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想说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锷接收的:我哥把我比作司马昭,那他就是司马师,他想和我成立霸业!好哥!
第146章 本心
在雨停之后几日, 徐舒皓带人处理完余下的积水,差不多也快到七月了,便开城投降。
温兰殊负责安置城内幸存百姓, 因为连日阴雨,水又不干净,贫民居住的角落里多灾多难的, 一车车往外拉着尸体。
他没有对人宣称自己的晋王身份, 乔装打扮为医生, 给人诊脉熬药, 至于州府衙门商量军务,他也一概不参与。
卢英时一直在他身边,这天忙活一天, 路过衙门依旧灯火通明。跟别处水干后留下一地淤泥不同, 衙门两侧干干净净的,也就只有白灰墙壁上的一点泥线能证明洪水曾经来过,那堵墙一半白一半黄,新的墙灰还没粉刷上去。
“十六叔……”卢英时晃了晃温兰殊的药箱, “要进去看看吗?”
现如今徐舒皓从站队铁关河后反复横跳,这次一败又到了萧遥这边。理由再简单不过, 谁厉害跟谁, 目的也一致, 封官许愿, 让我回幽州打死不孝子徐舒信, 好处多多。
萧遥不会轻易上当, 没有轻易允诺, 还要再观察——这些都是聂柯说的。如今, 萧遥身边愿意跟温兰殊保持和睦关系的也就只有聂柯, 剩下的无不因为傅海吟和萧锷,早早见风使舵。
“没用。我现在的话,不顶用。”温兰殊转过身,逆着光往前走。
卢英时很生气,可自己跟温兰殊区别不大也没能耐。谁知道当初萧遥还得看晋王脸色办事,结果打了几场仗下来尥蹶子……卢英时越想越气,在心里啐了萧遥几口。
“负心薄幸,利欲熏心,得志猖狂,忘恩负义,卑鄙小人,唯利是图,吃里扒外,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得寸……”
“阿时,你说什么呢?”温兰殊回过头来。
“没什么。”卢英时笑笑装作无事发生,“十六叔今天好几个病人跟我说谢谢呢,你那几个药方子很管用。估计过几日,这边的疫病能大好些,你也要注意身体呀……”
叔侄二人在街上走着走着,路过了卢公祠。不过因为战乱的缘故,城内先贤祠还没有修缮好,水浸泡过后依旧是一片狼藉。洪水带来各种砖瓦树枝散落在地上,温兰殊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
卢公祠灯光微弱,根据泥线来推断,洪水当初应该有半人多高。温兰殊没有亲历,料想当初肯定是哀鸿遍野。
看到灾厄会心痛,这是恻隐之心。尽管很多人强调了无数次,不该有这种无用的仁义,可温兰殊自小受母亲影响,早就根深蒂固,本性难改。
院中老丈擎灯而来,“你是……”
“路过,看看。”温兰殊绕过影壁,无意间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是温行的字!
温兰殊细细看这厅壁记,大周流行此风,官员有写厅壁记的传统。温行的文风比较复古,没有华赡词藻,读起来光英朗练,丝毫不拗口。
他这才想起,和父亲已经阔别很久了,不由得悲从中来。
“十六叔……”卢英时也看到了左下角的“温行”二字,知道温兰殊为何忽然黯然神伤。
见字如晤,父亲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少时,温行常教导他,“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因为温兰殊心思敏感,跟人交往喜欢多付出那么一点儿,别人生气也不会骂回去,自己憋一肚子气。
再加上老好人做久了,谁都想来拿捏一下。他有次跟温秀川吵架,回来气鼓鼓跟温行说,温秀川一直欺负他,再也不要和温秀川玩了。
温行却问他,你有了解秀川是怎样的人吗?
“贪便宜,贪财,喜欢玩儿。”温兰殊拧巴得噘起小嘴。
“你对他好,是因为想让他跟你对他那样,也对你很体贴,是不是?”
“嗯。”
“你既然已经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为何还想从他身上得到无法得到的东西呢?”温行循循善诱,“反过来说,因为别人对你,不比你对他那样好,你就改变自己一贯的作风吗?”
温兰殊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温行过来摸他的头,“殊儿,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你既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其实已经足够了。至于你是怎样的人……这是一个你这辈子要回答的问题。我问你,你想做怎样的人?”
小温兰殊脑海里闪过很多回答,进士、大儒、隐士,又或者封侯拜相?这都不是答案。
怎样的人,归根结底,是人,不是头衔。
想了很久,温兰殊回答,“我想做个好人。”
温行不置可否,“为什么是这个答案?”
“看到别人开心,我也开心。现在想想,估计就是我这性格,温秀川才敢一直赢我吧。谢谢爹,我现在想开了!”温兰殊豁然开朗,愈加坚定,“他们管我叫老好人,我以后就做个好人吧!”
回忆戛然而止,温兰殊不知不觉间,一滴泪从脸庞滑落。
他这几日躲避萧遥,其实也是对自我的一种放逐。
对啊……为什么就忘记了那句话呢?他因为喜欢萧遥,自然而然想向对方靠拢,哪怕有龃龉也不敢发作,总是按下不表,顺着对方的意思来。
因为傅海吟觉得自己假仁假义,所以就要怀疑自己?
温兰殊想明白了。
他要走他的路,无论有用还是无用,都不要人置喙。哪怕和温行一样,总是独行于长路,也在所不惜。
这是他的人生,他要与自己周旋一辈子呢。
温兰殊豁然开朗,进卢公祠上了炷香,又留下一点钱财资助祠堂修缮。卢英时在一旁也捐出了一点儿自己的零花钱,“卢公还是我祖宗呢,我这后代子孙可不能忘了先辈。”
二人出门的时候沐着晚霞,刚好撞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温侍御!诶不对,晋……”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温兰殊将食指比至唇边摇了摇头,“阁下也在?”
陶真上前,“哎呀,我家祖祖辈辈相州人,晋……您可能不知道。”
说罢,他附耳对温兰殊说,“有人找你,关于幽州……晋王肯定很担心温相吧?”
