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随珠讪笑道,“你不怕我鸠占鹊巢?”
事实上这是铁关河一直畏惧的,因此才要借助权从熙对自己的愧疚,逼着权从熙不对权随珠放权。
“你要是想鸠占鹊巢,就不会阻截贺兰庆云来助晋阳,应该直接从魏博跑蜀中去,那儿有你的亲人好友,何必来晋阳呢?”
这话倒是不假,权随珠想起前几日来,“之前有个商人,来劝我反水。”
“这些你没必要提,已经过去了,我宇文铄用人不疑。”
“不,一定要说明白。”权随珠说出来后,竟觉得如释重负,给自己主动请缨表忠心的行为找到了合适动机,“那个商人应该是白琚手底下的人,这人神出鬼没,说我一腔热血又有才能如何能屈居人之下,应该踹了你自己做主公逐鹿天下才是。”
“那你怎么说的。”
权随珠爽朗一笑,“我说我对宏图霸业不感兴趣,我宁愿做个守成之将,也不想穷兵黩武让泽国江山陪我一起沦入战火之中,更何况踹了主公算什么,要我做吕布?你们说我女人优柔寡断也好,不思进取也罢,我不希望天下因我而多更多死人和哭声。从小在女英阁,我学到的就是守护而非杀伐,若大帅之后需要我,随便找个地方,让我治理一方就好。”
“你这些话让我想起了子馥。”萧遥恍惚道。
“那是自然,我们身上都流着女英阁的血。”权随珠骄傲地望着落日,模糊的回忆里,还有她母亲夏侯抱玉和云暮蝉一起在松树下练剑的景色。
若说男子的力量在于征服,那么女子的力量就在于守护。权随珠心里有个安乐乡,那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
她会回去,她会守护她的故乡。
第126章 金人
代州城府衙内, 贺兰庆云为首的人鸠占鹊巢已经许久,原先府衙里的长史参军只能打下手。达奚铎步履匆匆,来到议事厅, 和刚出来的钟少韫撞个满怀。
“是你。”达奚铎打量了一番钟少韫,这是贺兰庆云不知从哪儿找到的“军师”,如今军里有什么都听军师的, 达奚铎为此就更说不上话了, 这让他感到危机感, 更何况钟少韫原本是卢彦则那边的人。
这种人的建议能听?达奚铎很头疼。
“抱歉。”钟少韫一身白衣, 头发披散在身后,高鼻深目,说完话后嘴唇又紧紧抿着, “还有事要找贺兰老夫人, 失陪。”
达奚铎昂首阔步进堂,“大帅,你怎么听这书生的话了?听说你调集城外驻扎军队,准备和宇文铄一起攻幽州?”
贺兰庆云也头疼得很, 桌子上一堆文牒乱七八糟,他本身就不是坚定的性子, 带了些优柔寡断, 尤其面临重大决策, 动不动就要倾巢出动, 因此他迟疑不定。
两个决策都有说法, “钟少韫说, 我要是出兵, 能跟着宇文铄打下幽州, 到时候是出塞海阔天空, 还是守幽州就看情况。如果留下,就是孤城一座,容易被宇文铄、卢彦则前后夹击。”
达奚铎快气炸了,“你觉得宇文铄会放过你?你是不是忘了你爹杀了温兰殊的同门和舅舅?温兰殊现在可是晋王!”
乱世之中小诸侯就是如此,总要朝秦暮楚抱大腿。贺兰庆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明白,“我知道啊!所以我很纠结,反正代州我们不能再守了,铁关河说要帮我,可我等得到吗!达奚铎,我们打宇文铄胜率如何?”
达奚铎:“……”
达奚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铁关河已经在打魏州了,要是能赢,往北就是河东,萧遥火烧屁股肯定要回来守晋阳。
如果铁关河赢了,晋阳就是南北夹击的对面。
如果铁关河输了……
“宇文铄得了皇帝的马匹,麾下有一支骑兵。代州城小粮少,守也守不了多久!”贺兰庆云气愤道,“铁关河,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大帅,你这是……”
“交给上天。”贺兰庆云倏地起身,“铸金人。”
漠北部族比较原始,在办某件事之前会祷告上天,然后铸金人。金人并不是金子做的,而是黄铜做的,因为是金色所以叫金人。
如果铸成,就说明要做的事正确,如果不成就不能做。
达奚铎思虑半晌,贺兰庆云踌躇不决也情有可原,萧遥态度不明确,人心隔肚皮,他们要是傻兮兮帮萧遥,很有可能临了了被收拾掉,有旧恨在前。
铁关河也不一定会支援,隔那么远。
他们要是不帮,萧遥直接攻城,还有骑兵,晋阳和代州不是一个级别的,兵精粮足,耗也能耗死代州。
帮与不帮,都有可能是死路。
所以,看天意吧。
贺兰庆云一声令下,铸金人的流程就都备好了。大堂前香炉燃起熊熊火焰,烟味儿扑面而来极为刺鼻,令人忍不住狂咳。一旁就是熔炉,薪火不息,热浪如波。
匠人准备好模具,准备滚烫的铜液,贺兰庆云撑了把交椅坐在堂下,两侧达奚铎和钟少韫依次站着。青烟缭绕下,众人纷纷掩面,廊下也站满了原代州府衙的官吏。
横起来的长槊和丛立的刀剑让这些官吏毛骨悚然不敢上前,只能噤若寒蝉看着这可笑的一幕。
贺兰庆云翘着二郎腿,肘撑着扶手,支起下巴。他并不厌恶等待,因为只要他想走,没人拦得住,而他也不在意剩下人该怎么办。
人心这种玄乎东西,贺兰庆云觉得自己不需要有,他生来就注定成为贺兰部之主,周围人会像向日葵向着太阳那般看向他,而他也懒得惺惺作态获取人心。
达奚铎看了看他,心生一计。
“大帅,这次要谁去注入铜液?你亲自去,怕是不妥。”
贺兰庆云深以为然,“那你觉得谁去好?”
“既然军师提议要出兵援助宇文铄,那就军师吧。如果军师能铸成金人,我们就出兵。不过,若是不成,总该有些惩罚,不然以后军师就还会再出下策扰乱视听。”达奚铎微微一笑,“生殉吧。”
钟少韫神色不变,“生殉?”
“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跳进火坑里。你们汉人不还用人炼剑呢?”达奚铎不怀好意一笑。
活人炼剑可以上溯到干将莫邪,可那都是先秦了,彼时炼剑温度不够,所以要用活人油脂,然而现在炼剑技艺越发先进,早已不用人的油脂来抬高温度。所以达奚铎这一出,就是为了让钟少韫有个合适的理由去死。
钟少韫不语,等着贺兰庆云的回答。
贺兰庆云本身就是缺谋士,所以把他强掳来的,现在怎么可能会因为计策的小小失误,就除掉自己的谋士呢?
贺兰庆云思考片刻后,“好啊。”
钟少韫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惶,这贺兰庆云可真是不按规矩出牌。同意让他生殉?真是残暴又血腥,难道胡人大多有这种癖好?他咽了口唾沫,思考对策。
他不知道在贺兰庆云眼里,他的反应也成为了贺兰庆云观察的一环——有趣。好像掐着一个弱小动物,看着它无能为力挣扎。贺兰庆云喜欢这种掌控和把玩,从街上抢回钟少韫,也合了天性中的顽劣爱玩。
按常理来说,这人应该跪地求饶,乞求贺兰庆云不要杀了自己。
但钟少韫没有。
这让贺兰庆云很失望。
钟少韫淡然一瞥,“好啊,那我就生殉。”
达奚铎许是没想到钟少韫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心想计划通。铸造金人的各种流程达奚铎早就了如指掌,要做点什么出来太容易了,真是随便挖了个坑,钟少韫就眼巴巴往里面跳,傻透了。
贺兰庆云明显不悦,“你确定?”
