。东平王说,我得努努力,有点本事才不至于饿死。”韦训无奈道,“我眼睛都有黑眼圈啦,最近一直看书,阿洄哥,我可是洗心革面了呢,我知道成汤革命是什么了!”
裴洄:“……”
“等等。”卢英时敏锐发现了一点,“你说的高判官,是谁啊?”
“高君遂呀,你们应该认识的。他现在是平戎军的判官,和他舅舅一起呢。”韦训挠了挠头,“他不是和那个钟少韫是同门来着嘛?我之前见过他去温侍御宅子那边。”
钟少韫的失踪,会不会和高君遂有关系?卢英时一拍大腿,“你能不能让他来见我?”
“你为什么要见他嘛。”韦训低声道,“他可是东平王手底下的,你是卢帅的弟弟,让人知道见面不大好吧?”
“呃,所以我为什么要让人知道呢?”
韦训眨巴着眼睛。
对哦!
很快,在韦小公子以“我看不懂《尚书》”为理由,高君遂从公廨散值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往韦家宅院去了。卢英时在韦训读书的房间等着,不免有些慌张。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高君遂做的,要是冤枉人家就是自己不对。高君遂那种性格,万一心中怀恨冷不防给你一刀那也是有可能的。
支持卢英时这么做的原因也就两个,第一是直觉。
很多情况下卢英时的直觉都很准,比如萧遥和温兰殊的关系,比如卢彦则和钟少韫的关系,都是他自己揣摩出来的。这些日子卢臻对钟少韫偶有怨言,他也看在眼里,是高君遂的最佳时机。
第二就是破罐子破摔。
上次已经骂高君遂是狗了,已经得罪了,现在怀疑一下,也没啥大问题,大不了被狗……不是,被高君遂反咬一口。
卢英时努力学着卢彦则那种道貌岸然……不对,胸有成竹、指挥若定的气度,哪怕没理也要说上三分理,总结就是“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一点错嘛”。卢英时以往因为脸皮太薄,现在想想应该有这种思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深呼吸。
门子笃笃响了两声,卢英时清咳两下,高君遂推门而入,怀揣几本册子,绕过隔断和屏风,看见并不是韦训。
高君遂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来错。
“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说。”卢英时心怦怦跳,他之所以这么激动主要是因为无凭无据,要是有理有据他肯定能以排山倒海浩然之气严辞压倒之——无奈只是猜想。
高君遂被一个小孩摆了一道,正想说你这不是拿我当猴耍,但想了想,还是静观其变,看这小孩整啥幺蛾子。
于是高君遂坐到一边。
“少韫不见了。”卢英时聚精会神观察着高君遂,想从对方表情里捕捉到证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能走哪儿去。”
高君遂讥诮道,“你哥不是把他带了回去?问我干什么,问你哥去啊。”
“这儿没外人,咱们就说敞亮话。”卢英时双手撑着膝盖,这是卢彦则平时用气势威严压制别人的动作,“他走了对谁有好处,他去哪儿也没说。在洛阳,除了卢彦则他只认识你,离开卢彦则,你有可乘之机。”
“他还认识温兰殊呢,你怎么不去找温兰殊?”高君遂斜眼看他。
这样一来,卢英时反而能确定,高君遂肯定和钟少韫的走失有关系。
如果不知情,看到朋友走丢,第一反应应该是着急,而不是阴阳怪气。卢英时心里稳了,就开始“咄咄逼人”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没办法。”卢英时心想论阴阳怪气你还是比不过我的,“他要是在你身边,那最好,说明他很安全。我喊你来,只是为了确认确认。”
卢英时不敢喘气,继续看高君遂的神态和动作。
高君遂揪紧了大腿上的衣料,目光也变得暗淡起来。这人并不直视卢英时,而是望着地板,若有所思。
钟少韫不在高君遂那里!
“高君遂,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呢。”卢英时反守为攻,“那咱们一样了,合作吧,把他找回来。”
“你跟你哥一样的惹人厌。”
“……你还挺会让人生气的哈。”卢英时被人拿来和卢彦则相提并论,心里颇为不爽。不过高君遂既然松了口气,那么至少说明他们有可能合作,“找到他,去哪儿由他说了算。”
“我只有一个条件。”高君遂沉吟良久。
“什么?”
“不许告诉你哥。”
卢英时无奈扶额,“好的,那你能告诉我事情原委么?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离开卢彦则的?”