温兰殊忽然严肃起来,“是,还请带路。”
·
“宇文铄的事儿,我弟弟都跟我说了。”聂松选了处隐匿的旅舍和温兰殊碰头,虽说不是事后诸葛亮,但是看到萧遥来了这么一出,不禁暗暗觉得解气,说得通俗点就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聂松不看好萧遥,非常不看好,眼看萧遥和温兰殊离心,聂松喜不自胜。
一山不容二虎,温兰殊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跟着萧遥这么久——聂松大抵是这么想的,“目前我随时可调遣的潜渊卫有一千,你想不知不觉把宇文铄从中军大营做掉或者软禁都……”
“呃,不如我们说幽州……”
聂松冷笑,心里暗暗骂了萧遥几句,“晋王自己选的路,好走吗?宇文铄这种人,予取予求,丝毫不知感恩,你对他好有什么用?反而是先帝……”
温兰殊扶额,“说幽州的事。”
“明早可以动身,温相一切都好。倒是那个徐舒信有点难办,以及李廓,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把温相捆在身边。”
“真是匪夷所思。我明早会跟你离开,你不许不经我同意就对长遐下手。”
聂松撇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还真是体面,换我的话高低得来十八道潜渊卫刑罚……”
“……我记得你之前没这么多话。”温兰殊打断,表示不想再听。
聂松哼了一声,站起身打开窗户,讨厌一个人就连对方呼吸都是错。
他一脚踩着窗台,打开窗户,“明早寅时三刻,我会在城北等晋王。如果晋王没来,我会以为是宇文铄对你采取了什么动作。”
敢情这不去萧遥还有性命之虞了?!
“你是有多恨他啊……”温兰殊纳闷。
聂松不语,马上从窗台跳了出去。窗户重重下落,落在窗台上,荡起一阵灰。
温兰殊也推门走出,和门口等待已久的卢英时一起回住处。他心里终于澄澈起来……还有事要做,没时间自伤,至于萧遥心里的想法,他现在也不在意了。
无论有没有萧遥,是不是晋王,他都一直是温兰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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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萧遥又来卢英时住处找温兰殊。
卢英时很硬气,抱着双臂靠在门框那里,整个一拦路虎的架势,“不可能,大帅您打道回府,慢走不送。”
“你一天不气我就浑身难受?”萧遥力气大,拎起卢英时的衣领就让这倒霉孩子又到门槛外,“老实点别叫唤也别敲门。”
“有没有天理啊!”卢英时望着重重关上的门子,无比好奇温兰殊怎么跟萧遥看对眼的?!
温兰殊正在准备衣物,听到萧遥的声音,马上把衣服藏了起来,塞到床底下。萧遥绕过屏风,推开层层帷幄和珠帘,看到温兰殊正坐在床边,头发散落着。
“还生我气呢?”萧遥也坐到温兰殊身边,“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说,我最怕你不跟我说话。”
“说什么。”温兰殊终于松了口。
“可以说很多啊,我哪里不对,你就说出来,我会改的。”萧遥态度很诚恳,语气也可以说是低三下四了。
“你不需要改的。”温兰殊低头看地板,并不看对方。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可能……”
“不行!”萧遥又开始犯浑,马上捂住温兰殊的嘴,“再说那个字、那句话,我就亲得你说不了话!”
温兰殊眼又垂了下去,良久,萧遥放下手,“我们有什么,好好聊,不行吗?”
“你看,你喜欢逃避,我也喜欢逃避,好不容易我说出来了,你又不让我说。”
“你如果不是遇事就想着和我掰,我怎么会害怕。”
“我们没必要同行。”温兰殊温情款款,偏这话太伤人,“强行在一块儿,要怨声载道了。”
“谁敢?”萧遥怒道,“我已经教训了傅海吟那缺货,早知道他开口的时候我就把他按桌子上抬不起头,让他以后再不敢胡咧咧。”
“你明知道这不是根源。”温兰殊一语中的,“而我也最讨厌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说罢,温兰殊眼疾手快,从袖子里垂下一枚银针,扎进萧遥的脖子里。
萧遥顿觉天旋地转,晕沉沉的,栽倒下去。
他意识尚存,之间温兰殊俯下身吻他的唇,“长遐,我有自己要做的事,如果事成那天我还活着,我会回来找你。你也别怕我鱼入大海,从此无影无踪,我一直爱你,一如往昔。只是除了爱你,我还有其他深爱的人。”
萧遥有时候总是小孩子气,可那又能如何呢?从温兰殊决定包容对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接受了萧遥所有的情绪,偏激的、阴暗的都在其中。
“你……”
萧遥睡了过去,温兰殊紧急扎好包裹,跟卢英时一起往城门处跑。
但在城门前,他们看到一个小男孩。
那日温兰殊喂了他羹汤,而后就没再见面。这孩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此地?
温兰殊随便挑了处客舍住下,进门往那处瞥了眼……
竟然还在——像鬼魅一样。
“你怎么不回家?”温兰殊招手,小孩应声走了过来,依旧是衣衫不整,脚上一双破鞋,磨出不少血泡,让温兰殊看了有点心痛。
温兰殊觉得有点不舒服,就转过身找店家,“有没有药啊,给他拿一点儿,我付……”
忽然,温兰殊感到冰凉的短刀扎入了自己的腰际。
回过头一看,游魂似的小男孩,手握一柄短刀,伤口处的血很快晕染了一大片袍衫。在疼痛还没有扩展全身的时候,温兰殊低头看身后这孩子。
小孩起皮发白的嘴唇微微哆嗦,“晋王……是仇人。”
“十六叔!”
紧接着,温兰殊痛得失去知觉,栽倒在地。
第147章 阿七
“什么?把人给捅了?”徐舒皓正吃着早饭, 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喷了一桌,“不是说要挟持过来吗?为啥把人捅了!”
“属下不知。”
“哼。”徐舒皓拂袖,“原想挟持晋王, 让宇文铄给我兵马回幽州,没想到这蠢货干脆捅了人!算了,告诉阿七, 要是把我说出来, 他全家都是个死!”
“是!”属下领命, 往大牢去了。
与此同时, 巡防卫已经将凶手阿七关押起来。几个人凶神恶煞的,想吓唬这小孩把幕后主使交代出来,谁知软磨硬泡, 都没法得到结果。
他们知道怎么折磨犯人, 就把阿七关在最破烂的牢房,想以此来让阿七妥协,“你还想看见你的父母兄弟吗?要是不说,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
阿七沉默无言, 说出来,父母兄弟会死, 不说也会死。
萧遥刚刚醒来就知道了这一切, 一腔怒火下, 走起路来还带着风。
还真是匪夷所思!温兰殊要走, 甚至还给他下了药, 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 不明就里的!结果一醒来, 被人捅了腰?!
在他眼皮子底下?!
萧遥越想越气, 在狱卒指引下, 一脚踢开狱门,“你活腻歪了?”
阿七抬起头,“坏人。”
“哈?”不得不说萧遥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带回军营的小孩,“我是坏人的话,早把你剁了掺进军粮里。”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有区别吗?”阿七不甘地抬起头,“如果不是你们要来打相州,我爹娘怎么会入城避难把我忘在外面?都是你们,都因为你们……”
阿七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打萧遥也软绵绵的。萧遥登时瞅准了阿七的手腕,一下子来了个擒拿手,把阿七的胳膊别在身后。这下卸了力,阿七嗷嗷喊着,“你杀了我吧!”
“小子……”萧遥竟然物伤其类了,“你恨,为什么要捅他一刀?”