“我确定。”钟少韫伸出手去,奴仆递上金盆花水,他漫不经心地濯了濯手,站在月台前,笔直修长的身形从侧面看去薄得吓人,这时节又只穿了一件月白袍衫,肩颈那里的锁骨极为明显,让贺兰庆云觉得,这人只要随随便便一捏,就能捏死。
脆弱不堪,这种人就应该跪在他脚底下求他庇佑,求他垂怜。
贺兰庆云又想起贺兰颉罗来。那个弟弟就是不听他的话,非要坚信自己看见了,这不就是在要挟他?贺兰颉罗又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把柄握在手里对自己有益。
可他战胜贺兰颉罗的手段又不那么光彩。
他坐视不管,看其他部落的兵士蹂躏弟弟,白如玉的小男孩被践踏进了污泥,他不觉得可怜或者心下难忍,他只觉得通体舒畅。不知不觉间,记忆里那个哭喊的缥缈身影,和面前的钟少韫重叠,教贺兰庆云内心微动。
他坐了起来,交椅吱呀一响,双眸微眯,看钟少韫接下来的动作,颇具玩味。
由于铜冶作坊不在前院,达奚铎趁机往后院走,跟匠人吩咐了几句。他认得那匠人,知道很多情况下铸金人可人为操控,并非是天意,只要往里面加点东西就可以。
匠人应了,他大功告成,心道这样一来,钟少韫必死无疑。
前院一切准备就绪,匠人捧着铜液过来,木柄虽说不导热,不过由于温度很高,握起来也有些烫。钟少韫跟着匠人和有关人员的指使,在烟雾滚滚中,将铜液浇进模具中,而后松了手站在一旁。
钟少韫白衣翩跹,头发也披散着,那神情十分坚定,仿佛视死如归,并不把面前这些把戏放在心上。
贺兰庆云双手交叉支着下巴,这会儿结果还没出来,轮到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杀掉钟少韫么?也不是,这么久以来,钟少韫勤勤恳恳,帮助达奚铎处理账务,可能跟自己走得近了些,所以遭到达奚铎忌惮。
达奚铎不允许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这是隐患。一来因为下巴那颗痣得了贺兰老夫人的保护,二来又聪明,三来是大周的人——三重原因下,达奚铎就不得不除掉此人。
庭中火焰不息,天气本来就暖和,如此一来廊下人忍不住纷纷擦汗,谁也不知道会是怎么个结果,但贺兰庆云却早已洞察。
贺兰庆云问着自己——真的想让钟少韫死么?
为什么就不能跪下来求一求他呢?贺兰庆云冷笑一声,旋即往后一躺,望蓝天白云。大好的晴朗天气,因为连续不断的黑烟,看起来有些脏乱。
却不影响贺兰庆云的兴致。
过了会儿,后院工匠传来消息,“大帅,没……没成。”
此时众人目光汇聚向钟少韫,他们都觉得这样一个倒霉蛋太可怜了,被逼着做到这一步,被逼着走死路,结果死也死得不明不白。哎,乱世啊,哪有什么可选的呢?
兔死狐悲,廊下的官员纷纷叹息。
钟少韫攥紧拳头,他一人站在月台上,俯视四周。官吏低头不语,不敢看他,他嘴角一抽,嘲弄一笑。他是乱世之中的无头苍蝇,走到哪儿都是死胡同,无论到哪儿都只能头破血流。
他深呼吸一口气,“大帅要看我生殉?”
贺兰庆云迟疑片刻,摸着下巴。活活烧死人的场景还挺壮观的,要这么做吗?如果为贺兰部做事却只能活活被烧死,那他算是跟代州这群人撕破脸了?刚刚的想法固然异想天开,不过实施的时候总要瞻前顾后。
钟少韫一步一步,往火堆前走。
贺兰庆云咬着后槽牙,两个人在无形之中博弈,眼看钟少韫拖着步子,离火坑不过一步之遥,他忽然伸出手,“且慢!”
钟少韫闻言一顿。
“适才不过戏言,你怎么真往火坑里跳了。”贺兰庆云站起身,思前想后,贺兰部还是禁不起和代州本地人消耗,别到时候萧遥还没过来,云骧军就被代州耗了个大半。而且若想招揽人,没什么过错的钟少韫死掉于他而言并无好处。
真是难办……一个没有错处的人,就是难处理,贺兰颉罗也是如此。
此刻贺兰夫人拄着拐杖从院门蹒跚而来,“孽障!少韫做错什么,你要烧死他!”
贺兰庆云急忙跑了过去,“您怎么过来了?这儿烟火气重,伤了身体可不好。”
谁知贺兰夫人推开贺兰庆云,心一乱,脚步也就快了起来,登上月台,强忍着咳嗽拉住钟少韫走下,“我要是不来,少韫就被你烧死了!你真是混账,少韫没做错事情,你就要烧人家?以后谁愿意为你办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少韫好,就不服气,还跟小时候一样性子顽劣!你小时候跟颉罗打架,颉罗没计较过,把你当哥哥,你把颉罗的娃娃撕烂颉罗也没说你什么,就因为他体弱多病我照顾他是不是?”
贺兰庆云不言。
“现在少韫来了,我不过多关心几句,你看看你,这是做什么?都多大了,好玩吗?”贺兰夫人用拐杖敲了敲贺兰庆云的膝窝,用力不是很大,“我这老媪早年丧子,你现在还要来气我!以后少韫跟我一起住,你不许再这样了。”
贺兰庆云有些不服气,“娘,你也不看看谁是你的亲儿子。”
“正因为你是亲儿子,才不能看着你往歪路上走。”贺兰夫人振振有词,“都是部落狼主了,行事作风也忒轻浮了,想起一出是一出!你爹当年教了你那么多,怎的你一个都没学会,反倒是把草原男子那些坏脾气学了个遍!”
贺兰夫人一边骂着贺兰庆云,一边揣着钟少韫的手,“少韫,你受惊了,这之后就跟我一起住,我那个院子呀,安静。”
他们缓缓走离院子,出门那一刻,钟少韫往旁边一瞥,看见了漆红木柱下屹立着的述六珈。这姑娘颔首微笑,转身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回贺兰庆云在代州的宅邸。
贺兰庆云也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什么,总觉得从贺兰戎拓死到钟少韫到来,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娘先是遇见了述六珈,爱护如亲女儿,又遇见了钟少韫,这下遗憾已久的母爱彻底泛滥。
他回到官署,遣散众人,坐在自己办公的地方,心绪乱如麻。
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竟然有点害怕,从囊袋里掏出那尊玉观音,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团阴影笼罩着他的头顶,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在耳畔幽幽对他说道:
“我看见了。”
第127章 得逞
金人既然已经铸失败了, 那么就只能按照达奚铎的法子来,贺兰庆云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
可他们即便是守城,也要在固定时间去刷马。因此, 贺兰庆云派探子去探查萧遥军营的情况。
得到的结果是敌军守营不出,他这才放心。于是今日,代州守军按照往常的时间, 赶着马匹外出刷马, 城门一开, 河边出现了一群打赤膊的营中莽汉和大小马匹若干。
城边河水潺潺, 如今正是春日,这些兵士难得能出来刷马,所以也放松了下来, 春寒料峭里, 用马刷蘸了河水,然后顺着马鬃毛,从上往下一遍遍刷。
代州的马匹不多,萧遥得了皇帝“馈赠”, 骑兵方面又比他们多了助益,因此队首的小将得了军令, 如果遇见偷袭就赶快回来, 不要恋战。他格外警惕地观察四周, 在河对岸的某处灌木丛里, 看到了几匹奇怪的马。
小将不明所以, 刚好此时的河床并不是很高, 人能踏着走过。他缓缓再水中前行, 因为吃水有些深的缘故, 水已经淹没到了大腿根, 他不得不再度放慢速度——这深度泅水也不大行。
行至江心处,他对身后兵士嘱咐两句,说看好马,然后一猛子扎进河水里开始泅渡。
谁知游着游着,他感觉到水滩变浅,就直起身来,湿淋淋的很难受,他就当是洗澡,迷茫地看着面前十几匹马……马臀背后并无烙印,观察片刻,也没什么毛病,算得上是良马。
小将又看了眼——娘的,是母马!他兴高采烈,现在军中公马和种马都有了,可惜这些马下不了崽,如今有十数匹母马,假以时日肯定有用。老天真是开眼,在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给了他们十几匹无主的母马!