“不是我。东平王告诉我,卢臻不喜少韫,觉得少韫在卢彦则身边影响他联姻。东平王知道我对少韫的情谊,就想帮我们成事。他给了少韫一封汴州参军的告身文书,也把我安置去了汴州,收拢那里的流民。”
“少韫知道吗?”
高君遂自嘲地笑了笑,“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去汴州了。”
“也就是说,你让东平王帮助你,实则想要和少韫私奔?那你没想过他要是不想跟你走呢?”
“他没得选。除了我和卢彦则,他无路可去。”
卢英时这才发现高君遂的可怕之处,“其实你比卢彦则可怕多了。”
“可怕?也许吧。”高君遂眉头微微舒展,“我比你哥更豁得出去。他从容自得,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缺,不需要求什么,所有东西就朝他奔去。荣耀,权位,他与生俱来又割舍不下。我是不怕的,我什么都没有,我能把一切给少韫。”
“这就是你的可怕。”卢英时思虑片刻,“卢彦则不强求,而你偏要强求。”
“我是在帮助少韫明白,我才是最适合他的。”高君遂目不转睛地盯着卢英时,眼里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决绝。
“所以我说你可怕啊。”卢英时长舒一口气,他觉得钟少韫真是命运多舛,凄风苦雨从未止息,因为过人长相还被人觊觎抢来抢去,举目四望危机四伏,真不知道那样一个柔弱心肠的人是怎么撑下来的。
事情谈妥,卢英时又问,“那你原本计划是什么?”
“去汴州途径上东门,我在洛河畔的必经之处等他。可是在这之前,贺兰庆云的军队入京,我等了一天,都没等到。”
卢英时惊人的直觉又发挥作用,述六珈那酷似钟少韫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我可能知道是谁掳走他了。”
·
忙完这头,卢英时又找到裴洄,“阿洄,你在贺兰庆云军营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裴洄正在自己屋子看书呢,最近萧遥给他派了不少活,看公文写公文,看得他脑袋都大了甚至没时间去找卢英时玩,“诶,是有些。我听说贺兰夫人有个小儿子,在乱军中走失了。”
“小儿子?”
裴洄拿起自己写好的公文,孔雀开屏一般在卢英时面前展示,“你快看我写得怎么样!”
卢英时看了看实则心不在焉,但还是装作很仔细认真,“不错,你很有天赋。”
裴洄松了口气,喜不自胜,得意洋洋,“我就知道我不是废物嘛!虽然我不会做菜不会打仗,不过我这写文章还是可以滴!哎,等下我让温侍御看一看,要是他能点头就更好啦。”
此时此刻卢英时福至心灵……对啊,可以通过裴洄联系温兰殊啊!萧遥不知出于什么把温兰殊关了起来,不让他去,裴洄不知道,那说明萧遥想要瞒着裴洄。
因此只要裴洄想去,萧遥也没有充足的理由把小外甥拒之门外。
卢英时计划通,把文章还给裴洄,“你说,贺兰夫人走失一个小儿子?”
裴洄还沉浸在被卢英时夸奖的心情中,这会儿越想越美,恨不得把自己的文章裱起来,“她对我挺好的,她说那个小孩要是还在,估计跟我差不多大。你们抓走述六珈,她比贺兰庆云还着急,因为述六珈嘴角下有颗痣,和他小儿子的很像,同时长相也像。好奇怪,述六珈和少韫其实也……”
不过裴洄没多想,天底下人这么多,凑巧罢了,“阿时,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能那么冲动。贺兰庆云现在不好对付,我应该等待时机,这个人,很危险。”
眼看平时嘻嘻哈哈的裴洄陡然正色,卢英时的心也揪紧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危险?”
裴洄想了想,摸着下巴,“他是个没有心肝的人,按理说来,弟弟走散,应该很伤心或心有余悸才是,但是他完全没有。我觉得,他比我以前认识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可怕。”裴洄十分严肃,“我太轻敌了。”
“没关系。”卢英时指裴洄的文章,“你要不找十六叔给你润色润色?我跟你一起去,也学一学。”
裴洄点点头,蹭的一下起来,“我们这就去找温侍御!”
两个少年来到后院,傅海吟正站在门口打哈欠,“小公子有何贵干啊?”