“他也是坏人,还是那种藏得最深的坏人!”阿七怒而大声,“你们,你们都是!”
“他比你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好。”萧遥声音放低,尽量控制自己不和一个小孩计较。他觉得太棘手了,凶手要是一个大人,他保证剁了喂狗,或者看在温兰殊脾气好的份上痛快点,砍个头。
结果偏偏是小孩,这小孩的想法偏偏还无可指摘。
“不好!”小孩这下来劲了,压抑在心中的仇恨爆发。
萧遥没什么好说,他当年也是这样,坚信温兰殊和温行都是利用了自己父亲的坏人。包括这么久了,他一直不敢告诉温兰殊事实。
那炉丹药前功尽弃,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爱是最好的幌子,能掩盖一切旧恨情仇,能消弭一切隔阂遗憾。在回忆里愈加模糊的动机也被萧遥很好地掩埋起来,闭口不提,好像只要知道真相,那些误会、恨意就能一笔带过。
可若是不知道呢?
“你为什么说他是坏人。”萧遥问。
“你们毁了河堤,毁了相州。他是晋王,他是最坏的!”阿七手臂扭成了怪异的形状,喊得撕心裂肺,男子汉轻易不掉泪水,这会儿竟然也大哭了起来,喊着自己父母的名字。
阿七不知道,所以温兰殊承担了阿七所有的仇恨,受了那一刀。
萧遥知道,所以能够卸下心防,和温兰殊携手同行。
思及此,萧遥松了手。
阿七坐在地上大哭,茫然无助。因着徐舒皓的缘故,他找不到父母,又不敢说出凶手。匹夫之怒只能血溅五步,萧遥和徐舒皓这种诸侯级别的,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消失无踪。
“你杀了我吧!”阿七哭喊着,“我是凶手,是我想杀晋王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不后悔!”
阿七没有遇见那个送青团的人,属于他的万古长夜也没有光亮。萧遥很无助,想起萧锷对自己踌躇不定的鄙夷。
恻隐之心,他和温兰殊都有,看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会心下难忍,这是人之常情。
萧遥若是把他留下,也是后患无穷。如果萧锷过来,肯定会斩草除根。
“我不会杀你。你想去哪儿?”萧遥蹲下身,“或者,我帮你找到父母,如何?”
“你怎么可能……”
“要是晋王在,肯定会如此。”萧遥叹了口气,真是跟温兰殊学的,以德报怨。不过现在他是赢家,应该不算是假惺惺的仁义?“你被人当枪使了,是不是有个人,找到你,想让你挟持晋王,然后答应你和父母团聚?”
阿七不说话。
“你心里有恨,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你的恨是为了自己,还是给人做嫁衣?人家荆轲刺秦,燕太子丹给了荆轲那么多好处,又是车马又是吃喝,徐舒皓给了你多少,你就愿意这么干?哦我看看,连个好鞋子都舍不得给你买。”
阿七噘着嘴,别过脸去。
“他空手套白狼,不把你这条命当命,反倒是你说的坏人,温兰殊,给你吃的,还想给你买药。啧,你看看,你死得值不值当?还有,好死不如赖活着,真没到山穷水尽,就别一直说死了。眼睛一闭,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不杀我,我以后也会杀你。”阿七狠狠瞪着萧遥。
“我不希望有那一天。”萧遥竟然笑了出来,“我会找到你父母,到时候一切回到正轨,慢慢长大,忘掉这一切吧。”
说罢,萧遥站起身吩咐狱卒,“给他换身衣服和鞋,也别折腾人家不让吃饭。别传出去,我萧遥虐待战俘,伤了六州和气。”
忙活完这边,天还没亮,萧遥觉得自己有必要找到徐舒皓,把阿七的事情解决,再表个态。
此刻,府衙依旧是明晃晃一片,萧遥早就知道,今晚徐舒皓睡不着。这人本就胆子小,肯定不敢杀温兰殊,所作所为也只是多个人质掣萧遥的肘。铁关河在黄河以南经略,暂时没工夫搭理徐舒皓,他肯定害怕自己两头不沾。
因此肯定要赶紧跑路——至于跑能往哪里?自然是幽州咯。
巧的是,幽州有温行。
萧遥觉得徐舒皓应该不知道温行的存在,不然不用出此下策,直接跟温兰殊一通商量,借着河东军人心浮动之际,跟这样一个老好人潜逃出去,大功告成。
徐舒皓衣冠整齐,看见威风凛凛的萧遥,倍加恭谨,“大帅怎么……”
“好了,我就开门见山。咱们前几天聊的事儿,不是不能办。”萧遥拿捏了徐舒皓的胆子,“只是你……竟然来了这么一出,我很意外。”
“什么?大帅是说,晋王遇刺?我就知道!这些刁民……”徐舒皓骂骂咧咧的,“真是该好好治治!”
“诶,话别这么说。”萧遥竖起手掌,和徐舒皓一起在堂中坐下,“我呢,也听到京师有消息。目前陛下只听魏王的,魏王可以说是跟实际皇帝没什么区别,你是担心这个,前段时间才据城不出?”
可不嘛!徐舒皓有些羞赧,低下了头,“大帅你也知道,我么,弟弟在幽州自立为帝,而我又是兄长。论起长幼,我都应该回去。可父亲被这不孝子关押了起来,我没名没分,游荡在外,要不是魏王赏识,给了我一州刺史我怕是……哎!”
徐舒皓捶胸顿足,满是对弟弟不孝的愤懑。
“那你觉得,魏王对你弟弟是怎样的态度?”
徐舒皓心道这能说实话?“这不孝子敢称帝,不就是仗着天高皇帝远?魏王肯定会收拾他。”
“现在谁离幽州近?”萧遥笑吟吟道。
“自然是大帅。”
“魏王劳师远征,有没有可能?他与你们交好,你们有难,会不会来援救你们?”
徐舒皓哽噎了。
“我也是为府君考虑。”萧遥抿了口茶,“都说远交近攻,魏王与府君交好,真不一定是为了让府君回去。同样,府君有什么麻烦,魏王也没多大可能会义气襄助。魏王是为了稳定你,然后将河东吞掉——下一个呢,府君觉得自己会幸免?到时候你弟弟因为称帝、目无朝纲,第一个被除掉,杀了你,就是顺手的事儿。”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徐舒皓一拍大腿,娘的,光顾着抱大腿了,觉得这人厉害就跟上去,没想到啊,铁关河这老狐狸在上面这一层呢!
铁关河杀人有千万般理由,魏州城的京观现在还在呢!
