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及此事, 萧遥终究还是对不住, “错都在我, 是我连累了你们……”
“当然在你。”铁关河满腔怒火全部撒在萧遥身上,他下马走近萧遥,身前身后的兵士岿然不动,在对方耳畔说道,“因为你,我被迫背井离乡,我娘死在佛寺,你说过你会来找我,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仇人。”
萧遥没有回答,铁关河乘胜追击,“你还喜欢他?宇文铄,你可真是无颜面对你爹啊。为什么你想要的都握在手里,高贵的身份,近似父亲的关爱,可我……可我什么都没有?你告诉我宇文铄,我应该怪谁?我走到这一步,该怪这世道,还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每个人!”
说着,他眼眶红血丝密布,提起了萧遥的衣领,傅海吟想要上前一步,被萧遥阻止。
“铁关河,我以为自己用尽一切在弥补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无论怎么做,其实都没有用。”萧遥淡淡道,“你就是会恨我,嫉妒我,然后伤害我想守护的人,想让我跟你一样悲惨。更巧的是,子馥刚好是你最恨的那一个。”
铁关河浑身上下都在用力,狰狞面目下竟然笑了出来,“我不该恨吗?当初我有大好的机会可以杀了温兰殊,为什么你要阻止,就因为你喜欢他?恶不恶心啊,你就像摇尾乞怜的狗,一块青团就勾了去。”
萧遥没有被惹怒,“事到如今你扪心自问,你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当初建宁王想让你姓权,你为何不姓?权随珠能改姓权逃避女英阁风波,怎的你偏要继续姓铁?你是想让建宁王永远记得犯下的错,还是作茧自缚,为自己的不痛快找个出口?!”
搏斗一触即发,铁关河率先动手,挥拳打萧遥的脸颊,被萧遥很快躲了过去。萧遥踢铁关河的胁间,一下子将其踹在地上。
铁关河扎进草丛,又爬了起来,拔起刀短兵相接,白刃纷纷,两旁的士兵不敢妄动,只能看着自己的将军在山野间打斗。
锵的一声,刀剑相持,两个人呼吸声很重,面面相对,近到瞳孔中能映出另一个人的面孔。
“你就这点儿能耐?”铁关河挑衅。
“割鸡焉用牛刀?”萧遥回怼了过去。
轰隆隆——
雨点迅速变大,浇打着山坡,很快每个人身上就湿了一大片不能睁眼,然而这边两个主帅仍旧没有停的意思,打个没完,像是不死不休。
两边小兵只好礼貌不动,静观其变。
萧遥和铁关河压折了一片灌木,两个人打起来逞凶斗狠,一开始还你一招我一招,到后面干脆就成了毫无逻辑章法的拳打脚踢,刀剑也扔到一旁。萧遥打铁关河的脸,手脚并用踢肚腹,而铁关河掐萧遥的脖子,那力气发了狠,几乎能将萧遥的脖子掐断。
不像生死搏击,像是小孩之间打架?
不一会儿,铁关河脸上就挂了彩,萧遥躲闪的功夫比他要厉害些。大雨洗刷着他们的面颊,两个人浑身湿透,头发湿答答贴在额头两侧,却还有余力,架上了对方的肩膀。
“你还是这样,遇事只想着打架,找借口。”萧遥往旁边一按,铁关河就仰躺在地。
和之前不同的是,铁关河没起来。
他躺在狼藉一片的草丛里,泥点子和碎叶贴着他的脸颊。
铁关河累了,曲起一条腿,双手撑开,“九哥。”
萧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回到长安的时候,为什么装不认识我?还替温兰殊说话?”
在建宁王府重逢的时候,萧遥的确装作不认得铁关河,还为了照顾温兰殊的面子,挡在前面仗义执言。
“为什么那天说要回来,却一走了之,摇身一变成了萧遥?”铁关河不知道该怪谁,他被所有人抛弃,他卑劣无耻,他不在意人命,因为没人在意过他。
他自然而然也觉得,可以这样。
“对不起。”萧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底里终究是愧疚,“我想过去找你的,我也好好安置了寨子里的人,是我对不住嬢嬢和你。”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千夫所指,少你一个不少。”铁关河屈肘盖着眼,掩盖小声的啜泣,“你走吧。”
萧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披风猎猎,没留给铁关河一个回眸。
铁关河独自一人在倾盆大雨里,周围无人敢上前询问。
他浑身湿透,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回城,自己则在草丛里,神情放空。
他曾经也躺在山坡上望着星空,夏天的青城山很清凉,彼时满腔恨意的铁关河很好地掩藏着自己的乖张,表露在九哥面前的只有弟弟一般的稚嫩无助。
夜晚很好,可就是太黑了。
冬天的青城山好冷,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怎就落到了如此地步?为何属于他的只有不幸?
自卑是最烈的毒药,让他在这场大雨中彻底失控,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
温兰殊冒雨回到大营,萧遥很快策马奔至,卢英时与红线将城里的消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萧遥。
温兰殊躺在床上,药劲儿快消下去了,恢复了一些神智。见状,卢英时和红线到旁边的帐篷去,临走前,还让周围关切的下属暂时不要入内。
萧遥换了身衣服,又用毛巾擦了擦头,正好也该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得行军。看到温兰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便很快撩起被子,侧躺到一边。
“长遐……”刚经历过生死一线,温兰殊露出些许脆弱,他抱萧遥的脊背,“我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萧遥轻笑,“你有没有想我?”
温兰殊轻松一笑,吻了吻萧遥,“很想。”
“子馥,我今天才觉得自己很幸运。你没有嫌弃我,还接纳了我……铁关河是我在蜀中的玩伴,我瞒了你许久。”萧遥在温兰殊耳边轻声道,“因为我一开始不敢认,后来也觉得没必要说,都多少年了,而且他一开始,也没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来。”
“所以,他也和当年的谋反案有关?”温兰殊想起权从熙语焉不详的那句话,至此才算是首尾相连,“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针对我,他是把自己此生的不幸都归咎于我了。”
“我不告诉你,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萧遥搂紧了温兰殊,他需要温兰殊身上的温存,“同时也怕……”
“怕我会……嫌弃你?”温兰殊在萧遥身上挠痒痒,“你可真会想。”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不在意?不会因此而心里郁结?”萧遥被他挠得浑身痒,不禁笑出了声。
“不会。喜欢一个人,不会想那么多,我不要门当户对,只要独一无二。”温兰殊坚定地看萧遥,“而且,纵然是阴差阳错在先,但铁关河屠城、不拿人命当命,并不是我导致的。”
和温兰殊不同,萧遥心底里还是觉得,铁关河走到这步,有自己推波助澜的前提在,因此对铁关河总是于心不忍,刚刚甚至扔了斩鲸刀,贴身肉搏。
温兰殊上手抚着他的眉心,“你又在怪自己了?”
