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宿仇雠
第121章 幽州
幽州城内, 最高的酒楼此时此刻正歌舞升平,招待着新一任的节度使徐舒信,他左拥右抱, 喝得烂醉,准备打道回府。
他环顾四周,都是怯懦不敢上前畏惧自己威严的游人。
整个幽州现如今徐舒信最大, 他没了前人的桎梏, 便觉扬眉吐气万般如意。压抑了很久的欲望爆发, 忽然就想锦衣夜行, 坐上马车,在一群人簇拥下,顺着幽州城的主干道南北游览。
“陛下, 大晚上的, 咱回去吧。”一旁的牙将总害怕有变故。
担心是正常的,徐舒信畏惧年迈昏庸的父亲,忌惮压自己一头的弟弟,在不久之前趁着徐舒皓带兵南下入洛, 囚父自立,断了徐舒皓的归路。
徐舒皓不是他亲弟, 而是徐嗣光的养子。当年徐嗣光收养徐舒皓作为养子, 谁知竟然一心想要立养子为之后继任的节帅, 这样一来徐舒信就不答应了, 所以才出此下策。
恰巧, 徐舒信听说大周皇帝驾崩, 小皇帝又是铁关河迎立的, 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干脆也登基算了, 过个嘴瘾,反正铁关河又打不过来。
这样一来周围人就有点害怕了,这年头,谁称帝谁就是活靶子,那徐舒皓可还在外头呢。
“幽州城那么大,河北藩镇林立,铁关河来得了?”徐舒信哈哈大笑,掀起车帘就要进去,他身上穿着极为珍贵的貂裘锦袍,珠宝璎珞,似乎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了。
牙将也没办法,这徐舒信喜怒无常,徐氏又世代虎踞幽州。幽州和魏博不一样,权力在节度使手中,他只好先顺着这位主儿的想法来,于是让车夫驾车巡街。
一开始好好的,走了没一会儿,车停了。
徐舒信不悦,掀开帘子,浮肿的眼眶一时间被亮光照亮。
这里是幽州城中的渔阳王祠,旁边不远就是卢舍人祠。二人俱是幽州人,在当年平叛立下大功,百姓为纪念,就立了两座祠。祠堂香火向来旺盛,据说上巳祈祷有治疗百病的功效,因此每年快到上巳节,渔阳王祠门口就会卖各种各样的小香囊,也有一些准备科考的学子会买了去隔壁卢舍人祠,以期自己妙笔生花成功中举。
徐舒信应该很熟悉了,因为他逢年过节也凑过热闹。
但他现在就是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是谁,敢拦朕的马车!”
牙将有点惶恐,这主子还真“朕”上了!不过害怕徐舒信的威严还是掀开帘子,“那个……陛下,是他们在拜渔阳王呢。”
“死人有什么好拜的!”说罢,徐舒信下了车,挤进人群。周围人看他珠光宝气的样子,不敢抬头,知道这应该是个贵人。
很快,人群随着徐舒信的轨迹分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你在拜谁?”
“……渔阳王。”
“渔阳王在哪儿啊?”徐舒信借着酒劲儿,脸上泛起红光,语气也极为飘忽不定,像是故意找茬一样,对面的百姓都有点不自在了。
“已经不在了。”
“那祠堂里的,是谁啊?”
周围人不知道这徐舒信在抽什么风,被提到的百姓还是硬着头皮回答,“祠堂里,是渔阳王的塑像。”
“那你们在祈祷什么呢?”徐舒信追问。
“祈祷……河东军不要打过来。”百姓在这种半带着强迫与威严的质问下,恨不得赶紧离开,更想弄明白,这位大官儿,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都觉得河东军会打过来?”徐舒信环顾四周,周围人默不作声。
祠堂前是一排蜡烛,供案上充满新鲜瓜果。在众人看来,死去的人可以化作神祇继续保佑幽州这片土地,有时候比活着的人要有用。所以有人祖祖辈辈看管祠堂,给塑像加了金身,又时常描摹五官,为其披上红披风。
渔阳王怒目庄严,两侧虬髯似能震慑恶鬼,主殿旁的旗幡下绑着铃铛,穿堂风一过就叮啷作响,墙壁上,也都是神仙壁画,其中有很多是《晋阳旧事》中渔阳王大展雄风战胜漠北骑兵和叛逆宵小的场景。
徐舒信气不打一处来,走近祠堂,从神像手中拔出那把木塑的“古雪”,紧接着,屈膝上抬,将“古雪”在自己大腿上一劈两段。断裂处飘出木屑,粘在他的衣袍上。
周围人纷纷伸出手去,哀求徐舒信不要对祠堂下手,怎奈于事无补,徐舒信的军队也已经将祠堂围了起来。
“这只是木剑,如何能护你们!”他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挥手一劈,当即削掉供案一角,上面的瓜果随之一颤,蜡烛的火焰也微微浮动,“这,才能保护你们,知道吗!”
百姓纷纷不敢抬头。
“你们求他保佑做什么?不如来求我!”徐舒信哈哈大笑,这时候什么渔阳王都被他抛在脑后,那兜鍪铠甲,不过是铜塑像罢了,谁知道有没有偷工减料?天天求这样一个塑像保佑,有什么用呢?
在酒劲儿催使下,徐舒信拿起一支蜡烛,点燃了两侧的旗幡。很快,火焰接连烧着了一大片,烧出一个黑色大洞,而后火焰蔓延至木柱,整个祠堂瞬间亮堂起来。徐舒信很高兴,他摧毁了自小拜的祠堂和神祇,那些阻止的呐喊声和伸出来乞求他不要的手臂,在他铜墙铁壁一般的精兵阻拦下无济于事,只能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化为虚无。
徐舒信大笑着穿过侧门来到另一侧的卢舍人祠,同样又是拿蜡烛,烧掉了祠堂四周的旗幡和木柱。
是日夜,幽州城内两处祠堂燃起熊熊大火,徐舒信不许人扑灭,若有人救火则当场诛杀。
次日,祠堂惟余残垣断壁。
李廓带着温行打算去城外赏花,恰好路过废墟。
有很多百姓在徐舒信的军队撤下后,依旧来祠堂祈祷,他们踩着尘灰,于弥漫黑烟里,纷纷扼腕叹息。有几个甚至商量起,该怎么集资重建祠堂,路过的书生还说要刻碑铭记此无妄之灾。
春日又到,柳絮飘过,温行可以外出,终于不是终日咳嗽,这也让李廓感到心安,“希言,你应该知道,你儿子在洛阳受封晋王了吧。”
温行颔首垂眸。
“我还以为他要做忠臣,按理说来,忠臣不应该像你一样拒绝爵位么?他倒是不谦卑,说要就要。”
李廓对温行的沉默颇为不悦,“希言,你说两句话吧,不然我会以为自己和一个木头出来了。”
“我与他遭遇不同,选择也不同。独孤逸群和霞蔚猝然离世,对他影响很大。我不在他身边,肯定很不容易。”似乎是在回应李廓的要求,温行还是惜字如金。
“你是这么想的啊。”李廓挑眉,“世事还挺可笑,背节的人做了忠臣,忠心的人成了权臣。”
所谓背节,说的就是独孤逸群,而忠心应该就是温兰殊。
此时温兰殊与宇文铄一起,控制河东,虽说朝廷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应该有罅隙,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世人看不大明。温行处在幽州,靠女英阁得知一二,一开始也不敢相信,温兰殊竟然真的成了晋王,随后想了想,温兰殊自小就不算安分规矩。
朝华告诉他,温兰殊参与过劫狱,又巧计替钟少韫报仇。规矩体统在儿子心里从来不是牢不可破的,这一点和温行不同。
“此一时彼一时,小儿辈自有其造化。”温行漠然望向一丛丛娇艳欲滴的杜鹃花,这种颜色在草丛中极为惹眼,明媚的粉红色跟温行周身的气度并不搭配。
“你这是在为他找补?”李廓笑道。
“你找我来这儿有什么意图?”温行又问。
“没什么。”李廓长叹一声,紫袍华美流光,金丝线绣的滚边在阳光下生辉,“觉得有意思,就喊你过来。”
“幽州的事情,有意思?”
