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结社
洛阳晋王府最近可热闹了, 薛诰本身就闲不下来,现在上朝只需要上半天,给小皇帝讲经一个时辰, 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全由自己支配。
他今天心血来潮,想着要不做点什么。
于是他找来照顾他衣食起居的夕葵,商量了一个非常破天荒的点子。
“什么?女人结社?”夕葵手里还有没切的萝卜, 襻?将袖子捆在腋窝那里, 头上密匝匝的全是汗, “为啥啊, 你一个男人管女人结社?这不是黄鼠狼……”
“不能这么说,我会以朝华姑娘的名义,把姐妹们聚集起来。”薛诰说干就干, 吭哧吭哧写了半天条约, 不一会儿刚放风完毕的裴洄和罗瑰也好奇地凑近。
罗瑰直接念出了声,“从今日起,社内之人,同为姐妹, 不可相欺,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你写这些做啥呀。”裴洄不解, 一般文人可能会结个社什么的, 他没见过女人结社, 也就是说这个社里面只有女人?太奇怪了吧。
“这就是你不懂了。”罗瑰解释着, 作为魏博前任小节帅, 他多少还是知道民间一些习俗的, “民间百姓会结社, 定期缴纳社费, 一旦家里有困难,社长就会适当救济。男人结社,女人也结社,我们魏博有很多这样的女人社。”
“这样啊。”裴洄挠了挠头,“可是你一个男人,管那么多干啥,黄鼠狼给鸡拜年。”
薛诰用笔头敲了敲裴洄的脑袋瓜,“我不都说了,用朝华姑娘的名义嘛!朝华姑娘比较内向,我正好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就帮她做点好事。而且到后面,女人社会有自己的‘社长’,我肯定是不会活……”
说着,薛诰噤了声。
“不会活什么?”夕葵问。
“没什么,没什么。”薛诰装作什么都没说,“咱们在利俗坊挂好招牌,找几个比较有名气的大娘,到时候这结社就水到渠成了。我觉得呀,咱们坊的热心大姐还是挺多的。”
裴洄又看了眼上面的具体条文:
盖闻至诚立社,有条有格,夫邑仪者,父母生其身,朋友长其志,遇危则相扶,难则相救。与朋友交,言如信,结交朋友,世语相续,大者若姊,小者若妹,让语先登。立条件与后,山河为誓,中不相违。
下面就是密匝匝的几条律例,包括逢年过节要互相送礼联络感情,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也要一起去道贺或吊唁。裴洄当场就想起七大姑八大姨一到过年对自己的热情关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真的能应付?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真那么有意思?”
“嗯?你不觉得世间百态比高堂明镜更有趣么?”薛诰笑眯眯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小裴郡公。
“说实话……不太觉得。”裴洄直言道,“事儿太杂太多,都是琐屑,米面粮油几只鸡,我有时候听家里的仆役夫妻吵架,只想绕道走,你怎么会主动接近这些呢。”
“因为热闹啊,说不定真的能帮上人家忙呢。”薛诰起劲儿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太安静了!我要见更多人,跟更多人说话!”
于是下午,洛阳利俗坊街头出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薛诰立了俩旗帜,一侧是“先有地才有天”,另一侧是“姐妹同心利断金”,夕葵在一旁,巴不得不认识这个人。
结果路上的行人各干各的,没人理他,有几个上前问这是做什么,薛诰一拍桌子,说要送几斤米面做入社费用,于是众人一哄而散。
上来就提送东西,大家把他当骗子了。
“走吧,我丢不起这人。”夕葵抱着旗子,浑身上下都是抵抗。
“我想到了!”薛诰一拍夕葵的肩膀,转身开始吆喝,把面前的簿子摊开,“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妇科圣手薛妙手,今日行医问诊不收一文钱,无论有什么疑难杂症,想养生还是治病,统统不要钱!”
夕葵让旗子遮住自己的脸,这二傻子我不认识,我不认识……
果然,有几个胆大的妇人,挎着篮子上前,坐在板凳前。薛诰用自己之前跟老医生学的功夫,念念有辞,不一会儿就开了张单子,并非常客气地说,“你去城东那家药房,报晋王府的名号,不要钱,随便拿。”
妇人大喜,“不……不要钱?”
薛诰点头,对自己刚刚的行为非常满意,还好及时改了策略,“是的。”
“你们是晋王府的人?”
“对。”
“天啊,晋王……”妇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早就听说过晋王的名声,没想到晋王还开义诊。我这就让我妹妹过来,她最近胃胀气,可难受……”
“诶等等,这位大姐,您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女子社呢?”薛诰把条文往前一推。
大姐尴尬了,“我……我不认识字儿。”
“嗨没关系!”薛诰收回条款,“咱们姐妹在世上,就应该互帮互助,一如亲姊妹一般。这位夕葵姑娘,就是我们女子社的成员!”说着,薛诰把羞红了脸的夕葵拉到面前来,“加入女子社,我们姐妹互帮互助,红白喜事一起操办,多热闹啊!谁欺负了,还能一起为姐妹出口气,怎么样,考虑考虑?”
大姐想了会儿,“您真是晋王府的?”
“啊?对,我是晋王的……”
“太好了!”大姐叫住过去的几个熟人,“六娘,八娘,快来看看!晋王府义诊,还有个女子社,咱们来了就能不掏钱看病!”
薛诰:“?”
于是乎薛诰忙活了一下午,为晋王府在民间的好名声添砖加瓦,同时听了不少女子的心里话。她们说民间男子结社,逢年过节一起吃吃喝喝,她们也想,但是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还问薛诰,社长怎么选,要选谁。
薛诰给十几个妇人看完病后,不仅没累,还更兴奋了,“社长啊,就是女英阁的朝华姑娘。不过她现在还不在……”
他说完话,抬头一看,面前刚好站了个紫衣女子,抱剑屹立于酒旗一侧,好奇地看着这边。
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就到?
“朝华?不就是女英阁……”
“女英阁里的女人都好厉害的嘞,她们愿意帮咱们嘛?”
“当然!”薛诰迅速收回了目光,“女英阁与我,秉持着一个理念,为姐妹们办好事,让姐妹们觉得好办事,最后把姐妹们的事办好!只要女子社成立,大家有什么矛盾、困难,都可以过来,尤其是哪个臭男人欺负咱们姐妹,也不能惯着!”
远处的朝华实在是忍不住扶额,嘴角翘起,无声地笑了起来。
“也行!不就是交点儿米面嘛,我还有囤粮。”大姐率先在册子上面写了名字,夺过笔后觉得不对,“我……可我不会写字儿啊!”
“没关系!”薛诰上头了,“大家想听我讲故事学写字儿的,也能找个酒馆,我来教,放心吧!”
不过薛诰这样一来,大家就更迟疑了。无事献殷勤,确实可疑,女子孤身在外本就危险,这样一个男人万一包藏祸心,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所以一群妇人又开始小声念叨。
朝华见自己不出面实在不行,就走了过来,“他说的是实话,姐妹们自可放心。如果他有半句虚言……”朝华迅速拔出女英剑,“我就剁他手脚,教他再也不敢。”
“您……您是女英阁阁主?”