“有点。”
温兰殊按着萧遥的后脑,让对方能靠近自己的颈窝,“你尽力去做了,至于之后如何,并不在你控制。长遐,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溯洄到那么久远的过去。况且,这么久了,你没有想过害他或者揭露他,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萧遥在温兰殊耳畔轻轻喘息,“他害了你好多次,一切的错误都因我……”
“长遐,你再这样,我就不高兴了。”温兰殊见苦劝无果,佯装生气,吓得萧遥连忙解释。
“子馥,我……”他解释不清,又怕温兰殊心有芥蒂,“哎,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如此地步。”
“萧长遐,你劝我的时候头头是道,怎么轮到你自己就想不明白,嗯?”温兰殊吻着萧遥的眉心,“谁会觉得一个人是因为小时候一句没能践行的诺言才变薄情寡义的?说起来,颠沛流离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铁关河残忍嗜杀、狠戾绝情?他可以推脱责任说你骗他,但他手底下的亡魂不会找你来索命,一码归一码。好了,睡吧。”
·
这边,朝华出城后,冒着雨来到了萧遥大营。她尾随红线,一起进了帐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难得露出欢喜来。
“你跟谁学的艺?”朝华问。
“自己学的。”红线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下,也不管什么女孩子不女孩子的了,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帐篷有些低矮,卢英时盘腿坐在一边,朝华也只能低着头。
“自己学的?根骨不错。”朝华蹲下身,“想不想学刚刚我的功夫?”
红线眨巴着眼……刚刚朝华是真飒,左边一个温兰殊右边一个她,硬是脚一踩,就轻飘飘地跨过了那堵墙,还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她点头如捣蒜,两侧红发绳凌乱不堪,粘在脸上,“想!”
“学功夫的话,就不好嫁人了,你有这个顾虑么?”朝华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前提,别到之后白费功夫。
“嫁人?我不用嫁人,我只要保护公子。”
朝华还是觉得欠些火候,“你只想保护一个人?”
“嗯,还有,还有柳度,还有少韫……”红线扳着指头数,“那些容易被人欺负的人,都想保护。”
朝华挑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的功夫能让你保护很多人,你学也不学?”
“学!”红线几乎没有犹豫,谁能拒绝这么厉害的师父呀!
“还有一件,你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阁主,传递历代相传的女英剑和绵延三百年的女英阁势力,身上责任会很重,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何时会离开。若是如此,你还愿意跟着学么?而且,要是学剑,就不能随时随刻跟柳度在一起,过平淡安宁的日子。”
红线想了会儿,“不要那种日子。”
“哦?”
“天天在一起但什么都不会,谁也保护不了,不好。”红线垂着眼帘,她仔仔细细想过,她不想等到哪一天,没力气了,任人欺凌,然后还没办法保护别人。
朝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很好,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学剑法。我会用三年时间,将女英阁历代相传的剑法教给你,而后你可在此基础之上,形成自己的剑法。《女英剑法》只教选中的继承人,毕竟如果没有选中,学也是学不会的。我看,你底子不错,学东西上手很快。”
“三……三年?那公子怎么办?”
卢英时举手,“没事,有我呢。”
“你可以考虑几天。”朝华很大方,没有逼迫红线早点做决断,“这三年不见别人,看不到你家公子,也看不到柳度。”
“我……好好想想。”红线嘟囔着,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耷拉下来,枕着朝华的肩膀。
朝华让她平躺,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吧,今天也累了。”
第137章 叶护(副cp)
天朗气清, 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祭天仪式正在进行。
贺兰部的叶护身着一身白色忍冬纹袍衫,戴了各色璎珞珠串。这些饰物不仅没有显得人俗气, 反倒是跟头顶的鹿角冠互相配合,让这位上天授予使命成为叶护的男子更高贵气派。
钟少韫的一双薄唇紧抿,下巴颏的痣恰到好处, 整张脸小巧精致, 出尘不染, 好似漫山遍野洁白的颉罗花;高耸眉弓映衬深深眼窝, 层叠眼皮下,睫毛如金羽。
叶护是一个部落中仅次于狼主的官职,往往由部落中的强者担任。自贺兰庆云从代州往大漠逃遁, 两个多月过去, 贺兰部初成雏形,彻底放弃了原本汉化的成果,游牧打猎,重新回归草原的怀抱。
因此部落建制也一如祖先, 设置狼主、叶护。狼主无可置疑,肯定是贺兰庆云, 但是在选“叶护”的时候, 原本的达奚铎, 被换成了钟少韫。
达奚铎只能在人群中忿忿不平, 远远看着钟少韫从贺兰庆云手中接过属于“叶护”的旗帜与剑, 明明就是一个文弱男子, 手无缚鸡之力, 连铠甲都撑不起来, 现在竟然穿上了属于叶护的鹿角高冠和皎洁衣袍, 真是沐猴而冠。
达奚铎不知道翻了几个白眼,贺兰庆云耳根子软,贺兰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要给钟少韫叶护一职就给,这种人,迟早要玩完。
钟少韫振臂一挥旗帜,剩下的贺兰部人纷纷朝他行胡人礼节,曲肘在胸前,微一躬身。
“叶护。”
尴尬的祭天仪式结束了,至少对达奚铎而言是如此。他不是叶护,得了一个比叶护更加低下的官职——“设”,统领贺兰部的兵马,但是战时依旧要听叶护调遣。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以带兵,不过钟少韫和贺兰庆云都能左右他。
当个二把手已经很窝囊受气了,现在还要受一个面若好女的小白脸的气!达奚铎回到帐内就开始撒火,满桌金银器被他扫了个干净,丁零当啷洒落在地,吓了妻子一跳,婢女也只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与此同时,达奚铎的女儿塔娅蹦蹦跳跳从帐外回来,手里握着一束颉罗花,“爹!我看到军师了,他今天祭天仪式上穿得也太好看了吧!”
待她回过神,看到一地零碎,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凝滞了,不禁诧异道,“怎么了这是?”
达奚铎更气了,这可真是火上浇油,他怎么就没个能干的儿子帮他耀武扬威,这女儿还没眼力见儿胳膊肘往外拐,“你为什么就不是个儿子?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塔娅感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受了一肚子气,冤都要冤死了,“那你怎么早不说晚不说,都长这么大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能把我塞回娘胎里吗!”
说罢,在达奚铎拂袖而去之前,塔娅先他一步跑了出去。
·
“贺兰部刚刚成立,有很多事情要经我手接洽。”钟少韫在牙帐中招待着龙庭古道上的商人,“狼主有事歇息去了,还请多担待。”
席间一些粟特人和汉人自然不敢挑剔什么,贺兰部有武装,他们往来在百余年的龙庭古道上做生意,肯定要跟过路的大小地头蛇搞好关系,“怎么会呢,我们能跟狼主、叶护做生意,已经是万分荣幸。”
钟少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能给的有很多,人,钱,都有。贺兰部地处胡汉分界之处,如今大周内乱,漠北诸部联合意欲南下,我们根基不稳,不会贸然参战,需要根据一手消息来做决断。”
这很明显是不支持战事的表态了,一个识趣的商人抢先回答,“明白,举手之劳。”
“也不知现在晋中是个什么情况?”钟少韫笑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场一个汉人喝得醉醺醺,顺着话就回答了出来。
“晋王离了洛阳,路过泽州、潞州的时候,守城将领见是他,就开城门迎接他入内,现在两州又回到晋王手里啦。大家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魏王屠了魏州城,而晋王本就仁善。与其跟着一个阴晴不定的魏王,不如早些归了晋王,反正隔着太行山,魏王也没那么如意。”汉人商贩笑道,“我的商队连接晋阳,您想要多少货,我都能给您运来。”
钟少韫思索片刻,眼波流转,“晋王如今雄踞太原啊。”
“巧的是,晋王身侧的两个行商,周序、陶真,刚好和小老儿认识。”另一位汉人商贩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如此,便多麻烦了。”钟少韫颔首,态度极为诚恳,于是这合作就谈了下来。
商量好具体事宜后,钟少韫说了太多话,有些疲乏,贺兰庆云是个甩手掌柜,逮着他可劲儿压榨,等钟少韫去找的时候,正大快朵颐,莺歌燕舞,“谈妥了?”