“你在相州留了厅壁记,那也不过是一堵墙。而渔阳王和卢舍人,终其一生护佑社稷,到头来连甘棠遗爱都留不下。”
所谓甘棠遗爱,便是周朝的召公行德政,后世感其恩德爱屋及乌,保护召公憩息过的甘棠树,也因此叫做“甘棠遗爱”。渔阳王和卢舍人成《晋阳旧事》的传奇佳话,到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徐舒信一句话就能把祠堂烧个干净。
辛苦一生,什么都剩不下。
李廓来了兴致,“这天底下人和事都在变,不变的也只有自私。没有母亲会无私爱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兄友弟恭,惺惺作态,教人如何不觉得可笑?徐舒信和徐舒皓一起长大,就因为徐嗣光偏爱徐舒皓,一切兄弟情谊就能朝夕间灰飞烟灭,徐舒信还敢把亲爹关押起来。可见,人只在乎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所谓无私,不过是遮掩自私的幌子罢了。”
“你有过的。”温行忽然道。
“什么?”
李廓不明所以,他有过什么?他这一生轰轰烈烈地生轰轰烈烈地死,曾经钟鸣鼎食金樽清酒,门客如过江之鲫,大宴宾客三千。
现在不过是形影相吊——他有过什么?即便有过,现在也已经没了,温行提这一句做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生下来的时候因为是双生子,道士只说了句‘双龙,不祥’就噤了声。我娘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看我像看一个仇人。”李廓冷笑,“后来,你们又是防我,巴不得我死在蜀地。我到现在,算是一事无成,你说我有过什么?”
“可死在蜀地的,并不是你。”
“你……”李廓难得被温行噎了回去,“你这是说什么?你该不会觉得,我那位兄长真的对我有几分兄弟情吧?”
李廓回避着这种可能,因为李暐之死确实跟他有关系。他现在还能回想起自己与李暐在蜀地行宫对峙,问那位酷肖自己的兄长,这里好不好,死在这里愿也不愿?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笼子,熟悉吗?
李暐面目坦然,等着李廓的回答。然而弟弟手持着长刀朝哥哥步步逼近,却下不去手了。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是一母所出,人来到世上前的娘胎十个月,是哥哥陪着他,往后他予取予求,哥哥也都允许他。
温行又道:“你不觉得么?还是说,你错把那种遗憾移到了我身上?李廓,你自己也不敢承认,你对先帝的执念深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你想证明他是错的,可你一个故人也没有,或许我算是一个。”
李廓最隐秘的心事就这样被温行挑了出来。
“给你的酒没有毒,你服了解药死遁其实也没用。先帝早知道你活着,阿蝉却被先帝阻止不可追杀你。至于后来先帝驾崩……李廓,有人爱过你。”
“他被你亲手杀死了,在那个长夜。”
只见温行走上前去,汇入茫茫人海,带领其中一些百姓商讨重建事宜。的确,温行和李暐在某些地方很像,一样的沉默,很难表露情感。
李廓讨厌李暐能有那么多人围着,人一多,李暐就看不见他了。不过也没办法,因为李暐是太阳,万物就是会朝着太阳。
温行是李暐最看重的臣子,李廓偏要和温行走得近,又因为男女不忌的名声,给兄长与温行惹来了风波。
他故意闯祸,想让李暐生气。
李暐没有生气,或者说对于李廓每次犯上之举,身为皇帝的李暐都没有说,你我先君臣而后兄弟。
他以为那是李暐不在意他……怎么会呢,温行肯定是骗他。
但李廓常会梦到,李暐在行宫里,他伸直了手臂,将一腔子的怨忿倾注在刀锋上,最终面对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下不去手。
恨,滔天的恨。
李廓反复告诉自己,他恨李暐,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因为李暐曾经想杀他。
但他走不动,反倒是李暐,一步步朝着刀锋走来,逐渐刺入了血肉之躯。李暐痛不痛?李廓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并没有觉得痛快,他心如刀绞,由内而外的痛,手上力气近乎虚无,狰狞哭喊,“是我要杀你,不是你自戕!”
“二郎,你又瘦了。”李暐疼痛难忍,跪倒在地,真龙天子很少这样屈膝,“以后,多保重。”
李廓蹲下身,他看着李暐愈发苍白的脸,犹如看到一轮太阳沉沉落下,了无痕迹。他先是大笑,坐在地上,癫狂地指了指李暐。
然后便是痛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停止呼吸,他觉得自己躯干里有一部分好像也被挖去了。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连结终究还是断开了——无父无母,无兄无君。
李廓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他以为人生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事到如今才明白,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筵席。
筵席散了。
他回过头去,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第122章 噩梦
温兰殊最近一直做噩梦, 今天也不例外。他一直梦到自己在风雪交加的晋阳,梦到晋阳被贺兰庆云和铁关河占据,所有人的下场就像长安一日那般, 排队被按着头踢进汾河里。
他拼了命地奔上前,拦那群刽子手,铁关河横在他跟前, 饶有趣味地看他撕心裂肺地哀嚎。
“你到底想怎样?”温兰殊咬牙, 袍服上沾了尘泥, 双手因为严寒早已失去知觉僵硬得通红, 泪水和雪霰交织在一起,犹如在脸上划过道道沟坎。
铁关河嘴角一翘,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但在听到他这句话后, 不禁惘然,“我么……我想怎样?你让我经受了那么多苦难,现在你问我,我想让你怎样?”
权从熙说当初温兰殊被流民抓走, 而后受到虐待,全因铁关河, 可是这人处处针对自己, 仇恨从何而来?温兰殊不解, 却见铁关河进一步向前, 身后整肃甲卫, 寒光在凛冽寒风下更具压迫感, 似乎抬抬手就能让他烟消云散。
铁关河手执长槊挥舞成风, 对着温兰殊的角度, 挑衅道:“温兰殊, 你是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你的一切爱重之人,性命全握在别人手里,想活就要跪下来苦苦哀求?”
“你……你说什么?”温兰殊无能为力,心愈发抽痛。
“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像你这种人,不需要争抢,也没有怨恨,永远行为有度,永远得体。”铁关河放慢了语速,在温兰殊看来犹如凌迟,“但是有些人,只有怨恨……你现在体验的,不过我当初十之一。”
语毕,温兰殊低下头,在冰水交织的汾河里,看到一具漂浮的尸体。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脸……
“长遐……长遐!”
