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制服
萧遥在议事厅累得焦头烂额, 光顾着迎接权随珠,一听说后院起火,更是恼怒, 当场就给了萧锷一巴掌。
人家卢英时是温兰殊的表侄儿,卢彦则的亲弟弟,自己越俎代庖反而不好, 而且据武僧说, 是萧锷先动手的。
于是这厢萧遥劝和完卢英时又打算收拾便宜弟弟, 没想到弟弟已经消失无踪了。
萧锷脸上有几道伤, 他打卢英时用了十成十的力,但是看起来,卢英时更加游刃有余。
肯定是卢彦则教了刀法和拳法, 他从小到大看的兵书太多, 萧坦也有意把他培养成萧遥的佐貳。
然而事已至此,萧锷备受掣肘,还要受卢英时的气,想去哪儿不能自己决定, 气得他锤了下槐树树干,落下几片叶子。
同时, 他心里对温兰殊的厌恶更深一层。
萧遥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萧遥坚不可摧, 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隐患。换做从前的萧遥, 肯定会直接杀了阿七, 而不会要他来处理。
如此优柔寡断, 如何成就大业?!
“萧锷?”
萧锷抬起头, 就看见温兰殊扶着腰从自己房间走出, “你怎么了?又受伤了?我这里刚好有些药, 你敷一下吧?”
“哦。”萧锷走了过去,他倒要看看温兰殊对于萧遥的安排有什么想法。
“接下来你我要去幽州。”温兰殊从药箱里翻出药酒,往萧锷脸上擦着,“麻烦了。”
“不麻烦,你只要告诉我哥,你不想跟我一块儿,我就不用跟你走这一遭。”萧锷不看温兰殊,目光定格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之间。
“怎么会呢,这是我提的要求啊。”
萧锷心中大惊,忽然站起,脸上因此多了一道药酒的痕迹。只见原地温兰殊并没有惊讶,反倒是淡然笑了笑,“慌慌张张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萧锷问,“玩儿我呢?”
“啊……你觉得呢?”温兰殊手支着下巴。
“让我跟你待着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你都知道了?”萧锷左思右想,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的解释。
因为知道,所以故意把自己留在身边控制。如果他在萧遥身边,反而对温兰殊不利,防不胜防。
温兰殊索性开门见山,“是,我观察很久了。至于那个小孩,应该不是徐舒皓派来的,他没那个胆量。我怀疑过傅海吟和你,只有你们两个有嫌疑,因为自我和长遐合为一处后,军营里就一直人心浮动,连聂柯一个不洞察世事的人都觉察到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利益相关。你和长遐绑定得更加深刻,傅海吟这种人只服强者,实在混不下去,还可以去找铁关河,他也一直在强调这些。”温兰殊笑吟吟看着萧锷,像是大人发现孩子闯祸一般,“但你和长遐有血缘关系,第一反应是把我剔除出去,保障自己的地位。”
“……还有呢?”萧锷皮笑肉不笑。
“借刀杀人,你让徐舒皓吃了个哑巴亏,又把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卢英时都告诉你了?”
“我没必要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温兰殊收拾药箱,“接下来我们要共处一段时间,我没有惯着你的理由,你也别甩脸子。”
“那你告诉我哥,说我恶心你,然后离间我们两个啊。”萧锷冷笑。
“我不需要离间的,他选谁不是很明显?”温兰殊很快将药箱收拾好,塞回柜子里。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他在部下和你之间肯定会选你?”
“他肯定选我,你没看出来吗?”温兰殊笑着抬起头,在萧锷看起来只有挑衅和得意,“我何须离间?萧锷,咱们现在还能如此体面,你应该庆幸,因为我懒得玩那些心计。”
“哪个男人会拒绝宏图霸业?你可真是自信。”
温兰殊捧起茶盏,慢悠悠道,“选我和宏图霸业不冲突,可能在你眼里,你我才天克地冲。”
萧锷有预感,他接下来无论怎么说都将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想到,你看起来脾气那么好,还担心别人不喜欢你,却对我这么刻薄。”
“……你都想杀我了,对你好有意义么?没必要。”温兰殊目视前方,全然把旁边这个人当空气了。
“那你还敢让我在你旁边?”
话音刚落,温兰殊摔了杯子,茶水迸溅,瓷杯粉碎一地。
紧接着数个潜渊卫破窗而入,在萧锷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擒拿、过肩摔一气呵成,其中几个死死踩住他的脚踝,膝盖抵在后背那里,仿佛一用力就能把他肋骨压断。
“温兰殊你!”
温兰殊手底下竟然有这等高手?以前竟然不知道!
他目不转睛,依旧懒得看萧锷,“轻点,别把他打坏了。”
潜渊卫的手劲儿小了下去。
“萧锷,我还是想在你哥面前体面的。我也希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去幽州,咱们最好相安无事。”温兰殊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萧锷不甘又狠戾的眼瞳。
“好,晋王总得先把我松开吧?”
潜渊卫放开萧锷后,他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头也不回地出门拐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起那条跳脱,脑海里有回响起温兰殊对萧遥撒娇的温言软语。
这人可真是复杂,竟然把萧遥拿捏得死死的。要是贸然撕破脸,只怕萧遥会如温兰殊所说,站在温兰殊那边。
而且卢英时和萧遥一伙,也有他虐杀阿七的证据。
“温——兰——殊。”
萧锷自嘲一笑,竟然被摆了一道!还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如今萧锷怎样都不是,在萧遥心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在力量没有发展到取代兄长的时候,他必须牢牢依靠萧遥——他不是傅海吟和聂柯!他身上萧遥的烙印太深了。
萧锷攥紧了金跳脱,“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
次日清晨,军队出发。旷野之上,太行山矗立在天际,道旁野草沾满露珠,尘雾漫漫,笼罩着整片大地。
温兰殊身后是萧遥拨给自己的兵马和一列潜渊卫,其中还有聂柯。因为据聂柯说,生怕萧遥真掐死自己,心有余悸,跟着大哥聂松和温兰殊会好些。
军旗在风中飘荡,扑扑作响,吹开温兰殊的披风。他站在两军之间,与萧遥道别,面前权随珠叉着腰,“放心好了,到幽州替我给温相问声好。”
萧遥握紧温兰殊的手,“后面有我们,你不用记挂。”
“有你们两个在,我记挂什么?”温兰殊笑道,又拨开自己额头两侧的碎发,“希望一切顺利。”
说罢,温兰殊转身上了马车,卢英时夹紧马腹,也跟着走了。
“你不放心吧。”权随珠看了眼不忍挪开目光的萧遥,“加把劲,有正事要干了。”
“怎么可能放心。天下不定,我和子馥只能聚少离多,什么时候能太平下来?一年到头马上奔波,我都有些累了。”
权随珠嗤笑,这萧遥自从跟温兰殊在一起后,就多了几分缱绻,也可以理解,有个人儿在心里,不管远近总是要记挂,也正是因此,萧遥多了几分儿女情长。
人不可能没有顾虑,萧遥能彻底尊重温兰殊的选择,让对方去幽州,估计也做了一番斗争。
权随珠就有干劲儿多了,“累什么?这才刚开始啊。”
随着一声鹰唳响彻长空,那只东道白划过天宇,朝微小如黑点的马车而去,留给送行之人无限怅惘。渐渐地,再也看不见了,旭日如炽热燃烧的火,点亮了微茫苍穹,徐徐吹来的晨风与朝阳将晨雾吹散,大地瞬间清晰一片,喧闹纷繁的鸟声休止,大街上的商贩也开始吆喝活动。
萧遥转身回城。
属于他的战役,才刚开始。
·
这边温兰殊在马车内刚换好绷带衣服都没穿好,萧锷就敲了敲他的车壁,“早起有点困,能去里面打个盹吗?”