钟少韫跪在一边的座位上,“嗯。”
“你不怎么讲话,倒是挺会办事。”贺兰庆云剔着牙,朝钟少韫扔过狼头令,“接下来是祝祷大会,五部建立联盟,冬日南下出兵,贺兰部也受邀参与。”
“明白。”
贺兰庆云挑眉,这钟少韫就一点情绪也没有?“你最近手里活挺多的,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
“不觉得我是在磋磨人?”贺兰庆云笑吟吟问,“你都不会反抗的么?我还挺期待的。”
钟少韫目光低垂,眼睛挪向别处,贺兰庆云这种人,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理解。
“‘叶护’本来应该是达奚铎的,他年纪比我大,跟我爹一样大,眼巴巴想要这个位子很久了,但我却借口说,我娘想让你当叶护,所以让你接过了这烫手山芋。你怎么不说自己资历尚浅,不适合担任呢?成为众矢之的,你不怕?”
钟少韫淡然道,“我一直都是众矢之的。”
贺兰庆云啧了一声,伸展四肢,躺进软椅里,“倒也是,毕竟是个弹琵琶的乐伎。可你也该小心,达奚铎这个人,要是放冷箭,你可防不住。”
“这也是狼主想要的结果?”钟少韫反问。
贺兰庆云伸了个懒腰,格外悠闲慵懒,“可以是吧。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开口求我——这么久了,我还没见你求过人呢。”
真是恶趣味……钟少韫皱紧眉头,转动自己食指上象征叶护地位的扳指。这人屡屡推他进火坑,又玩弄他,不过是类似小孩恶作剧的想法——有的人看到弱小之物,只想着保护。
但有人看到却只想扼杀、折磨。
对这种人而言,折磨、征服带来的快感,是其他成就不能代替的。
钟少韫只想保持沉默,这是他身为弱者,唯一的自尊所在。
“那我很好奇,你如果被欺凌折辱,会怎么面对。”贺兰庆云笑意盎然地盯着钟少韫,那直勾勾的眼神,好似要剐下对方的血肉,血淋淋,不带一丝怜悯。
钟少韫诡异一笑,拖长了音调,丝毫不怵地回看向贺兰庆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回答让贺兰庆云吃了一惊,嘴角旋即不经意往上抽了一下,通过向下看来掩盖眸子里的惊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优游自如,“军师还真是喜欢给我惊喜。”
钟少韫又说了会儿别的事,就从帐中退出,来到玉带河畔。
刚好人们在收拾祭天仪式后的仪仗,搭好的台子被拆了去,飘扬彩旗堆叠在地,雨布打底,用绳索一系,算是一股脑全打包进去。
他心里有点儿感触,刚刚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虽说叶护之位并非他所愿,而他早也习惯了被众人注视围观……可那种不带凝视、欲望的目光,比带了的更舒服。
钟少韫觉得他需要这些,所以为什么要求贺兰庆云推脱呢?怎么可能啊。
他漫步在草地上,周围有一处湖泊,像是天神的眼泪,于苍穹原野中湛然一滴,微风吹过,波光粼粼。他抱膝而坐,想起卢彦则来……
卢彦则离开洛阳回长安去了,这很不像卢彦则的作风。如此一来,钟少韫都不敢说真的了解他,更不敢自恋地将这一切归因于自己的离去。
“那就是叶护吗?”
“对呀,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子,你说他怎么会长那么好看呢……”
“快走吧,我们还要做事呢。”
女声若隐若现,就这么消失了。下一刻,微波簇浪的湖面被击碎,出现了几个同心圆一样的水波纹,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子。
“真是烦人嘛,真想赶紧嫁出去,受不了啦!”
草丛遮盖下,钟少韫看不大清隔壁是谁。
“说女儿不好,可你就生了个女儿出来,我又不能决定自己是男是女啊喂!”
说着,好不容易快要平息的湖面又被石子击破,泛起轩然大波。
“哼,自己没本事想当叶护没当成,找狼主和老夫人说去呀!朝我撒火算什么本事!等哪天我出嫁了,嫁给一个更厉害的,我就……我就……”
塔娅愤而起身,“臭老头!我再也不要对你那么孝敬啦!”
她双手在脸侧呈喇叭状,声音也很响,回荡在茫茫草原和天地山川,少女心中的烦闷终于得到了倾诉。谁知一转身,看到芨芨草边坐着一个白衣男子,鹿角高冠下黑发如绸缎,经阳光照耀发灰发黄,那双摄人心魄又姣好温润的眼,默默地看着她。
糟了……怎么被人抓到了?!塔娅心咚咚直跳,还是她之前见过很多次的钟少韫,她还经常跟婢女说,钟少韫长得很好看,这种男子就是要比五大三粗没什么情调的男子有意思。
还在祭天仪式上偷偷看人家来着……
塔娅性子粗爽,这年纪的小姑娘最怕的就是不那么淑女的一面被有好感的男子看见,于是她迅速将手撇在身后,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你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钟少韫觉得她很可爱,抱膝望向湖畔珍珠一般洒落在草原上的牛羊,阳光被白云遮挡,在山坡上留下一片一片的阴影,徐徐风吹出草浪,白一块青一块。
由于他的沉默,耳边只剩下了草木的沙沙响。
塔娅急得跺脚,“哎呀,你快说嘛,你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钟少韫依旧沉稳安静。
在塔娅居高临下的视角下,钟少韫看起来极其秀气精致,尤其是那分明的下颌线,以及小巧的下巴,和刷子似的眼睫毛,好像一个精工雕琢过的艺术品,比璞玉浑金多了几分雅致和高贵,更有别于此前见过的所有男子。
钟少韫没有像别的男子那般挖苦讽刺她,或者拿她当可爱的小玩意儿,反倒是缓缓转过头,“嗯,我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塔娅大喜,跑过来跟他拉勾,“我们拉勾,谁说出去,谁就是大笨蛋。”
钟少韫哭笑不得,却还是默许了少女幼稚的举动,和塔娅拉了勾。
“塔娅,你在这儿啊。”
达奚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塔娅和钟少韫身后,塔娅好似受惊的猫炸了毛,心虚地跳了起来,羞红了整张脸,咬着唇心想这臭老头怎么偏这时候过来。她也顾不上解释了,撒腿就跑,不管了跑就完事了!
面对尴尬的场景,达奚铎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和钟少韫不存在争权夺位、你死我亡的关系,“这丫头古灵精怪,一个小鬼,我一直管不住她,看起来,她好像很喜欢军师。军师一句话,胜过我千万言呢。”
钟少韫淡定起身,掸去身上的草茅,“是么?”