他猛然从梦里醒来,四周一片寂然,花草葳蕤,春光刚好。没有风雪,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桃李香,让他感到安全。
他的思绪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满目疮痍的长安,那是他心上的伤疤,时时会做梦回想起来的灾厄,就像阴影一样,永远困住了他心里的那部分,走不出来,酝酿成最难解的梦魇,容纳了他所有恐惧。
温兰殊揉了揉太阳穴,没过一会儿,前院公鸡打鸣,旭日从天际缓缓升起,院子里众人忙碌了起来。
聂松在廊下抱着双臂,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殿下,你昨日接回来的叫花子醒了,他说要喝酒。”
温兰殊迷迷瞪瞪就快睡着了,这一声倒是把他唤醒了,“哦?刚酒醒就又要喝?你们喂点儿解酒的药。”
这个叫花子是温兰殊昨日赴宴的时候接回来的,具体为什么带回来,无非是因为对方谈吐不凡,好似会预言算命,就是喝得烂醉,浑身秽臭,人看了只想躲。
就是这么一个叫花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温兰殊的腿。
温兰殊并没有推开他,秉着日行一善的道理,让仆从把人带了回来。一路上醉汉说了一路醉话,也就是说温兰殊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
“你怎么不回宫?”温兰殊想起来,这几日聂松来晋王府住下,原本说是负责防卫的,但好像一来就没有回去的意思了。
“陛下说,晋王比他更需要防备。”聂松冷冷道,“而且昨夜确实有人偷袭,都被我抓到了。”
“多谢。我大概能猜出来是谁……你把他放了吧,别动杀心。”温兰殊穿好衣服,对镜整理衣冠,婢女捧着盆子和熏炉走进来。
晋王的缠枝纹宝相紫袍在衣架子上整齐撑好,她们细心地燃着松香,一缕缕香烟扑在华贵气派的袍服上,不一会儿,衣料上就布满了香气。
温兰殊系好幞头和腰带,心情并未舒缓,反倒是更加沉重。他此先从未想过紫袍,想来由于天下大乱的缘故,原先触不可及的名位,轻而易举间就握在了手里。
桌案上是他昨天批复的军情,关于一些出兵的对策,都由聂柯跑腿送了来。每日由温兰殊处理好,再进政事堂。
所有人都以为温兰殊和宇文铄断了合作,转而成为维护大周皇室的忠臣,但河东军情过温兰殊再呈报皇帝的事实当场给众人打了脸。
原来温兰殊并不是和宇文铄“决裂”,而是一内一外。
因此他要应对的急风骤雨就更多了,也就更危险,需要更多保护,可见李楷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将自己的亲卫聂松派了过来。
聂松道:“潜渊卫四千人,笼括整个大周,如今听凭晋王差遣。”
说这句话的时候,聂松其实并不服气。他相处最久的是李昇,也见过昔日温润如玉翩翩公子做派的温兰殊,那段岁月在聂松这样一个不被认为应该有心的人眼里才是最好的——李昇和温兰殊一起在不记年里,逃离世事,从群狼环伺里活下来的小皇子,应该有一个恬淡安宁的结局,而非殉国。
聂松非草木,总存了想全旧主的想法。
“你……”温兰殊皱眉,双手负在身后,“陛下这是何必。”
聂松语气松了几分,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眼里的泪花,“没什么,我也想这样。”
“因为先帝?”温兰殊追问。
“他想你好好的。”聂松咬着唇,深呼吸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如果真有一日社稷易主,是你也比铁关河好。”
温兰殊摇了摇头,“天下不是换个皇帝就好的。”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聂松,我不是救世主,你们都以为我能抗衡铁关河,所以让我成为晋王,让我和长遐分开。但其实,我并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天下事也不是两个‘将’在棋盘上博弈就能决定胜负。天下不是囊中物,也不是我们能决定走向的,你们以为换个皇帝,改朝换代,再改革,就能让苍生俱饱暖?不是的,是要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人,你能明白么?”
聂松不大明白,事实上也不可能明白,他接触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对底下如何运转早已失去了了解。
温兰殊叹了口气,“政令施行总会遇到重重阻碍,我当初执意查渭南案,一路上多少艰难险阻,自己差点也交代了。而现在,我要翻了这片天,你觉得,相比之下我会遇到多少困难?单靠我一个行不行?”
聂松背过头去,“其他的我不管,我只负责先帝遗命,他要你平平安安,逍遥自在,我便为你护好庭院,不让一个贼人宵小进来。”
“殿下!”婢女夕葵跌跌撞撞跑进来,意识到自己冲撞了温兰殊,忙不迭跪在地上,“那个人,那个人醒啦,说要找您!”
她跪在地上,额头碰地,不敢抬起头看温兰殊。因为很多人传着,温兰殊会取代皇帝,篡位登基——流言就是这么快,快到温兰殊还未招架之际就传遍了洛阳。
对于一个权臣,总要畏惧几分。
温兰殊施施然从台阶上走下,弯腰扶着夕葵的胳膊,“你起来吧,不用害怕。晋王府上下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鬼怪。”
夕葵诚惶诚恐抬头站起,舌头打结,“他他他他……他要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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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君遂在宅院内忙得焦头烂额,桓兴业跟着铁关河出去,他这边只剩下了崔善渊和韩绍先这两个废物。
一个是纸老虎,看起来高谈阔论其实什么都不会,一个是纯废物,经书都读不通。反观温兰殊,手底下,卢英时和裴洄,一武一文,年岁虽小,却有不凡文治武功,韦训这几日倒是很努力在跟着他读书。
不过嘛,读书真的看底子和料子,很不幸,韦训两者都没有。
他甚至多了白发。
等韦训乖乖抱着书进来的时候,他强行打起精神,望向一知半解,怎么努力都追不上裴洄一星半点的韦训,不由得想起了聪敏多思的钟少韫。
钟少韫背书很快,之前学堂早读,有些篇章他看过一遍就会背,一些文风学过之后马上也能模仿出来。为了应举,钟少韫学了很多策论和书判,密匝匝写了一叠。高君遂在那时候做了什么?他趁钟少韫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替钟少韫吹灭蜡烛,披上薄衾。
那时候高君遂好想把钟少韫抱在怀里,爱欲总是控制不住,由心而生,钟少韫唤起高君遂心里所有的怜爱和虔敬,让二人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然而高君遂并不总是君子,冲动偶尔也会占据其躯体,驱使他突破那层界限。
他那时候支着下巴,观赏钟少韫的睡颜,很美,很安然,承载了高君遂幻想中的所有美好。
“老师?老师!”韦训在高君遂面前晃着手,“我背会啦,你快夸我!”
高君遂这才从幻想中抽出身来,望着那篇自己八岁就会背写的《尚书·无逸》,强压着自己内心的鄙夷,“不错,很好。”
对于天资远逊于自己的人,宽容和夸赞总是没错的。高君遂收敛着自己性子里的刻薄,对待憨态可掬的蠢货,总是多了几分宽容。
韦训高兴得跳了起来,“哈哈我真厉害,我这就告诉阿洄哥!”他背完后就想跑,少年就是不喜欢呆在一间屋子里,一呆呆一天,闷都要闷死了。不过在韦训打开门子准备拥抱自由的时候,他回头朝黯然神伤的高君遂看了一眼。
就这么走掉,老师会不会生气?