如此一来功劳就有了,他朝身后众人吹了口哨,人马一时齐齐看向他。
小将唯独忘了,这是春天,万物萌发的季节。此刻不知是哪批母马啸了两下,对面的公马眼神立刻锁定,就跟被磁石吸引似的。
“我操,不对啊……”
只见下一刻,不出一会儿,几十匹公马踏水扬波而来,大有万马奔腾的架势。它们原本就去了马笼头和马鞍,无拘无束,这会儿看到前面有母马更是克制不住往前冲,后面兵士根本管不住这脱缰马,挥着马鞭在后面追啊追。
“我的马!”
“快回来!”
鞭长莫及,在此起彼伏的詈骂声里,他们只能在水里打赤膊追了一路。
小将忽觉有诈,赶紧跑到浅滩上,在树林子里看到一个无所事事叼着草茅瞎晃悠的络腮胡壮汉,旁边还有个娇俏的妙龄少女,头戴幂篱,一看有人来马上惊慌地躲在壮汉身后,不胜娇羞。
“你还挺上道。”傅海吟小声对身后聂柯说。
“过奖。”聂柯只想挖个坑跳进去,不过想想这些人都不认识自己,他也没有在乎的人。
眼看小将拔刀对着自己,傅海吟熟练地举起双手,装作畏惧状,牙齿打颤。小将问他,“你哪里人,在这里做啥!”
“牧马嘞,庄家有十几匹马,让赶出来,傍黑就回去。”
聂柯忍不住竖大拇指,“你怎么一口中原官话?你不是蜀中人吗?”
傅海吟冷笑,等小将和众人小声讨论的时候回头对聂柯道,“简单。你别讲话,闭嘴。”
“你说,你是放马的?”小将摸了摸胡子,“你这马是哪儿的马,怎么跑代州来了?”
“庄家的马。”傅海吟迅速编了一个地名,唬住了面前的小将,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来人,编个子虚乌有的地名也完全不影响,“军爷,恁放我走吧,俺家里还有俩娃。”
小将当然不会让这到手的功劳飞了,“我看你鬼鬼祟祟,肯定心里有鬼!跟我走,见我们军师去!”
·
由于昨天代州刚发生了铸金人的事件,今天钟少韫直接一头睡到下午不见客,贺兰夫人生怕他吓到,专门让医师给他准备了药膳,嘱咐今日不要劳心劳力。
他一起来,就开始看信报,上面有探子打探的四方消息,关于铁关河、卢彦则的都在上面。
门外响起女声,“军师效劳,一醒来就看。”
钟少韫摩挲着卢彦则的名字,“心里有事,闲不下来。”
述六珈把头发梳成一股,绑在背后一个麻花辫,刘海从正中央的发缝分开,两侧簪了花树,犹如《女史箴图》里的装扮,依旧是玄黑的袍子,看起来有几分淳朴厚重的气息,跟大周流行的鲜艳颜色和图样截然不同。
“他想杀你,卢彦则想跟你在一起,即便如此,你也不打算走?”述六珈走到他面前,“宇文铄大军不会容忍贺兰庆云,你的机会有很多,为什么不逃?我不是很明白你。”
“那你呢,你也不逃?”钟少韫看述六珈那张酷肖自己的脸,不免有些恍惚,身上披着的袍子掉了下来。
“我帮你,你竟然还问我。”述六珈眼波流转,坐在窗台那里,“你也想帮我?听起来怪好笑的,明明你自己都差点被逼着跳进火坑里。”
“你没有想过的生活么?”
“没有。”述六珈头靠着窗框,欣赏院子里盛放的桃花,“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就很好。”
述六珈全靠一张脸,能被贺兰庆云看重。贺兰庆云虽说很多时候都让人看不惯,不过对于母亲的孝顺却是无可指摘的,因为母亲悼念幼子,自己也时不时会注意到和弟弟长相类似的人,比如钟少韫,比如述六珈。
因为那死去的弟弟是母子间情感连接的纽带,述六珈能凭借这些,在贺兰部安稳生活,再加上她本身就飘萍一个,到哪儿都是孤苦伶仃没有依靠。她性格柔顺,给足了贺兰庆云抚慰,没有男子会拒绝低眉顺眼温柔可人的女子。
“我昨天从大帅那里得到消息。”述六珈忽然转头看向钟少韫,“卢彦则好像要往北打,跟宇文铄聚成合力,你……想见他么?”
钟少韫心跳紊乱了起来,“想,但不是时候。谢谢你,述六珈,你让我想起我的姐姐。”
“你姐姐?”
“是。她对我很好,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对她好,她就永远离开我了。”钟少韫眼眸湿润,双手掩面,腕骨凸得吓人,述六珈觉得他最近可能又瘦了,好像从来贺兰庆云这里之后,就没有好好吃过一次饭。
“她肯定是个很好的女人,所以教出你这么温和的性格。”述六珈揉了揉眼,随意捻下窗外一朵花,“乱世最摧折人,你也一定照顾好自己。”
钟少韫潸然泣下,他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缺了什么,他自知并非展翅高飞的鹰隼,性子里阴柔的一面居多。然而这是乱世,强者只会摧毁,柔弱只能依附,只代表孱弱,被人争来抢去垂涎觊觎。
他觉得透不过气,还好有述六珈。他们同病相怜,述六珈却比他更坚韧甚至还想着助他。
“我会的。”钟少韫揩去泪水,他想不出这辈子除了和卢彦则在一起之外还有过什么开心的事,好像自记忆起,他就在危机四伏里扎了根。
“军师,大帅要找你。”
钟少韫听见外面人通禀,心悸了下,便马上收拾好,跟着此人去了议事厅。
“军师这日可真是清闲。”贺兰庆云斜倚着凭几,不知为何看见钟少韫那副清冷神情总觉得气恼,他太想让钟少韫挺直的腰杆弯下去,从而战胜自幼一直没能赢的假想敌,“今天有点事,所以叫你出来。”
“什么事。”钟少韫淡淡道,眼角还有些微泪痕。
贺兰庆云懒洋洋地修着指甲,笑了笑,“你猜谁来了?”