“那,大帅以为,我该怎么办。”徐舒皓诚心求教。
“徐舒信先不讲,我就先说你。”萧遥将茶盏放了下去,胸有成竹,“你派人劫持子馥这件事,得先结果了。”
徐舒皓:“……”
徐舒皓当场跪在地上,“大帅饶命!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还好周围没人,萧遥抬抬手,“你先起来,我不是兴师问罪的。你把那孩子的父母交出来,让他们团聚。”
“好。”徐舒皓显然把萧遥当成了救命稻草,又坐了起来。
“至于徐舒信,我宇文铄乃是朝廷命官,他目无朝廷,我替朝廷剪除。在这方面,你我同心。”萧遥示意徐舒皓,“徐府君在河北的人脉如何啊?”
“姻亲关系倒是有不少,河北这边的藩镇,大多联姻。”
萧遥一拍桌面,“那就全靠徐府君了!我们借道而过,不会影响河北各藩镇,更不会做出假道伐虢的事儿来。朝廷吊民伐罪,我手中之诏书,乃是天子密令!”
虽说朝廷早散架了,不过兴兵还是要有名义的,这就是名正言顺。
徐舒皓迅速跪在地上。
“幽州徐舒信,目无王法,据城自立,天怒人怨。现命徐舒皓率兵征讨之,以明朝廷法度。”萧遥手里是一封诏书,徐舒皓松了口气,跪谢完后,双手接过。
徐舒皓细细一看,果然是诏书?!萧遥什么时候拿到的诏书?
“既然明了,就不要迟疑了,徐府君。”萧遥拍了拍徐舒皓的背,紧接着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了汗涔涔的聂柯,“大帅,我来得还算及时吧……”
“不错,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萧遥鼓励道,“那个薛诰还挺有意思,反应这么快,还劝了小皇帝给徐舒皓名义。这样一来,徐舒皓就能北返,咱们也算是占据了关键魏博六州。”
说罢,聂柯脸朝天躺在地上。
“你这是……”
“累死了,真累……大帅,我可是半月内往返晋阳和相州,我又不是铁打的人。”聂柯昏昏欲睡,“就睡一会儿……”
“睡个头。”萧遥提溜起聂柯,“在大街上睡,丢我的人。回你屋子睡去!”
聂柯摇摇晃晃,在一片虫鸣声里,强提起精神往公廨去了。
与此同时,萧遥算了算自己也该回去。他打开手里的锦囊,薛诰的计策原本是想给温兰殊的,这谋士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分析了目前局势,有些见解比萧遥还深刻,甚至做好了万全之策,应对所有的可能。
而且,有这人在朝堂稳着后方,最大程度平衡了铁关河的威胁,让徐舒皓的投诚成为可能。
尘埃落定,他也朝公廨去了。
天光破晓,雄鸡一声天下白,萧遥迎着朝阳的方向,原本摇摆不定的他,因为阿七的缘故竟也清晰了几分。
黑夜再怎么漫长,白昼也终会到来,他这几天在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聂柯:我是神行太保,你的快递到了~
薛诰:还好发了顺丰,不然的话晋王就收不到了。
聂柯:?快递员的命也是命
萧遥:小东西怎么嘎人腰子呢!!
温兰殊:是腰不是腰子!
第148章 要挟
温兰殊因为被捅了一刀, 尚在昏迷。卢英时不明白,怎么就冒出来个拦路虎,在温兰殊即将不受这鸟气要远走高飞的时候来了这么一下。
现在就是非常尴尬了……想走的没走成, 又回来,还落了伤。
萧遥很快回到了温兰殊床榻前,卢英时只能挪到一旁。医师连夜处理了伤口, 床边一盆血水。
萧遥看了看卢英时。
卢英时目光偏移, 左顾右盼。
“凶……凶手抓到了吗?”卢英时心虚地问, 刚刚那小孩趁着温兰殊伤中,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卢英时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抓到了,是徐舒皓的人手。”萧遥替温兰殊掖被子, 又上手替熟睡的温兰殊舒展眉心。由于过度疼痛, 温兰殊脸色煞白,又冒着汗珠,痛苦地皱起了眉。
很疼吧?萧遥掀开被子看了看,温兰殊腰际已经有一圈绷带了, 看来伤口已经处理好。
“徐舒皓……”卢英时咬牙切齿,双拳紧握,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留着, 有用。”
“他要害十六叔!”卢英时大喊。
“去啊, 你去杀了他, 赶紧去!”萧遥也高声道, “一个个都冲我大喊, 我脾气有那么好?自己没本事就别不顾长幼尊卑, 性子乖张, 卢彦则真是惯坏你了!”
卢英时嘟着嘴, “你以为我不敢么。”
这孩子已经长歪了。萧遥心想还好不是裴洄,至少裴洄服帖,离家出走只在方圆三里内,卢英时这小子弄不好憋个大的。
“你可不许轻举妄动,徐舒皓回幽州,一路上要给你们打点。”
“你们?”卢英时诧异道,“你不和十六叔一起?”
萧遥白了他一眼,“晋阳和魏博六州离了我能行?我不在这边给你们拦着铁关河,到时候一块儿玩完!”
“你……你同意十六叔去幽州?”卢英时难以置信,所以温兰殊这舍近求远的出逃实际上是画蛇添足?
不好,聂松是不是要……
卢英时寒毛倒竖,原本聂松要和温兰殊一起在城北汇合的,现如今温兰殊没出去,这人不会真的……
“大帅!有人围住了府衙!”
卢英时暗道不好,之前温兰殊告诉他聂松将回来接应,务必要在约定时间赶到,不然这人做出啥来都有可能。他一心虚就开始不自觉抓衣服,目光躲闪,手也颤个不停。
萧遥正纳闷,看到卢英时一反往常,冷笑,“老实交代吧。一个给我下药想跑,一个打掩护,是不是外头还有接应的呢?”
卢英时点点头,萧遥站起来挥拳就想打。但是和裴洄不一样,这死小子不知道躲,直勾勾看着萧遥一副“我没错我不知错”的态度。
卢彦则怎么教出来这种没大没小的弟弟?!
外面迅速聚集了一列卫兵,萧遥晃着手指,指指点点,“回来再收拾你。”
卢英时等他走后,也翻窗户出去。
这都不躲就是真笨蛋了!卢臻以前也这么吓过他,他无一例外都会跑路,等卢臻要打就会梗着脖子不知错,时间一长让卢臻能逐渐放弃对他的教育。
卢英时蹲在窗台上,一手撑窗户,“我要是等你我就是真傻!”
此刻,院子里的松树上站着聂松,旁边墙头有一排十几个潜渊卫。聂松怒气冲冲,抱臂而立,“宇文铄,交出晋王!”
萧遥舔了舔后槽牙,身边几个士卒有点害怕,“大帅……这是传说中的潜渊卫?为什么来我们府衙啊!”
“你要是不交出晋王,我就翻了你的府衙!”
徐舒皓急匆匆跑过来,“壮士你这是做什么呀,快别这么大动干戈!”