“女大不由爹娘,想法越来越多。”达奚铎佩服自己找话和活跃场面的本事,然而下一刻终究是装不住,图穷匕见,“军师……还没娶妻吧?”
“……这就不劳达奚设操心了。”钟少韫不想同达奚铎废话,虽说塔娅在要留点面子,可现在塔娅都跑了,留啥面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好。
“哈哈哈,怎么会不操心呢,我就是这操心的命。我和贺兰戎拓一辈的,看了贺兰部这么多小儿辈成家立业,男女都有,最喜欢给人牵线搭桥了。军师喜欢什么样的,我为军师多留意啊。”
钟少韫不悦,“这是我自己的事。”说罢便走远了。
达奚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钟少韫的背影,“明明是个小白脸,偏这么硬气,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塔娅真喜欢这种人?”
他在心底偷偷骂了句,转念一想,这事儿难办,却也不是办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需要标记一下官职设定,很简单的啦。狼主就是一把手,叶护是二把手,设是三把手,之后如果再出现会标记一下。
Q:贺兰庆云这么搞不怕达奚铎杀进牙帐夺他鸟位?A:不怕,因为他是神经病。
以及,造反也是需要有准备的,不然会被人走漏风声,贺兰庆云要是连这都拿捏不了,早被人杀死在太行山了。
再以及,塔娅和钟少韫没有线,钟少韫自始至终箭头向卢哥,卢钟锁死。
之后如若副cp占主视角,我就会在章节名里标明,大家按需食用。
第138章 破镜(副cp)
当晚篝火晚会, 贺兰庆云和钟少韫、达奚铎一起在帐内商议五部联盟与祝祷大会的相关事宜。
帐外载歌载舞,胡人喝醉酒就爱唱歌,虽说在习惯了清词丽句的钟少韫听来朴实无华, 不过胜就胜在情谊真切。他喝了一杯热酒,手脚无比冰凉,索性将酒杯握在手里取暖。
“这月底会有祝祷大会, 五部选出一个可汗来统领漠北诸部。”贺兰庆云摇晃手中的琉璃杯, “你就留守贺兰部, 我和达奚设一起前去。”
钟少韫不解, 这种谈条件的大会,为什么不让他去?不过看贺兰庆云的表情,似乎已经决定好了。
想来, 贺兰部的确需要人镇守, 不然述六珈和老夫人就没人照拂,钟少韫低了头,表示同意,“我会为狼主坐镇部落, 还望这次一切顺利。”
贺兰庆云和达奚铎对视一笑,“有军师在, 我肯定是放心的。”
“贺兰部根基不稳, 狼主不要意气用事。”钟少韫考虑到贺兰部如今的情况, 也只能实话实说, “漠北部落, 盘根错节, 这次想必也能谈成一些合作, 我静等狼主回归。”
事到如今, 钟少韫什么想法贺兰庆云也拿捏不准, 总觉得这人似笑非笑,说无欲无求也不太恰当,明明每天都钻在帐篷里处理军务,极其享受权力握在手里的感觉,分毫没有让渡的想法。
达奚铎起身出去,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盛装丰容的塔娅。
从身上的装扮和满头的麻花辫能看起来是用了心的,她额前的珠串闪闪发光,耳坠子也是累累流苏,璎珞镶满金玉,手里还捧着个金色酒壶。一身气派的缠枝葡萄纹锦袍,滚边的绣工尤其精致,极致的华贵下,小姑娘不驯服的眼神更是透露出千娇万宠成长下的桀骜。
“塔娅。”达奚铎指了指钟少韫的座位,“你怎么愣住了,快给叶护斟酒。”
塔娅迟钝片刻,而后反应过来,嗯嗯几声,快速跑了过来,跪坐在钟少韫身侧。她倒酒的动作不甚熟悉,毕竟是被人伺候着长大的,钟少韫没有反应,思及不能驳了人家面子,只能喝了几口。
“诶,军师,你是不是还没娶妻呢?”贺兰庆云打趣道,“我看你们两个,倒是很般配,看起来很养眼啊。”
“我已有意中人。”钟少韫推阻道。
他很讨厌别人置喙他的终身大事,于他而言,并非是随便一个男男女女就可以,他已经认准了卢彦则,若在一旁的不是卢彦则,他宁愿这辈子一个人过。
“意中人?是谁啊,胡人还是汉人?如果是汉人,那在大周吗?要不我帮你掳来?”贺兰庆云戏谑道,气氛就这么活跃开了。
但钟少韫更讨厌这种调笑,此时也是难得生了气,“不劳狼主费心。”
贺兰庆云也不大愉快,或者说钟少韫总是这样,不讨好,也不会顺着众人的心意来,底线太明显了,宁折不弯,“我?我费什么心,你的意中人,你自己要费心才是啊。”
一顿饭吃得颇为不悦,钟少韫对身侧人什么反应也毫不在意,甚至连塔娅中途离场也不知道。他喝酒喝得头晕眼花,走出帐篷的那一刻扶着帘子,眼前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影像,走路也跌跌撞撞,两条腿直不起来,老是想往地上坐。
他晃了晃头,想把浮现在脑海里的各种关于卢彦则的场景甩掉,却发现怎样都甩不开,他走两步就得扶着东西,两脚全是雨过后湿润的泥土,歪斜的身子差点倒进沼泽里。
危急时刻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叶护,你怎么啦!”
“是……是你?”钟少韫脸颊微红,酒气氤氲,他紧皱眉头,这会儿燥热得很不舒服,原本想推开塔娅的,却因实在难以着力,只能任由塔娅扶着他的手肘。
塔娅吸了吸鼻子,眼睫毛那儿还耷拉着两滴泪,也失去了酒宴开始之时的矜贵高傲,在钟少韫的视角看来,就是哭得很扭曲。
她带着钟少韫在草原上慢慢前行,“你说,你有意中人啦?”
“嗯……”钟少韫扶额,他脑袋烧得厉害,脸颊红透了,从脖颈红到了耳朵根,红得太吓人。
“我爹真是太胡来了!怎么能不问清楚情况就让我过来呢?叶护,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有意中人。”塔娅强撑着,不想让自己太落魄,头上珠光宝气的首饰算是掩盖了自己的难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纠缠你的。”
“是……是你吗?”钟少韫眼尾浮现一抹红霞,沁出几滴泪水。
“什么?你怎么啦,脸红成这样?”塔娅这才察觉不对,摸了摸钟少韫滚烫的脸,他们现在离钟少韫的帐篷越来越近。
他也开门见山了,“今晚,是你送我酒的,酒里,是不是有……”
“什么啊,我不知道,我爹给我的酒壶,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塔娅慌了神,“我帮你找医生……”
“不用!”钟少韫很快就明白酒里面有什么,相同的症状让他想起了上次卢彦则狼狈至极的模样,他现在可能也一样,“你在外面,不要进来,或者打一盆冷水就好,我可以解决的。”
钟少韫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摸黑回到了帐篷里。
以往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控制不住,到底是谁?贺兰庆云还是达奚铎?达奚铎会冒着让自己女儿失去清白的风险在他身上做这种勾当么?