谈笑间,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去下斗篷后,令钟少韫猝不及防。
“少韫。”高君遂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多亏看到钟少韫才能提起精神,眼里闪着光辉,“我已经派兵攻下潞州,进而近逼晋阳,代州之围自解,他们不日会退去。”
“你的帮助,应该不是无条件的。”钟少韫道。
“嗯。”高君遂回头看了眼贺兰庆云,“我要带少韫回去。”
贺兰庆云站起身,笑眯眯的,似乎看见钟少韫左右为难被抢来抢去的模样,非常好玩,有一种“这人尽管一身傲骨可却还是在我手掌心”的感觉,“好啊,如果代州之围解了,你把他带走,我不会过问。”
一旁达奚铎暗喜,这不明不白的周人终于可以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事情谈罢,贺兰庆云和达奚铎解了心头大患,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长舒了口气,谑笑着准备吃晚饭去。
原地只留下高君遂和钟少韫。
高君遂之前一得到钟少韫在此的消息,马不停蹄就奔了过来。他太想钟少韫了,做梦都是对方。如今钟少韫活生生出现在他跟前,不是梦也不是幻影,他没有犹豫,冲上前就把钟少韫抱在怀里。
有温度,虽然还是那么冷淡,可高君遂不在乎,他有权力了,卢彦则远在陇西管不着。
他在钟少韫颈间嗅着,拼命攫取对方的气息,让自己能从狂喜中安定下来。这么久了,他梦到过无数次钟少韫,可每次在梦里,无论他走多远,钟少韫就退多远。
“我们回去吧,你在这里多危险啊。”高君遂小心翼翼安慰着,“少韫,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本以为你已经看清楚了。”钟少韫一动不动犹如木人,“你一定要这样?”
高君遂停顿,“我……”
“你打潞州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所以那么做了。高君遂,其实你每做一件事都有目的,而且都跟我没有关系,你只不过是把我当作战利品,顺带着拿走而已。”钟少韫掰开高君遂紧扣自己肩膀的五指,“这次你打下潞州给自己的奖励就是我,对不对?”
“我们不能再回到之前了么?”
“你知道的,高君遂,在你偷偷摸摸做那件事之前,我一直想相信你是个好人。”钟少韫语气平稳,说出来的话却极为伤人,“破镜如何能重圆?更何况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不……不可能。”高君遂狞笑道,“那你也走不了,贺兰庆云已经把你卖了,你是我的人,没人能把你夺走。”
他越说越激动,在钟少韫往后退的时候,以掌刀劈钟少韫的脖颈,拦腰将其抱起,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出了府衙,直奔驿馆去了。
述六珈在廊下,围观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一口气更了三章没三合一,再说明一下。
第128章 朝阳
驿馆内, 高君遂整理行装。他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又从袋子里掏出软筋散给钟少韫服下,生怕待会儿连夜赶路, 钟少韫给他找不痛快。
没过一会儿,钟少韫悠悠醒转,失神地望着帐顶, 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让他想起了那场糟糕的回忆。
钟少韫轻轻喘息着, “你……你给我下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贺兰庆云说反手卖掉他就卖了他,计划全部打乱,他原本想接着靠近贺兰庆云的契机, 为大周探得情报, 让卢彦则在西北的扩张可以顺利进行。
因为按照他的想法,接下来贺兰庆云既不帮萧遥,也不帮铁关河,必定北遁至大漠。
很简单, 中原这几个人都不好对付,贺兰庆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从他逼死皇帝的那一刻开始, 就注定吃不上第一杯羹, 只能吃人家分剩下的。
同时, 钟少韫也想待在贺兰夫人身边。
“你我都知道, 贺兰庆云不会帮助宇文铄, 也不会帮助东平王, 接下来肯定是走。”高君遂用热毛巾给他擦着手, “所以, 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少韫,只有我想带你回来,卢彦则待在凤翔,往北扩张,他的未来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明白吗?”
钟少韫双眸失神,白玉似的双手被高君遂把玩着。
高君遂想了太久太久,食不下咽,难以入睡,这种痛苦让他难以承受。是以听说萧遥和贺兰庆云对峙后,他想都没想就带人攻潞州,一路乔装打扮跑了过来。他让钟少韫冰冷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想给钟少韫一点炽热。
钟少韫没有力气,也根本抽不回来,他想起那次被太学教谕非礼,他也是这般瘫软无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触碰、抚摸,尽管他根本不愿意。
可是没人问过他。
在他闭眼的时候,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高君遂眼疾手快,轻轻为他擦去,“我最近老是做梦,梦到我们一起求学,我,师兄,还有你,多好啊。那时候他们为我们起诨号叫‘三贤’,针砭时弊,指点江山,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没有算计,也不用忧虑。可就是……太短了。”
“我不喜欢,我没有这种岁月。”钟少韫直言不讳,他的确没有,或者说在大周只有阿皎让他感到眷恋,男子大多要么仇视他,要么对他包藏祸心,给他带来的危险简直避无可避。
他在太学担惊受怕,被人屡屡示意却只能装聋作哑。他们说他故作矜持,说他沽名钓誉,说他“阴柔如女子”,不配和高君遂、薛诰为伍。
每一天都是煎熬,也只有在卢彦则或者阿皎、贺兰夫人身边能暂且不忧虑风风雨雨,他能彻底放下心来。
所以他为什么要回大周呢?
高君遂不敢相信,捧着钟少韫的脸,太陌生了,曾经会对他笑的人,现在怎么成了这样?他努力为钟少韫舒展眉心,“少韫,少韫……我们回去,师兄也想见你,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一点也不想回去。”钟少韫紧闭双眼,由于极度绝望,眼角露出细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想这一天想很久了,没人打扰,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少韫。”高君遂呼唤着他的名字,卑微又虔诚,尽管高君遂才是那个掌握一切的人。
然后,又将钟少韫抱起,胸膛紧贴,按压着钟少韫的后背。
但高君遂并没有其他举动了,更是说不清楚,为什么遇见钟少韫后,心里的哀绪竟然压过了喜悦。
“你这是干什么,想让我可怜你?”
高君遂一惊。
故人,故国,高君遂都没了,还是他一手促成的……他不该有心,应该像舅舅想的那样,按部就班过下去,成为世人眼中的强者。可他在明堂上举目四望,并没有一个故人,钟少韫的缺席更是时时刻刻提醒他,爱原是他求而不得之物。
“不是,我真的……真的喜欢你。尤其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真的要疯了,听说你在代州,我只剩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带你回来,让你在我身边,无论你恨我讨厌我都无所谓,我就想看到你。”
“……”
钟少韫良久沉默。
窗外忽听得鳞甲碰撞、军士涌动之声。已入夜了,怎么会出现这种兵卒调动?这种声音还是有规律的,高君遂打开窗户,就看见远处楼头上,原本属于贺兰部的狼头纛已经被撤换,变成了日月大旗!
同时南门洞开,在前头一个红粉涂面、身着石榴裙的“军士”带领下,街道上一列兵马迅速穿行,手持火把如暗夜里的幽魂,不发出一点动静,两侧楼阁也默契地配合着没有出来,看着装,是河东军!
“萧遥已经入城了。”高君遂放下窗户,“没想到,他这么快。”
说罢,他转身吹灭烛火,小心翼翼抱起钟少韫,一手绕过腋下,拢起上半身,一手穿过膝窝,控制对方的头枕向自己的胸膛。“我带你走。”
钟少韫不能动,眯着眼,又觉得困。
他刚从二楼下来,就在马槽前遇见了横刀立马的贺兰庆云,“哟,想走啊。”
“大帅怎么来了?”高君遂疑惑不解,既然萧遥不知为何闯入代州偷了贺兰庆云老家,那么贺兰庆云应该丢盔弃甲、慌忙逃窜才是,为什么现在好整以暇站在了他面前?
难道……贺兰庆云比他料想的还要靠前,已经把大军都转移了出去?