徐舒皓真怕了,要是萧遥在自己辖所出了什么变故,反悔的话,就里外不是人了!
只见萧遥哼了一声,“聂松,你在李昇身后站着的时候,怎么畏畏缩缩,连个屁都不敢放?”
徐舒皓:“?”
那不是先帝名讳?能直接喊的嘛?!
“你在先帝一朝,不也是籍籍无名?”聂松反唇相讥,“赶紧交出晋王!”
“我真是……”萧遥气笑了,抚了抚紧皱的眉心,“一个萧锷一个傅海吟,现在要多个聂松,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觉得我脾气好?”
这会儿厢房的聂柯推开门打了个哈欠,“大帅,咋回事啊,这么多人?哥你怎么在树上……”
萧遥朝聂柯招手,“小柯啊,你过来。”
在聂松讶异的神色里,聂柯竟全然没意识到不对,趿拉着鞋子走了过去,“大帅找我什么事啊?”
下一刻,萧遥拽过聂柯,勾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掐着喉结。他用了大力气,指节甚至都发白了,聂柯吓得瞬间清醒,扒着萧遥的手指,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嗬嗬喊着,“大帅……要……掐死……了……”
“宇文铄,你疯了!”聂松拔刀出鞘,“放了我弟弟!”
“你觉得我敢不敢杀了他?”萧遥笑起来带着几分邪气,“聂松,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威胁我?头上没了李昇,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聂柯挣扎了片刻,都快翻白眼了,舌头往外一吐,面目全非。
萧遥却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聂松率先泄了气,“你放开我弟弟。”
“你不是要掀翻府衙?”萧遥挑衅道,“真没看出来啊聂松,你这么有本事。说真的,我最讨厌别人要挟我。”说罢,他松开了聂柯的脖子。
倒霉蛋狂咳了半天,又大口呼吸,憋得小脸通红,心道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徐舒皓捏了把汗,“大帅,这位是……”
“老熟人。”萧遥转身回去继续照顾温兰殊,“让他在前厅等着,我现在没工夫搭理他。”
树上的聂松白了萧遥一眼,对身后的潜渊卫使眼色,霎那间一群人全部消失在墙后,只剩聂松一个。
徐舒皓咽了口唾沫。
还好温兰殊没性命之虞,怎么没人告诉他潜渊卫听温兰殊的啊……
“娘的。”徐舒皓暗暗骂了几句,“让老子吃了哑巴亏。”
“怎么了府君?”聂柯咳得流泪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
徐舒皓不敢多言往前院去了。
他当然不能说,他又不是傻子,让一个小孩要挟温兰殊,也不是他想出来的损招儿。
阿七的亲属也根本不在他手里,虽然萧遥很可能猜到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却不予追究。
还是翻篇的好,别多言了。
·
与此同时,街头的心声茶馆旁。
阿七受了特赦,从大牢里走了出来,在街头的包子摊前,数了数手里的钱,买了个素包子啃了两口。
他见茶馆里有熟人,就走了进去,泥脚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跑堂指了指他,“叫花子不许进门!”
阿七可怜巴巴的,他现在跟叫花子确实没什么区别,头发乱得和茅草一样,衣服也破破烂烂,草鞋的鞋带甚至都是断的,满脚都是泥泞。
可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自尊心受到打击,阿七难受极了,却还是走向贵客的桌位,“哥哥,你让我办的事,我都办了,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爹娘啊……”
他好久没见爹娘了,孤零零一个人,没谁对他好,都嫌他脏,只有爹娘不会。
萧锷笑了笑,“好啊,哥哥带你去。”
然后萧锷带着阿七来到小巷,小孩满心欢喜期待,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但是在道路尽头只有泥水洼,以及……死胡同。
阿七慌了神,“哥哥,我爹娘呢,你不是说我办成会让我见爹娘……”
萧锷轻描淡写说道,“哦……那告诉哥哥,你办成了么?”
阿七眨着眼,手心冒汗,愈加难受,“没……没有。”
“那你能见到你爹娘么?”萧锷蹲下身,“没完成任务,我为什么要同意替你找到爹娘呢?”
“哥哥……”阿七的希望破碎,此刻惊惧得哭了起来,萧锷轻轻擦过他脏乱眼角的泪水。
“你这样是希望我可怜你么,阿七?可是你不仅没有成事,还留下了祸患。告诉哥哥,我是不是跟你说,要对着晋王的要害捅下去?”
阿七涕泗横流,点着头。
“你有没有对着要害捅下去呢?还是说,你觉得他是好人,不想杀他,所以敷衍我?”萧锷笑起来像阴险的狐狸,字字句句让阿七感受到了危险。
“哥哥,求你,我再帮你一次,我会帮你做好的,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好想见到爹娘……”
噗的一声。
阿七低头看的时候,心脏已经被刀锋贯穿,他身躯很薄,如此一来就多了两个窟窿。
他疼得说不出话,浑身也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渐渐流失,鲜血很快浇遍胸膛,黏糊糊的,又热……
“你爹娘都死了。”萧锷很喜欢这样折磨人,他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随手一扔,“他们把你丢下,自顾自逃难,结果洪水上涨,淹死在坊市里。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故作悲悯地弯下身,“我只教一次,你知道要害在什么地方了吗?”
阿七瞳孔放大,也失去了呼吸。
他的表情没有挣扎,心如死灰,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
萧锷随手处理掉这么一个祸患并不觉得有什么,带着仇恨的小孩多了去了,如果可能成为隐患,那么他会及时处理,他不允许有人或事阻拦萧遥。
然而阿七的失败也让他明白,萧遥的“祸患”还没除去。
因为温兰殊,萧遥踌躇不决,标榜可笑的仁义。
萧锷自言自语,“只有赢才是仁义,兄长,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打算一日双更到完结了,这本因为比较长,不想战线拉太长了。
第149章 魅魔
日上三竿, 萧遥和聂柯进前厅议事,后宅人影稀疏,也就几个仆役洒扫。
萧锷趁机溜了进来, 庭院中见是他,也没有阻拦。
因为萧锷现在是萧遥身边的掌书记,比傅海吟还要更亲近, 又因为前些日子成功攻下相州, 立下功劳, 在众人面前混了脸熟。
他推开门, 温兰殊还在睡,麻药的功效太猛,这一睡就睡到现在, 眼皮子沉重, 呼吸均匀。珠帘被萧锷拨开,噼里啪啦响着,帷幄起伏不定。
他的到来打乱了原本静谧的一切,不过因着麻药的缘故, 温兰殊依旧没反应,只穿了一件白里衣, 脸色苍白骇人, 眉心微皱, 看起来很痛苦。
一旁的水盆里盛满血水。
萧锷俯首看温兰殊, 那紧抿的唇, 和秀气清雅的面庞, 的确很吸引人, 无怪乎不近美色的兄长会沉溺其中。不过, 为了王图霸业, 杀了这样一个“隐患”,萧遥肯定能理解的吧?