钟少韫努力平复呼吸,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塌,双腿曲起。
他好热,额头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他转过身去,在黑暗里,抓起枕头和被子,让自己的头能向后枕,不至于落不到实处。紧接着,他又解了外袍,扔在一边,而后脱得只剩下了里衣。
还是好热……好难受。
这种热无法通过散热来缓解,钟少韫不受控制,脑海里飘过无数和卢彦则相处的场景。他想起自己离开前的那一夜,他们刚彻底放下心防,由内而外酣畅淋漓了一次。
卢彦则最大程度满足了他的需要,尽管很久以来,钟少韫的需要并不被重视,只能成为被迫承受、容纳的那一个。
但是那晚……钟少韫总是会时不时回想起来。
钟少韫说很脏,不要那样做,可卢彦则就是要撩拨钟少韫。
“我爱你,你身上的每一寸我都爱。”卢彦则说起情话来,教钟少韫简直无法抵挡,想要擦干净那些痕迹的手也被阻止住了,“你的一切,我都会照单全收,阿韫。”
他脑子里只有卢彦则,也只可能有卢彦则。
钟少韫双腿曲起,纵手伸入了单薄亵衣之下。
“彦则,彦则……”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诱人,完全是被欲望支配的傀儡,发颤的声线不由自己控制,眼尾有层水汽挥之不去,喘息声接连不断,时不时还有呻吟。
“狼主,你怎么来啦?”
是塔娅!不对,贺兰庆云怎么也……
“你端着个盆子做什么?”
“哦,叶护说让我打盆冷水。”
不,不行!钟少韫在心里默念数遍,不能被人看见自己这种举动,尤其是贺兰庆云!可他又没办法说出声,而且塔娅很有可能并不知道男子这种见不得光的行为。
“冷水?”帐篷外贺兰庆云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你先走吧,你爹找你有事。”
“啊?他找我干什么。因为我跟他生气了嘛?狼主你评评理,怎么能这么做。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拎不清轻重,让我丢大人了!”塔娅气不打一处来,“我已经跟人家道过歉了,狼主你可不许拿这个再说事哦!”
“怎么会呢。来吧,水给我,刚好我找他也有点事。”
“那就给你吧。我先去找我爹了!”塔娅把水盆给了贺兰庆云,自己蹦蹦跳跳走远了。
果然,下一刻贺兰庆云掀帘而入,水盆被漫不经心放在一边,这位狼主的眼神像极了暗夜里盯着猎物的狼,如果说有什么区别,可能就是贺兰庆云的眼睛并不会放出绿光。
“军师,我以为你无欲无求呢。”贺兰庆云终于抓住了钟少韫的把柄,迎着钟少韫猩红的眼眶,玩味地打量着衣衫不整的他,“你知道猫发情是什么样子吗?跟人发情不一样,会很痛苦。可你毕竟是个男人,要不我给你叫回来她,反正,她也喜欢你啊,肯定愿意和你……”
钟少韫咬牙切齿,“药是你下的吧。”
“你怎么不猜达奚铎?”贺兰庆云笑吟吟道。
“疼爱女儿的父亲不会允许女儿和一个发情的男人待在一块儿……”钟少韫用力地闭上了眼,“除非他想毁了我,也毁了他女儿。可很明显,这件事受益的只有你。”
“不错,很聪明。”贺兰庆云木然地鼓了鼓掌,“我是没想到,你用药之后会是这种模样,还以为你硬不起来呢。”
“有病。”
“你说什么?”贺兰庆云挑眉,帐篷外脚步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叶护!叶护!你还好吗?我找了个医生,让他帮你看看吧!”
塔娅怎么又回来了!
钟少韫呼吸急促,□□勃发的欲望快要控制不住,一触即发。这并不体面,也不快乐,至少在另一个人的注视下是这样,“你还要看多久?”
“很有趣,你不觉得?钟少韫,一个人无论装得怎样清心寡欲,至少这玩意儿不会骗人。”贺兰庆云在黑暗里笑得乖张又不露声色,“你该庆幸自己是个男人,我对男的不感兴趣。”
“那你一直看什么?”钟少韫挖苦道,“你该不会喜欢看男的这样吧?”
帐篷外塔娅的声音难以忽略:“叶护?你还好吗?怎么不说话啊!”
“我有病嘛。”贺兰庆云重复着钟少韫刚刚的话,站起身来。今天他算是满足了心底里的恶趣味,下一刻便作势要掀开帐帘,让钟少韫和塔娅之间再无阻隔!
“不要!”钟少韫压低声音,同时在极度惊恐与春思下,他终于释放了出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贺兰庆云停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缓缓转过头,“这是你求人的方式?要不要我教你该怎么求人?”
“……求你,不要让她看见。”钟少韫眼神涣散,头向后倾望着帐顶,情急之下只能说出贺兰庆云最想听到的话。
“你不是说要以牙还牙,还说我有病?”贺兰庆云不依不饶。
在塔娅的催促声中,钟少韫终究是没有办法,反正接下来贺兰庆云要往五部联盟集合的地方去,他留在部落内主管内政,什么都没有缓过现在重要,等这人一走钟少韫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说过,你听错了。”钟少韫还是抱了贺兰庆云可能会真的打开帐帘的想法,开始一件件穿衣服,并将自己的脸浸入冷水中降温,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看见钟少韫的落魄模样,贺兰庆云心知不能逼得太死,唇角微翘,“好,你终于明白该怎么在我手底下做事了,钟少韫。”说罢,他转身出了帐篷,“叶护已经休息,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
“好,是真的没事吗?”塔娅还是放心不下,“到底是什么病,刚刚脸好红,好吓人。”
“喝酒喝多了,我已经派人送解酒汤,没大事,走吧。”
帐篷外渐渐没了动静,钟少韫终于能松气。极度快感之后,他浑身虚乏,并没有和卢彦则一起后的畅快舒泰,身体上的愉悦和心理上的落寞反反复复提醒他——
你曾有过一切,可你亲手把它打碎了。
第139章 出丑(副cp)
“皎皎绮罗光, 盈盈云粉妆。”
歧王府近日来琵琶声不断,长安城修缮事务繁杂,卢彦则闲下来的娱乐也就只有听琵琶曲。
自卢彦则镇守长安, 京兆尹为了巴结他找来很多琵琶女,无一不是教坊中的善才妙手。
但卢彦则并没有很开心,也没有收下。后来京兆尹换了方式, 找来几个弹琵琶的乐工, 猜测岐王可能是并不想表现得溺于声色, 乐工的话还好解释, 毕竟前朝皇帝也经常这么做。
谁知如此一来,还真有一个能留下的,名唤夏弦, 曾经是太常寺的乐工, 因为战乱流离,好容易回到长安。
他的琵琶声里,没有悠悠情语和婉转哀愁,只有国破家亡后的斑驳伤口, 卢彦则在夏弦的琵琶声里听到了弦外之音,因此才留了下来。
可终究不是昔日琵琶声。
大门口, 京兆尹正和陈宣邈说话, “看来岐王很受用, 也不枉我找到这样一个妙人。陈将军辛苦了……”京兆尹让奴仆送上礼物, “长安全赖岐王, 才有今日, 若无岐王重兵守卫长安, 只怕那漠北的胡人随时都能南下啊。”
陈宣邈没接礼物, “客气什么, 应该的。”他左右审视了一番,察觉到里不对的地方,“府君以后不用打听岐王的喜好了,这次是例外。”
谁知道卢彦则为何要把夏弦留下来,但陈宣邈总觉得,自己这位殿下应该是不喜欢喜好露于人前。
京兆尹忙不迭解释,“哪能呢?殿下宽慰一时片刻,我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怎会败坏殿下名声?”