他当然不知道高君遂不会因为他这么个可爱的小蠢货生气。
“老师,我……可以给我课间一刻钟么?”韦训松了手,玩弄自己的皮带,低着头作哀求状。
高君遂挥挥手,韦训如获大赦,蹦蹦跳跳跑远了。
“主子。”
韦训一走,窗户那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昨天的事办得如何?”高君遂浅抿了一口茶。
外边人影答不上来。
“我就知道不会成功,没事,不过是试探罢了。皇帝还真是心宽,摆明了要让晋王来对抗东平王。咱们还以为这位晋王要做忠臣,等河东战报一封都进不来政事堂才后知后觉呢……不做忠臣好啊,温兰殊。”高君遂冷笑一声,“我一直以为,这位要做一辈子的大周忠臣,现在看来,跟东平王有什么区别?谣言都传出去了吧?”
“都传出去了。”
高君遂伸了个懒腰,得意地笑了笑,“要脸的人都干不成大事,这下看看晋王要如何应对。哦我想起来了,昨天让你们去找薛诰,你们找到了么?”
屋外又是一阵安静,喜鹊的声音呜呜嘈嘈的,让人格外烦心。
“没找到?!”高君遂音调扬高,穿透整间堂屋。
“属下该死!昨晚带着厚礼去的,在薛诰家门口等了好久,他家里人说,薛诰出去喝酒了,在哪家酒楼也说不清楚,于是属下就一直等……属下尽力了!”
高君遂气得将手里的镇纸扔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镇纸缺了个角。“滚吧!”
外边人仓皇逃窜,高君遂气得胸膛起伏,额角突突直跳。他这边能用的人本就少,要找人,必须从太学里认识的人里找。他当年在太学能看得上的,也就俩,一个钟少韫,一个薛诰。
薛诰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籍贯在洛阳,当初根本没参加监生选拔,因为太学参政学生被问责的时候,明明没做什么,却引咎肄业,高君遂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临别前还告诉薛诰自己家在哪儿,说之后想见面可以过来。
高君遂拳头紧握,准备自己去薛诰家里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诰,gao四声,谐音雪糕。新人物雪糕登场咯~
第123章 薛诰
温兰殊来到客房, 那叫花子坦腹躺在胡床上,一手摇着麈尾虽然现在根本不冷,屈膝支着枕头, 脚踩竹夹膝,嘴里若有若无哼唧。
叫花子背对小窗,竹影斑驳似流金, 鸟雀声阵阵, 悦耳动听。也不知是不是夕葵替他梳了头, 这会儿看起来还真像山间不慕名利的隐士。
他睁开眼, 一看是温兰殊,展眉解颐,“晋王殿下来啦?殿下下堂亲至, 恕我有失远迎。”
温兰殊还能回想起昨日这人不管不顾在大街上抱着自己小腿的情景……于是坐到一边, “你醒了?”
叫花子对温兰殊使了个眼色,温兰殊让周围人都退下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驿站情报几乎三日一达,如此频繁来往,殿下不仅仅是担心河东能否赶在东平王前取胜, 只怕更在意军营里那个人吧?”
温兰殊心悸了下,“你是谁?这是谁告诉你的?”
叫花子哈哈大笑, 脸上泥泞经水濯洗, 竟也看不出之前的落魄潦倒, 别具英姿, “在下薛诰, 太学肄业归家, 终于得见温学士, 方知传言不虚。”
温兰殊之前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那是在查钟少韫的时候, 知道太学“三贤”,分别是钟少韫、高君遂和薛诰。不过那时候薛诰已经不在太学他没有见到,也以为这“三贤”不过是诨号,也没在意。
太学和崇文馆不同,里面的子弟身世要差些,所以比之得天独厚的崇文馆权贵子弟,他们要更纯粹更固执,因此卢彦则才会在太学安插势力搅弄风云。温兰殊此前以为薛诰应是这种,可闻名不如见面,再好的名声只要出了昨日那种尴尬难忍的场景,都无法再跟这些扯上关系。
“你就是……薛诰?”温兰殊半信半疑。
“如假包换!”薛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如果我猜得不错,我那位师弟应该在找我,还好昨晚我跑得及时。”
“高君遂?”
“是。我这师弟学什么不好,走歪路子,偏偏被铁关河勾去了。”薛诰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那你现在……”温兰殊不敢相信,难道薛诰想留在自己麾下?和高君遂对抗?
薛诰尴尬一笑,“殿下真的想让我暗示得再明显一点?”
温兰殊:“……”
温兰殊清咳两声,“我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是我。”
“卢彦则和我另一个师弟困于儿女情长不思进取非主宰天下之人,铁关河残忍嗜杀又心怀鬼胎,此二人都非良主。良禽择木而栖,而我对自己的才能很有数,我做不来主公。相比之下,晋王得人心,面前这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简直都不算是事儿。”
温兰殊无奈道,“第二,你怎么知道我和河东节度使的关系?”
薛诰摸了摸下巴,“琼琚宝宴,还有大慈恩寺,那两天太巧了……”
温兰殊:“……”
好像那时候确实没注意周围零星几个人,只觉得他们动静很小应该不会打扰到人,谁知还是……
“还有,猜也能猜出来。”薛诰麈尾一点,“换在以往,王爵和节度使之位必须在一人身上,陛下故意这么做,是为了离间你和节度使,但宇文大帅不仅没生气,还乐呵呵甘愿受朝廷调遣。这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吗?这不是。还不是因为晋王你啊,牢牢把宇文大帅绑在手里,让咱们的小皇帝跟着沾光。”
这倒是不错,反正横竖李楷都会受到庇护,所以这王位给了温兰殊最好。
“我知道了,以后你就在府上住下吧。”温兰殊正准备转过头吩咐婢女为薛诰安排饭食,只见薛诰掌刀一竖,“且慢晋王,我还要跟你说几件事。”
“啊?”温兰殊心想这么快就聊事的吗。
“先别对外宣称我来了晋王府。还有,无功不受禄,我得先替晋王解燃眉之急。那什么,晋王是不是正为着流言伤脑筋呢?”
温兰殊点头,“就是近段时间那个,怎么了?”
“晋王是不是觉得清者自清不需要辩?”
“……是。”
薛诰叹息着摇了摇头,“谬,大谬啊。晋王不辩,蜚短流长任人左右,于晋王名声有损,实在不是聪明人该有的态度。晋王不仅要辩,更要朝铁关河痛处戳,正好铁关河现如今不在洛阳,他怎么说咱,咱就怎么说他,嘿,我还能比他说得更难听。晋王啊,你吃亏就吃亏在太要脸了,没关系,不要脸的事儿我干,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说罢,薛诰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咯嘣两声,颈椎那里响了下,“待会儿我就准备纸笔,主公您放心,昨天要饭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小孩,童谣传播起来很快的,我这就提着果子找他们去。”
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薛诰如此一来,温兰殊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那便多谢。”
“谢什么。”薛诰懒洋洋道,“晋王没一脚踢开我,已经是仁义之至了。想必主公也知道,乱世中得人得权有多重要。”
温兰殊沉默片刻,“是,你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薛诰哈哈大笑,“曾经大周需要忠臣,但现在不需要了。时移势易,忠臣要么死在长安,要么死在蜀中、洛阳。王气被侵凌了一次又一次,如今的大周只需要掘墓人……若是晋王来,能全了大周和天下的体面。当然,晋王若想逐鹿天下成一世霸业,薛诰也追随主公。”
温兰殊眉头微动。凡有血气,必有争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也想争,因为他不相信有人能替他实现自己的抱负,于是只能自己来。
他受够了被践踏欺凌,相比之下骂名不过人言,毫无可畏之处。直觉告诉他,面前的薛诰也不怕。
他对薛诰施以一礼,“还望先生,助我成事。”
薛诰连忙从床上起来,趿拉着鞋子扶起温兰殊的胳臂,“晋王这是做什么?何须对我行如此大礼哇!”