更何况,温兰殊是男人啊,萧遥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男人不离不弃?这世间能有保障的关系,只有夫妻、兄弟、父子,温兰殊跟哪个搭边?
与此同时,温兰殊双手叠在身前,睡相端庄。
温兰殊不知道萧锷正站在一侧,为自己合理杀人找充足的借口。
“祸患积于忽微,智勇困于所溺。”萧锷伸出了手,“自古美色误事,兄长不愿,我就代他处理——”
萧锷掐上了温兰殊的脖子,他没想到这人的脖子竟然那么纤长,一只手就能握住,又那么脆弱,好像只要一用力就会掐断。睡梦中的温兰殊呼吸不畅,张大了嘴,手指微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但是由于麻药的药效还没过,温兰殊醒不过来。
此刻,温兰殊再也没了平时淡定从容的仪态,濒临死亡,胳膊本能地握住萧锷的手腕,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痛苦的表情下,萧锷竟然想起来一点儿旧事——
前几日他从山坡上摔倒,脸上不小心破了相,还怕被萧遥说,不敢见萧遥,是温兰殊笑着拿起药箱为他敷药。
温兰殊上药的动作很轻,目不转睛看萧锷,搞得萧锷有些不舒服,目光躲闪,不敢看对方的脸。饶是如此,温兰殊还是专心致志,没有察觉萧锷身上的避让。
于是萧锷只能注视着温兰殊的脖颈,在锁骨那里瞥见了衣领合心之下的项链。这金链极为贵气,戴在温兰殊玉似的脖颈上,丝毫不违和,让萧锷想起了“金声玉振”一词。
不知为何,温兰殊睡觉的时候竟然也带着?这会儿衣领下移,萧锷能看到整条项链——不,这不是项链,而是女子戴在手腕上的跳脱,一截一截由锁扣首尾相连,每节上都有绿松石和红玛瑙,以及其他颜色的琉璃。
思绪飘回现实,眼见对方抵死挣扎,霎那间,萧锷的手劲儿小了下去。
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那点儿好处,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
“你以后小心些,大雨天就不要出去了。估计过几日会好,你不想让你哥知道的话,这几日就先去我那边,等不影响了再过来。”
彼时温兰殊对他说了这些话,他也没当回事。这种假仁假义的人,习惯了给人恩惠,无非是为了收揽人心。
温兰殊异常痛苦,呼吸不畅,难受得呻吟几声。萧锷像是触电,马上跳起,松开了温兰殊的脖颈。
这时候再看,温兰殊的脖子那里已经红了,在白皙的皮肤上非常醒目。
“怎么回事……”
萧锷活动着筋骨,他竟然……竟然不忍心掐死温兰殊。
萧锷找了个借口,“也是,现在杀了温兰殊不好交代,毕竟是晋王,如果我露了痕迹,反倒是授人以柄。”
他想出去,刚好在院子里听到了萧遥的声音!
“子馥?你醒了没?”
萧锷反应很快,赶紧躲到床帐边的屏风后。
片刻后,温兰殊悠悠醒转,咳嗽几声,只当是鬼压床了,可是这感觉也太真实了,脖子像是要被硬生生掐断似的,“长遐。”
此刻珠帘没什么动静了,沉沉垂落,萧遥推门而入,“好些了么?”
温兰殊眨了眨眼,醒过来后身上的痛也复苏了过来,简直是深入骨髓。他捂着层层绷带下自己的腰际,呼吸一下都会带动那里的痛楚,“是……缝上了?”
萧遥拖了个软凳,坐到一边,双手握着温兰殊的手,让心爱之人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嗯,救治及时,所以没有大碍,伤口已经缝好了,过几天愈合就能拆线。”
温兰殊有些尴尬,告别前那番话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没想到来了个回马枪。
萧遥心领神会开始“秋后算账”,“怎么,你还想煽情,然后说走就走,鱼入大海?你甚至不想着跟我说,子馥,我好生气哦。”
“我……”
“你在怕什么呢子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是觉得我也以为你愚不可及,所以不想和我多说?”萧遥深情凝望着温兰殊,语气极尽温柔。
温兰殊的确是这么想的,一旦与自己相异的观念呈现压倒性,他就会自我封闭,逃避和人交流,觉得形单影只。
他活到现在全靠一个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本心,要是周围所有人都挑战这个本心,那他就连自己立身之本是什么都要忘掉了。
温兰殊可以放弃感情,唯独无法抛弃自己的道,这是他二十余年来坚守、余生也将秉持的东西,不存在为了其他人更易的可能。
萧遥还是好说话的,“傻瓜。”说着刮了刮温兰殊的鼻尖,“你要是没有恻隐之心,我一开始也不会对你念念不忘。你倒好,说走就走,说不要我就不要我,真是负心汉。”
“你……”温兰殊无奈闭上了眼,这萧遥又开始恶人先告状了。
“你想去幽州,我怎么可能拦你?只是你连说都不说,才让聂松这个不要命的来府衙里跟我叫板。”萧遥上手摸温兰殊的脸庞,“你脖子怎生这样红?”
“刚刚……做梦……”温兰殊喉咙还没恢复过来,音调里带了几分沙哑,萧遥扶他坐起,背靠自己的肩膀,又将金跳脱取了下来,随手放到一旁的床头案上。
“你看,你睡着的时候也戴这个,是不是不舒服?”萧遥晃着温兰殊,让对方偏着头枕自己的颈窝,“以后不要这样了。”
“……疼。”
萧遥怔了会儿,强忍着笑,原来温兰殊是因为伤口疼,才半天不说话啊!可是为什么,温兰殊每句回答都对不上问题?
“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盛饭——”
萧遥想站起来,却被温兰殊死死抱住,“不许走。”
这下萧遥恍然大悟,得,是因为药效。
麻药本就珍贵,军营里要不是受了大伤都不会轻易用,大家都是硬扛,这次他可能给温兰殊加了点儿,一时间难以承受。以往萧遥也见过,麻药一过,好几个莽汉哭眼抹泪抱着他大腿喊“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怎么看起来温兰殊药效过后的反应……比较奇怪。
“好好好,我不走。可你不饿吗?”萧遥拍他的背,一下一下跟哄孩子似的。
温兰殊摇摇头,紧紧贴着萧遥。
他吸了两下鼻子,两行泪在闭眼的那一瞬飞流直下,渐渐控制不住越哭越多,萧遥哭笑不得,“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啦?谁欺负我们家子馥了?告诉我,我给你打回去。”
“他们都不喜欢我。”
萧遥:“???”