这话不假,人送到,情面给了,目的达到,再要更多的反而有点贪心。要是一直给人家送歌姬美女和乐工,整得自己像个拉皮条的,更何况如今还不是享乐的时候。
“府君配合,我们也好做。”陈宣邈颔首,“唐平,府君远道而来,你去送一送吧。”
堂内,琵琶声骤然一停,夏弦翻着词谱和曲谱,“殿下这些词句……我之前在教坊没见过。”
卢彦则正斜倚着凭几,闭目养神。时节渐渐靠近端午,整间屋子温度适宜,清风携着院中的荷花香,吹入屋子里,窗户外刚好有几丛竹子,流尽一般的碎阳在叶子上浮动,墙角青苔将整个墙壁渲染得微微发绿,别具一番清幽。
“是有人自己谱曲填词写的,这些曲子并不流传。”卢彦则手指曲起,支着太阳穴,扇子在手里转了转。
“他……”夏弦仔细品鉴着里面的句子,“这些词句,读来都是血泪。那他在哪儿?我想找他学一学。”
“我把他弄丢了。”卢彦则双眸望着虚空,“他不想见我。”
“怎会有人……”夏弦不敢说了,接下来的话是“敢不见岐王殿下”。
“我尽力了,做了我能做到的所有。”卢彦则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这一面,这许久他都在指挥官兵守城修缮宫殿,忙得脚不沾地,也就只有一时片刻能彻底松懈下来。
他想那个人在身边,想听琵琶。
有人为他找来了乐工,他本以为如此一来,会暂缓心里的痛苦,但是这琵琶声里没有钟少韫的味道,听起来很陌生。
每个人的琵琶是不一样的,直到这时候卢彦则才明白,他不是喜欢听琵琶,他是喜欢听钟少韫的琵琶声。
“那他为什么会离开殿下。”夏弦小心翼翼地问。
“他么,我也不知道,可我明白,他在我身边很痛苦。”卢彦则双手掩面,头在两肩之间耸动,盘腿坐起,“有时候过错没办法归咎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身上,若是非要找到,只怕我是错得最深的那一个。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有了,权位,兵马,天子也要敬我三分,我没败过,风头一时无两,应该顾盼自雄才对。可我现在……高兴不起来。”
夏弦抱着琵琶,翻到词谱中的一页,当即念了出来,“兴亡一瞬,渔樵闲谈千古事。”
“蜉蝣百年,旧梦方醒日迟迟。”卢彦则马上接过下句,“这是他写的。”
“他应该是个很有文采的人,也很有想法。”夏弦发自内心夸赞道,主要是这些词句和平常那些繁缛雕镂的文风截然不同,“骨气奇秀,目光比很多读书人都超脱。”
“也只是嘴上超脱罢了。”卢彦则笑着摇了摇头,“身处天下之中,若蜉蝣般微小,再小的风吹过来就四处飘摇,比浮萍还脆弱,说什么渔樵闲谈千古事,都是漂亮话。”
夏弦不知道怎么接下去,只能分析着一些词句。
其实词谱里的东西很杂,有闺怨类的,也有艳情类,这种浑然天成的反而最少,也可以理解,毕竟是个被人看不起的琵琶伎,如同自己那般,就像暗处苔藓,当然要迎合来听曲的达官贵人。
夏弦随便挑了一首,拿起拨子开始弹奏。
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让卢彦则牵肠挂肚?
“他在殿下身边很痛苦?”夏弦慢悠悠地拨着琴弦,问。
“是。”
“那他离开了,岂不更好?为什么殿下会如此困扰呢?”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卢彦则笑了笑,敲着自己酸痛的肩胛,“真到那一天才知道大错特错。有一种情感,自私又不讲道理,我不该有的……你接着弹吧,我睡一会儿。”
卢彦则和衣而卧,耳畔有淙淙流泉声和黄莺悦耳啼叫。
夏弦叹了口气,至少有了稳定的活计,至于卢彦则为何心事重重,那便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果不其然,一到下午,卢彦则就又忙起来了。堆积如山的公文,即便是整个歧王府的班子联合起来,也忙得处理不完。百废待兴的长安是大周抛弃的旧都,开始修复需要配备堪比京师的人手。
可铁关河迁都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人,长安周边的地也荒废了大半,因为无人耕种,男丁大多参军,错过了春种时节,现在再开始,种出来的粮食也不够今年吃的。
至于粮仓就更不用说了,叛军早饭第一件事就是收割粮仓。
让世族交粮比较困难,卢彦则也不能兵锋相向,他只承了修缮旧都的职责,不包括逼迫世族交粮。荒年这些人更是囤起粮食,知道官府缺粮,故意抬高收购的价格。
卢彦则气得甩出公文,一地哗啦啦的。
“军队的粮食堪堪够士兵吃,匀不出来给百姓。”陈宣邈在一旁商量着,整个议事厅内除了他众人是大气也不敢出,“漕运和驿站又被叛军折腾得彻底废了,要是贸然恢复,要投入很多人力物力。”
“关内世族不是蠢货,咱们想压下粮价,他们也不甘示弱,很有可能直接联合起来募集私兵反咱们。”掌书记看陈宣邈说了话,也跟着附和,用手肘戳了戳唐平。
唐平马上回答,“为今之计,属下以为可以通过现成的商队。”
卢彦则看了唐平一眼。
“军队不可经商,这样做……”陈宣邈明白卢彦则的意思,眼神示意疯狂暗示,“唐平,还是要审慎考虑。”
唐平夸夸其谈,“非常时期当然有非常之法。官府漕运也是靠这些商人撑起来的,关内缺粮,关东不缺啊,而让他们帮忙也很简单,降低税率,达成合作,让他们的粮食能稳稳供应关内,我们没必要死守律例。”
“商人心眼子很多,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败坏官府名声?”卢彦则直直看着唐平,唐平当即心绪大乱,“民以食为天,如果我们的命脉在商人手里,那么只要有一天有人出的价比我更高,他们也可以随时换一个买家。”
唐平吓得不敢说话了。
“唐平。”卢彦则目光如炬,“谁让你提出这个建议的?”
满堂瞬间宁静,鸦雀无声。
唐平吓得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手心凉得吓人。不对啊,怎么和想象的不对?难道不是应该赢得满堂喝彩吗?为什么上司眼神那么怪!
但唐平迅速反应了过来,卢彦则什么名声他能不知道?一贯谨严御下赏罚分明,在这样一位上司面前别想着糊弄过去!
完了,我要完了!
“还是说,你自己在这里面得了甜头,想要得更多好处?”卢彦则摸了摸下巴,“你这就是剜肉补疮了,和商人合作,得一时之利益,罔顾长远,还让我们降低税率……怎么,我还得求着一个商人给长安运粮?”