朝华点头,“是,这个女子社,确实是我让他开设的。天行健,地势坤,女子若水,利万物,又如大地,承载众生,这便是‘先有地才有天’的意思。没有女人孕育众生,哪里来的人呢?我们女子本就力微,更需要紧紧联合,男子结社,我们女子为何不能单独结一个独属于姐妹们的社呢?”
果然朝华一来,可信度大大提升,大家纷纷口述自己的名字,薛诰一一记下,然后让她们回去,约定好了时日要举行开社礼。
忙活了半天,斜月沉沉,周围暗了下来,薛诰收拾完,和夕葵、朝华一起回晋王府。路旁酒旗随风飘,快到打烊的时候,人影稀疏,安静得很。
“你肯定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或者,好奇我那些漂亮话哪里学的。”薛诰率先打破沉默,“其实我以前不是这种人,读书读多了,在云端待久了,突然有天顿悟,觉得追逐浮名其实没什么意思,来来去去,说散就散,不如做点实事。我娘之前在乡里是女子社的社长,我也跟着学了一些话。”
朝华倾听他说完,“原来如此。”
“你怎么回来了?”
“带徒弟回来,见见心上人最后一面,然后回青城山。”朝华淡然道,“负责联络的线人我之后也会安排,目前魏博局势比较严峻,你应该也知道了。”
薛诰点头,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是的,收到消息了。不过我在洛阳,没办法对晋王起到什么助益,徐舒皓归了铁关河,想要联合铁关河往北打,这是兄弟相残啊,铁关河不会错过这个时机,河东军肯定会经历一场大战。”
“胜败如何难说。”朝华淡然望向远处,只见罗瑰和裴洄小跑着过来。
罗瑰眼里好像闪着星星,看见朝华后更加激动了,“师父!师父!”
朝华无奈,先回答着薛诰的话,“你只要在洛阳稳住后方,和你那位师弟斗就足够了,河东前线,咱们鞭长莫及。”
“师父,你要检验我新学的两招嘛?”罗瑰喘了两口气,就开始四处比划那花拳绣腿,朝华没说这便宜徒弟哪里不好,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薛诰打趣,“喔唷,你师父觉得你废物,给你收了个小师妹哦。你小师妹那可是——”
“师父,真的吗?!”罗瑰有些落寞,“你真觉得我是废物,所以……”
恰巧裴洄追了上前,跑起来脚步带风,“朝华阁主,我刚刚看到臭丫头了,她怎么又回来啦?”
薛诰看见这俩调皮捣蛋的小孩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下午让你们俩来,怎么不来啊?让人家夕葵撑了两把旗子,累都累死了!”
夕葵一脸黑线,像是能吃人。
罗瑰和裴洄咽了口唾沫,看了对方一眼,心虚地挠了挠头。突然裴洄指着路边的一家糖人摊子,“诶这个糖人好好看啊罗瑰,咱们去看看!”
“啊……好好好!”罗瑰拔腿就跑,追上了一溜烟跑远的裴洄。
与此同时,晋王府门口。
红线换了身衣服,这次是劲装,下面也没有裙子,只是方便的裤子,靴子将裤腿老老实实压在里面,远远看去,她身形特别苗条,手长腿长,懂行的可能会说她是个根骨绝佳的苗子。
柳度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面镜子。
红线其实看见他了,但是躲在柱子后不敢出现。
漆红柱子刚好挡住了她的身躯。
柳度在原地打转,等红线出来,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索性进去看看。
孰料在进门的那一刻,他发现了躲在柱子后面、居于一片阴影里的红线。
“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柳度问,“听说,你很快就要走了?”
红线低着头,“嗯。去青城山,师父教我学剑,三年。”
柳度从前襟掏出一面镜子,新磨的镜子崭新明亮,背后还有吹笙引凤的图案,镜鼻上系着一条红线,“这是我之前刚磨的镜子,说不上来有什么意思,可就是想磨一面给你。”
“谢……谢谢。”红线接过镜子,在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镜子还是暖的,有柳度的余温。
“我……”
他们两个同时抬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辈子,柳度能轻而易举拥有很多东西。可有一样他无法拥有,那就是清风明月,他思慕清风明月不可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失去过很多,短暂失去爵位,却没有失望或者颓丧,因为那在他看来,没有很重要。
可在今日,他忽然心里酸涩。
薛诰说那是喜欢。
是喜欢么?柳度不敢确认。
为什么想见到她,为什么她看自己一眼就会开心,为什么宁愿背负责任也不想让她被抓到……柳度只把这些概括为“有意思”。
他的人生,平坦顺遂,浮华功名唾手可得,人人都敬而远之,把他当作清高自傲的世家子,而他也习惯了这种无趣的生活。
也许在那次,凛冽雪地里,一抹红影闯入他万念俱灰的世界之时,一切便悄然改变……
红线从自己两侧绑着的发髻里,解下发绳,在柳度腕间系了个蝴蝶结。
“你……”
柳度万分讶异,凝视自己手腕上的发绳,久久难以挪开目光。
红线很大胆,“柳度,可以亲你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跟平日里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作风全然不同,可能女子在面对爱慕之人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害羞一下,试探着想问出来一个结果。
而她之所以敢这么问,主要还是温兰殊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好。”
柳度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话音刚落,红线就踮起脚,在他脸侧轻轻啄了一口,“你的眼睛很好看,我很喜欢你。但是我要学功夫去了,等我学成归来,就没人敢欺负你,把你大冷天扔雪地里啦!”
柳度轻轻触碰着那处痕迹,“嗯……”
“那我回去啦?”红线终于把心事说出来,朝柳度摆了摆手,转身就想离开。
在她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柳度唤住了她。
“红线。”
“嗯?”红线回眸,两侧灯笼把她脸颊照得亮亮的。
柳度鼓起勇气说道,“我好像,也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中间的那些条款是敦煌遗书,我抄的,女人社历史上真实存在,也就是说中国古代我们就有妇联了。
第142章 白日
一到夏日雨季, 雨就下个没停。两军像约好了似的,纷纷按兵不动,这也算是战场上心照不宣的规定。
河东军扎营在相州以西的坡地上, 临着漳河,背靠太行山,井然有序。前几日与相州兵打了几场, 各有胜负。
傅海吟身披蓑衣, 踏雨而来, 中军大营悄无声息, 屏风遮挡后面的人影,他没敢往前再走一步。
“大帅,我们探到城里的消息。”傅海吟去了蓑衣, 笔直一站, “徐舒皓跟魏王一伙的,他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拒在外面,耗死我们,然后往北打幽州的徐舒信。一出兄弟阋墙, 成了魏王问鼎河北的最好时机。”
“这样?”萧遥思索片刻,“好, 我知道了。”
里面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床吱呀一响。
傅海吟未做他想, “而且, 他们守城不出坚决不与我们和谈, 和泽州、潞州不一样其实是有原因的。关键就在于咱们那次……”
说到这里傅海吟结巴了下, “就是大帅和温相被骗去魏博节府的那次, 有传言说, 罗敬暄屠戮牙兵, 与大帅有关。六州侠气盛行,介于此,也不会轻易让我们过去。”
“你有什么想法。”萧遥问。
“我们应该回晋阳和权指挥使汇合,然后往幽州开拔。”傅海吟分析道,“但是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大帅,这只是我的一得之见。”
萧遥想了会儿,“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好,我还有事,要找晋王,洛阳飞鹰传来消息了。”傅海吟转身准备走。
“慢。”萧遥拦住了他,“你把信放桌案上就好。”
“可这是晋王府幕僚给晋王……”
“……放那儿就好。”萧遥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无奈,傅海吟只能照做。
等傅海吟脚步声远了,温兰殊深呼吸。他伏在萧遥膝上,上身赤裸,后背有点点吻痕,在萧遥精心绘制下,吻痕和墨迹连成了一片红梅,和白皙肌肤配在一起,像是在雪地里一样。
罪魁祸首正握着一支苇笔,放肆地在温兰殊背上恣意挥毫。温兰殊头动了动,“几时了?”