温兰殊腹诽街头故事好像都是这么传的反正不管了这礼行也行了,起身的那一刹那笑道,“让人帮忙总要诚心,你还缺什么,我一并给你配齐了。”
薛诰脑海里似有一长串东西跑来跑去,一口气说不完,“可以给张纸吗?”
温兰殊颔首,“聂松,你去取纸笔过来吧。”
瓦片啪嗒一响,薛诰睁大了眼,“等等,刚刚屋上有人?”
“你以后在晋王府要习惯……”温兰殊扶额,看来是已经习惯自己的言语被人听见,“还有,琼琚宝宴和大慈恩寺那两日,你看到多少?”
薛诰抿了抿嘴,眨了两下眼,恍若被人抓住后颈皮的猫。
“烂在肚子里吧。”温兰殊脸有点红,摆摆手,就走出门了。
接下来薛诰毫不客气,洋洋洒洒写了十张纸,包括自己吃穿用度的讲究以及要求,多久沐浴一次,多久放风一次,沐浴要用什么花,衣服要穿什么料子,平时要几个婢女侍奉,一天三顿什么配什么……薛诰对此还颇为认真,一水的小字整整齐齐,顺便写好了谶语和童谣,打算晚上去找街头的小孩。
他写完的时候刚过午,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风吹篁竹簌簌作响,角落杜鹃灿烂如锦,桃李绚烂,花雨飘入小池塘,涟漪起伏,摇碎日光。
薛诰绕过小角门,恰好遇见一头戴幂篱的紫衣女子。
女子手持一把长剑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后转过身来,素手掀起面前纱帘,又将幂篱取下,天资清辉,灵眸绝朗,自有奇秀风骨,犹如池边芙蕖,清而不冶,窗外海棠,秾而不妖。
朝华眼看这薛诰手里的纸竟然落了几张,指了指地面,“你的东西掉了。”
薛诰手忙脚乱,心慌意乱——完蛋,怎么对晋王府的人如此失礼?!他素来遇见谁都能胡乱侃一侃,不过这会儿竟然词穷。他知道自己很失礼,所以把纸叠好的时候,先是调整了呼吸,“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我迷路了,唐突了姑娘。请姑娘不要告诉晋王,我不是有意……”
“哦。”朝华打断了他的话语,敢情这小子把自己当晋王的姬妾了?“你要找晋王?刚好,我也要找他。”
“我在一旁是不是不太好?”薛诰很为难,于是走上前,想让朝华把东西给温兰殊。
没想到下一刻温兰殊从小角门走了过来,“诶,真巧啊。朝华姐,一起吧。”
朝华?!温兰殊喊她什么?朝华姐?!
薛诰诧异,这就是那位弑君的……朝华?就是背叛了大周,被逐出长安的女英阁?也对,现在皇帝都换了一茬又一茬,都自顾不暇了,估计抽不出功夫来管朝华。
女英阁还在?!朝华也还在!薛诰多少觉得惊讶,这人还真是神出鬼没,他原本以为朝华会是一种凶神恶煞的女魔头,那种看你一眼就少半条命的那种(虽然可能确实是不过现如今看起来不太像)。他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朝华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轻笑了一声,“你从哪儿找来的人?挺有意思的。”
温兰殊耸肩,带二人来到王府的书房,“路上拾的,谁看了不说我捡到宝贝了。”
这下轮到薛诰沉默了。
朝华不觉得他唐突。
朝华觉得他有意思。
那说明朝华不讨厌他。
薛诰松了口气,“没想到晋王对我评价这么高。朝华姑娘,你和晋王是什么关系啊?”
朝华差点噗嗤笑出来。姑娘?她年纪不知道比薛诰大多少,叫句姐应该刚刚好,“哦,我和晋王的母亲认识,看着晋王长大的。其实,你们叫我一句姨也可以,听起来可能差辈儿了,喊姐也没什么。”
说罢,温兰殊哭笑不得,“你别骗他了。”
“哪有,你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朝华粲然一笑。
“你是从幽州过来的?有带回什么消息么?”温兰殊笑了会儿,关上门,三人纷纷落座。
朝华从腰间的囊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有消息,这是温相写给你的。”
温兰殊打开纸条:
师父钧鉴:今日拳打了,书看了,您的十八式学会三式,徒弟不是废物。师父一去许久,何时归来?今岁端午可归来否?徒弟正学着包粽子,师父喜欢甜口的还是咸口的,喜欢蛋黄的还是肉馅的?还有十五式不会,师父回来,徒弟肯定能一日千里,徒弟不是废物。
罗瑰
后面还画了朵小花。
这不对吧?温兰殊尴尬一笑,把纸条给了朝华。朝华有些尴尬,舔了舔唇,把纸攥成一团,找到另一封,给了温兰殊。
“我爹说,幽州目前没什么动乱。其实卢龙镇相对魏博而言,依靠边塞,幽州又在重重州府包围之下,可以说要想攻破幽州极为困难,再加上幽州城池本就坚固,婴城自守,再断河东粮道,他们必定会赢。”温兰殊长舒一口气,这样看来,只要温行没什么危险就好。
“温相能出来的,我问过他,他说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要了断。你应该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吧。”朝华道。
“嗯,除了那个人,我想不起来别的。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单纯觉得玩弄人心很好玩?”
薛诰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啊?
“很有可能是的。”朝华垂眸深思,“但是铁关河依靠他留下来的力量,逐步走到了今日。你还记得琼琚之宴吧?商行主人是白琚,白琚此人,和铁关河有往来,平戎军能在短短几个月壮大至此,此人厥功至伟。”
“我知道白琚。”薛诰心想这我还是知道的,“他是龟兹人,很小的时候就被迫背井离乡来了大周经商。不过大周向来看不起商人,再加上他又是胡人,所以嘛,一开始并不是很好过。我想起来了,当初带兵攻灭龟兹的,好像就是韩相!”
“怪不得,韩相的死法那么严酷,甚至死在了最一开始。”温兰殊眉头紧锁,“那么,是他连接了贺兰庆云和铁关河,又是他帮助的铁关河?”
“难讲。”朝华沉吟片刻,“若真是如此,那么敌暗我明,接下来白琚一定会做些什么来帮助铁关河往北。”
温兰殊握紧拳头,噩梦历历在目,“那我们也得动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薛诰:区区男同……还好我是直男,不然的话别叫太学三贤了,就得叫太学三gay……听起来怎么那么有故事性呢?