怪不得这人,铁关河都未能成功战胜,真跟条活泥鳅似的。
“咱们买卖做不成了。”周遭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在暗夜里是那么清脆,贺兰庆云早已习惯了沙场杀伐,对这些充耳不闻,拔出颀长的□□,“我也该把我的东西拿回来,是不是?”
“可我们谈好的。”高君遂咬着后槽牙,因为极度气愤,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
“谈?”贺兰庆云忍不住大笑,“别以为我不知道,铁关河根本不是来帮我的。什么攻下潞州紧逼晋阳,画个饼就想把我骗去?他自己在魏州困住了,你们就算攻下潞州,很快也会被温兰殊反扑回去,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胡人还挺聪明……高君遂搂紧了钟少韫,“那也不是我能管的,我只要带他走。”
“你走不了。”贺兰庆云挥舞吹发立断的长刀,刀身劈开空气,发出轰鸣之声,“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军师放下,我还可以考虑放你回去。”
“不可能。”高君遂显然也下定了决心,“我不会放开他的。”
贺兰庆云眼见二人僵持住了,而他也不想杀掉高君遂彻底和铁关河撕破脸,于是换了个说法,“那你不如问问军师,他是想跟我走呢,还是想跟你走?”
“他说的是气话,不能相信……”
“放开我。”钟少韫用尽浑身力气,挣扎着表示拒绝。
贺兰庆云摊手,“你看,他让你放开他啊。”
“少韫,你不能去,贺兰部很危险,你怎么能和这种人为伍?他喜怒无常,万一他哪天想不开杀了你……”高君遂劝着,“况且他现在敢卖你第一次,就敢卖你第二次,你怎么能信这种人的话?”
“放开。”钟少韫身上恢复了点儿知觉,踢着腿,想从高君遂的臂弯中挣扎下来。
贺兰庆云觉得好笑极了,“看,他想跟我走。高君遂,你还是认清现实吧,你打得过我?你觉得是你的人多还是我的人多?”
“那也要试试看。”高君遂将钟少韫轻放下,揽着对方的腰并拔出随身带着的长刀,看架势是要和贺兰庆云来打一架。
但贺兰庆云没工夫,觉得这样做太欺负人了,“不用这样的,高君遂。我也不想欺负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撕破脸,之后再合作反而不好,你说是不是?”
高君遂手背青筋暴起,长刀微微发颤,下一刻不待他反应过来,贺兰庆云就冲到了他面前,扼住了他的咽喉,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发白,似乎下一刻就能让高君遂窒息。
钟少韫拼尽全力,从高君遂的束缚中抽身,瘫软在地。
同时廊下述六珈等待已久,背起钟少韫就往驿站门口走了。
贺兰庆云见大功告成,松了高君遂的脖颈,准备收拾收拾回军中和达奚铎汇合。
天空忽然聚集了一片又一片的乌云,空气也湿润起来,地上氤氲着薄雾,看样子是要来一场小雨。
阵阵春风扑面,贺兰庆云一走,高君遂脖子处通红,松了刀柄,锵然一声,刀落在地上,他也跪倒在地。
没过一会儿,细雨如丝,笼罩着他。
他失神地望着沙土地和浮起的灰尘水汽,这辈子高君遂努力争取过很多东西,桓兴业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比如世间最美好的情爱,他就不该要;和一个出身不明不白的同门走那么近,他也不该那么做。
他的头发上蓄积了不少水珠,晶莹剔透,额前碎发掉落,在风中飘舞,双手乏力地垂在大腿上。兵甲声过后,是喝彩的声音,他们在庆祝,代州城终于又回到了官军手里,商量着要给刺史迁移坟墓。
世人皆沐浴光耀,独独只有他晦暗。
那颗肉体凡胎的心,于他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让他狼狈颓靡,让他功败垂成,让他无功而返、消耗光阴。
高君遂索性躺着面对天空,望向漆黑一片,让细雨彻底拍打自己的面孔,湿透他的衣裳。
·
府衙内,贺兰庆云早已人去楼空。
萧遥这次兵不血刃就得了胜利,主要还是城中不愿被贺兰庆云控制的人里应外合,才致使一切如此顺利。他特令不许抢劫,更不许惊扰百姓,行军必须按照原定的规矩来,严守军纪不得怠惰。
聂柯迅速换了身衣裳,这样一来,给代州长史吓了一跳,“我们还以为那是个会打的姑娘……”
聂柯:“……”
虽说啊,虽说他确实没有很高,比傅海吟、萧遥这种低半个头,但是在姑娘堆里,怎么看怎么不像啊!他一世英名就这么没了,戚徐行还笑!
长史看他有些不大开心,就开始绘声绘色描述今晚的事儿,“这小将军来了之后,对着贺兰部的胡人就是一顿乱劈乱砍,很快看守我们的胡人就都倒了下去。他戴着幂篱,我们还以为是是什么女中豪杰,北地女子长这么壮实也是常有之事。”
聂柯:“您别说了……”
长史以为他是谦虚,“有几个胡人可能是好久没见过女子了,看到小将军就被勾了魂去,跟在小将军后边。还好小将军身手敏捷,才没被他占了便宜……”
傅海吟、权随珠、戚徐行彻底憋不住了,就连萧遥也勾起了嘴角。
“我们屈服于贺兰庆云的淫威,刺史原本以为他们是云骧军,过来借道休息的,谁知一开门就被他们……”长史潸然泣下,“谁知后来军情传来,才知道这是乱臣贼子。过年那几天,我们甚至都不能穿汉人衣服,也不能南望朝廷正朔。百姓只敢身着胡服,对南垂泪。”
周遭一下子又沉重下来。
“好在大帅即时赶到。”长史擦了擦泪,“我们和几个百姓已经商量好了,要给府君迁坟。府君去得太仓促,之前贺兰庆云也不许我们为府君妥善安葬……”
“我出资,你们不必互相商量了。”萧遥竖起手,“我们那时候人手不齐,所以没来救代州。”
“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长史慌忙解释,“这贺兰庆云性子古怪,似乎早就偷偷移兵,城里军营的灶火不变,但兵士好像都已经转移了出去,我不敢确定,就没告诉大帅,如今看来,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这还真是,反复横跳。”聂柯直言道,“我还以为他跟东平王关系不错呢,明明之前还去朝堂上耀武扬威,跟我们晋王吵架。”
“那时候他没想到我会很快对代州下手。”萧遥解释道,“现如今代州回到我们手里,接下来,就是往东。”
萧遥面向东方,在一晚辛苦安排后,旭日破云而出,照彻东方苍穹。
朝阳,生生不息。
他全身充满了力量……到幽州去,他必须要抢先铁关河一步到达。
那里有他和温兰殊最重要的人。
第129章 朱槿
“谁养的水獭啊?把我的红眼鲤都叼出来了!”
晋王府今日很热闹, 温秀川提溜着一只可爱的小水獭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水獭的尾巴还滴着水,流下一路水迹。
他推门而入, 就看见薛诰膝盖前围着好几只小水獭,每只都叼了红眼鲤鱼,像是在邀功, 还一个劲儿地蹭着薛诰的腿。罪魁祸首斜靠着凭几睁开眼, “十七郎你能不能跟你哥学学, 别这么咋咋唬唬……”
温秀川急赤白脸的, 把水獭放到地上,两脚一蹬,撒泼耍赖, “我哥都不说我, 你管我干什么?你养的水獭叼了我的鱼,赔钱!”
“什么钱不钱的,都读书人,俗气。”薛诰推开温秀川平摊的手掌, 吃白食又理直气壮。同时掰下几块饼,投喂面前眼巴巴等待赏赐的水獭。
温秀川欲哭无泪, “哥你看他!”