“不见日光,不知道。”萧遥抚着温兰殊的下巴,“老天都想让你休息。”
窗外雨声聒噪,很快来到六月,距离那场引起一切改变的雨,堪堪一年过去了。
要是在一年前他们绝对想不到一年后是这种光景。
“你在我后背画什么?”
“不告诉你。”萧遥志得意满,俯下身吻温兰殊的肩胛。
温兰殊也不明白为什么萧遥这么喜欢他的背,昨晚做的时候,非得要自己背对着,然后前胸贴后背那样抱着。萧遥兴起的时候,总爱说些平时听起来很肉麻的话。
“子馥,我真想把你揉进我身体里……”
萧遥咬他的耳廓,把他脖子到肩膀再到后背都吻了个遍,双手也不老实,上面下面都揉个不停,温兰殊许久没有这种快感,昨晚也任由萧遥来了。
所以第二天才会这么累。
还好下雨,权且偷得浮生半日闲,把军务都抛到一边。
“诶,说起来,你为什么不纹身?军营里很多男人纹龙虎豹,文雅一点儿的纹诗歌,你倒是奇怪,身上干干净净。”
萧遥画了根树枝,力道有些轻,搔得温兰殊肩膀颤了一下。
“因为觉得你会不喜欢。纹身洗不掉,一旦纹了上去就不能后悔。我看军营里有些弟兄,纹心上人的名字,藏在大花臂里,旁人不细看,一看那个大花臂就怕得要死。”萧遥拿起犀角梳,“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这样啊……唔!好痒!”温兰殊坐起,“就这样吧。”
“画得怎么样?”萧遥志得意满。
“还行。”
温兰殊回头照镜台里的镜子,那幅画确实不错,画出了梅花的骨气,“雨一直下,对我们不利。”他站起身穿衣裳,“得赶紧决断。而且我不认可傅海吟,要是河东军再回到晋阳,相当于咱们辛苦出来一趟,什么也没做成,威胁还一直留在那里。虽说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但至少要探探底,不然出来又回去,劳心劳力的。”
萧遥微眯眼眸,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那你有什么办法?”
“攻城的话,现如今下着雨也不好打。道路泥泞,视野太差。河水暴涨,掘开漳河未免影响太大。”温兰殊有点纠结,“说到底,可控不可控还不好讲,城中百姓和良田万顷,都在你我一念之间,我总是有点……”
他说不下去了。
兵法他知道,真要实践起来狠不下心。
于是下一刻,萧遥猛然站起,拦腰将他抱了起来,“今日雨下得大,不想那么多。”
“你想干什么?”温兰殊惊诧道。
“想干你。”萧遥没羞没臊地蹭着温兰殊的额头。他的确是忍了很久,之前一直想找机会,温兰殊一直推脱说公务繁忙,在泽潞二州做了很多防御工事,条条件件亲力亲为,跟温行一模一样。
昨晚好不容易逮到机会,一连几天又不能行军,萧遥兴致大发,好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终于咬到了肉。
“……你怎么白日宣淫。”温兰殊把脸埋进萧遥颈窝,昨夜那一幕幕映入脑海。
但温兰殊也想不出拒绝的由头,当萧遥把他平放在床榻上的时候,两腿之间贲张的欲望暴露了这一切。
萧遥知道他想,但不会讲出来,反倒是因势利导,掌控着他的想法。只见萧遥熟稔地将他的膝窝放在胳膊上,让温兰殊岔开了双腿。
“唔!”
床吱呀响着,和窗外骤雨一起掩盖了水声,温兰殊和萧遥面对面,他没有闭眼,细细看着,才发觉萧遥很少在面目上表露出愉悦。
一直都是那么强硬,一切都要在掌握之中。
他能从萧遥绷紧的身躯,和上身沁出的汗水来判断,偶尔萧遥会昂起头,喟然长叹一口气。和他情至深处的细碎呜咽不同,萧遥的声音要更厚重,掩盖了许多情愫。
“长遐……”温兰殊声音很轻,伸手想抚摸萧遥的胸膛,试着也想撩动对方。
“怎么叫我名字?”
“我……啊!”
“那就再叫我一声。”萧遥命令着,“我的晋王殿下。”
萧遥掌握重兵,天子都要畏惧三分,整个河东精锐尽在这位节度使之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河东节帅应该和朝廷晋王争权夺利,互相视如仇雠。
不为什么,历来枭雄都是如此,名和权都要握在手里,很明显温兰殊占尽了名。
可萧遥却没有,甚至在床笫之间,柔情缱绻,唤温兰殊殿下。
“长遐。”温兰殊吻着萧遥的面颊,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萧遥没给他机会,昨晚没吻够,现在直接发了疯似的吻过来,教温兰殊招架不住。
帐外雨潺潺,他们□□,恍若掉入了另一个天地。
·
一番云雨过后,温兰殊彻底筋疲力尽,萧遥则还有力气,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用梳子一遍遍给温兰殊梳头发。
萧遥想要的就这么简单,两个人,没人打搅。梳着梳着,萧遥找到一缕白发。
“你有白发了。”萧遥捻出那一根,“拔也不拔?”
温兰殊懒洋洋道:“都行。你好像,也有白发。”
萧遥惊异道:“是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很早吧。”温兰殊打了个哈欠,“身上黏糊糊的,想洗个澡了。”
“行,待会儿我抱你去。”
“……洗澡可不许动手动脚。”温兰殊严令禁止,“还有正事呢,这会儿什么时候了……”
萧遥心虚道:“不知道啊,辰时了?”