“哦,可以。”
在卢英时的死亡凝视下,萧锷扒着马车沿,腿从马头上一扫,当即踩住车前横辕稳稳蹲下,紧接着一撩车帘……
又放了下去,很郁闷地背靠车壁蹲着。
“我说你怎么金尊玉贵,坐马车,原来是这个。”
不过萧锷就是要表现得什么都没有,让卢英时有气不敢出,不能破坏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我怎么知道你来这么快!”温兰殊没好气道,很快衣服穿好,“你来吧。”
这下萧锷才敢进去。
车厢不怎么大,他和温兰殊占了两个对角。也是,在外面是主公和下属,在里面是水火不容的生死仇人,那种场面话没需要讲。
“没想到你能这么容易跟我哥说清楚。”
温兰殊哂笑,“我和你哥本就一样,是你激化了矛盾,连我也上了套。如果不是你临了了,找个人刺我一刀,恐怕我还没意识到是你呢。”
“这么说,是我心急露了马脚?”
温兰殊扶额,“准确说,应该是我心急。”
“哦?”
“我本来就是要去幽州的,不过你哥看起来并不想放我走。情急之下,聂松联系了我,我才出此下策,给了你机会。”温兰殊笑眯眯看着萧锷,看得对方浑身不自在。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明知道我想杀你。”
“还不是你太会玩弄人心了?萧锷,你让我很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内敛识大体的弟弟,没想到你比英时还要乖戾,因为我的到来感受到危机,马上采取行动,让河东军人心浮动,我成为罪魁祸首,然后我一死,也不会有人太在意,你的地位也能稳稳不坠……萧锷,你应该很讨厌你哥和我商讨事情自己却插不上嘴吧?”
“你这人还真是口蜜腹剑。”萧锷反唇相讥,“你不是对你们之间的情谊很有信心?既然有信心,就别带我啊,怎么,你引以为傲的情,还是让你患得患失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温兰殊望着窗外,脑后有几绺头发垂落胸前,乌亮柔顺,“我就算再有信心,也怕你越描越黑,彻底把我分裂出去啊。”
萧锷拊掌,“晋王还真是通情达理知人心,什么时候也教教我?这样我就能做得不露痕迹了。”
“等什么时候我捅你一刀,你能不计前嫌,任我予取予求,我就教你。”温兰殊眸光一转,看得萧锷不自觉移开目光。
“你点我呢?”
“聪明,孺子可教。”
萧锷:“……”
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
“不过我挺好奇你哥以前在族里是什么样的。我之前问过,他很少提起,昨晚也是,我怎么问都不开口说。他是很讨厌别人哭?”
温兰殊很好地隐去了这番话发生的具体情况:他问萧遥,是不是在族里也这么对弟弟,萧遥说弟弟们哭起来很吵很烦,有时候来自己面前犯贱就会如此,末了不知道为何,突然提了一嘴,“你哭起来很可爱,跟他们不一样”。
温兰殊无奈苦笑,哪怕解释很多遍那是药效也无济于事,萧遥还说浑话,说他那个时候哭起来更诱人。
这会儿他摇摇头,把这些都从脑海里甩去,听萧锷讲话。
萧锷打了个哈欠,“是啊。他是私生子,有人嘲笑他,他当场就打回去。伯父看他聪明,学东西快,比几个兄弟都优秀,有时候会偏向他。我也这么觉得,我们族里,若他是虎,那么剩下的就都是猪和狗。”
温兰殊:“……”
“那你算什么?”温兰殊清咳了下。
“这哪有自己评自己的?”萧锷纳罕道,“我小时候也经常找他学东西,他说我背书慢,兵法学太死,经常骂我,我哭了之后,伯父让他收敛,他不听,说‘让他哭,没用的东西’。他还说,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以后入仕为官有我好受的。”
萧锷眼中的萧遥就是如此,事实上很多人眼里的萧遥都是这样。紧接着,萧锷又说,这位兄长不苟言笑,争强好胜,长大后内敛不语,谁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势造英雄,如果不是天下大乱,很可能萧遥就这么寂寂无闻下去。
英雄是否会感激时势?还是会在无尽的争斗和颠沛流离里,憧憬着太平盛世?乱世最摧折人,不论如何,温兰殊都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
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但他相信,这片土地会有鲜花盛开。
第152章 贤色
韦训抱着书来到高君遂府邸。自从桓兴业回朝, 舅甥二人在朝中风头正盛,威逼帝室,韦训也不好意思让人家来自己家, 乖乖摆出尊师重道的姿态。
但他多少有点怕高君遂。
对于天才而言,兼容笨蛋是痛苦的。高君遂和温秀川不一样,不会不厌其烦地教导、重复, 每次韦训问一些比较简单的问题, 他甚至会无意中流露出一种鄙夷。
韦训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因此韦训更难受了。
于是在今日韦训提了些糕点, 想让高君遂能解颐一笑, 知道这个学生态度至少还挺好,也是想着要变更好的。可等他敲门后穿堂入院来到高君遂的书房,看到老师眉头紧锁一筹莫展的时候, 那脚步自然而然就放慢了。
现在该说什么?说话会不会让老师生气?
韦训驻足许久, 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高君遂抬起头,可能处理事务熬了个通宵,所以眼下有些乌青。
眼看老师正看着自己,韦训双手捧上金银平脱食盒, “老师,这是给你的!”
出乎韦训的意料, 老师并没有说他什么, 使了个眼色, 让韦训放到一边了。
万幸这一关算是过了。
韦训想张口问问题, 高君遂抢先一步, “你知道最近京师的传言么。”
什么?什么传言?!韦训汗流浃背了, 又不敢真的露怯, “这……听说了。”
“哦?说说你的看法吧。”高君遂让韦训坐下, “不能死读书, 要耳听八方。”
韦训:“……”
最近有什么事呢?韦训光顾着跟薛诰的几只小水獭玩,那小东西可机灵了,叫起来也惹人怜爱,他和裴洄一起抓温秀川的鱼,每次都是薛诰含泪给温秀川钱,罗瑰有时候也会跟他们……
“你想什么呢。”高君遂打断了韦训的联想,“我说,针对皇陵被掘,以及徐舒皓和宇文铄合兵一处,你就没什么想法?”
“啊……我?”韦训眨巴眼,“要有什么想法?什么什么,皇陵被掘了?!”