“属下知错。”唐平心想事已至此还是赶紧滑跪吧,“属下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以为能帮到殿下。”
“知道就好。”卢彦则不耐烦地白了唐平一眼,“我这里有个册子,明天把上面的人都请来歧王府,就当是我初来乍到的宴请。”
说罢,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个小册子。
于是今天的议事就到此为止了,僚属散去后,唐平鬼鬼祟祟躲在树后,卢彦则大声喊道,“唐平!”
唐平吓得六神无主,魂魄出窍,本想拔腿就跑,但怕自己会被追责,还是悻悻地走了回来。
卢彦则拍着他的肩膀,阴阳怪气道,“你听谁说的鬼话?老实交代。”
“一个……一个胡商……”唐平咽了口唾沫,还是不敢把掌书记交代出来,“他给了我很多好东西,说让我在殿下面前提一嘴……答应我要是说了,好处会……会更多。”
卢彦则快气笑了,“蝇头小利就让你东奔西跑?”
“殿下啊,那不是蝇头啊……”唐平说出口马上捂着嘴,怯生生道,“多谢殿下既往不咎,没有发落了我。”
“商人里十个有九个是想着自己赚更多钱,没有那个商人做生意是为了让买家有利。”卢彦则直言不讳,“命脉在商人手里,那你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我们让税率又管什么用,只要他们手里有粮,到头来不交税我们都没办法!粮食和布帛瓷器不一样,不能假手于人,你知道吗?”
唐平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去吧,念在你是初犯,我不予计较。”卢彦则转身就走。
此时天已黑了,虽说快到端午,晚风愈发热,可唐平的心拔凉拔凉的。他在心里骂了老狐狸一万遍,怎么就为了那些看起来不像是蝇头小利的小利就猪油蒙了心当众出丑呢?甚至连陈宣邈的示意都没看见,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在一众老狐狸面前舞来舞去,跟个二傻子似的。
啊啊啊啊好丢人啊!
丢人还在其次,主要是他如此一来蠢得没边了,周围的同僚基本也都是“我就静静看你说屁话”的表情,怎么就没个人拉他一把?
还有那个掌书记,原本以为是什么大好人,把说辞给了他,结果呢,反手就卖了他,一点儿骂名没担!
“信球。”
唐平骂出了声,抬头一看,道貌岸然的掌书记正捧着书册往公廨去,听到他骂的这一声扭过头来,纳罕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我说记室高见。”唐平叉手行礼,背过身去,面目因为极度愤慨变得扭曲,他觉得自己要是死了估计是个冤死鬼——不对,笨鬼。然后他张着嘴但不出声,把这老油条老滑头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顺带感叹……
娘的,和一群千年老狐狸在官府共事,真难啊。
【作者有话要说】
唐平那句是河南话,一句优美的河南方言~信(xin,三声)球(轻声)。
掌书记这个简称应该是那什么大家很熟悉的一个词但是由于这样一来太特么的怪了于是我参考了掌书记的前身,记室参军,简称为记室好了……
兴亡一瞬,渔樵闲谈千古事。蜉蝣百年,旧梦方醒日迟迟:哈哈,我写的。
唐平:管杀不管埋,有没有人救救我,快给我一本厚黑学让我学一学怎么斗这些老狐狸啊喂!为什么我班味儿那么浓啊呜呜呜呜我也想要美美的恋爱……
陈宣邈:没救了,没救了……
第140章 募粮(副cp)
次日, 岐王府上下热闹一堂,乐班子开始排练起这次宴会要演奏的乐曲,以夏弦为首的龟兹部, 是卢彦则临时成立的,刚好在这次宴会上展示一番。
夏弦调了会儿琵琶弦,发觉大家身上的衣服都没换, 于是作为代表从后院往前堂走, 想要找到负责乐伎服装的管家, 问一下对方服饰到底在哪儿。
谁知这么一走, 就遇见了几个客人,他一个没看清,撞上了人家。
“诶哟, 怎么不看路啊!”这人刚和一群贵客嬉笑, 被一个黄衫乐伎撞到,自然是心下不爽,拂了拂衣服,觉得格外晦气, 不悦地看了看夏弦,“你是哪儿来的, 这么不知趣?”
“对不起!”夏弦躬身道歉, “实在对不起……”
“走吧郑兄, 我们还得去找岐王呢。”旁边几个朋友疏导着, 把郑公子往前拉, “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公子并未平息心中的怒火, 被这么劝了一通反倒是火上浇油, 当场给夏弦来了个窝心脚, “哪里来的贱人,冲撞了本公子,以为道歉就了事了?”
“我……”夏弦觉得无比冤枉,马上就要开席了,他得赶紧把衣服拿回去,这会儿跪在地上楚楚可怜,抬眼看这五大三粗脑满肠肥的公子。
除却周身佩环跟公子搭边,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和肥头大耳,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人君子。
“郑兄,何必呢……”朋友和着稀泥,“这是岐王府上的琵琶伎,毕竟不是咱的歌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他主子?”郑公子哈哈大笑,“本公子是荥阳郑,怕他一个范阳卢?卢彦则有什么好怕的,还不是得赔礼道歉,让我们来府邸赴宴?一个没啥能耐的岐王,也想让我们俯首听命?”说完,便啐了一口,“真是异想天开。”
“好了郑兄……”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哼,你就在这儿跪着吧,跪着看你主子怎么好酒好肉招待我们。强龙还要怕地头蛇,他跟人权斗败了灰溜溜跑到长安,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以为我怕他?”
夏弦不敢抬头,他不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对待了。有时候打巴掌习惯,也就慢慢麻木。
就是有时候会委屈,看着郑公子大摇大摆往前院走,就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都是娘生娘养的,有些人生来就压他一头,把他当草芥践踏。
夏弦不甘地站起身,顾不得那么多,绕着郑公子走,可算是来到管家处,找到了服饰成功带了回去。
卢彦则从竹影里绕出,抱着双臂,夏弦没发现他,在他视野里,走得规矩又满含畏惧,生怕被人借机发难。为什么刚刚不出来救夏弦呢?卢彦则说不明白,他怕自己要是那么做了,会把夏弦和钟少韫的边界模糊掉。
他不想那么做,而事实上钟少韫和夏弦一点儿也不一样。
也就只有在钟少韫走后,卢彦则才渐渐明白。
为什么有人能那么柔弱微贱,却又苏世独立?甚至调动了他所有的悲喜忧惧,让他甘愿俯首?卢彦则心中一隅隐痛,他知道,自己找不回那熟悉的琵琶声和人了。
宴会很快开始,宾客俱已入座,卢彦则姗姗来迟,这在一众世家看来是极其不礼貌的。屏风依次排开,露天的席位按照帖子上的顺序来,郑公子坐在卢彦则一侧,面容倨傲,一点儿也不把主位的岐王放在眼里。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的确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在众人还没动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活动,饮酒作乐,和着拍子晃动臂膀。
卢彦则依旧颇有风度,宾客除了这个郑公子,别人还是挺配合的,他没必要甩脸色给剩下的人难堪,“我敬诸位一杯。长安宫殿修缮,若无各位,彦则不可能会有今日。如今园陵尚在修复,有朝一日我们必能迎接陛下回京,重返宗庙。”
席间诸人有几个很配合,但郑公子明显不是其中的人,在许多人昂头喝酒的间隙,哼了一声,冷笑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藩王算什么,跟世代扎根于此的世族比起来,天下可以有很多个岐王,但郑氏只有一个。
酒过三巡,郑公子喝得醉醺醺的。屏风后的琵琶声也从一众逐渐轻微的乐器声中脱颖而出,很快,四周除了宾客说笑就只剩下了琵琶独奏。
卢彦则好整以暇,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夜明珠的物件儿拿在手里把玩。
郑公子眯着眼睛看去,“这……这是……”
“夜明珠啊,郑公子没见过?我记得,郑公子宅院里是不是有一个来着?好像是放在靠墙柜子旁边的暗格吧?没想到郑公子还挺会藏东西的。”
郑公子冷汗频出,顿时瞪大了眼,周围的几个世家也开始窃窃私语。
“郑宅不是丢了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怎么会在岐王手里?”