薛诰眼里的师弟:情种。
薛诰眼里的卢彦则:情种。
薛诰眼里的晋王:心之所向,大周唯一的光,在一众傻逼疯批恋爱脑里鹤立鸡群,我抱他他不嫌弃我呜呜呜偶像!
薛诰眼里的朝华:(星星眼)
第124章 师兄
当晚, 在洛阳一处酒楼前,薛诰拿几块甜菓子,分发给周围蹦蹦跳跳玩竹马的小孩, “来,小八,可儿, 阿绿……”
几个穿着简朴又天真可爱的小孩一窝蜂围上前, 伸手抢着要, “薛哥哥我也要我也要……”
场面一度十分嘈杂, 薛诰懒得自己分了,就把包里的菓子都给了带着瓦楞帽的小八,“来来来, 你给弟弟妹妹分, 不许偏心也不许自己留,我数清楚了,每个人都该有的哈。”
小八不负众望,井然有序地分配着。薛诰正好腾出手来, 能去自己袋子里拿出纸张,“那什么, 哥哥教你们几句歌, 你们学着唱知道吗?隔壁坊的小孩都会唱啦, 你们也学一学, 唱好了哥哥重重有赏!”
“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个小孩眼睛里闪着光, 就等薛诰接下来的吩咐。薛诰这人总有稀奇古怪的手段, 这也是他能制伏这些孩子的原因之一, “我开始念了啊, 你们仔细听。”
“木子下堂来,河水漫龙池。东平本无事,王侯自扰之。”薛诰念完,聪明的小八已经会背了,咿咿呀呀唱了起来,看周围小孩都不会,格外神气,甚至还教了起来。
薛诰大功告成,心道自己还真是擅长役使小孩子,几块菓子就能挑起腥风血雨。要知道改朝换代,大家都爱用图谶来牵强附会,以示自己天命所归。而一些政敌也会灵活运用谶言,来消解敌人的根基。
这首童谣很好解释,木子为李,河水,东平,王侯,就差点把“铁关河是奸臣”写出来了。薛诰得意洋洋,抱着双臂,这种童谣向来不好抓,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谁传出来的。你东平王敢传播流言,我们怎么就不能让小孩唱童谣了呢?
薛诰等一切尘埃落定,自己走入漫漫人海,他一个转身,就看到了茶肆前枯坐许久正在发呆的朝华。
薛诰环顾四周,刚好看见卖糍粑的,买了个芋头做的糍粑,洒上胡麻,用油纸包好就朝朝华走来了。
“吃点吧,很甜的。”薛诰将糍粑推给朝华。
朝华没什么兴致,“我不怎么吃这些,你自己吃吧。”
“仙女都是餐英饮露的吗?那倒也可以理解,凡夫俗子才要吃人间烟火。这是糯米粉做的,里面有芋头打的泥。店家是闽地人,你去过闽地吗?”
朝华摇头,“太远了,没去过。”
“尝尝呗,闽地很多小吃都好吃。”薛诰跟谁都自来熟,说话又好听,朝华无奈,只能拆封后小口吃。
朝华咬了几口,用帕子擦了擦嘴以示礼貌,她吃这些就够了,再多会积食。尤其还是糯米这种粘糯的东西,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有点粘牙。”
薛诰挑眉,“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
“见过我的人很多都已经死了。”朝华语气没有波澜。
“可我没死,你也不会杀我。”
“不一定。”
薛诰觉得朝华的脾气很怪,但是又很好玩,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是一个很奇怪的姑娘,像一块冰,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想吃东西,所以要逛街,想穿好看衣服,所以要去成衣铺或者找裁缝,但你好像……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
“……我不需要有。”
薛诰捧腹大笑,似乎被朝华的回答逗弄得控制不住,有些失态,“人世间很有趣的,爱恨情仇,酸甜苦辣,你潇洒来去不留下一点痕迹,不会觉得无聊?”
“你对每个姑娘都这么说吧。”朝华轻笑,不以为意。
“我薛诰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薛诰拿起一块糍粑放进嘴里,甜软的口感在舌苔上化开,一股甜意涌上心头,“花开花落很美,吃了甜食内心愉悦很舒服,就连风吹来也是香的。人间多有意思,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避世隐居,为什么要远离喧嚣,每天看枯燥至极的风景,没意思透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朝华学着薛诰的语气反驳。
“那证明我存在!”薛诰倏然站起,玩弄檐角下的风铃,“随心所欲,随心来去,人生就要聒噪吵闹,轰轰烈烈,才不负这几十年的好光景啊!”
朝华简直无语,两个人各说各的,得亏薛诰这么有耐心。她握着剑也站了起来,饮完杯中茶,“走了。”
“这么快?”薛诰问,“你等到你要等的人了吗?”
朝华在凉棚下顿了一顿,“没有。不过你的糍粑……很甜,谢谢。”
“不客气。”薛诰会心一笑,“姑娘解颐开怀,比世间最美的风景都要再美上三分。”
朝华没走多久,凉棚下就围上一群兵士。周围做生意的百姓被遣散,只能暗道扫兴,然后收拾自己摆摊的东西退下了。薛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还是没放过我。”
甲士原本挤成一团,下一刻,分出一条甬道来,长戈纷纷向上,反射两侧酒楼的灯光,一时间熠熠生光。通道里,高君遂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过来,“师兄还是喜欢在茶肆闲谈,当年在长安就是如此,你喜欢抢过人家说书人的活儿,比说书人还绘声绘色。”
“是啊,我也说过,要不是读书,我估计就是说书人了。”薛诰叩着桌面,坐怀不乱。
高君遂一撇袍摆,在薛诰旁边坐下,“怎样,考虑考虑我的条件吧?”
“你就这么看不起你师兄?”薛诰笑吟吟道,“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些东西能让我动容?”
高君遂眸色忽变。
“君遂,我么,确实爱玩,爱吃,但那只是因为我觉得有意思。”薛诰手支着下巴望向正在煮的茶炉,“你若是以为这些东西能够左右我,岂不是把我当成酒囊饭袋?有什么意思嘛。”
“师兄想怎么有意思?”高君遂问。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等到时候我就知道了。”薛诰心里其实很慌,这么多人,他哪里打得过,于是掸了掸灰,就此起身,沐着茶雾,准备溜之大吉。
“师兄。”高君遂唤住了他,“你想怎么有意思,告诉我啊。”
这师弟是个执拗的,薛诰又不是没见过。他咬咬牙,“你非要让我把话说太明白?那就没意思了吧!”
“这也是我要对师兄说的。”高君遂阴沉着脸,平日里的愤懑呈现在了脸上,漠然道,“不要让我把事情做得太明白。”
高君遂对身后几个士兵使了眼色,很快,一队甲士如长蛇一般,围绕在薛诰周围。高君遂甚至还假惺惺道:“不要伤了师兄。”
这次就交待在这儿了?