高君遂叹了口气,原本想教这孩子见微知著抽丝剥茧分析局势,没想到韦训实在是不上趟,如果钟少韫还在,肯定能和他聊上好半天。
“明庄帝的成陵被盗,在山峦间炸开一条通路,盗墓贼撬开了一代帝王的梓宫,里面的财宝一点儿没取。”
“这样的话,岐王不管吗?这可是在岐王管辖地界……”
高君遂心想这小子还不算蠢得无可救药,“他要发兵和漠北的五部联盟打,你说呢?”
韦训咽了口唾沫,原来这才是高君遂的意思。“那另一个呢?徐舒皓去北边的话,他是背叛了魏王?”
“嗯。这人见风使舵,其实我和魏王早有准备,只是那场雨来得真不是时候。”高君遂摸了摸下巴,“一场暴雨,直接把徐舒皓冲垮了,有意思。”
韦训插不上嘴。
“现在徐舒皓想拿下幽州,温兰殊就算把这人送回去,估计也填不满此人的狼子野心。罢了,背叛与否无所谓,我们只要接下来歼灭宇文铄,到时候徐舒皓自会归顺。”高君遂捡起刚刚被自己扔到地上的纸张,反复看着上面的情报。
徐舒皓赢了,温兰殊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到时候温氏父子在幽州,一个宰相一个晋王,徐舒皓那点儿容人之量,会容得下?
仁义之人,自有小人来对付。
他刚搁笔,就看到韦训把垫子挪到了自己书桌前,十分恭谨。
“老师,这段时日你教了我好多。我知道我很废物,读好多遍才能记住,不比老师聪明。”
高君遂心想原来你也知道。
但其实这些高君遂都不怎么在意的,因为韦训只是他世界里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人,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
所以不会生气也不会高兴,跟自己无关,教好了脸上不会增光,教不好那也无所谓,关我屁事。
“但是,老师放心好了。”韦训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不会背叛老师的!你是我的恩师,以后我一定努努力,报答老师!”
高君遂怔忪片刻,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他需要蠢货的忠诚么?没用的人展示没用的道义,在高君遂看来无比可笑。
不过,高君遂还是礼貌回答,没泼冷水。
“哦。”高君遂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赶紧又低头看文书了。
岐王身陷战事,晋王分兵两处……
这是铁关河谋取权柄、践祚称帝的最好时机。
然而准备的流程还没做完,有薛诰在那儿顶着,小皇帝各种打太极,把高君遂请求给魏王加食邑和特权的奏疏全部留中不发。
高君遂又恢复了方才的愁眉不展,完全忽视了一旁等着讲经的韦训。韦训翻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少年不知所措,又不敢打搅,只能在一旁沉默不语,也无所谓有没有自尊心了。
·
温兰殊和萧锷一路北上,靠着徐舒皓的脸面,几个藩镇让路让得很痛快,河东军军纪严明,不践踏良田,也不劫掠,留下一路好名声。
赶路许久,他们随便找了个驿馆歇脚。温兰殊的绷带又该换了,他检查伤口,看了看,愈合得差不多。
温兰殊打着赤膊,对镜一圈圈解开绷带,那条蜈蚣似的疤痕看起来就留在那儿了,今日刚好能拆线。
“晋王,吃饭——”
萧锷端着晚饭走过来,看温兰殊上半身扭着,一点点解开当初留下的绳结,模样有点好笑。
“我知道了,你放那儿吧。”温兰殊没看萧锷。
“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个人拆线?”萧锷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兰殊表示拒绝。
但萧锷看他拆线的样子太笨拙,不知为何就想越俎代庖替他动手,直接三两步走上前,上手拆了起来。
温兰殊:“……”
三下五除二就拆完了,萧锷完事后还不忘嘲讽两句,“金尊玉贵的晋王估计没受过皮肉之苦,这点小伤都手忙脚乱。”
自从那日之后,萧锷说话就阴阳怪气起来,似乎只要温兰殊恼怒就痛快。一开始温兰殊还不计较,到了后面这小子变本加厉起来,说话含沙射影,导致温兰殊也如此,谁也别想让谁痛快。
因此温兰殊说,“要不是因为某人,也不用受这些伤。”
“哦哟,晋王对谁都那么客气,怎的对我如此刻薄?”
“对谁都好那是真佛,我不是。”温兰殊白了这人一眼,从衣架子上拿起衣服穿了起来,坐下吃饭的时候,这人竟然还杵着,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
温兰殊装没看见。
萧锷看不顺眼,“原来人前那么好都是装的,假仁假义,这才是你的真面孔。”
“……懒得跟你说。”
萧锷乘胜追击,干脆坐到温兰殊对面,让对方吃也吃得不自在。
“你有必要这样?”
“你怎么跟我哥好上的?”萧锷问。
“问你哥去。”
“我哥又不在,我不只能问你?这样说来,我该称呼你一声嫂嫂了。”
温兰殊差点喷饭,“你哥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打你?”
“嗯,怎么了?”
萧锷还以为这人会假惺惺说打弟弟不对,越打越叛逆,应该柔性教导,以柔克刚。孰料温兰殊说,“该打,我觉得打少了。以前我不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并深恶痛绝,但是现在看来,有的人记吃不记打,就该多打几次。”
萧锷:“……”
行,那就挑彼此的痛处戳。
“你和我哥怎么看对眼的?嫂嫂要是不说,我也不敢问我哥啊。”
“你有完没完?”温兰殊拍了下桌子。
“没完。你要是不说,我以后人前也叫你嫂嫂,让全河东军都知道,你和我哥……”
“住嘴。”温兰殊不喜欢自己的事情成为别人的谈资,只能先满足萧锷的好奇心,“一次偶然,他来到我住的院子,我给他做了青团换了件衣服。”
“那这也不能说明你喜欢他啊。”
“我不喜欢干嘛给他做这么多?”温兰殊讥笑道。
也真是奇了怪了,一到萧锷面前,温兰殊就没什么好脾气可言。
“那你怎么喜欢的?”
“好看。”温兰殊不假思索。
“那就是说,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比如我,你就不会做这么多?”
温兰殊眼神似乎再说“这不废话”。
“晋王还真是肤浅。”萧锷叉着腰,“我以为你是不重外表重内在的翩翩君子,没想到啊。”
“我从没说过我不肤浅。”温兰殊继续吃饭,咽了几口,嘴里没东西后,继续说,“贤贤易色,好色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好色?谁不喜欢好看的?君子要‘纫秋兰以为佩’,玉不去身,不也是为了好看?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
萧锷:“……”
“看来晋王跟许多人眼里的都不一样。假仁假义,贤贤易色……”
“停。”温兰殊主动出击,“萧锷,看在你是长遐的弟弟,我觉得需要给你讲明白一件事。”
“啊?”萧锷被打断后,竟然真的不说话了。
“我把你带在身边,还有一个考量。你是长遐的弟弟,不过你跟你哥比起来,身上的戾气太重。”
“我?戾气?”
“漳河是你掘开的?”
萧锷目光躲闪,心想这人又该说教了。
“傅海吟的那些话,也是你教的吧。”
“知道了何必再问?”
温兰殊轻松一笑,“那你也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把你带在身边。你在你哥还没下达指令之前,就带着小队冒雨掘堤,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影响你哥决策,而你哥肯定听我的,不会掘堤?”