萧遥脑海里飞速运转,确实,确实有可能。温兰殊惯常对人好,也希望大家都和和睦睦,结果他没管好手底下的人,一个个在背后说温兰殊假仁假义。
真该死啊,我真该死啊……萧遥捧着温兰殊的脸,用袖子给温兰殊拭去泪花,“好好好,我给你揍他们啊,傅海吟一巴掌,聂柯两巴掌,萧锷三巴掌,你看满意不满意?”
温兰殊昂起头,嘴一努,眼睛睁得很大,下一刻泪水像开了闸似的控制不住,小声哽咽,“你也不喜欢我。”
萧遥快憋不住笑了,麻药劲儿一过,温兰殊怎么这么可爱呢,像个跟人吵架后自己憋一肚子气的小孩儿一样,“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不是,你说谎。”温兰殊很较真,“你跟他们一样。”
“好好好,我四巴掌,你打我。”萧遥偏过脸去,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温兰殊垂下头,“舍不得。”
萧遥心都快化了,温兰殊或许是体质缘故,无论丹毒还是麻药,过后都会变得无比脆弱需要人陪,时不时用头蹭蹭萧遥的下巴。
如此一来,什么军务,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旁边躺着个温兰殊,他是真不想走。
两个人缠绵了会儿,终于因温兰殊饿得饥肠辘辘而罢休,“不哭了不哭了,我去给你找小甜水和饼子好不好?”
这话还是跟一些奶娘哄孩子学的,萧遥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这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温兰殊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萧遥。
等萧遥走出去很久,温兰殊呼吸平稳,萧锷才敢从屏风后出来。
这太荒谬了?!萧遥和温兰殊竟然到了这一步?那些话竟然是萧遥嘴里说出来的?他大惊失色,更愿意相信兄长是被谁夺舍上身,说出来那么肉麻……
原地萧锷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合不上,他低头看看温兰殊。
萧遥怎么变成这样?
“哄这人跟哄孩子似的,还要给我三巴掌?”萧锷气得连续不断眨眼,萧遥以前最讨厌人哭了,裴洄小时候被他吓哭,他都当作无事发生走开,甚至还说“让他哭”。
包括自己也是,在萧遥面前从不敢露出违逆神色,没人敢对萧遥撒娇,因为这人根本不吃这套!
可温兰殊竟然在萧遥面前说出那种……萧锷想不出合理的词来形容那些话。
无病呻吟、肉麻幼稚、哭哭啼啼……
不就被捅了一刀?这么做作给谁看呢!他握手成拳,想给这迷惑自己哥哥的“妖姬”来一拳,结果下一刻温兰殊似心有所感,翻了个身侧躺。
温兰殊头发垂落,露出细长脖颈,真真如羊脂玉一般,萧锷心悸了下。
还是赶紧走吧,以防萧遥回来看到他。
他走到门口,又觉得不对,折返回来,把床头案上的金跳脱攥进手中火速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锷以为自己拿了武松剧本,但其实0人在意……
萧锷:做自己世界里的主角!红颜祸水,我的正义之剑必须将其铲除!
聂柯:为什么我两巴掌?我做什么了?冤!
卢英时:心黄的人看啥都黄,老色批,看哪儿呢?给你三十巴掌都少了!
萧遥:老婆好老婆妙,老婆的乐趣你想象不到。
第150章 打架
萧遥在议事厅谈了好久, 差不多到傍晚,午饭都来不及吃。相州这边得到了洛阳的情报,魏王一时片刻不会过来, 因为在忙着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更进一步。
铁关河这种人,不存在做周公的准备,从一开始坐视两京罹难, 再到放走贺兰庆云养痈遗患, 摆明了志不在此。那么想做什么, 已经很明显了。
“铁关河掌握皇帝, 皇帝就是他权力的来源,也因此,他敢在外面征战, 因为他的大本营在汴州, 离洛阳比我们近。”萧遥指着沙盘上的汴州,“因此,为了正统,他必须牢牢握紧小皇帝, 然后成为正统,如此一来, 我们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连曹操都算不上, 这是要学刘裕啊。”傅海吟面对曾经的上司, 言语之间尽是难以置信。
刘裕出身北府兵, 而后篡晋自立南朝宋。金戈铁马, 气吞万里如虎。
“我们在朝中还有薛诰, 铁关河一旦真的称帝, 我觉得西边的卢彦则也不会坐视不管。”萧锷说道, “更何况, 铁关河的大本营根本无险可守,跟晋阳和长安比起来,差太远了。”
萧遥深以为然,“你们觉得,他会往西,还是往北?”
“往西?”萧锷沉思片刻,“西边毕竟是故都,留一个岐王在,总是容易生变故。”
“往北。”傅海吟摇了摇头,“我最懂这位魏王了。他如今接连在河东受挫,太丢面子,得赶紧和我们打一场胜仗,不然那些见风使舵的诸侯就会倒戈向我们。”
萧遥颔首,“这也是我今天要跟你们说的。萧锷,你跟着晋王向北去幽州,平定徐舒信,我会分给你们兵马。”
徐舒信感激涕零。
但是萧锷脸色很怪。说实话,萧锷并不明白萧遥为什么这样安排,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这位兄长的刀——锷者,就是刀锋的意思,怎的现在萧遥竟把他扔在一边不用,反倒是给了温兰殊?
接下来和魏王如果有一场硬仗,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徐舒信若豚犬耳,不足为虑。
“为什么?”萧锷不动声色,怀疑是不是温兰殊又吹了枕边风。
枕边风有一阵就会有第二阵,温兰殊要离间他们兄弟?
“因为我相信你。”萧遥鼓励道,“你此前一直在我麾下领兵,这次跟着晋王多学学,平一平你身上的戾气。更何况,权随珠马上就到,这边有我和权随珠,足够了,她手下还有个戚徐行,人手充足,不需你留下来。”
萧锷并不满意,果然和温兰殊有关!
“为什么要跟着晋王多学?”萧锷讥诮道,“我跟着兄长就好。”
萧锷不知道,萧遥至今还在为这小子下克上而心有余悸。萧锷能解释是“为了你好”,万一哪天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怎么办?和魏王的这一仗事关紧要,不能容纳这样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你现在,是连我的安排也不听了?”萧遥呵斥道,“打仗的时候自己做决定就算了,现在还抵抗我的命令?萧锷,你立功后愈发能耐了啊。”
萧锷只好颓了下来,“是。”
正在这时,门子被人踢开,萧遥定睛一看,原来是满身泥土的卢英时,衣角那里还有土灰和草屑,整个人像是在土里滚过。
“我来了。大帅,有什么安排么?”卢英时面无表情,目光掠过萧锷的时候,停顿了那么一下。
“有,你跟你十六叔一起往北去幽州。”萧遥叉着腰,心想这男孩十七八血气方刚是个坎,天不怕地不怕,也就裴洄,打小乖巧。
“哦。”卢英时说完,转身就回去了。
“这位是岐王的弟弟?”徐舒皓弱弱问。
“是,怎么了?”