“那还好,没有耗太久。”温兰殊闭上了眼,“一会儿就起来。”
“你再叫我一声。”萧遥指腹拂过温兰殊的眼皮。他说不清楚为什么,特别喜欢听温兰殊喊他的名字。
有人说名字是咒,他身边人要么喊他萧九,要么就是大帅,只有温兰殊,从认识到现在,一直喊他“长遐”。
如果名字是咒,那么他宁愿温兰殊时时念这个咒。
“长遐。”温兰殊不明就里,却还是照做了。
“大帅!”忽然聂柯踏进营帐,看到主帐没人,四处看了看,屏风那里的鹅黄色袍衫让聂柯如仙人抚顶明白了一切。
不要过去!聂柯双腿固定在原地,“呃我这里有判官理好的册子,请大帅过目。哦对还有晋王府谢藻整理的一些东西我也都放您这儿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嗯。”萧遥语气没什么波动。
聂柯如获大赦走出营帐掀了帘子,发现自己少通报了一件事,只能暗骂几句自己蠢后折返回来,“大帅今天行营的午饭您没吃,我给您热了三趟,您看现在这是……”
屏风内传来咕的一声响,谁饿肚子了这是?
萧遥被打了下,难掩笑意,聂柯无奈又问,“还有晋王,我忘给晋王送饭,跟大帅解释下,不是故意的,希望晋王不要介意。”
“他啊,没事,不会在意的。”
聂柯这才放心,“那要现在用饭么?”
“……做新的,怎么能让晋王吃热了三次的饭。”萧遥轻咳几声,跟往常的严肃没区别。
聂柯这才松了口气,“我不打扰,这下真走了哈。”
“慢。”
聂柯这颗心好似被反复凌迟,“大帅您还有什么事?”
“热点儿水,我洗个澡。”
现在洗什么澡?聂柯不敢问,“好,马上就去。”
聂柯一走,萧遥就笑得合不拢嘴,揉着温兰殊刚刚咕噜噜响的肚子,“子馥,你也太配合了……”
温兰殊佯怒,“你还说呢,说什么辰时,现在倒好,午饭都热三趟了。我说怎么那么累,还饿……”
“好,我马上安排,说出去我不给晋王吃东西,虐待朝廷藩王像什么话。”萧遥给温兰殊穿好衣服,眼看温兰殊坐在床边浑身疲乏无力,背也弯了下去,就一手穿过膝窝,一手过腋下将其抱了起来。
“走,洗个澡,吃饭。”
第143章 矛盾
温兰殊洗完澡吃完饭午睡去了, 军营里反正也没啥大事。萧遥把他送回营帐,掖好被子,打算跟等待已久的傅海吟、卢英时一起去视察漳河情况。
与温兰殊相比, 萧遥的精力要充沛得多,一天不睡也没事。
温兰殊过度劳累,很快就睡着了, 萧遥守在床畔, 舍不得走。
“大帅, 该出发了。”
帐外催促了几次, 雨也越下越大,他不能再拖了,于是穿上蓑衣戴上斗笠, 就跟帐外几个人一起出去, 准备登上河堤观察情况,“走吧,留几个人看守大营。”
随行的除了傅海吟外,还有卢英时和萧氏宗族子弟萧锷。萧锷比萧遥年纪小个一两岁, 从萧遥成为河东节度使的那一天,就被安排在萧遥身边作为佐貳, 而后萧遥恢复宇文旧姓, 和萧锷的关系就尴尬了起来。
不过萧遥待萧锷还算宽善, 如今有什么都带这堂弟在外面锻炼, 河东军能及时赶到洛阳, 跟萧锷奇兵走小路脱不开关系——要知道那伙兵马可是从铁关河眼皮子底下走过, 可萧锷就是做得不露痕迹, 瞻前顾后, 妥帖安排, 让萧遥省心不少。
雨一大,雾气就大了起来,几个人走在山路上,泥泞小路无比湿滑,他们格外小心,扶着两旁的树,马虎不得。
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穿过林子一看,两边青山隐匿于水雾中,湍急河流泛黄,携带不少泥沙,原本清流变成了浊流,河床也抬高不少,水线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河堤勉强能够拦截水流,可是雨势依旧很大,一点儿消下去的意思都没有,回头一看,两侧的田基本上也都淹了。
“看来今年肯定要歉收,麦子泡不了这么久。”萧遥拂去眼角垂下来的水滴,远远望去,原本忙活的山道上,杳无人烟,“我们去前面几个村子看看。”
剩下三个人对视一眼,穿过草丛,浑身几乎湿透,草鞋边缘也都是泥。
傅海吟原本以为萧锷、卢英时这两个富养的公子会喊累,可是没有——不仅没有,还动作快,马上就跟上了。
也是,要是会喊累,萧遥估计根本不会让他们出来。
他们顺着道路,来到了河边的一处村落。
“有人吗?”傅海吟大喊。
没有任何回答。
两侧的农房里,没有什么生活过的痕迹,尤其是天色将晚,按道理说,人不出去,应该有灯光,或者有做饭生火的动静……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也是,徐舒皓不是傻子,估计坚壁清野,把城外人都归到相州城里了。”傅海吟随便踹开一处篱笆小院的门,踏上木阶,堂屋门竟然一推就开了,“大帅,先休息下,待会儿我们就……”
转过头,傅海吟竟然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米缸的盖子和缸沿的黑暗之间,傅海吟不相信世上有鬼,拔剑将盖子挑开,正好此时电闪雷鸣。
咣当一声,盖子落地,里面是个皮包骨的小孩。
长期不喝水不吃饭的人,嘴唇会发白起皮,两颊也会凹陷,傅海吟见过不少难民,就是这样的,“你怎么回事?没吃饭?”
小孩吓得不敢动,“别杀我。”
“我要是杀你,还会跟你说话?”傅海吟扭头往外走,“大帅,这里有个漏网之鱼,估计撤退的时候没跟上。”
“带上,我们也回去吧。”
“好。”
·
温兰殊睡了好久,还做了个梦,梦到和萧遥那次在不记年里一起吃青团。
他想了想,的确好久没做青团了,心血来潮,起床后问聂柯,军营里有没有做青团的原料。
聂柯心想您是晋王,您想干啥咱们能不找?于是一拍脑袋,“放心吧晋王,我去找厨子问问,应该有糯米和艾草。”
没想到厨子果然备了些糯米。不过厨子很疑惑,“什么,晋王亲自下厨?这是不是不太好?不就是青团,我做一会儿就好了,晋王歇着就好,我来,我来。”
聂柯微笑,“叔,咱们晋王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
说着,厨子刚好看到温兰殊提着药箱,帮助军医给军营里生病的士卒看病。
没想到他竟然十分担忧,“晋王和很多王都不一样。”
“是啊。”聂柯点头如捣蒜,“我也没见过这种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厨子抹了把汗,大锅里的粥咕噜噜往外冒气泡,“这世上,啥人干啥事,你看我,就是个厨子,所以我做饭就成。你是小兵,往前跑就好。晋王是藩王,所以待在中军大帐,什么都不用管,手底下多少人为他跑腿呢。”
聂柯这就不懂了,“他人好嘛。”
厨子摆摆手,年过半百的他有着一套旁人不知的处世哲学,“这世上都说慈不掌兵,不是没道理的。行医问诊这种事,交给医生就好,哪怕是想做,也得注意,做饭也是,即便想,到底身份摆在那里,做了反而弄巧成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厨子竟然担忧起来,“你说,晋王和河东节度使,谁大谁小?”