糟了……萧遥难不成已经知道卢英时会做的对策,所以把傅海吟找来了?裴洄完全在状况外,“傅判官,我找一下温侍御,让他帮我改改文章。”
“……我帮你改。”傅海吟撇撇嘴,写文章啥的,傅海吟还是在行的,指导一个小孩手拿把掐,况且萧遥给了命令,谁也不准来。
“我们就找温侍御改,他文书写得可漂亮啦,就不麻烦你了。”裴洄一脸天真无邪。
“割鸡焉用牛刀?我给你改,够了。”傅海吟急了,他性子本就毛躁不耐烦,眼看裴洄不知好歹,干脆直接把纸张拽过来。
裴洄不给,往回收手,傅海吟不松,如此一拽,一张纸,嘎嘣裂开了。
辛辛苦苦写的文章,刚写好的文章,就这么碎了。
裴洄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从呆滞的傅海吟手中抢来剩下的一半。
卢英时趁火打……不是,煽风点……不是,善解人意,拉着裴洄的胳膊,“没事没事,就一篇文章而已,千万不要跟傅判官生气,他能害你吗,他都是为你好啊,千万别生气,别放在心上,没事的,我都看见了,写得很好,字儿也很漂亮……”
裴洄大吼一声,扯着傅海吟的衣襟,“你坏死了!我辛辛苦苦写的文章,还没给温侍御看你就给我撕碎了!你知道我写了多久吗!”
傅海吟觉得自己真冤,“那再写……”
“再写一次就不是这次的了!”裴洄越说越激动,气得飙出泪来,甩甩手指,“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找我小舅去,你太坏了你!”
说罢裴洄掉头就走,傅海吟深知这小公子忒擅长添油加醋又是主司亲属,万一掰扯不清楚给萧遥和萧坦留下坏印象就够他吃一盅的,于是也只能跟着跑了过去。
卢英时趁机推开门跑进屋内,“十六叔!十六叔你在吗?”
屋内哗啦啦啦响起一阵声音,“嗯?阿时?”
第115章 勿忘
卢英时一脸茫然, 不知道温兰殊身上发生了什么——触目所及,温兰殊上半身靠着墙,两只脚被绑在床腿那里, 绳索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他的双手还能活动,正抱着一个木匣子。
至于木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卢英时也看不大明, 只能勉强辨认出, 那是一张张纸笺, 看格式, 像是道观上章祈祷的格式。卢英时三步并作两步赶紧走上前来,拔出古雪刀把两根绳子砍断,“十六叔, 你这是……”
温兰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解释, “呃……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他揉了揉酸痛的腰,双腿也接近酥麻,穿袜子穿鞋都费劲儿。
卢英时手痒了,想帮十六叔收拾, 因为刚刚受惊,温兰殊一不小心把匣子打翻, 所以那些“章”落了一地, 床褥上, 脚凳上, 全都是。趁着对方穿袜子和鞋子, 卢英时蹲下身把一页页章全部整理好。
这一整理, 就看到些不该看的。
青城山丈人观的纸笺?有些年份久远, 发黄发脆, 卢英时好害怕撕碎了, 所以分外小心。按理说来,道观有上章的传统,一封沉入水底,一封留下存档,供道门众人“首过”,也就是忏悔自己的过错。
某某年七月初七,阿九至丈人观。时温十六积毒爆发,几近垂危,萧九割腕献血,救其于危难,特此记录。观主:……
某某年正月初七,萧九至丈人观。诚心祝祷,温十六长命百岁,一生无忧。观主:……
某某年十月十五,萧九至丈人观。温十六入川,行踪不明,萧九奉香火六百贯,祈祷温十六无虞。观主:……
某某年正月初七,萧九至丈人观。自冬至圜丘祭天得遇温十六,惟愿见日之光,长勿相忘。观主:……
温兰殊眼看卢英时全部收拾好,甚至还按照年份排列完毕,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阿时,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很久之前就……”
“嗯,比我想象得还早。所以我觉得……我不一定出得去。”温兰殊望了眼锦步障外逐渐靠近的人影,听到了脚步声。
他就知道会这样,但卢英时明显还是想把温兰殊带出去,哪怕蚍蜉撼树也在所不惜。因此,卢英时拔刀出鞘,挡在了温兰殊跟前。
萧遥绕过屏风,卢英时这螳臂当车的举动,让他不禁笑了出来,“你是觉得,你会打过我?”