萧锷不语。
“其实水淹七军,并非关羽一力促成,乃是霖雨连绵下的灾厄。”温兰殊目不转睛看着萧锷,他见过很多次做错事的后辈,说起话来压迫性十足,“你想辅佐你哥成大业,只玩心计,弄那些小聪明你觉得足够么?”
萧锷:“……”
“水淹大梁,坑杀降卒,筑京观,你当然可以那么做。可你知不知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你……你什么意思?”萧锷看不懂温兰殊。
“什么意思?”温兰殊拿起一根筷子敲萧锷的额头,“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择手段贸然决堤,你知道我后面处理积水和疫病花了多大力气吗?你大水淹城让相州成了一座死城,是,是打下来了,可粮食泡发霉,人全死了地也淹了,你后续怎么办?我为什么犹豫,不就是害怕得不偿失?没到危急关头掘什么堤!读了水淹大梁的战役怎么也不看看人家是一上来就掘堤吗?!”
一顿话像烟花在萧锷颅内炸开。
“我知道你喜欢走小道出奇策,但是萧锷,你的才能不止于此,有阳关道,就别铤而走险。要不是看在你哥的份上,我肯定会问责。”
被除萧遥之外的人说教,萧锷不太愉快。不过温兰殊那句话也是真的,他的确给温兰殊带来麻烦。
“人命,很重要,不要轻易断人生死。”温兰殊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于是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要午睡了。”
走到门口的萧锷给温兰殊关上门,心想自己何苦来走这么一遭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以及他心中那个疑惑更深了。
萧遥为什么会喜欢温兰殊?难不成也是因为“贤贤易色”?
他绕到驿馆后,好奇地抬起窗户,露出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温兰殊在里屋的床榻上安稳入眠。
这个时候的温兰殊枕着枕头,头发瀑布般散落,下颌线格外明显,斑驳流光洒在脸庞上,焕然生光。
和上次睡着一模一样,也是那么端庄,双手交叠在身前,配上一件白袷,整个人似一柄横放着的玉如意。
……确实容止过人。
联想到刚刚那番话,这人真把他当不成器的弟弟了?
真是荒谬!我和我哥怎么可能需要你来插一嘴?
萧锷气愤地放下窗户,咬牙道:“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庄帝:就是李暐,这里不能说名讳,高君遂说了谥号。
亲兄弟。萧遥:祸国妖姬。萧锷:妖孽。
贤贤易色:大白话就是爱美人胜过爱贤人,后面那句意思是说,我没见过喜欢修德行的人到了好色的那种程度(就是用搞h的劲儿去学习正经事儿),均出自论语。
承认吧鳄鱼,你嫂嫂是魅魔。
第153章 暗杀
大军一路向北到了冀州, 和当地刺史打过招呼后,因着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缘故,暂时先在此地休整。
白天军营里有蹴鞠, 规则和马球差不多,卢英时和萧锷分属两队。他最近看萧锷咋看咋不顺眼,踢球的时候, 一直往萧锷那边的队友踢, 一来二去就踢到了萧锷的脑门。
卢英时暗爽, 那局蹴鞠他赢了。
原本想过去再嘲讽这小子两句, 谁知萧锷干脆提着药箱往温兰殊营帐去了。
卢英时恨不得打死萧锷,却碍于温兰殊的情面不敢发作。聂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还有和卢英时一样颜色的护额, 用来区分队属用的, “怎么了英时,还踢吗?”
卢英时解下自己的抹额扔给聂柯,“踢个屁!”
这厢萧锷大摇大摆进了营帐,一屁股往胡床那里一坐, 仿佛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只能由别人来上药。他也不怕温兰殊看到自己额头上擦伤的血痕, 反正温兰殊也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了。
但温兰殊正在处理文书, 头也没抬, 手里的毛笔晃来晃去, 萧锷看了两眼, 心烦意乱, “受伤了, 帮我上个药。”
“没胳膊还是没手?”温兰殊依旧低着头, “自己不会?”
“哇, 嫂嫂好凶啊。”
温兰殊心里涌上一股恶寒,这萧锷是会恶心人的,“别这么叫我,我不喜欢。”
“那你给我上药,我就不叫了。”萧锷说不清楚,他好像习惯了来温兰殊这里撒野,最喜欢看到温兰殊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在萧遥面前他不敢这样,但是温兰殊不一样。
“这是在军营,先职务后亲疏,你应该叫我晋王,或者大帅,以后不要再那样称呼我。”温兰殊搁笔,依旧没有帮萧锷的意思,“自己上药,我不会帮你。”
“可我都来这儿了,不给个面子?之前不都是你给我上药的么。”萧锷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避之不及的东西,会变成求之不得。
“你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不重要,他已经不在了。”
温兰殊想起李昇会故意弄乱屋子,又或者闯祸,让温兰殊来收拾,试探自己不会被抛弃。彼时束缚温兰殊和李昇的,是君臣大义,所以无论李昇多过分,温兰殊都不会叱骂李昇。所以有时候李昇受了伤,就会特别着急地冲上来,让温兰殊照顾自己,不惮在温兰殊面前露出脆弱。
“……是先帝?”萧锷问。
温兰殊的头又低了下去,萧锷却不依不饶,“我跟他哪里像了,你别说话只说一半。还有,你这话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注意影响,称职务,这里是中军大营。”温兰殊语调低沉。
“这里又没别人,嫂嫂生气了?”萧锷依旧没皮没脸笑着。
闻言,温兰殊啪地一声把笔放下,猝然站起,径直走出了大营。
萧锷望着温兰殊的背影,说不清楚心里有什么,总觉得有一团郁结在心里发泄不出去。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不需要上药,第一次、第二次包括现在都是如此。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像以往那样,死要面子,说自己不需要上药?
萧锷回避着自己可能产生的依恋,他不需要从长辈那里获取任何依靠,也不会暴露任何怯懦。他看了眼原封不动的药箱,觉得真是可笑极了。
就算温兰殊对谁都好,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人怎么可能会对要害自己的人露出好颜色呢?
当晚,城中举行盂兰盆会。暑热正浓,街道和佛寺熙熙攘攘都是人,各色花灯和戴傩面的游人极为喧闹,温兰殊向来喜欢凑热闹,就跟卢英时和聂柯一起,买几个磨喝乐,说要给红线准备,每个地方的磨喝乐都不一样。
卢英时点点头,在勾栏瓦肆前驻足。他们几个乔装打扮,并不表露身份,聂松知道自己说话不大讨喜,就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护着,一些潜渊卫也随着他们移动,唯恐温兰殊有失。
萧锷亦是如此,他不在人群里,今日因为惹了温兰殊,有点眼力见儿都不会凑上去。他随便在茶肆二楼临街一面坐下,点了几份茶点,这些太平喜乐,好像一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远远望着,温兰殊和卢英时一起站着,看台子上舞刀弄枪的民间艺人,那艺人还时不时喷火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技淫巧。
“你来了。”他望向黑暗中一个人影,“你们人手都备好了?”
黑影点了点头,“机不可失,就在此夜。”
温兰殊身边没有重重兵卒拱卫,只剩下几个潜渊卫。这里又人多嘴杂,影响精力,聂松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黑影慢慢走出,“你之前为什么没杀了他?”