薛诰心道真是点儿背,出来的时候该跟温兰殊讨几个护卫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和温兰殊还没那么熟,一件事没办成结果还要找人家的护卫,多不合适。早知道,就该让别人来……
忽听得一声惨叫,阵列最外面有个甲士倒在地上,在脖颈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很快血痕蔓延开来,血流如注,流遍整片洼地。
紧接着,三个、五个都倒在地上,惨叫声连连,令人毛骨悚然。
高君遂大惊,这倒地的士兵离他越来越近,岂不是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究竟是谁,在暗处为薛诰保驾护航?他甫一站起,就感觉有一枚柳叶般的暗器碰上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高君遂心脏几乎停跳。
“看来我不该走的。”朝华道。
“姑娘。”薛诰对朝华伸出手,往下摆了摆,一副“算了算了”的表情,“你要是杀了我师弟,就要和这一群人打。”
“也没多少吧。”朝华不以为然。
“……名声,名声。”薛诰指了指自己城墙般厚的脸皮,“传出去说我在街头杀害师弟,我可咋办呢。”
朝华挑眉,倒也是,于是她对高君遂轻声道,“知道罗敬暄怎么死的么?”
“朝华,是你。”
“放了他,不然你的死法会比罗敬暄的更草率。”朝华不需要逞凶斗狠,单单用平时的话语就足够骇人,高君遂手颤抖着,生死就在朝华一念之间。
“好,我放了他。”高君遂咬着嘴唇,对甲士摆了摆手,在薛诰面前出现一条通道,这人大剌剌走了过去,绕过桌凳,来到朝华身后。
虽说也算得上魁梧,怎么这会儿格外小鸟依人?朝华忍不住嗤笑,“走吧。”
薛诰弓着腰,躲在朝华身后,他们走过闹市街道,又走出城门,一路上朝华就像他的盾牌和护身符,让他能安然无恙地如老头般,弓腰驼背躲着。
“你不用这么夸张。”朝华淡淡道,“他们不会追来的。”
“要是追来呢?”
“没人会想死。你想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很快的。”
薛诰摇头如拨浪鼓,“好多好吃的还没吃完,好多风景还没看完,不想死。不过看到姑娘,方知前半生恍若白宣纸,自此才明白应该上什么颜料。”
朝华对这人的油嘴滑舌也是无语了,她从背后去下幂篱戴在头上,放下白纱,准备走了。
“后会有期。”
朝华来去匆匆,没有给薛诰留下告别的机会,踩着城外山林道上的树杈子,身轻如燕,一点一跳,就越过山峦森森。薛诰在原地看着朝华的背影,他觉得“后会有期”是世上最浪漫的词,因为这预示着他们会再重逢,而非一别之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代表着一种约定,不知何时再见,却终究能够再见。
他从自己囊袋里掏出一幅画,那是一副美人图。画中人在波涛林木中屹立,泉泽澄氛,草木葳蕤,伊人裙带纷飞,秾纤合度,宝珠璎珞遍布周身,轻提罗衣,眉目含了点点哀愁,眉心一点朱砂,珠围翠绕,华光宝气,却不显得俗,只显得飘飖若仙。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薛诰喃喃道,“昔年得见《湘夫人图》,以为只是幻想,今日得见,方知世间早有人与画中人相契。”
顾子岚在生命尽头画下一副《湘夫人图》,穷困潦倒,落魄多病,草室不过四壁,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沙拉拉响。许多人要他的绝笔画,他不给,宁愿抱着这幅绝笔画归于尘土。薛诰不明白,在他和很多人眼里,其实顾子岚并没有见过真实存在的湘夫人,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意象。
顾子岚却说,他看到了她,看到她踏过潇湘水波而来。而他之所以画出来,是为了让她在纸上真正呈现。
有些画画到了化境的人确实会如此,幻想出一个个人。临终前,顾子岚把画作给了薛诰,希望薛诰能妥善保管。
“人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或许我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这个世界的她,希望你能帮我好好保存……”
薛诰怅惘片刻,忽然疼痛难忍,狂咳起来。他扶着树干,从袋子里拿出手帕,捂住嘴。
片刻后,帕子上已经多了零星血迹。
薛诰大笑几声,林子里群鸟惊飞,他朝着来时路,一个人慢慢走了回去。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作者有话要说】
伏笔回收~顾子岚这个伏笔见石榴和獭子约会那一次,也是獭子第一次告白~
聂柯:好好好我是你们的信鸽。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古诗十九首》。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九歌·湘夫人》。
第125章 守护
萧遥的军队已经在代州城外驻扎, 要去幽州就必须借道代州然后过太行山以北直捣黄龙。这主要是因为河北藩镇各自为政,几个大小藩镇犬牙差互,不一定会给萧遥借道。
北边就一个贺兰庆云, 看起来还好说。
但是,半个月了……代州城没有给萧遥借道的意思。
中军大营里,萧遥心急如焚。他撑开地形图放在桌案上, 兵贵神速, 栖迟一日就要多吃一日的粮食, 他耗不了这么久, 而且如果大军在外,铁关河从泽潞偷袭,到时候就白出来了。
泽潞是河东南边门户, 萧遥重兵集结在北, 如果前后被铁关河与贺兰庆云击断,那晋阳将会落在铁关河手中。
萧遥愁眉不展,抿了口茶。
太安静了,整个战场沉浸在危机四伏的安静中。
这天, 萧遥收到了来自城内的书信。原代州府衙班子的人答应萧遥可以里应外合。他暗喜,又得保住秘密, 于是对帐外吩咐道, “你们让傅海吟和聂柯过来下。”
·
“什么?!大帅你要我们进城?”聂柯挠了挠头, 和傅海吟面面相觑, “这这这……这咋进?”
“咋进?”萧遥不怀好意一笑, “你想想啊。”
聂柯指了指自己, 这什么送命题啊!眼看聂柯快哭出来了, 傅海吟扶额, “贺兰庆云闭城不出不给借道,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要么我们绕路走,要么我们攻城,代州也不好打,我们供给线拉得长,如果他切断我们就是死路一条。”萧遥道,“城内有人说愿意和我们配合,所以我主张先打探对方虚实再做打算,海吟,你有办法吗?”
其实萧遥已经想好主意,不过作为主帅不能和下属抢功。他知道傅海吟应该也猜到了,故意不说出来。
“那什么,之前朝廷给了我们不少马,贺兰庆云是不是也缺马来着?我听人说贺兰庆云最近忙着给马配种,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趁乱进去。”傅海吟道。
萧遥问,“怎么个扰乱法?”
“他们会在傍晚操练完在河边刷马,我们或许可以用几匹母马,把对面的公马勾引过来,然后他们那边可能就乱了。虽说这战场上的马都是骟过的,可这食色性也,马也一样,我先假扮牧马人进城,然后找时机里应外合……贺兰庆云应该不认得我。”
“认得也没事。”权随珠走着大爷步慢吞吞走过来,“我会易容,女英阁必学的功夫之一就是易容。小戚出来吧,让大帅看看我的易容成果!”
戚徐行生无可恋,穿着一身石榴裙,幂篱下白纱飘拂,依稀可见脸上胭脂色。军营里本不能有妇人,他恨不得找个地洞进去来回避那些好奇的目光,这会儿还得谢谢权随珠给他留了最后的面子,让他戴着幂篱不至于被人看见。
傅海吟只想自戳双目,“我不要易容。”
聂柯结结巴巴,惊讶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我……”
权随珠一拍手,“好嘞小柯,我来给你易容!”说罢她箍着聂柯的肩膀,将恨不得自尽的聂柯推着往前走,“能让我给你梳妆打扮,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戚徐行咬牙,“你是不是早就跟权姑娘通气了?”