“官阶和地位比起来,肯定是晋王。但如果比起实权,肯定是节度使。”
厨子捋须,“对咯。我之前不是没在贵人家做过饭,天无二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你看,现在兵马都在大帅手里,也就是说,咱们往前往后,打还是不打,都是大帅说了算。可大伙儿不知道啊,看晋王有王爵,以为他才是河东军的主心骨,晋王再这么来一出,肯定越来越多的人心向着晋王。到时候俩人有了分歧,你说,听谁的?”
“对哦,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聂柯反思片刻,以前只当这两个主子感情好,还真没想过这种事。在利益面前,多年夫妻尚且各自飞,让温兰殊成为萧遥的附庸,可能嘛?
那么接下来军事决策有龃龉的时候,听谁的?
和卢彦则大权独揽不同,河东军天生就是东拼西凑过来的。要不是萧温二人有感情,估计萧遥断然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也就是之前,他们目的一致,之后呢,会不会有分歧?如果有分歧,河东不消外力拆毁,就足以内讧成几方几派。
聂柯的心拔凉拔凉的……
“那,叔,你觉得晋王现在该怎么办呢?”
厨子挑眉,大勺在锅里搅来搅去,“我咋知道,我就只是个厨子。打个比方,我知道你有病,但我不知道咋治,得找医生。”
聂柯:“……”
“小柯。”温兰殊忽然掀帘,“怎么回事,还没弄好?”
“哦马上!”聂柯心虚地直挺挺转过身,好像做了坏事被发现。
厨子见温兰殊亲自来取,也无可奈何,将艾草汁和糯米粉一起放到灶台上,“晋王要的东西。”
“多谢。”
厨子有点担心,“晋王,恕小老儿多一句嘴。慈不掌兵,君子远庖厨,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谚语,您一下子犯了两个。”
“什么?”温兰殊没想那么多,已经捋起袖子准备开做了。
慈不掌兵,是说他在多管闲事?君子远庖厨,是说他不该下堂来?两句结合起来,就是在劝温兰殊,应该坐镇中军,不管行军打仗的具体事务,安心在节度使身后做个傀儡。
这么劝也有道理,名位向来不可分置,所有人的权力只能是一个人权力的延伸,比方说卢彦则,又是岐王,又是凤翔节度使。
温兰殊有名无位,萧遥有位无名,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古往今来所有派系斗争里,有名无位的注定被有位无名的击败。
“没什么。”厨子摆了摆手,继续熬粥去了。
之前温兰殊不是没想过这些,但他一直麻痹自己,萧遥和他感情毕竟非同一般,至少看在这份上,他们不会决裂,会让河东壮大起来,和南面的铁关河对抗,让皇帝得以制衡各方诸侯以自保。
然而……感情不是契约,没有依凭,能走多久?
他木然地做好青团,放在食盒里,听人说萧遥出去了,就打算在大营门口的棚子那里等候。
最近的事情也让温兰殊有了危机感——萧遥很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从不在温兰殊面前提及行军的打算。
是觉得他慈不掌兵?
温兰殊心里不舒服,心慌意乱,跳得越来越快,与此同时,密林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迅速躲了起来,躲到了营帐后面,只不过这样一来,雨水就能打上他的衣服。
“大帅,你真的决定好了?”
萧遥没回答。
卢英时在问萧遥什么?
紧接着,傅海吟说,“水位暴涨,这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停,现在掘开河堤,刚好能让漳河淹了相州,如此一来,敌军不战自溃。”
“可是这样一来,相州也会变成一座死城。”卢英时愤愤不平,“你们不能瞒着十六叔,掘堤淹城,大帅你有把握控制流向嘛?”
“今日我已经将地形图绘制好。”萧锷冷不防道,“我会引导移营,保证我军损伤最小。”
“是啊,再说了,是相州的徐舒皓龟缩不出,不跟咱们打。有了天时,为什么不用?”傅海吟附和道,“始皇帝水淹大梁,依旧冠绝古今,关云长水淹七军,不妨碍他是武圣人——我不明白你和晋王一直在犹豫什么。”
萧遥已经下定决心了?
萧遥甚至没通知自己!
温兰殊紧握着食盒的提手,想要走出去,紧接着,听到了傅海吟的话。
几个人在凉棚下坐好,傅海吟还纳闷为什么这凳子竟然是热的,“小儿郎就知道纸上谈兵,打仗谁打的是仁义?你把城里百姓当百姓,可我告诉你,只要城池没打下来,那就不是百姓,是敌人。所谓仁义,赢家才有仁义,没赢之前那就是宋襄公之仁,要笑掉大牙的。还有,你没听说过慈不掌兵?我觉得,你那位十六叔,还是坐在中军大帐什么都不要做的好,得个名声岂不……”
“傅海吟。”萧遥阴沉着脸,面色十分难看,“别说了。”
萧锷觉得很有意思,给几个人都斟了茶。
“大帅,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卢英时骤然问。
“我是河东军主帅,只有一个目的,打下城池,减少我军伤亡。其余人,就是数字,我只要攻下城池,别的都与我无关。”萧遥还是表态了。
“那你也和傅海吟一样,觉得十六叔就应该是个没用的木偶,在中军大帐里什么都不做!”卢英时一拍桌面,站起身。
萧遥不语。
萧锷把茶推到卢英时面前,“不用这么生气。”
“你们……你们都这么觉得?”卢英时没给任何人好脸色,他又想起之前温兰殊在马车上说的“无用”来,“你们都把十六叔当消遣是不是!”
寂寥无声,唯有倾盆大雨依旧浇灌着大地。
“大帅,我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想的。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无所谓,偏偏是你的副官,他的嘴就是你的嘴,他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利用十六叔,入河东,占晋阳,你骗了他这么久,到现在兵马有了,兵权也有了,你要一脚把十六叔踹开,是也不是!”
萧遥怒不可遏,“我没这么说过,你也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卢英时气得说话都不利索,语气颤抖,指着在座所有人,“你们……你们没一个……没一个比得上十六叔!”
说罢,少年人跑进了雨幕。
温兰殊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帐篷后走出来的,他只知道绕到凉棚下的时候,一身的雨水,额头的碎发已经全部被打湿,而他也没了力气,手里食盒坠落在地。
盒子和盖子就那么分开了,里面的青团打了个滚,沾到了泥泞。
说不上来是万念俱灰还是心如止水,他拂去面庞上影响视线的雨水,里面可能夹杂着一滴泪。
温兰殊转身走入倾盆大雨里,落寞至极,身后萧遥喊他名字,他也不想听,不想回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了石榴和獭子最深刻也是最后一个矛盾。以前石榴的讨好型人格让他一直理解退让(比如人情不仅还不完还越攒越多),这次触及了石榴的底线。
也是傅海吟之前一直想看到的,这人其实一直在拱火啊。
第144章 仁慈
晚上温兰殊抱着被子来找卢英时睡, 这可把卢英时惊讶坏了。
以前温兰殊不会突然来找他的,今儿是怎么一回事?不等卢英时问,温兰殊就在床上自己铺了铺盖, “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一下。”
卢英时身着白里衣擎着灯盏,“没事的十六叔, 你住这儿都行。”
“那我住这儿了?”温兰殊正铺着, 回过头来看卢英时。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觉得温兰殊的眼睛好像有点肿?难不成是睡的?卢英时看温兰殊宽衣解带差不多, 也该休息了,就吹灭灯盏,自己也爬了上去。
温兰殊背对着他侧躺, 他脑子很乱, 今天白天的事不知道咋跟温兰殊讲。
他和温兰殊没兵权,河东军这时候内乱可不好。
突然,温兰殊吸了下鼻子,卢英时睁眼一看, 十六叔的头埋在两肩之间,止不住颤抖。
是冷的?卢英时问, “十六叔, 你很冷吗?我这里还有一床被子……”
“不, 不用……”
温兰殊竟然还鼻塞了!