“不是时候,他在我哥身边。”萧锷饮了口茶,温兰殊正好看到尽兴处,和卢英时蹦起来鼓掌,又给了那个艺人几枚铜钱,“我要是做了的话,我哥不会饶了我。至于现在,就很合适。”
“他心也挺大,敢把你留在身边。”
“聪明人自作聪明都是如此。”萧锷也给对方斟了杯茶。
但他手有点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黑衣人察觉到了萧锷的紧张,“放心,你不用动手,有的是人要杀他。”
“成事后,不要再见了。”萧锷放下茶壶,“我不想留下痕迹,让我哥察觉到不对,留下隐患。”
黑衣人不置可否,“事实上只要温兰殊在你身边出事,你哥都会察觉,你不知道么?”
萧锷当然明白,可他别无选择,“我知道。但我只能如此,温兰殊……这人太狡猾,又会反制我。他有我的把柄,吹几阵枕头风,我就……”
他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了。
萧遥很明显不知道他要杀温兰殊。温兰殊知情,为什么没告诉萧遥?难道,真的看在兄弟情谊,不想离间,成为小人?
这种君子真是难办啊。
现如今看来,温兰殊有意让阿七的事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么他还要除掉温兰殊么?为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去闯一个更大的祸,到时候萧遥可不会像温兰殊这样宽恕,肯定不会放过他。
“你还是太胆小了。”黑衣人微微一笑,“只要你想,何愁不能取而代之?相州之战,是你选择移营地点,掘堤淹城,而后往北去幽州,你也可以立下大功。你比你哥更适合,成大事者,怎能不心狠手辣?”
萧锷想了想,又看了眼下面的温兰殊。
真的要这么做?真的要和兄长形同陌路?
突然萧锷摔了杯盏,拿起一枚碎瓷片,快速伸到黑衣人脖颈那里,“你们主子好算计,让我和我哥内斗,你们坐收渔利呢?”
“实话而已,怎么就坐收渔利?再说了,你赢了,河东是你的,晋王和节度使之位都是你的。”
“……”
萧锷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取而代之的想法,萧遥像一座大山,许多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哪怕萧遥打他两巴掌,他也不会记恨萧遥。
现在要翻了这座山么?要是山崩地裂,到时候他该如何应付呢?
许多人野心膨胀的时候,往往忽略了自己的能力。萧锷掩盖心中的慌张,“知道了,你走吧。”
黑衣人很快消失。
楼下的聂柯正在摊子前买话梅,油纸包里鼓鼓囊囊的,抬头无意间看到萧锷,大喊道,“喂,萧锷,快来快来,晋王请客,请我们吃……”
卢英时拽了拽聂柯的衣袖,“吃你的吧!”
旁边温兰殊揣着衣袖,面容沉静,没有露出一点儿厌恶。
萧锷颔首示意,端着茶点从楼上下来,聂柯这吃货丝毫不客气,什么都要,脸颊也鼓了起来,萧锷觉得他像山间的猴子——又灵活,又喜欢大快朵颐,毫无吃相可言。
不过除了聂柯外,剩下三个人就有点微妙了。
卢英时警惕心起,格外提防萧锷。萧锷心不在焉,温兰殊则看着聂柯。
待四个人在凉棚下找了座位后,面面相觑。全场最会说话的聂柯只顾着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吃还一边指被自己吃得七零八落的小吃,“你们怎么不吃啊,快吃,可甜了。”
卢英时又不想走,生怕萧锷发疯。
萧锷看不惯卢英时。
聂柯吃得差不多,拽着卢英时就往凉棚外走,“我们再去买点儿吃的!”
“你怎么不拉他!”卢英时一个趔趄,骂骂咧咧。
“哎呀快去嘛,咱们找找还有啥,我想吃……”
“晋王,就剩下你我两个了。”萧锷拿起聂柯剩下的一个话梅,“晋王喜欢吃这些?”
温兰殊瞧了一眼,他刚刚吃过两个,觉得没红线做得好吃,就没吃几个,聂柯以为温兰殊这是体恤下属,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并控诉了上次萧遥不由分说上来掐人脖子的恐怖举动,泪水洒了一条街。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温兰殊不知道,萧锷心里一直在纠结,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实则惊涛骇浪。他太稚嫩了,就算杀了温兰殊,有足够的能力控制徐舒皓和这部分河东军么!忽然,萧锷福至心灵,满脑子只剩下了——温兰殊绝对不能死!
他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在楼上还幻想着温兰殊一死自己再无掣肘,却在和温兰殊面对面片刻后改了主意。他听到凉棚上嘎吱嘎吱响,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把温兰殊往自己身边一拽,紧接着翻过身来,将对方护在自己身下。
温兰殊不明所以,睁眼一看,他刚刚坐着的位置上方,刚好戳下来一柄长刀!
如果不是萧锷及时把他拉过去,只怕现在脑袋要开花了!
萧锷趁那柄刀还没对温兰殊发动第二次进攻的时候,迅速起身,拽起地上的温兰殊,“走!”
此时闹市已经乱作一团,人们惊慌逃窜,路上人流很大,给萧锷的潜逃带来阻力。他只能疯狂在逆流里穿行,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不远处追上来的追兵。
“是什么人?”温兰殊心跳得很快,时不时撞到几个人和摊子,不过一地狼藉,也顾不得什么,只能拼命往前跑。
可是萧锷就真的可信?
温兰殊像是置气,挣脱了萧锷的手,“你要带我去哪儿?该不会是要请君入瓮吧。”
“你别这个时候因为白天的事儿生气了!”萧锷停了下来,回过头一看,刚好空中飞过来数枚铁蒺藜!
萧锷想都没想,绕到温兰殊身后,用后背结结实实挡下了暗器!
“你……”温兰殊难以置信。
“愣着干嘛,快跑啊!”萧锷忍着背上的伤,依旧拽着温兰殊没命地向前跑,穿行在小巷里,没几下就甩掉了那几个刺客,来到一处废弃已久的屋子前,一脚踢开了门扉,于重重尘雾与层层蛛网里,带温兰殊穿廊入院。
这里比较隐蔽,可以暂时一躲。正好满月,照得前院似落了一地银子。
萧锷这才注意到,自己后背传来剧痛。他看不见伤口,温兰殊替他拔掉了几枚带着倒刺的铁蒺藜,勾下几块血肉,血流不止。
“得包扎了,这个暗器有点阴险,你的伤口……”温兰殊捏着那枚铁蒺藜,“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有人要杀我?该不会是你策划好,然后又反悔了?”
“跟你说话真省事儿。”
温兰殊冷笑,“你这人太好懂了。”
两个人在堂屋里,一人占据一角,这里不便睡觉,只能背靠角落。
萧锷观察四周,过隔断的时候一个没小心,后背伤口撞了上去,痛得他大喊了一声。
温兰殊慢吞吞走过来,“走吧,该回去疗伤了。”
“等……等会儿吧。”萧锷随便找了个软凳坐下,“我刺你一刀,又为你挡了一次,扯平了。”
“……铁蒺藜上是麻药?你也说胡话?”