温兰殊正和谢藻凑在一起填词度曲, “谢长史, 麻烦你给秀川支点儿体己出来吧。”
“哥我就要这个人的, 你别老惯着他, 吃你的喝你的跟大爷似的!”温秀川抗议, 心疼地看着地上扑腾的、半死不活的红眼鲤鱼, “呜呜呜我的鱼……”
“晋王, 你也太偏你这……”
谢藻还没说完话, 温秀川就开始洋洋洒洒长篇大论——
“老天啊我辛辛苦苦当崇文馆教书的披星戴月每日操劳为学生们批改作业,不敢收人家一文钱,攒了那么点儿钱买了几条鱼苗结果还没长大呢就被水獭叼走了,可怜我温秀川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半辈子,就那么点儿爱好还要被人欺负,现在我想买也没钱,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衣服打补丁……”
“快!给他钱!谁给他钱!”薛诰忍无可忍自掏腰包,“我给你,给你,别吵了成不成!”
温秀川见钱眼开转哭为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双手接过钱袋子,“好嘞。哥,今天玩樗蒲吗?”
好像刚刚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谢藻大彻大悟,“晋王,这……”
温兰殊早已习惯,“好啊,今天玩两局。”
慈母多败儿,慈兄多败弟!谢藻深知不行了必须要管一管了太过分了不管不是人了重拳出击,“温十七,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胡搅蛮缠,你的学生该怎么看你?”
“无所谓啊,他们都比我有钱。”温秀川倒出钱开始一枚枚数,捻起一枚,睁着眼看方孔中透过来的光,赞美之情溢于言表,“这世上最不会骗人的就是这个啦。”
随着一声喵叫,虎子蹭蹭蹭跑了进来,嘴里也叼了条鱼干,在地上啃咬着,因为很费力,眼睛眯了起来,龇牙咧嘴,红线跟在后面,碗里有好几条小鱼干,她一屁股坐在虎子旁。
薛诰指了指红线,“她用你的鲤鱼喂猫,你怎么不敢跟她要钱?”
温秀川如芒在背,说话也结巴起来,“这……这这……”他良久说不出什么话来,兀自数钱玩,巴不得在场没人认识他。
温兰殊释然一笑,如今便好,多少风雨都在外头挡住了,虽说还没彻底到天下太平那一日,不过能从案牍劳形和疲惫奔忙中喘息片刻也是好的。
桌案上的信笺有很多是萧遥送来的,他需要和萧遥时时联系才能安心。
晋王府就和当初的温宅一样热闹,温兰殊很喜欢这样,他把所有事挡在外面,身边人只要快快乐乐聚在一起就好。红线喂了会儿猫,突然想起什么,“今天好像是坏小子生日。”
“四月初三?”温兰殊道,“阿时跟阿洄在一起玩?我今天起来后,没看见他们俩。”
红线从身后拿起一个兔子花灯,现在不是花灯的季节,可她因为长安覆灭,原先珍藏的花灯找不到,如今回不去,只能自己再做一个,“哦,好像是,他们去白马寺了。我要给坏小子礼物嘛?”
薛诰往面前蹦蹦跳跳的水獭嘴里喂了块榛子,“想给就给咯。”
看到红线,温秀川反应过来,便抱着樗蒲的棋盘跃跃欲试,“说起来,小郡公最近是不是一直往王府跑呢?听说他可有钱了,要不,我去找他玩樗蒲?听说小郡公是个好手,最近不是一直跟红线玩儿嘛,我也跟他玩两局……”
薛诰拉扯温秀川的衣服,“你别去。”
“为什么?瞧不起人啊?我从小到大就没输过除了……”
除了萧遥。
一想起萧遥如今和哥哥温兰殊关系非比寻常,还是别在人家说坏话的好,温秀川的背一下子颓了下去,他凑近薛诰,“为啥,为啥不让我去?小郡公是跟我有过节嘛?说起这个爵位啊,过几天朝廷是不是要给裴小公子授爵?裴小公子父母俱是忠臣,他又是嫡子,这个爵位给他真合适,这样一来,咱们晋王府还真是济济一堂啊。”
温秀川越说越骄傲,颇有一种“咱们几个真厉害”的感觉。
过午,前线传来消息。
“节帅已经从代州向东。”薛诰分析着河东传来的消息,“泽潞二州失守,魏博……”
说到这两个字,他的胸腔突然猛烈疼痛起来,咳嗽个不停,温兰殊愁眉不展,看到“屠魏州”三个字,也同薛诰一般,心头沉甸甸地难以化开。
就在萧遥和代州对峙并出兵的这几个月,铁关河从汴州向北,一路攻克州府。原先魏州就因为自废武功,所以守备军力不如之前。铁关河数次想借道不成,一怒之下,集中军力猛攻。
魏博这个地方太重要了,铁关河无论是去河北还是去河东都必须经过,因此必须攻克。他手底下本来就有锐卒,粮食补给又靠有经验的桓兴业,即便是旷日持久的战役也扛得住。
大周现在自顾不暇,铁关河背负王命,也没人能说他什么。葛誉钦和罗瑰没有拱手让城,因为他们都知道,降与不降,铁关河都不会容许这样一个隐患存在。
于是城破那日,城中壮年尽数被坑杀,也就只有妇孺留了下来。葛誉钦战亡,罗瑰失去行踪——
来到了晋王府。
朝华又回到了晋王府,上次一别距今一月,没想到就发生了这么多。她将魏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温兰殊和薛诰,好在她本身就比较坚韧,说罢依旧镇定,“我已经把小节帅带回来了,铁关河一路往北,并不在意他。”
罗瑰心情低落,紧紧靠着朝华,对陌生的环境极其畏惧,时不时还拽朝华的衣角。
“铁关河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后顾之忧。只不过屠城确实太过……”温兰殊心中郁结,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在洛阳了,“不行,如此一来,晋阳岂不是危急?”
薛诰深以为然,“晋王是想出洛阳?可铁关河身后有王命,名义上,我们不好阻挠。而且,河东军大部分在宇文大帅的手里,我们没兵啊。”
温兰殊缓缓道,“我手里有四千潜渊卫……我没办法看这么一个刽子手横行河北。”
薛诰阻拦道,“不,晋王,你不能走。”
“为何?”
“你现在受了朝廷的爵位,你就是朝廷的王。如果不经天子之意,就贸然出洛阳,在道义上,你就失去了主动。更何况,潜渊卫并不是军队,用在战场上是一种消耗。晋王,你要好好用这股力量。”
温兰殊的确有些关心则乱了,“那我应该……”
“等。”薛诰坚定道,“等一道就藩的圣旨。你是晋王,你本来就应该回到晋阳。铁关河在朝中留下高君遂,所以敢在外面征战杀伐,晋王你虽说不愿和铁关河为伍,但你若想战胜铁关河,就必须也走他的路。”
“陛下怎么可能放我出洛阳。”温兰殊扶额,“现在相当于又回到了最开始,我还是待在京师,哪儿也去不了。”
“交给我吧。”薛诰胸有成竹,“晋王是不是要进宫给小皇帝讲经来着?今儿就让我去。这种事呢,不能当事人自己提,要别人旁敲侧击才好。”
薛诰说完这句话,对朝华眨了下眼。
“也对。”温兰殊面向朝华,“你和小节帅先去休息,估计不日就能有个结果。放心,我和铁关河之间,不共戴天,和你们一样。”
安抚好一切,罗瑰先在晋王府歇下。朝华从客房里走出来,她很累,却习惯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因为她是女英阁阁主,这样做能让身边的人放心。
她难得弓背靠廊柱坐了会儿,闭目养神。迷蒙之际,面前出现了一朵朱槿花。
“是你。”朝华慢悠悠抬头,刚好看见怀揣书册的薛诰,“你来找我?”