“你感染风寒了?”卢英时又问。
“不……不是。睡吧阿时, 我一会儿就好了。”
温兰殊这点儿伪装根本骗不过卢英时, 晨起后, 趁温兰殊离开, 卢英时看了看对方的枕巾——果然, 有泪痕!
十六叔哭了!
十六叔能为什么哭呢?卢英时发挥他聪明的脑袋瓜, 很快得到了答案——跟萧遥住一块儿,然后突然不住了,还哭,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
他们吵架了……只是吵架的原因呢?十六叔这种人,很难跟人吵起来,萧遥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卢英时又想起昨晚那番话……完犊子,十六叔约摸着是听到了。
“子馥,子馥?你在吗?”
一听是萧遥的声音,卢英时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十六叔晨练去了。”
萧遥掀帘而入,手里是托盘,里面摆满了歪歪扭扭的青团,卢英时忍不住腹诽,小玩意儿还挺像个玩意儿。
“又不过清明,你怎么吃青团。”卢英时一边穿衣服,一边走上前来,作势要拿一个吃。萧遥眼疾手快,拍了他手背一下,很快那里就浮现红印。
“哇大帅你好大的官威啊,吃一个都不让?”卢英时阴阳怪气,怀恨在心,摸着自己的手背,心生一计,“昨晚我读诗三百,有首诗忘了咋背,大帅应该会吧?”
萧遥斜眼看他。
卢英时将一层层衣服穿好,“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然后是什么来着?什么,言笑晏晏,不思其反……哦对还有一句,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萧遥冷哼了声,想起上次这小子直接在他面前拔剑,“你哥还真是娇惯你,养出来这一副气人的本事。”
卢英时撇嘴,“卢彦则就算再伪君子,不比某人,连个青团都不让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岐王卢彦则打了个喷嚏。
“你也够厉害,曲解我的意思。”萧遥往卢英时嘴里塞了一个最丑的,想借此机会堵上卢英时的嘴,“吃吧,别说话。”
卢英时:“**&.#@=……”
小小一个青团根本拿捏不了卢英时,他狼吞虎咽后,五官拧成一团,“青团里怎么是辣的啊!”
萧遥漠然瞥了卢英时一眼,心想这卢英时怎么就不像裴洄一样乖巧好拿捏呢,“让你长个记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太原郡公裴洄也打了个喷嚏。
卢英时在心里白了萧遥一眼,他到底是个乖张的性格,“所以你和十六叔怎么了?昨晚他还哭了呢,哭了一晚上。”
萧遥脸色忽变:“什么?”
“是啊。”卢英时吊儿郎当站起来,拿起枕巾给萧遥看,“你俩是不是因为昨天那档子事儿,所以他躲你呢。”
“你觉得我跟他会聊开么。”
卢英时啧了一声,“十六叔没跟人吵过架吧。”
“……是。”
“崇文馆那小子造谣,十六叔连气都没生,你知道为什么?”卢英时猛猛灌了几口水平复刚刚舌尖上的麻痹。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外人,十六叔不在乎外人怎么看自己。所以无论谁说十六叔假仁假义,没用,他都不在乎。”卢英时振振有词,“他昨晚之所以不见你,还不是因为傅海吟那番话——他对你失望了,又不想跟你吵架,你见过十六叔跟人吵吗?”
萧遥摇了摇头,“之前我犯错,他都不会说我的。”
“好人就该被欺负吗!”卢英时握紧拳头,怒锤桌案,“这里没外人,我把话说开了吧!大帅,旁人轻慢十六叔也就罢了,可你竟然……傅海吟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你的人对晋王这样,你手底下对晋王有微词的还少吗?见微知著,我看,这事不说明白,十六叔不会搭理你的!”
萧遥意识到了危机感,卢英时乘胜追击,“大帅,我还称呼你一句大帅,当然,你要是太混账我也随时能带着十六叔走。要么去幽州找叔祖,要么去凤翔找卢彦则,再不济我带十六叔回晋阳去。军营容不下十六叔,我也看不得他受这个气!”
“……不会的。”萧遥捧起茶盏,心里竟然无比慌乱。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温兰殊能宽恕他的错,也能不计前嫌。
可这次,温兰殊是真的伤心了。
·
没想到快到中午的时候,雨竟然渐渐停了。温兰殊躲着萧遥,和运粮官聊了会儿天,知道一些关于晋阳的消息,原来权随珠安置好代州,准备南下来找萧遥汇合。
粮道畅通无阻,这也是河东军敢和徐舒皓耗的原因。
聊完了,温兰殊一个人在军营附近逛,树后躲了个小男孩,手里抓着个馒头,原本洁白的馒头被他的黑手弄脏,还时不时探头出来看温兰殊。
温兰殊见他太瘦了,“你是谁,很久没吃饭了?”
小孩点头,“嗯。”
“来吧,军营开饭了。”温兰殊回过头,敲碗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口口锅也纷纷揭开了锅盖,一时之间热气笼罩,香喷喷的。他朝小孩伸出手,小孩半信半疑,跟了上来。
温兰殊也不嫌小孩脏,拉着小孩的手,“待会儿跟着我,我帮你打一碗饭。”
他跟军营里很多人打招呼,小孩一时之间受到很多人注意,有点不自在,一直躲在温兰殊身影之后。
两个人在无人的凉棚下吃起饭来,温兰殊没什么胃口,吃了点儿就饱了。看小孩吃得哼哧哼哧,就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点儿给对方,“慢点,别急,没人跟你抢。”
“唔。”小孩端起碗往嘴里塞,偌大的碗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温兰殊手支着下巴,手肘垫在桌子上。
“晋王!”聂柯小跑过来,“你和大帅这是……吵起来了?我今天去找他,他问我你在哪儿。这也太奇怪了,你去哪儿他竟然不知道。”
温兰殊眨了下眼,没注意到身旁小孩动作一顿,脏乱的头发掉下几缕在太阳穴两侧,被风一吹,挡住了黑亮的眼珠。
“哦,怎么了?”温兰殊避让着这个问题,“找我什么事?”