“你就当我是胡话,别全信。”萧锷闭目养神,“等会儿出去,得给聂松时间,把那些人处理掉。”
温兰殊打坐在萧锷身边。
萧锷有点控制不住了,他身上痛,心也跳得很快,心每跳一次,就带动伤口上的痛楚。撕裂的伤口往外淌着血,强迫他直起脊背,不能弓腰。
好在他随身带着药。
他从腰间囊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推到温兰殊跟前,痛感让他失去往昔倨傲神采,只能卑躬屈膝哀求。
可他竟也不觉得屈辱,“帮个忙,我碰不到。”
“不能忍忍?”温兰殊打量着萧锷,这人唇色已经发白,有点不太正常了。
真这么痛?温兰殊想了想,他当时也是直接疼晕过去的。
“晋王,我以后不会那么……混账……”
萧锷说罢,冲着温兰殊的大腿就栽倒下去。
温兰殊:“……”
眼看萧锷脑袋瓜枕在自己大腿那里,温兰殊好想蹬一脚把这混蛋给踢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魅魔被动一:若对方意图杀害自己,降低其怒气值到有害范围以下。
魅魔被动二:若自己有危险,随机挑选在场其余人发动“护主”被动,逃出生天。
第154章 出走
次日萧锷悠悠醒转, 一睁眼,环顾四周,原来他在中军大帐里。
昨天可真是丢了人, 那么容易就晕过去了?看来铁蒺藜上面有东西。他这会儿忍着痛起身,扭过头一看,原来伤都已经包扎好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温兰殊做的。
看来这人还真是, 刀子嘴豆腐心。萧锷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心里美滋滋的,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舒服了。
萧锷穿好衣服, 走出帐外。
估摸着到饭点了, 军营里饭香四溢,虽说这饭只管填饱肚子,什么都往大锅里一扔一炖, 萧锷不觉得好吃。然而此时此刻, 心旷神怡,他凑近一口大锅,一个士卒给他盛了碗饭。
“听说昨晚城里有人刺杀晋王?”
“我也听说了,那叫一个天翻地覆啊。”
“晋王竟然没受伤?真是上苍保佑啊!”
萧锷噎到了, 咳得满脸通红,同一锅的伙伴没理他, 继续说自己的, “我就知道, 这种大人物都有神力护体, 平常宵小没法近身!还想杀我们晋王?做梦吧!”
萧锷咳了好久才停, 原来此事已经甚嚣尘上。他吃得差不多, 也没回自己帐篷, 轻车熟路往温兰殊中军大帐去了。
温兰殊刚用过饭, 在批阅文书。
萧锷心情正好。温兰殊都不计前嫌了, 两个人也算是扯平,他现在也不想着要杀温兰殊,索性再回到从前二人相互客气的时候。更何况,温兰殊还给自己上药包扎,人确实不错,做到这一步是不是假仁假义已经不重要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萧锷用指节叩了叩桌案,“你怎么忙起来没个完,刚吃完饭,不得休息休息?”
温兰殊:“?”
“咳咳,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咱俩扯平,我也不会犯浑再叫你……”
“晋王,你叫我?”聂松这时候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药筐。
温兰殊头也没抬,“你去给萧锷上药吧,昨天就是你来的,看看伤口有没有恶化,夏天最容易发炎流脓,要是不注意恶化就不好了。”
“昨天不是你给我上药的?”萧锷问温兰殊。
“不是,赶紧的别磨叽。”聂松秉持着恨屋及乌的态度,对萧锷没有耐心。
“不是,如果昨天是你上药,我为什么会在中军大帐?”萧锷被聂松拉了过去,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绷带。
“聂柯背你回来的,他累死了,到你住处就那么几步都懒得背。”聂松动作不那么温和,上药的手法也带着几分公报私仇,就连去腐肉的时候也带着几块好的,恨不得疼死这货。
“那为什么……”
“剩下的没人想背你!”聂松大喊,“别动,再动疼不死你!”
萧锷平白无故遭了这么一顿气,顿时觉得自己刚刚想要改变的想法太可笑了,温兰殊远比他想象中要心狠,明明他都那么卑微了!
待聂松走后,萧锷兴师问罪。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之间可以一笔勾销的!结果你让我……”
让我出丑,让我心生不该有的幻想。
温兰殊依旧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写字,“什么叫一笔勾销?你自己找了人来杀我,事到临头反悔自己挡刀,这算一笔勾销?不,这是你活该。”
“我就不该救你。”萧锷愤愤道。
“那你为什么救?还不是因为我活着比你死了更好。萧锷,别给自己下作的行为找借口讨人情。”
萧锷蹲到温兰殊跟前,死死盯着对方:“看我不爽就让我走,别整天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
温兰殊噗嗤一笑,“我没有不痛快啊,到底是谁在不痛快?我每天很忙,没工夫和你拌嘴。”
“嫂嫂还真是绝情。”
温兰殊脸色骤然一变,萧锷这下开心了,看来这个称呼是温兰殊的逆鳞。
“萧锷,我最讨厌的就是对我的私事说三道四和公私不分。你怎么闹腾都无所谓,我就当是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改变我?少拿你那套说辞,要说跟我哥说去,真把自己当天降神人无所不能了?我告诉你温兰殊,咱们没完,你让我不好受,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不好受!”
萧锷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刚好遇见提着食盒的聂柯。聂柯笑脸相迎,却遭到这样对待,当场就想把食盒扣在这人脑门上。
“晋王,这……”
“不用理他!”温兰殊大喊,一看是聂柯,赶紧换了面孔,“没事。”
聂柯也不敢再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哦。晋王,这是今天准备好的清炒小菜和野味,那个,用不用我把他叫回来?”
聂柯打开食盒,里面饭碗和筷子都是二人份的。
温兰殊不动声色,“不用了。”
下午军队演武点兵,萧锷在一旁站着,散队后一群人围在一起又开始聊天,说起温兰殊来无一不是溢美之词,之前温兰殊教导许多人学习医术,重视士卒给养,责任精确到每一都的都头,如此一来,人人各司其职,目前作战也都在他们可承受范围内。
“晋王这么好,咱们也愿意拼上一拼,跟那幽州的徐舒信干一架!”
萧锷啧了一声,哪里好了?但旋即他心里就落寞了起来,是啊,温兰殊就是这么好,在谁看来都好,错误都是他萧锷犯的,好像在温兰殊身边他做什么都是错。
萧锷越想越气,脚步加快,忽然聂柯拉住了他,“你干什么去!待会儿入夜点名,你不在我咋交代?”
“你就说我解手去了。”萧锷摆了摆手,消失在一片暮色中。
晚上温兰殊的帐篷依旧是点着灯,聂柯生怕他积劳成疾,最近经常上山打野味给温兰殊补身子,之前跟裴思衡学了点儿煲汤的方子,这会儿大帐内一片浓浓香气。
打开一看,色香味俱全的鸡汤。
聂柯得意洋洋,果然自己学什么都快。
刚好,又开始例行点名了。他往围裙上抹抹手,漫不经心将围裙往架子上一抛,乖乖和几个都头、小将在营地里集中。
聂松点到“萧锷”,聂柯举起手来。
“怎么是你?”聂松十分为难,“萧锷呢?”