卢英时临危不惧,“行不行,总要试试看。”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遇事就知道找子馥的习惯,什么时候才算是真的长大了。”萧遥并不想和小辈打,一来欺负人,二来自己也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不想跟你打,你出去吧,我不会追究你。”
“十六叔不喜欢窝在家里。”卢英时一字一句,“他下雨天都要去昆明湖把乌篷船当艨艟开,你把他关在宅子里,他并不高兴。”
尊重个人的选择和个性,卢英时习惯了设身处地,也并不觉得萧遥不明白这个道理。大人好复杂,大道理都明白,可就是做不到,明明没办法以身作则,却还是想教小孩。
“你怎么知道他不高兴?”萧遥反问,“我跟他两情相悦,他跟我在一起,如何不高兴?”
“他是自由的。”卢英时没被萧遥突如其来的一问带着走,“你不能限制他的自由。”
“那也轮不到你来管我。”萧遥是铁了心,竟然用凶狠的眼神来威胁一个比他小许多岁的少年。
“阿时,你先出去,我有些话想跟长遐说。”温兰殊把卢英时展开的手臂压了下来,卢英时愤愤不平,把刀塞了回去,只能离开。
门子被卢英时带上,萧遥赶忙上前来给温兰殊脚腕上的伤痕敷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绑温兰殊的脚踝,可他清晰意识到必须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温兰殊绝对会走,会离开他。
萧遥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绷带,等温兰殊坐在床沿,他拖过来蒲团,将对方的脚捧进自己怀中,先是按摩了会儿,又掏了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瓶,一点点往上敷药。因为一夜的捆缚,温兰殊那里有些红肿,甚至擦破了皮,星星点点的血从肌肤里渗出来,虽然伤势不重,但萧遥就是心痛。
温兰殊抚着萧遥的脸,用指腹拂去凝在下眼睫的泪花,“长遐,我们相遇的时间,比那次还要靠前?我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认识我了?”
萧遥闭上了眼,一滴泪从另一侧脸颊滑落。
四下无人,温兰殊身子前倾,深情望着倒行逆施、心慌意乱的萧遥,“那个救我的小孩,原来是你。当初观主炼丹,好几次都失败,最后发现是缺了一味药引子,需要一个八字刚好合上的童子血,算来比我小一岁。丈人观没有比我小一岁的孩子,后来突然冒出来一个,那个人,竟然是你。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七月初七,我想见恩人,观主告诉我,那个小孩已经走了。”
萧遥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想你可怜我。”萧遥斩钉截铁,“事实上,如果你不翻到那个匣子,这个秘密会一直是秘密。”
“我没有可怜你。”
“子馥,其实我心里都明白,我只是出现的时机刚刚好,独孤逸群背叛了你,李昇骗了你,我算乘虚而入。事实上,我跟你很多地方都不一样,如果我出现得再早几年,或者再晚几年,你肯定不会对我有任何想法,我们还会像之前,你在圜丘上主持仪式,我在平地上望着你。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远啊,他眼里有很多人,我算什么呢?”萧遥嘲弄地笑了笑,“没什么文采,顶多是个会打仗的,和你身边的人比,差太多了。”
温兰殊皱了皱眉,萧遥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被你看见,让你知道我也有卑微的一面。你看我一眼,我就开心得无以复加,我想和你偶遇,我想找你,可如果你知道有个人想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你肯定会觉得这人真可笑,还可怜。到后来你跟我在一起,我真的不敢想,你喜欢我什么呢?我不明白。”萧遥替温兰殊解开绳索,“我想把你绑在身边,没有人可以把你抢走,谁来也不行。不过卢英时那小子说得还挺对……我要是真的把你关起来,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长遐……”
“你走吧,去做你的忠臣。”萧遥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选多数人,舍弃我。从今日起,我就当了却了年少一桩心事,不会再缠着……”
温兰殊从床榻上起身,抱住萧遥的脖颈,以吻封缄。
萧遥大惊,事态超过了他的掌控,又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于是,他也闭上了眼,享受这漫长的吻,紧紧搂着温兰殊的腰。
他们吻了好久好久,温兰殊才松开,“长遐,你真的……让我怎么说你好。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成为我舍弃的那一个呢?你是世间万千人里,我最难舍弃的那一个。”
萧遥不敢相信,他一直将自己的成功归咎于是时机,而非真的喜欢。
“你还说什么了却心事。我还没说呢,你就要了却了,到底谁舍弃谁啊。”温兰殊佯怒,到最后自己也憋不住了,索性笑了出来,“还是说,你怕丢面子,所以故意先说出来,到时候你就不是被舍弃的那个咯?”