聂柯坐到一边,想起昨日厨子说的那些话,“就是,昨天厨子跟我说了点儿话,我觉得挺对的。晋王你和大帅现在这个……这个……什么来着?!叔,叔?”聂柯笨嘴拙舌把昨晚的说辞忘了个七七八八,跟茶壶里倒饺子似的说不出来,只好先安抚温兰殊,“晋王你等下,我找叔来!”
“不用了。”温兰殊敬谢不敏,“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我会自己处理的。”
说罢,骤然起身,往卢英时营帐去了。
这会儿卢英时正在看书,萧遥干脆赖着不走,于是刚好碰见回来的温兰殊。
“子馥。”萧遥老实巴交地站了起来,指着桌子上几个青团,“回来啦,吃点吧,我找厨子做的。”
厨子很无奈,晋王和节帅竞相来做青团,今儿也不是寒食和清明啊?
卢英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低头看着书。萧遥心想你这孩子之前也没有这么没眼力见儿啊,怎么现在转了性?于是反客为主,提溜起卢英时,就把这孩子推去了外面。
卢英时:“……”
“这好像是我的帐篷吧!”卢英时大喊。
原地没了“无关人等”,萧遥开门见山,“你昨晚来找英时睡觉了?怎么不回自己的营帐?我还想去找你来着,一晚上也没等到。”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温兰殊喜欢热闹,性子里一直都是如此,“你还有别的问题?”
“我错了,昨天我不该那样的。”萧遥直接滑跪道歉,握住温兰殊冰凉的手,在掌心搓了搓,总以为这次也能像之前一样,快点儿过去,冷战他可受不了,“回来吧,今晚一起睡。”
“你什么都没说,怎么就错了呢?难道你不应该反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让你在帐篷里白等了一晚,然后跟我说,我欠你人情?”温兰殊讪笑,他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挖苦人。
“不是的,我怎么知道傅海吟哪根筋搭错了,他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你别……”
“那你为什么趁我睡着,偷偷去河岸查看情况?”
萧遥无法反驳,因为温兰殊全然知晓,解释苍白无力。
“因为你觉得,温兰殊慈不掌兵,不应该做决断,是吧?而你是执掌兵权的大帅,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对不对?”温兰殊笑得凄然,“萧遥,我愿意跟你白日宣淫,对你百依百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所以从一开始,就算知道你利用我爹和我在晋阳站稳脚跟,可能会鸠占鹊巢,我还是愿意助你接过兵权;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在意你的过去,可以忘掉过去的一切不愉快。”
“子馥,我……”
“我喜欢一个人,会把自己的心都交出来,怎样利用践踏都无妨,因为我愿意。”温兰殊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躲着你,我想一个人静静。”
萧遥知道自己太混账了,“我是担心,你跟我不一样,我打仗打多了,很多时候伤亡在我看来就是数字。我只要攻城,为了顺利攻下,要减少伤亡,要让敌人溃败,因此水淹敌军这等天时,我会抓紧一切机会去利用。”
温兰殊不语。
“就像这次,也是大好时机。只要那座城不攻下,里面的百姓就不是我们的人,就是敌人,你明白吗?”
“昔日宋襄公与人交战,半渡之时不予出击,而后被敌军追得丢盔弃甲,名义上虽是霸主,却遭后人耻笑。”温兰殊即便生气面容也是沉静,“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一开始,你就没想着告诉我。”
萧遥咬牙,“你不是这种人,但我一开始确实想瞒着你。”
“你知道我们会有分歧,所以逃避了。如果以后,我们不仅有分歧,还有抵牾,到时候兵权在你手里,我的命令就是一纸空文,没人会听我的,是也不是?”
事实就是如此,萧遥也不能反驳什么。
“那你届时会怎么对我呢?”温兰殊偏头问道,“是再跟我折腾一夜,还是一天一夜,让我彻底没有力气和机会反对,又或者直接把我软禁……不对,何须软禁。”
温兰殊实在难以抑制,眼角一滴泪垂下,这几日积蓄的情绪和入仕以来的挫折尽数在此时发泄出来,“我没什么用啊,不会对你造成威胁,你就算不针对我,我说出来的话也没人听。当初少韫说,子馥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他掷地有声,将萧遥握着自己的指节一根根扒开,“苍生已经选好了更适合的人来执掌权柄……那个人就是你啊,宇文铄。”
与此同时,帐外响起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萧锷远远隔着营帐大喊,勉强才能听清那么一句,“大帅!要决堤了!已经开始移营,赶紧动身吧!”
第145章 顾虑
河堤出现一道缺口, 汹涌的浊流奔腾不息,淹没了村庄和河谷,四处都是茫茫一片。这雨反而下得越来越凶, 将天地搅成一个泥沙世界。
温兰殊和萧遥在萧锷的安排下,跟随大军到了一处比较妥当的山腰。萧锷观察过,这里滑坡、塌方的概率不大, 地势又高。按照萧锷的话来说, 相州估计要被淹了, 原本这座城地势就低, 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一淹就是一大片。
城内一旦有积水,洪水带来的疫病也将泛滥成灾。
萧遥强行让温兰殊来到了中军大帐, 一晚上了, 温兰殊都没有张口说话。
现在喊萧遥也都是大帅,再也不会叫他长遐。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哪怕萧遥已经用了很多花样,强迫温兰殊叫自己的字, 比如不喊就不让看文书,又或者叫一声才让吃饭……可是每次, 温兰殊都不会回应。
连带着萧遥心情也低落了下来。
甚至在晚上, 两个人身体已经无比贴合, 萧遥笃定温兰殊浑身上下已经愉悦起来, 胸前有一抹薄红, 急促的呼吸里雾气如织……可就算在这时候, 温兰殊也是咬着唇, 不言语。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漠?”萧遥扳过他的脸, “看着我。你是在惩罚我吗?你觉得你能离开我?子馥, 咱们的牵绊可太深了,骨血早就融一块儿,你离不开我,我也不允许,知道吗?”
温兰殊眼角一滴泪这时流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事实上萧遥也无法揣摩,如同问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萧遥真的控制不住了,“为什么不说话?打我骂我,为什么不能发泄出来?你哭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想让我自责是不是?”
温兰殊颤抖着,嘴唇也有点哆嗦,“我疼。”
萧遥心一紧。
“什么,是我……”萧遥慌了神,手忙脚乱,“哪里不舒服?每次都这样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
萧遥话至此处又不说下去了,温兰殊早已说过。
“因为我爱你”——这五个字成了萧遥的梦魇渐渐挥之不去,他不愿相信又觉得自己配不上的爱,竟然在无形之中被他消耗了那么多。
萧遥马上放缓了动作,将温兰殊放下来,抚慰对方之后,又自己解决。
帐篷外安静如往常,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他们看见萧遥颔首行礼。日子渐渐热起来,萧遥披一件单衣仰望星空,他真的没办法开心……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战场胜败能牵动的情绪竟然远远比不过温兰殊了呢?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温行说他顾虑多,的确,现如今看来确实是。
他有顾虑是因为他什么都想要。
萧遥扰乱自己的头发,现如今必须做个决断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还是山水逍遥,只能选一个。
越想越乱。
“大帅。”傅海吟跑了过来,“徐舒皓派人送信,他们撑不下去了。”
萧遥收拾心情,看了眼上面的条文,“他要拱手投降,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人背靠铁关河,估计之后铁关河会及时支援。”他叹了口气,“我们还得在这儿迁延一段时间。”
“也有别的办法。”傅海吟心里想什么就直说了,“让晋王留下来,我们往北。”
萧遥眼神一变,将文书放下,“这是你们很多人的意思?”