“解……解手去了。”
“真解手还是假解手?”看到弟弟支支吾吾,聂松那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真解手。”
“你别哪天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聂松低着头,继续点剩下的人名了。
忽然,营地里出现一支箭矢,深深扎入众人面前的泥土之中,紧接着,箭如雨下,聂松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趁夜色偷袭!
“不要慌!”聂松组织好人手,好在河东军经历过征战,纪律也严明,每个都头迅速回到自己营地里,组织起人手反抗敌军,营帐里的灯倏然一亮,能照亮每个人的脸。
可是……这是哪里来的敌军?
夜色中,大营众人紧急穿好衣服,有序反击,武库一开,纷纷装备武器。
聂松登上望楼查看状况,观察这伙人的章法后,松了口气,“是土匪,不要慌!”
聂柯、卢英时率领众人点起火把,在一片厮杀声中克服恐惧,夜色一时间被火光照亮,一切宵小都无处可逃,只见温兰殊从中军大营里走出,身着白袍银甲,手持图南,劈开如雨幕般的箭矢,身旁两个士卒赶紧凑上前,用盾牌帮忙挡着。
“晋王,您去躲一躲吧!”
“是啊晋王,外面太危险了!”
温兰殊不以为然,长剑舞动似游龙,劈开箭簇的那一刻,剑身发出锵然之音,“我必须留下,诸将随我迎战。”
暗夜乱军,需要多大的勇气?众人许是没想到平时斯斯文文的温兰殊,这会儿竟不惧混战,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他登上望楼,用旗帜指挥下面的兵马,军士看到他之后,也吃了定心丸,按照平时练习的兵阵迎敌,有条不紊反击。时不时有几支冷箭飞来,都被反应奇快的聂松挡下,温兰殊毫发无伤。
就像暗夜里的北斗星,指引着方向,又让人安心。
但很快,众人就发现不对,这些人好像也不是土匪……
是死士!
混战中,有几个士兵本想留活口,孰料还没动对方就咬舌自尽。一顿打杀下来,约莫一百多个人,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等确认彻底消灭完毕后,温兰殊从望楼上下来,军旗在手里一卷,“点人数!”
几个都头马上聚集人马清点,聂柯无比心虚,这下要是被知道了怎么交代啊?关键是萧锷去哪儿了也没说。于是聂柯头低了下去,查了查自己这边折了十几员,马上报给聂松,打算自己去处理了。
“萧锷?萧锷?”聂松叫了好几遍萧锷的名字,都没回答。
卢英时昂头喝水,咕咚咕咚好几口,“他不知道哪儿去了,刚刚他手底下的几个文官,还是我帮忙掩护的。”
温兰殊心脏停跳。
“什么?”温兰殊不敢相信,“他……他怎么会不在呢?”
眼看温兰殊语气都变了,周围几个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萧锷去哪儿了?是死是活?这可是萧遥的弟弟,出了事儿谁负责!聂柯慌忙说道,“我傍晚还看见他来着,他让我替他喊到,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晋王,我也没想到今晚会有人来袭营……”
“不是你的错,跟你没有关系。各‘都’按照以往,留下人守夜,其余的回去,明日我们要开拔了。另外,聂柯,你带领几个潜渊卫,在附近找找萧锷,他应该没走远。”
“为什么是我弟弟?”聂松不解。
温兰殊瞪了聂松一眼,转身失魂落魄回了中军大帐。
聂柯带着人走了,剩下的人也各自归位。
中军大帐内,温兰殊抱膝而坐,睡不着,灯油都燃尽了,也不知道添。
许多不好的想法涌入他的脑海,温兰殊开始幻想最差的结局:是不是因为吵的那一架,所以萧锷一怒之下跑了?如果落单,很容易被贼人抓到,轻则作人质,重则杀了。
当初想把萧锷带出来的初心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记得他提出来要带萧锷出来的时候,萧遥也不理解他,问为什么。
“我们以后的大业,很有可能要交给你弟弟。他谋略有余,气度不足,又爱诡诈。打下基业,这么做无可指摘,但是要守基业,就必须有点儿容人雅量,掌握一些用人之术。”
萧遥哭笑不得,“敢情你还在意这小子的将来。”
“是啊,他其实也很聪明,假以时日肯定能接你的班。”温兰殊坦然道,“聪明要用到正道上,大不了,我把他当自己弟弟,反正族里让人头疼的弟弟也不少,这个年纪不好好引导,会走上歪路的。”
萧遥不置可否,“他敢?行,你替我管管他,不用看我的面子,该打就打,这小子其实不怕疼,刮他一层皮都没事。”
思绪飘回现实。
温兰殊小声抽泣,这晚真是漫长,他睡也睡不着,醒着也没事做,干脆起来写字,结果写了一行都是错字。
他脑海里一直都是萧遥和萧锷。
如果萧锷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跟萧遥交代?萧遥把弟弟交给他的时候,也没想过他能硬碰硬,将萧锷气走啊!
温兰殊将纸攥成团扔在地上,干脆冲了出去,上马狂奔,聂松听到了马声,“晋王,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找萧锷!你不用担心我。”温兰殊勒紧马笼头。
“万一这是计呢?万一那人还想着害你,假意失踪,就是为了让你担心然后引诱你孤立无援?晋王,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救,禽兽之人,配不上仁义相待。更何况,你是大帅,应该坐镇大营!”
“可他是长遐的弟弟。”温兰殊调转马头,不知为何,身下马匹似乎也万般不愿意,用马鞭抽也不愿跑,一直在原地打转。
温兰殊心一横,用马鞭狠抽马臀,在哒哒的马蹄声与荡起尘烟中,消失在聂松的视野里。
“……你这又是何必,他会感激你么?一个良心被狗吃的东西。”聂松到底还是不放心,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临行前让徐舒皓看守大营,并让潜渊卫时时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或许可以命名为《青春期叛逆弟弟教导指南》
第155章 幻想
萧锷在某处青楼下榻一晚, 次日很早起身穿衣。他模样风流潇洒,昨天说话又殷勤,钱也没糊弄, 往姑娘手里扔了个钱袋子,“别说出去了。”
女子侧躺在床上,衣衫不整, 数着钱, 趁萧锷穿衣的时候, 看到床头案上有一个袋子。
那是萧锷随身的囊袋, 女子好奇地拆开,“哟,这是什么?”
萧锷回头, 就看见女子把玩着那条金跳脱, 当即心头火起,刚穿好里衣就迅速跑来拽了过去,“你干什么?再动我杀了你。”
女子花容失色,怎的动了一条金跳脱就要杀人?“郎君也太凶了, 我不动,不动就是了。”
她也开始穿衣服, 被刚刚萧锷的动作吓了一跳, 从衣架子上拿衣服的时候, 时不时偷看萧锷两眼。
这金跳脱难不成是妻子的?
如果这么爱妻子, 干嘛要来这种地方?女子撅了撅嘴, 在萧锷回头看她的时候尴尬笑笑。
萧锷掐着她的下巴,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到我, 明白么?”