“那他怎么在晋王身旁?”徐舒皓不清楚,放着个亲哥不管不顾,跟着萧遥算怎么一回事?
萧遥挑了挑眉,“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徐舒皓:“……”
卢英时自己绕了一圈,来到了后院温兰殊的住处。他先是在小池那里,掬一捧水洗手,很快那些泥就在池水中晕染开来。满池风荷举,圆盘微颤,岸边一丛丛的竹子漏下光芒,投在卢英时掌心。
天在清溪底,因卢英时而起的涟漪摇碎了一池夕阳。
四周很安静,但卢英时心里乱如麻。他看到了一切,萧锷杀了阿七。
阿七还那么小,跪在地上求见家人一面,萧锷给了阿七希望,又让阿七绝望,杀人诛心,以此为荣。
从阿七的措辞判断,萧锷竟然要杀温兰殊?为什么,温兰殊根本没影响到萧锷此人啊!而且萧遥也不知情,接下来还要萧锷随温兰殊北上?
这不是给了萧锷现成机会?
还好,他知道一切,也能跟着温兰殊一起。
卢英时上过战场,也杀过人。战场上杀人和折磨人是不一样的,各为其主罢了,可折磨人就是纯纯恶趣味。
卢英时洗了半天,一看自己身上有一大片泥点子,看来是处理尸体的时候,一不小心蹭到了。
不得不说萧锷选的地方也很偏,出去就是一大片荒地,长满枯草,深处偶有几片白骨,看起来多年前是个乱葬岗。风化的土坡截面,还有人的股骨和头骨,堆积在一起。
我以后会心如铁石到这种地步吗?
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我,和萧锷有什么区别呢?
他还能回想起阿七轻飘飘的身体,饿了很久很久,皮包骨了,肩膀那里凸出得吓人,还好不是冬天,不然冻都要冻死了。想必捱过去年那个寒冬也很不容易吧?或许连阿七自己都没想到,会死在往昔无比希望的盛夏,一个小儿无赖剥莲蓬的时节。
卢英时眼眸盛泪,他的母亲,裴洄的父母,都被世事摧折,无论你金尊玉贵还是微贱之躯,生死向来最公平。
他越想越难受,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想起阿七闭上眼,一抔一抔泥土将其脸庞淹没的场景。彼时卢英时没有哭,只是在心里祈祷,希望亡魂能找到归家路。
趁这会儿天还未晚,卢英时去寺庙里找大师念经,又捐了香油钱,在阵阵梵唱声中默念往生咒,希望阿七能入轮回,得到超脱。
阿七要暗杀十六叔,可是……卢英时可能跟温兰殊久了,看到人死,尤其是折磨而死,总觉得格外沉重。
这晚卢英时不想回去,他想自己静静,在禅房辗转反侧,面对着香案上那尊观音像才能平息些许。他强迫自己想美好的事情,比如裴洄。他和裴洄都是幸存下来的人,应该多看看活着的人,不是么?
越反其道而行之,就越在意。
终于,做梦的时候,他在奈何桥一头,遇见了衣衫褴褛等他已久的阿七。
卢英时跑了上去,跟两侧黑白无常打点了几句。阿七拉着他的衣袖,“谢谢哥哥,让我入土为安,我干了坏事,不该被原谅的。”
“不……不是的。”卢英时揩去泪水,“那不是你愿意的。”
阿七低着头,“阴差说,我爹娘已经入轮回了。其实我死了也挺好的,能见到他们。”
卢英时泣不成声,“哪有自己想死的。”
“可我活着很不开心,从生下来起,家里人就一直要躲土匪。没饭吃,每天只能饿肚子。”阿七揉搓着自己的破布衣服,“紧巴巴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肉。其实晋王对我很好,他给我饭吃,还想给我上药。可我太想见到爹娘了,对不起。”
身后黑白无常已经开始催促了,“走吧。”
阿七把想说的话说完,转身就要上奈何桥。
“等等,我说最后一句话。”卢英时屈肘用衣袖擦泪,“希望你转世到太平盛世,一生平安顺遂。”
阿七怔了怔,留给卢英时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哥,你真好!”
卢英时一觉醒来,已经是次日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佛寺待了这么久。收拾好行装,丽日正好,他心里郁结的那股气也终于发泄了出来。
孰料出门的那一刻,刚好遇见了萧锷。
他直呼晦气,绕开萧锷就想往一边走。
“怎么躲我?你不太对劲啊,卢英时。”萧锷往旁边一错,刚好又阻拦卢英时。
“有什么不对劲的?不想看见你,可以了吧?”卢英时白了萧锷一眼。
走出去没几步,萧锷忽然说道:“你都看见了吧,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你什么?你这种人杀人就图个好玩罢了,话不投机,问你也是自己找气受。”
“不,卢英时,你肯定想问。”萧锷握着卢英时的肩膀,强迫对方只能站直了,“我给你机会问,错过了可就没有了。说实在的,我还挺敬佩你是个少年英雄。”
“那我问了。为什么要对十六叔做那些?”
萧锷抱着双臂,一脸天真烂漫,卢英时知道这都是装出来的,“我的名字是‘锷’,就是利刃的意思。我是我哥的刀,他下不了的决心,我替他下,他舍不得除掉的人,我替他除,仅此而已。”
真是荒谬!
“萧遥怎么可能想除掉十六叔?!”
萧锷笑道:“天无二日,除掉你十六叔有什么不对的呢?”
“你……”
“还有,我哥原本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只求赢别的什么也不求,跟你十六叔在一起之后优柔寡断多了……”
卢英时打断道:“你也不看看萧遥因为谁才能去晋阳?”
这下算是触到了萧锷的逆鳞,“没有温兰殊,我哥会比铁关河还厉害!要不是温兰殊时时掣肘……他们就不该在一起!”
卢英时并没被这句话惹怒,“我也觉得,不过谁掣谁的肘两说。我十六叔在没遇见萧遥前是天之骄子,文武双全,遇到后一身的伤,大灾小病不断。你哥真是拖累我十六叔,所以让你哥麻溜滚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卢英时……”
于是乎下一刻,两个人在佛寺门前扭打了起来,惊动了寺院里的武僧来劝架。两位施主都是练家子,打得很尽兴,你一拳我一拳有来有往,无一不是朝着命门去的,怎么拉都拉不开,脸上不可避免地落了伤。
直到萧遥赶至,这荒谬的一切才终于终止。
【作者有话要说】
毒唯大战。
卢彦则:好!不愧是我卢彦则的弟弟!打赢了吗?
萧遥:你是这么教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