“没别的事。”薛诰坐到一旁,将朱槿花塞进朝华手中,“就是觉得,朱槿和你特别配。”
朝华习惯穿一身紫衣服,配上一朵红花可真是突兀。她握着那朵花,长长的花蕊耷拉下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薛诰风趣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柱子是不是有点硌?你也可以靠一下我的肩膀。”
朝华闭上了眼,不理他。
“你那天,是在等谁?”薛诰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糍粑,“摊主听了我的建议,改进了做法,现在不粘牙了,你试试看。”
朝华有气无力地伸出了手,拿起一枚尝了尝,“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等谁?”薛诰饶有趣味地问,“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洒脱。那你平时都是干什么的,刺客?”
“没事做。”朝华觉得这人还算有趣,可以闲来无事聊几句,“需要杀人了就去杀个人,那些雇主出手都很阔绰。你有想要杀的人吗?我可以给你便宜些。”
“别的姑娘聊星星月亮,胭脂水粉,你聊这个。”
“你见的姑娘太少。”朝华撇了撇嘴。
“所以才要跟朝华姑娘你多说几句,多了解了解。”
朝华哭笑不得,“那你感兴趣的事情还挺多,吃穿用度,都好奇。”
“世间事就是那么有意思。要不,我为你写个传奇,收录进我的册子里?你不是还杀了罗敬暄,这么厉害,应该记载下来。我觉得那些史官太无趣了,就知道记王侯将相,文治武功,可是世间有趣的事情明明那么多,我们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朝华垂眸嗅了口朱槿花,淡淡香气萦绕于心间,“乱世人人自危,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听。”
薛诰屏住呼吸,光透过半卷的竹帘,打在朝华脸上。她没有什么装扮,头发也是草草扎了起来,暗淡光影和暖洋洋的色彩下,将她那日的杀机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她对谁都不冷不热,心情好可能多说几句,薛诰笑着转过头,“啊……那我很荣幸。”
离开王府的时候,薛诰脑子里已经起了灵感。他之前听说过朝华刺杀罗敬暄的种种举动,不过也都是捕风捉影,这种事问朝华,朝华肯定不会说的,再加上她又是不能公开的女英阁阁主,行事便格外低调。
好在江山易主,潜渊卫和女英阁本水火不容,现如今都在温兰殊这边,所以薛诰就算给朝华写个传记出来也没什么。
史官给胜利者写,薛诰的笔给芸芸众生。
他来到宫城前,长长甬道的另一侧,宫门处同样有一个人在等。
薛诰直着身子,跟看守的侍卫说罢,侍卫就进去通禀了。高君遂走过漫长甬道,那身绯袍穿在身上有些显大,幞头下眉宇间等稚嫩,似乎一直在强调着,这人不到弱冠之年。
“师兄。”高君遂阴沉的语气有些陌生。
薛诰从聂松的潜渊卫得了不少消息,也知道高君遂在卢彦则走后一段时间,趁河东不稳,马不停蹄攻下潞州……至于是去找谁,薛诰心里明镜似的。
能让高君遂这么狼狈的,除了钟少韫没第二个——聂松后来的情报也证实了,贺兰庆云撤退的时候,军中确实有钟少韫的身影。
因此,要么高君遂没能让钟少韫回来,要么钟少韫不想回来。
薛诰好整以暇,“师弟,此去一月,你得偿所愿了么?”
第130章 潜渊
高君遂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薛诰如今投了温兰殊作为谋士,正在说漂亮话呢。不过碍于师兄弟的脸面, 他还是强撑着,“你知道,何必再说。”
“你一直都是如此。”薛诰眼看自己还要等会儿才能入宫, 抱着书卷, 干脆和高君遂寒暄起来, “认准的事, 不撒手。太学‘三贤’散的散,没有一个如当初诺言那般,成功考中进士, 世事真是爱捉弄人。”
高君遂阴沉着脸, 尽管心里有很多话想说。薛诰见过他的卑鄙,见过他对钟少韫难以启齿的情愫,可以说高君遂做了什么,薛诰有很多都看在眼里, 却因为“师兄”屡屡放过他,更是在之后引咎肄业。
“你当初走, 是因为我?”高君遂问。
“是不是的, 你在乎吗?”薛诰反问。
“如果你想以此来让我觉得我欠你人情的话, 我劝你还是少省点儿力气。”高君遂等马车缓缓行驶至, 错身和薛诰背道而驰, 走入城墙下的阴影里。
“师弟。”
在他们错开几步的时候, 薛诰喊了他一声。
“有时候我挺无奈的, 这么久了, 你不了解少韫, 更不了解我。也罢,白头如新,从今日起,你我各为其主,就不必念旧情。”
“我不认为我们有这种东西。”高君遂平视前方,上了马车。
“薛处士。”一列侍卫行至薛诰跟前,“陛下正在等待,还请跟我们走吧。”
徽猷殿中,经史子集摆满了书架。李楷其实很喜欢看书,主要是在深宫的日子太无聊了,他就借读书来打发。然后温兰殊成了晋王,他为了和温兰殊时时联络,就借着讲经的机会。
今日温兰殊来不了,来的是薛诰。
薛诰就薛诰吧,李楷是真的好无聊。军机要务基本上被晋王和东平王处理掉了,他只需要出面,给裴洄一个爵位当发钱的老好人就行。前些日子,他看了眼卢彦则上报的西境军务,灵光乍现,对着摊开的地图,跟尚书省提了嘴要不给卢彦则一个一字王好了。
尚书省的同平章事正是卢臻,这是自己儿子,肯定不会有非议。诏书传去凤翔,果不其然被拒了,李楷对此非常有经验,大抵封王都是要三推三让的,就是苦了传文书的脚夫。这次卢彦则传回消息,说要回京。
回京好啊,回京热闹。李楷扳着指头数,估计浴佛节能集齐太原郡公裴洄、岐王卢彦则、晋王温兰殊、东平王铁关河……总之他也想好了,既然大家都到了,不如给铁关河也抬一抬,从二字王到一字王好了。
河北是古魏国,就叫魏王吧!
不得不说在分封手底下这几个将领的时候,李楷万事看淡。反正,这个皇帝也没啥权力了,十八路诸侯各有想法,他也只能画饼。这饼又大又香,无非是大周身为朝廷正朔硕果仅存的信誉。
除了信誉、正统,李楷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一个空荡荡的架子,被人分而食之,蚕食鲸吞。亡国皇帝就亡国皇帝吧,他也要活着。
“薛处士到了。”侍卫通禀,薛诰一身白衣,怀揣几卷书,乘着穿堂风走入。
李楷打起精神,“薛处士?你是新来的?”
“是。晋王打算要我做王府谘议参军,过几日就会给我告身。”薛诰笑道,满面春风,让小皇帝感受到了亲切,“今日晋王公务繁忙,就由我来代替晋王为陛下讲经。”
“好啊。”李楷翻着桌案上的书,“我今日从馆藏的本子里随便拿了几个,最近特别喜欢读志怪小说。《搜神记》《幽冥录》这种,薛处士看么?”
李楷知道自己看的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之流,所以接下来薛诰如果说没看过,他也做好了之后继续听之乎者也的准备。
“当然。”薛诰展颜而笑,心道这个年纪的小孩果然好对付。谁不喜欢看怪力乱神?这种有意思的书讲起来也容易,“我看书很杂,不知陛下想听我讲什么?”