“我……”萧遥目光不自觉挪向别处,温兰殊竟然这么简单就看破了?
“你刚刚的话,我不会在意的。我可能很贪心吧,什么都想要,想保全更多人,更想保全你。其实我留下来,对你也有好处。你我一旦回到晋阳,铁关河在洛阳,有理由对我们用兵,可如果我留下来,洛阳有什么消息你很快就能知道。铁关河要挟天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和贺兰庆云都很难对付,当然,我相信你绝对能斗得过贺兰庆云。”
温兰殊用鼻尖蹭着萧遥的鼻梁,果然在族里当兄长当久了,到哪儿都得哄人。这样看来,怪不得萧遥会和裴洄怄气呢。
萧遥还是不大满意,“你回晋阳也不会有什么。”
“若河东在朝中无人,那我们只能面临被反制的局面。同样,要是河东必须在洛阳有人,那我希望我能留下来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温兰殊枕着萧遥的肩膀,在他耳畔轻声说,“见日之光,长勿相忘。”
这天晚上二人相拥而眠,温兰殊很快入睡,萧遥却没有。
其实他有很多都没告诉温兰殊。
那次他因为宇文怀智,被迫从村子里逃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存在连累整个村子不安宁,而他因为弱小,谁也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人被迫背井离乡。
他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是废物一个,别人夸他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直到路过青城山的丈人观,他听说观主炼丹失败,库存的茯苓都快用完了,才发现少了一味人血做药引。道士把八字贴了出来,他稀里糊涂就跟了上去,匕首割开手腕的时候,他没觉得痛。
而后道士给他毛毯子和饭食,跟他说,观主炼丹用了好多茯苓,要不是你来,这次小公子就回天乏术了……你的血,好像刚好能救小公子哦。
他问,小公子是谁?
是西川节度使的独子,没什么公子架子的一个人,你救了他,以后节帅肯定会谢你的。而且,你的体质有奇效,说不定能被节帅接去。
我救了他么?
是的,你救了他。
他呆得让道士有点不明所以,又补充——所以,我救了一个人,我是有用的,我不是废物?
道士觉得这孩子有点执拗了。于是在他的要求下,带他来到温兰殊昏迷的地方,指了指屋内,说,他很快就会醒过来。
他又问,节帅以后还会需要我,需要我的血吗?
道士摇了摇头,这谁知道呢。
后来秋天到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青城山秋雨连绵,云雾缭绕,雨水透过树的缝隙,落到叶子上,啪嗒啪嗒响。墨绿的叶子被雨水浇得刷白,几棵红杉刚好和银杏凑成金红交织,给原本单调的山峦加上几抹鲜艳的颜料。
他躲在百年银杏树后,偷偷看温兰殊的身影,他不想让小公子看见他,尽管小公子表示,想看到救命恩人,准备了厚礼,这次丹毒来得太凶,若不是恩人出现,自己可能就活不过来了。
道士说,那小孩走了,不过他还挺愿意帮你的,只要你想,可以让他跟着你,丹毒再来就能用他的血,观主说那小孩八字刚好和你合上。
温兰殊不悦。
“那这样说来,就是把人家当我的血包咯?”
道士不觉得有什么错,温兰殊很尊贵,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当“血包”然后在温家混吃混喝,多好。
孰料温兰殊小嘴一努,看起来很严肃,“他是人,不是我的血包,我怎么能那样对恩人。这样说的话,还是不见为好,有缘再见,麻烦道长,把我准备好的谢礼给他吧,我得下山去了。至于这丹毒,下次爆发再说!”
他在树后,看温兰殊远走的身影。
那天是七月初七,观主为他留下“章”作为凭据。
而后又过了几年,“阿九”变成了“萧九”,在观主见证下,又记录下一个“章”。
……诚心祝祷,温十六长命百岁,一生无忧。
再往后,温兰殊入蜀,失踪。萧遥遍寻无迹,于是捐了六百贯香火钱,祈祷上章。
……温十六入川,行踪不明,萧九奉香火六百贯,祈祷温十六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