傅海吟不置可否,相当于默认。
“啊啊啊啊……傅海吟,老子一世清白!”戚徐行的拳头雨点般朝傅海吟招呼,傅海吟笑得肚子都有点疼了,眼角泪花都快笑出来。
“别说,小戚,你穿这身还挺好看。”萧遥忍俊不禁。
戚徐行顿住了,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束缚住了一样,手腕上有各种手链,那裙子让他走不开,胭脂水粉刺得他眼睛疼,发髻也沉甸甸的,脖子好酸,哪哪儿都不舒服。“怪不得权姑娘从不穿这些,也忒不方便了。”
“好看不就行了?军营里飞过的乌鸦都是雄的。”傅海吟扬眉,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你想了什么法子?”戚徐行忍无可忍开始卸妆,用袖口一抹脸上的胭脂,整个人跟鬼似的,吓傅海吟一跳,“怎么就需要女装了?怎么就非得女装?你是不是故意坑我呢?”
“是找个合适的理由让第二个人闭嘴。”傅海吟白了一眼,“多言必失,不如闭嘴,打扮成姑娘的话,就不会有人找你们说话。”
萧遥夸赞道,“海吟的办法是真损,不过也确实有效,能去试试。聂柯说不定哪里见过贺兰庆云,一个云骧军出身一个禁军出身,每年难保打照面,海吟就不一样了,平戎军南征北战的,很少与京师军队碰头。”
戚徐行指了指自己,“所以,你们计划里没想让我去?”
此时周围瞬间死寂,似乎有一只乌鸦飞过,傅海吟马上撇开眼睛望向别处。
“那我穿……”戚徐行无比悲伤,原来自己的牺牲是没有用的,于是一扔幂篱掩面逃窜,意识到可能有人认得自己,又将幂篱戴上,小碎步走远了。
原地萧遥和傅海吟对视一笑。
“你们怎么都喜欢拿小戚开玩笑。”萧遥笑着问。
“他脾气好啊,又挺厚道的,所以铁关河一开始挺想拉拢他。至于我,我不怎么想跟铁关河走得近,那人脾气有点怪,我一心想着跟建宁王。谁知道建宁王露了一手,明明年纪还不算老,就放了兵权给皇帝,我们这些人散的散,我就到大帅您这儿来了。”
萧遥也知道,他和傅海吟大多是外力促成,而非双向选择,所以和傅海吟的相处就是各取所需,没有什么如鱼得水啊风云际会啊,事实上傅海吟这种性格很可能也不吃那一套。他要不是有点驭下之术,估计傅海吟到现在还不服呢。
“那京师的高君遂,你知道多少?”
傅海吟微一皱眉,“他是桓判官的外甥,平时挺敢莽的,跟卢彦则身边那个小白……白衣郎君是同门,据说俩人关系甚密。我给他送过衣服,那小子在太学有个绰号叫‘三贤’,其中一个就是卢彦则身边那个。还有一个……叫薛诰好像?谁知道这三贤都什么水平,反正高君遂现在借着他舅的关系,在朝中给东平王看着呢。”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对子馥构成威胁?”
傅海吟笑着摇了摇头,说起这些话就多了,“大帅还记得之前的学生闹事么?”
记忆飘回到那一场暴雨,钟少韫冒雨敲登闻鼓,太学生聚众闹事,在长安掀起惊涛骇浪,进而改变了事情的走向,让本就激烈的两党相争掉了个头,温兰殊得以出山彻查,在大周日薄西山的时候付出最后一丝心力……
“记得,那时候整个长安人心浮动,我还负责巡防。”
“就是高君遂搞的。”傅海吟没经历过那场风雨,说的时候语气也轻飘飘的,“他这个人,特别会煽动人心,又会全身而退,机灵着呢。听说那时候上头处罚,高君遂屁事没有,钟少韫被打得半死,薛诰直接查无此人。三贤散的散,最后只剩下这个最机灵的高君遂,你说他是不是很适合进朝堂?”
萧遥隐约有些后怕。抛却高君遂本身就有的后台,这人也绝对是个聪明角色,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找不到错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温兰殊总防不住这等小人伎俩,万一被伤到了可怎么办?
“我怕子馥栽在他身上,要不,你回去……”
傅海吟摆了摆手,“大帅,您对晋王也该有点信心才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晋王身边有的是人,他只怕还在担心你能不能打去幽州呢。咱们现在困在代州出不去,出去了又怕回不来,不论如何,绝对得先把这个贺兰庆云处理掉。”
萧遥这才坚定下来,刚刚自己是有点儿关心则乱,“的确。我不可能看着这么一个威胁发展壮大,而且,贺兰氏于我,有深仇大恨,此仇不报,我食不下咽,难以安寝。”
在权随珠悉心打扮下,聂柯双眸无神,看着镜子里那陌生的脸,那一瞬间生了跳进河里让滚滚江水把自己冲走的想法。
权随珠叉着腰,手上还有残余的脂粉,她像刚刚一样箍着聂柯的肩膀,将其转了过来,“怎么样,还可以吧?我好歹也在女英阁学过易容,这种程度简直轻轻松松。”
傅海吟抿嘴,闭上眼点了点头,“幂篱呢,快给他戴上。”
聂柯欲哭无泪,“戚指挥使您说句话啊,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可不能笑话我啊!”
面对这一切戚徐行恍如神游,他刚刚把衣服换下来,此刻正斜向上仰望天空感觉这次经历让他人生中某个宝贵的东西遗失了(具体是啥东西他想不出来所以不知道),只见他目光定格在落日大旗那里,长吁短叹。
“阴阳颠倒,阴阳颠倒……”
权随珠啧了一声,戚徐行马上恢复正常,“很好,非常好,比我见过的女人都好看。”
聂柯想杀人……你自己看看这好看吗!画得跟猴屁股似的!确实不会有人怀疑他、找他说话了,可他现在也跟个唱戏的花脸一样,别人会以为这人是个疯子!
送走了锦衣玉服珠光宝翠的聂柯以及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的傅海吟,原地权随珠叹了口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哎。”
萧遥和她站在营栅那里,马群渐行渐远,像极了树上的蘑菇。虽说现在到了春三月,不过代州相对靠北,因此春意还没有席卷大地,依旧是枯草匍匐,尘烟滚滚,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别具一种北方的苍莽凉意,和二人自幼生长的蜀中不同。
“傅海吟一走,你就来担任指挥使吧。”萧遥从囊袋里掏出一枚指挥使的玉印和绶带,递到权随珠面前,“权指挥使,以后河东军十个都一万人,就由你便宜行事。大战由我决策,但具体如何施行,我不会过问。”
权随珠惊讶,张大了嘴。她因着一个女子不能掌兵的理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铁关河畏惧她,建宁王又困于悠悠之口,不敢给她权,现如今萧遥如何敢放权的?“你怎么突然愿意给我兵权了?”
她本想说“名分”,但是觉得讲出来太他娘的怪了。
“这不是我愿意,而是本该给你。子馥给我的信里提到过你,他说你是女英阁的人,值得信任,不过他之前在河东也没有说话的底气,所以没有提拔你。铁关河是建宁王儿子,他跟你不对付,所以才说女子不能掌兵。但其实女子掌兵本就有先例啊,武成帝一朝,烈云郡主一人一枪深入大漠,历朝历代从不伐巾帼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