“您是谁啊, 我都不知道。咱们露水情缘, 一夜好聚好散,我怎会找你的麻烦。”女子借坡下驴,同时好奇萧锷的来历。
模样看起来像是参军的,劲头也很猛,宽肩窄腰,模样骇人。寻常屠夫或许会有一种威慑力,但萧锷给她的威慑力,远超屠户十倍百倍。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萧锷穿好衣服,把金跳脱塞好,开门就想出去。街市目前还没什么人,清晨雾蒙蒙的,店铺还没开张。
萧锷一路穿过城门,边走边想着自己该怎么解释。
昨天也确实是生气,没想那么多就来城里玩。其实这种事在军营里很正常,很多将军都会配备营妓,一军营都是男人,长途劳军,总不能连这些事儿都不能满足吧?可温兰殊坏就坏在为人太正派了,宁愿把战利品均分以满足士兵,也不愿意找营妓。
这就导致很多人不敢明说,因为温兰殊确实以身作则,不近女色,又体恤下属,赏罚分明。
他这么做,就算是挑战温兰殊的权威了。
无所谓,反正两人已经撕破脸。
萧锷想通了,经过密林和潺潺小溪,终于走到了大营所在。此刻应该是军中早饭,四周又洋溢着一股饭香,他赶路这么久,还没吃饭,此刻也有些饿了,随便找了一口锅,像那日一样,舀饭吃。
不过今日周围的伙伴眼色有点不太对,小声叨叨着什么。
“有话就说。”萧锷在属下面前总是阴晴不定的,“别偷偷摸摸的。”
“那个……萧记室,您昨日没回来,晋王……”
“晋王很生气吧?”萧锷笑眯眯的,破罐破摔,也不在意了。
“不是,晋王……很担心。”
“是啊,大帅找了你一夜,整宿没合眼呢。”
“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晋王?”
萧锷装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是这样?那我待会儿去。”
他很快把碗里的饭吃完,火速冲向中军大帐。不对……温兰殊怎么会担心他!温兰殊没必要担心他的啊!待会儿问他,他该怎么回答呢?萧锷想出个天衣无缝的回答,就说去打猎了,对!心情不好,所以去野外打猎。
萧锷来到大帐,里面齐刷刷站满了人。温兰殊眼眶红肿,头发凌乱,抬眼一看萧锷到了,瞬间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卢英时鼻子一嗅,嗅到了脂粉香,摸了摸鼻子静观其变。
“哦,你很担心我?”
“当然,他没睡觉,在周围发了疯似的找你找了一晚上!你去哪儿了?萧锷,你知不知道夜不归宿并非儿戏,是犯了军令的!”聂松严厉斥责,“晋王,如果不处理,恐怕……”
温兰殊摆手,让聂松不要再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温兰殊支着额头,好像只要低下头就能掩盖脸上的疲惫憔悴,可言语间无法掩盖的脆弱还是暴露了他,“都散了,刚刚已经和冀州刺史通气,今日我们借道,走吧。”
萧锷在原地不敢相信。
温兰殊放过他了?不仅不予追究,还找了他一晚上?
也就是说,温兰殊到底还是把他放在心上的?这下子他心里开始内疚起来,谁知道温兰殊还真是,什么都藏在心里,却只给他刻薄的一面。
众人回去整理东西,只剩下萧锷站着。
聂柯走过的时候还问他“你去哪儿了”,萧锷没回答。
“你……”萧锷率先开口,“你找了我,一晚上?”
“你要是出事,我怎么跟你哥交代?”温兰殊整理心情,长叹一口气。他也顾不上累,萧锷只要完完整整回来,那就比什么都强,“愣着干嘛,收拾东西吧,要拔寨了。”
萧锷也说不清楚,哦了一声,转头就走。
实际上温兰殊打点庶务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萧锷负责文书,直接对温兰殊负责,这样一个上司事事关心得当,带起兵来效率很高,除了不能上战场拼杀,可能有些欠缺。不过这种欠缺,用同甘共苦的行为弥补,导致温兰殊并不是好逸恶劳、何不食肉糜的肉食者。
萧锷在心里也默默学下了,而后聂柯添油加醋,把温兰殊乱军之中指挥若定的事迹给他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如此一来,萧锷越来越佩服温兰殊了。
没想到,那个人面对乱军和夜晚,竟然一点也不惧。
军队进城,温兰殊的中军大旗就在萧锷身侧。二人距离很近,嘈杂闹市恍若无人之境,萧锷心不在焉,满眼只有温兰殊白袍银甲的背影。
他其实很不喜欢温兰殊这种,事事亲力亲为,又做老好人。世上的人畏威怀德,若是没有威严,单靠德行有什么用?
是什么让温兰殊坚持?
明明一夜没睡不是么,明明也很累不是么?为什么要硬撑着骑马?
“郎君!郎君!”
萧锷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了目光,只见一侧的绣楼上,女子红袖招摇,手里还有萧锷之前经常穿在袍衫下的半臂,“你的衣服!衣服忘拿啦!”
众人目光聚焦在萧锷身上,他只觉得如芒在背,淡然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温兰殊又不是聋子,自然也发觉到了这一切。
女子从秦楼楚馆里,提着裙裳跑到队伍中,追着早已错开的军队跑,“郎君,郎君!”
萧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额头冒冷汗,又不能在阵营里狂奔。女子拨开人群,似乎不追上他就不肯罢休,“我不能拿你东西的呀,这不合规矩!”
卢英时冷笑,“萧锷,这姑娘追你一路了,你也不回头?”
人群拥挤,女子跑起来阻力很大,侧翼士兵站了出来,将刀一横,阻止她上前。
孰料这女子也泼辣,啐了一口,叉着腰,“不要就不要,自己的东西不上心。姑奶奶我可不是要偷你衣服,是你自己不要的!”说罢,将半臂扔在地上踩了几脚,掉头就走。
萧锷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啥也不回应,就当是跟自己无关。温兰殊作风正派,被抓住把柄,肯定要有好一番风雨。
不过,面前温兰殊好像没有任何反应?
萧锷惴惴不安,等到傍晚安营扎寨,温兰殊依旧没动静后,才彻底放心。
他路过聂柯的凉棚,“哟,熬汤呢?”
聂柯哈哈笑道,“是啊,给晋王熬点儿,他最近身体不大好,每天睡几个时辰不合眼,中军大帐的酽茶就没停过,他当水喝啊!要是不补点儿,我怕他有个闪失。来你尝尝,好喝的话待会儿我再熬一些。”
萧锷来了兴致,“我去送给他吧。”
聂柯眨巴眼,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很明显是被萧锷突如其来的殷勤吓到了,“那……好,好,你去吧。”说罢,将乳浊的鸡汤舀进碗里,盛入托盘,递给萧锷。
萧锷心情愉悦,来到中军大帐也不通报,掀帘即入。
温兰殊抬眸看他,“你来了?”
“是,聂柯给你熬了汤,你喝点儿吧。”萧锷开始卖乖,他觉得温兰殊这种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一开始自己真是走错路了。
至少现在两个人表面和睦,再好不过,要是非互相伤害,自己没啥好处。而且,看起来温兰殊也打算给自己台阶下。
待萧锷捧起碗浅饮,温兰殊从桌案下缓缓拿起那件半臂,“如实交代。”
“……她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