“大帅,天无二日。”傅海吟未雨绸缪,“你这次为着一个晋王,差点错失良机。说真的,他这种人就该守城,论打仗实在不行,我看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最近几次议事都没来。”
萧遥双手抱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原本蓬松的头发也愈加乱。
“当初在晋阳,只有我知道大帅的意思。那么现在,大帅是否依旧如往常?”傅海吟眼看萧遥跟温兰殊一样都在躲避,于是逼问道。
“如果我回答不是,你们会一齐换了主帅,是吧?”萧遥问,“前几天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子馥听的?”
傅海吟回答得干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不该随军!我这样做,也是劝谏主帅,不要沉溺于旧情。我此前跟建宁王打仗,他下决断只为了赢,没有哪个将军会觉得打仗是为了救人,当初如果不是先帝执意这么分,我会跟着铁指挥使,也就是现在的魏王。他屠城,建京观,如今魏州还有万人坑。可这妨碍他控制皇帝晋封魏王了吗?没有!多年后史书会记录他是个枭雄,如果他赢了,史书就是他来写,到时候我们就是寇!流寇的仁义一文不值!”
所谓京观,就是在打仗胜利后,为了震慑敌军而将敌军尸首堆成山。魏州离相州很近,之前打探的探子也说过,魏州城北尸气熏天。
傅海吟说得没错,这些都是事实,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无法执笔,他们的哀嚎没人听得见,因为写史书的都是活人,活着的胜利者。
萧遥感受到危机感。
他身边的班子,已经对温兰殊颇为不满,而他浑然不知。
“所以,你们会换掉我,拥立一个新主帅么?!”萧遥猝然站起,“你只说是也不是!”
傅海吟的气势弱了下来,“不是。”
“你这么做,就为了收拢军心?”
“一切都为了大帅,我个人得失不重要。”傅海吟自嘲地笑了笑,“大帅不领情,我能如何?无非是看着河东军军心不稳错失良机,大家一起被魏王吃干抹净。”
傅海吟脾气上来,自己走了。
萧遥驾驭傅海吟用了很久,这样一个部下,有才能,但是也执拗,认准了道理就不改,如果主帅愚不可及,他会直接表示出来。
烈马,也是好马,萧遥当然也不愿让自己孤立无援。
萧遥准备回帐篷,迎面又遇见了萧锷。
不知为何,从那日决堤到现在,他有点拿捏不准这个堂弟。
“萧锷。”萧遥喊道,“那日,是你找人挖开河堤的?”
萧锷走了过来,神态自若,“雨下那么大,就算不是我掘开的,相州也只会觉得是我们河东军做的。瓜田李下,真相应该不重要了吧。”
“你很有想法。”萧遥微眯双眼,“地形和军营建制谙熟于心,难为义父找来了你。”
萧锷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哪有,都该学的,兄长比我熟练多了,也更得军心,全军上下谁见了你不是服服帖帖的,我也只能在兄长后头学。”
萧遥猛然提起了萧锷的衣领,“所以告诉我,你是不是先我一步做了决定,绕开我找人一起掘了河堤?”
萧锷很无辜地看着萧遥,“大帅这么说可就让我为难,我们不是赢了么。”
“不,很重要。你和傅海吟,一个色厉内荏谁也不服却不敢,而你更加乖张,敢想敢做,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两个加一起,想把我踹了当节度使?”
“哪儿敢呢。”萧锷诡笑道,“不过伯父也真是,目光狠辣,早就看出来你会因为和温兰殊的情谊影响决策,所以我过来也是为了防止大帅一时冲动,真的失去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大帅,你比我明白得多。”
萧锷没萧遥高,这样一来就得踮着脚尖。他说到底还是怕萧遥的,牙关打颤,尽力地强撑着得体又不露怯的微笑。
“你很好。”萧遥口是心非,“很有想法,也狠得下心。”
“大帅也可以。”萧锷的衣领勒着脖子有点呼吸不畅,面色涨红,“讲真的,兄长你比我遇见的所有人都聪明,也会把握时机,如果非要挑一点不如我的地方,那就是太重感情了。”
萧遥嘴角微微翘起,“哦?你还来管我了?”
“是啊,想做的事为什么不做?!”萧锷目光乖戾,“要是畏首畏尾,从一开始就别借温兰殊的光,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说罢,萧遥一把将其推开,萧锷被蛮力推倒,只能面朝天躺在地上,湿润的泥土浑身都是。
萧遥踩着他的胸膛,留下一个鞋印,“旁的不管,我是不是对你们太好了,好到一个个都这么有想法,嗯?”
最后一个字带了几分不耐烦和怒意,萧遥居高临下看着萧锷,“都想绕开主帅自己行事,挑拨离间,自以为是,我做什么,谁都能来插一嘴?”
萧锷咬牙,“你现在是为着一个温兰殊和手下不合?!”
萧遥啧了一声,的确,两边的关系历来就不好平衡,但他更生气的是,一个两个都开始质疑他。于是萧遥俯下身,脚动了动,力气愈加沉重,踩得萧锷肋骨疼。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萧遥问。
“我知道兄长还在顾虑,我们因为温兰殊才有今日,你不想背信弃义,反手让温兰殊无处可去……可我告诉你,咱们就是鸠占鹊巢,就是卸磨杀驴,干这种事儿的人多了,刘邦当年跟着项羽,最后不还是垓下之战全歼楚军?刘备早年投奔曹操,也不妨碍他火烧赤壁!”
萧遥深觉棘手,干脆拔出斩鲸,将刀锋偏在萧锷颈侧,吓得萧锷一激灵,“哥,你要杀我?!”
“你这么爱读书,应该也知道杨修怎么死的吧?”
萧锷咽了口唾沫,他当然知道,杨修太过有才,干涉立储,显身扬名,遭到曹操忌惮。
因此,哪怕是四世三公的弘农杨氏,最后曹操也照杀不误。
“哥……”萧锷躺在地上,颇有一副任君处置的泰然,“要是你真像曹操那样,杀我一个杨修也无妨!”
萧遥冷哼一声,萧坦对于振兴萧氏一族的想法已经深入萧氏族人的骨髓,包括萧锷也是。
“你把自己比杨修?我看,你更像司马昭啊。”说罢,萧遥挪开脚,收刀入鞘,“以后再这样,休怪我不看兄弟情分。”
“那也很好啊,”萧锷很快站起身来,“司马氏两兄弟齐心协力,你我兄弟为何不能呢?”
萧遥不想再说,转身离开了。
原地萧锷意味深长地望着萧遥魁梧的背影,“哥,你不想也没关系……我会让你想的。”
他捂着因为萧遥践踏而微微有些疼的肋骨,也拖着步子走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