“讲……龙吧。我看《易》里,乾卦就是九种龙的状态,所以觉得很有意思。”
“《论衡》里说过,鳞虫三百,龙为之长。若有天高海阔,则可行云布雨,润泽万物,若困于浅泽,便只能如鳞虫一般,不过指头粗细,为人所制,因而要潜龙在渊。”薛诰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比起动物,龙更像是人,不知陛下有没有这样觉得。”
李楷点了点头,“我没见过真的龙,事实上很多人也没见过,只在诗歌里见过。他们喜欢用龙打比方,比如鲤鱼化龙。”
“因为的确没有龙。在人们的传说里,它可长可短,可大可小,微弱之时只能隐介藏形,雄起之时方可兴云吐雾,已经远远超过了动物该有的内涵,倒更像是一种哲理。”薛诰绕了这么一大堆,终于开始点题了,“如今朝中,陛下为真龙天子,困于薮泽不得出,政令由诸侯经手。若是诸侯能争,陛下反倒更安全,不知陛下是不是这么想的。”
李楷表示认同,心想这薛诰还是挺通透的,不算是什么腐儒,“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他们各有各的势力,我么,就是个傀儡而已啦。晋王不会对我做什么,我相信他,东平王、岐王,我猜不透,还有那个贺兰庆云,谁知道呢。”
“也就是说,陛下亦认同,晋王越强大,你就越安全?”薛诰循循善诱。
“这有什么问题吗?不然我为什么要给他晋王一爵呢。”
“那陛下就必须将晋王放置晋阳,而非洛阳。”薛诰陡然正色,“晋王处境如天子,待在洛阳只能变成鳞虫,被人拿捏,只有回到晋阳,晋王才能不受桎梏,更好保护陛下。”
李楷有些不高兴了,他已经把聂松送出去了呀,现在要让温兰殊也走?那这样一来朝廷跟没封晋王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可他也无法反驳薛诰,因为这人说的确实对。
晋阳南边门户失守,铁关河攻下魏博,贺兰庆云又逃北边去了,晋阳四面危急。萧遥现在回不去,晋阳急需支援,如果河东这块儿没了,李楷就彻底是死局。
更何况,铁关河和温兰殊有旧怨,两个人都恨不得杀死对方。铁关河又喜欢出损招,大本营在河南,如果护佑不及时,那可真是白搭。
“那我就又要一个人面对铁关河了。”李楷抱着膝盖,神情落寞。
“我会留下来。”薛诰咳嗽两声,意识到御前失仪,赶紧跪在地上,“陛下,绝境中有希望,殊不知当年谢安东山再起,北府兵淝水之战保卫晋室,没有谁能想到,谢玄能率领三万北府兵创下如此壮举。晋王离了洛阳,此心仍然忠于大周,放开手脚也只为在铁关河背后埋下一根刺,让铁关河始终无法雄踞黄河以北!”
李楷沉吟片刻,风吹过书页,沙拉拉响,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小皇帝松了口,“好,朕这就……下圣旨,特许晋王浴佛节后就藩。”
“臣薛诰,多谢陛下。”薛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而后又跪坐起来,“从今日起,就由我为陛下讲经吧。”
薛诰讲了很久很久,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夜幕降临。温兰殊心急如焚,看他终于回来,就上前问他情况,“陛下有松口么?”
“放心。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怎么做主公的谋士呢?”薛诰自信一笑,“陛下让晋王浴佛节后走,看来我们要跟铁关河见上面了。这次会很惊险,我会提前做好准备。”
温兰殊眉头不展,“他是肯定会对我下手的,很久之前就是。我每次见他,感觉都不大对。他是玄鹰突骑旧人,权从熙之子,和长遐一般颠沛流离了一段时间,不同的是,长遐遇见了萧坦,但他谁也没遇见,权从熙又因为一些原因,并没有承认他的身份。”
薛诰挑眉,抱着双臂,腋下夹了几本书,“我今日劝说陛下让晋王就藩,用了一个典。”
“哦?什么典。”温兰殊带着薛诰来到前堂,桌案上已经摆满了薛诰爱吃的糕点,厨子为了按照薛诰单子上的东西,废了不少心力。
薛诰拿起一杯紫苏饮,“淝水之战的典故。可是我只给陛下讲了前半节……后半节我没讲。”
“那是北府兵声名远扬的一战。他们是流民,无家可归,却在护国一战中,爆发出世所罕见的战斗力,击败了前秦大军。”温兰殊捧着茶盏,峨眉雪芽的香气很浓,“这个故事的后半节……”
“后半节就是,北府兵出身的刘裕,建立南朝宋,诛杀晋国皇室与勋贵。著名的诗人谢灵运,亦在此之后被刘裕之子刘义隆所杀。”薛诰将饮子一饮而尽,语气也充满了些许感伤和无奈,“绝望之中的希望,反过来又能孕育绝望。有时候将自己抽离出来,看看古今事,就觉得一切不过渔樵闲谈,都没什么意义。”
温兰殊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现在作为主公,不能在谋士面前展露自己的迷茫,“觉得没什么意义,就多吃点东西。”说着,他往薛诰碗里夹了几块羊肉,上面洒了点茱萸,不禁想起萧遥最喜欢吃带茱萸和各种酱料的烤肉。
“唔,主公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伤春悲秋了。”薛诰安心受了,开始大吃大嚼起来,也不顾什么吃相难看。
“当然,活着就是意义。”他端起青梅酒,话语间带了一股平时难得一见的豪气,“为劫难之后活着的很多人,满饮此杯吧。”
薛诰笑得爽朗,兀自倒了杯酒,和温兰殊碰杯,二人俱一饮而尽。
“晋王放心北出,我留在洛阳。”薛诰腔子里又有点儿不舒服,开始咳嗽起来,捂着嘴,面色通红,咳了很久才能说话。
温兰殊有些担心,就从自己袖子里掏出平时咳疾发作时吃的药丸,“这是薄荷冰片丸,你吃点。这时节也不是春日,你怎会咳得这么狠?”
薛诰摆摆手,他因为咳嗽得太用力,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老毛病了,这种治咳嗽的药不管用,病根儿不在那儿。”
“那我找任观主来,给你治一治吧。”温兰殊心里有了疙瘩,看见薛诰为自己奔波操劳连医生也来不及看,总觉得不好意思,“他医术高超,我的丹毒就是他治好的。”
薛诰脸上并无太多兴奋神色,却为了回应温兰殊的关心,强行提起嘴角笑了笑,“没事,多少年了,没关系。晋王别放在心上,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到铁关河这里。我觉得高君遂和铁关河,会在浴佛节后出京之时动手。”
“这是他们杀我的最好时机。”温兰殊神色严肃,如临大敌,“一旦我到了晋阳,就将再难对我下手。”
“是。所以晋王务必小心,朝华、聂松必须确保晋王安全,还好陛下早有先见之明,将一半潜渊卫拨给了晋王。这样一个组织,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多数潜伏在稗野之间,会在之后成为你最有益的助益,所以不到危急时刻,晋王绝对不要擅动。”
温兰殊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要真的像上次那样,说出让潜渊卫上战场的话了。如此一个暗卫组织,应该用在情报上,毕竟打仗打的就是情报。
“嗯,我会注意的,不会因一时之冲动,做出杀鸡取卵的蠢事。”温兰殊微笑,同时在心中畅想,和萧遥重逢的那一日会如何。
他望月,满心满眼也都是萧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