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联系在一起,这不明摆着,卢彦则派人偷了郑公子的夜明珠嘛!
那岂不是说明卢彦则手底下有高人,而这高人还来去自如……
窃窃私语很快又消失无踪。
郑公子面色铁青,“岐王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岐王私闯民宅?”他越说越气,甚至兀地站起,想要带领剩下的世家,咱们一起赶走这个岐王,找一个配合的藩王过来!
不料还不等他出声,卢彦则就怒拍桌案,“私闯民宅算什么?能拿到粮食,就算是玉皇大帝的金銮殿我卢彦则也会去闯!”说罢他回过头去,陈宣邈小跑着送上一个卷轴。
“这是募粮文书,我带头捐,已经捐了十万斛,剩下的按照庄园和田亩数我都合理安排。”卢彦则提笔签完字,又摁了个红手印,“叫诸位来,也只想好好了这档子事,长安不能再拖,我也无意与诸位起争执。”
郑公子心虚意乱,满脑子还沉浸在卢彦则竟然不知不觉悄没声地闯入自己宅院。
卢彦则心有所感,笑道:“郑公子,你的宅院防卫可以说是千疮百孔、漏洞百出,需要我帮你改一改吗?”
交不交粮还在其次,主要是这卢彦则,手底下的人摸不清,如果真逼急了,火并起来,世家趁乱募集的私兵怎么可能跟效节军、西面行营相比?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在悄无声息中达成一致。
郑公子深知自己绝对不能屈项,于是振袖大喊,“岐王,你少在我面前支使人……”
不等郑公子说完,卢彦则当场拔剑出鞘,削掉了桌案一角。那一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紧接着数面屏风齐齐倒地,后面的乐工……
那不是乐工!
陈宣邈带领下,“乐工”们撕裂了黄衫,露出里面的银甲,腰间宝刀寒气如霜,令人肝胆俱裂毛发尽竖。
唯有夏弦,在这等千钧一发的场合里,依旧拨弄琵琶弦,弹着一曲《十面埋伏》。弦声愈加紧急,他拨弦的手灵活熟稔。琵琶原本就讲沙场杀伐,用在此处恰如其分,他早就熟悉了这首曲子,这时抽出一分精力抬起头,在粲然白刃和宾客如云间,目光里只剩下了风流倜傥、煊赫恣意的岐王。
卢彦则迅速站起身,收剑入鞘,让陈宣邈展示文书,“大家真想和我火并?要不要看看条件?”
有个世家子坐不住了,本来就是来吃席的,谁想把命交代出去,举手后陈宣邈走到他跟前。
“这……这也没有很多嘛。岐王还给我几个儿子在官府里安排了职务……”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答应岐王,我捐!”
人心浮动,除了郑公子之外的许多世家眼看大势已去,卢彦则这人是个硬茬,装出来笑嘻嘻要请你吃饭还以为是识时务,没想到是个笑面虎。
傻子才负隅顽抗,没粮还能继续囤,地里长出来的那不都是我的?为着粮食不要命可真是不值当。
“这粮价我们也能接受嘛,岐王您这大费周章的。”
“我们绝对帮助岐王,请岐王放心!”
人群簇在一起,签字的签字,按手印的按手印,很快一张长长的卷轴,就集齐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和手印。
郑公子的朋友在心里骂了几声,也准备走过去签字,被拦住了。
“你干嘛去?”
朋友没好气地说,“签名儿呗,郑兄,咱们不能逞一时之气。这院子就这么大,还都是卢彦则的人。”说着朋友指了指周围凶神恶煞的铁衣士卒,“你杀只鸡都费劲,他们可是杀人杀惯了的,杀咱们比杀鸡还简单。郑兄,听我一言,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一点儿粮食嘛,交了得了,啊。”
朋友拍了拍郑公子的肩膀,混入人群。
卢彦则抱着双臂,打量这色厉内荏的郑公子,“怎么,郑公子觉得这文书上规定的量太少,想要多抛出一些,以证明自己家大业大?我替长安百姓谢过郑公子。唐平!取笔来,我要给郑公子……”
“不必!”郑公子竖起掌刀阻止卢彦则再说下去,咬牙切齿,愤愤不平,伸头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敌众我寡只能应了,“我签就是了。”
卢彦则挑眉,走上前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那一下力道太足了,郑公子有一种自己的肩膀要被人卸下来的感觉。
“早这样不就好了,何苦来呢。”说完哈哈大笑,放郑公子签名去了。
宴席散毕,宅中仆役打扫着庭院,唐平发自肺腑佩服这位上司,怎么想出来的法子,也太铁腕了!逼着世家交粮……唐平压根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同时这事情也瞒着几乎所有人……
所谓事以密成,谋以泄败,唐平也算是卢彦则跟前儿的人了,包括掌书记等一众文官也是,他们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
也可以理解,唐平嘴巴大,万一闯出点祸就不好了。
他也跟着仆役收拾东西,转身就看见了卢彦则和抱着琵琶的夏弦在竹林旁讲话。
“你没有吓到,我很意外。”卢彦则道。
“我猜应该是岐王的大事,就没敢走。而且在场若是乐声忽然停止,很有可能引人注意。”夏弦憧憬地看着卢彦则,“长安能有岐王,荣幸之至。”
卢彦则无奈地笑了笑,“不好说。你这次也立了功,我会为你安排宅院仆役,过几日你就……”
“我不能留在岐王府弹琵琶么?”夏弦鼓起勇气,打断了卢彦则的话语,“明明王府上就我一个弹琵琶的啊。”
卢彦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总觉得留一个夏弦在身边,也没有意义。夏弦不是钟少韫,钟少韫回不来了,这琵琶越听越难受。
“原因很复杂。”卢彦则不愿多言,“总之,你……”
“可我想待在岐王府弹琵琶,岐王比我之前遇到过的很多贵人都客气,还望岐王能够成全。”夏弦是真不想走,这会儿也语无伦次起来,“而且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夏弦伏低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敢昂头看贵人。
卢彦则又不想逼人家,“那你就留下来吧。”
说罢,转身往书房去了。
他的步子很慢,心情也没有愉悦,好像只要远离人群就会这样。
为什么上天要开玩笑,让他失去后才意识到多么爱钟少韫?面前人不是心上人,多看两眼只会更心痛,那点独属于钟少韫的爱并不会转移给任何人。
但他是岐王,对外决计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优柔寡断。
他加快了步子,和迎面赶来的陈宣邈一块儿商讨事务去了。
岐王的惆怅,也只能有那么一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