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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2920 字 5个月前

“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脂粉气?如果是打猎,怎么可能彻夜未归?”温兰殊直直看着萧锷,教对方无处躲藏,“你要是在野外睡了一觉,身上应该有草茅才是,可你太干净了,完全不像风餐露宿。”

“是,我是去了,怎么了?军营里都这么干。不是谁都跟您晋王一样,一年到头清心寡欲!”萧锷又开始熟悉的恶人先告状。

温兰殊见他死不悔改,也没了宽容的意图,“在我温兰殊的军营里,夜不归宿和嫖妓都是严令禁止。至少行军打仗期间如此,等结束了你们做什么我没立场去拦。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萧锷冷笑,“我错在不该对你抱有幻想!”

他说完就想跑,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聂松拦住了。

“哟,这是想秋后算账?”萧锷冷哼几声,“你可真有手段,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宽容我,相反,你还很记仇呢,嫂嫂。”

“聂松!”温兰殊挥袖,“他犯了什么军令?!”

“无故夜不归宿,败坏军纪,公私不分。”聂松终于抓到了处理此人的机会,自然毫不留情。

“按照军令,”温兰殊站起身,走到萧锷跟前,“应该怎么处罚?”

“脊杖四十。”

四十?!脊杖?!萧锷差点气得跳起来,“就因为玩儿女人,要打我四十杖?这合适吗?被人知道了,恐怕贻笑大方!”

“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了。”温兰殊挥挥手,聂松看样子是要准备东西了。

“是!我是错了,我错在不该期待你,错在以为你是真心为我好,现在看来,你也是趁此机会报仇泄愤。温兰殊,是我让你找我的么?你要是真不把我当回事,干嘛装样子给人看啊!这不就是把我架火上烤么!”

温兰殊气得双手发颤,“行刑!”

周围围上来很多人看热闹,聂柯、卢英时以及聂松也都来了。

“聂柯,你去。”温兰殊指了指聂柯。

“晋……晋王。”聂柯快哭出来了,“我……我不敢呀,我真不敢!”

自从上次被掐脖子,聂柯对萧这个姓就有点害怕了,这位可是萧遥的弟弟,万一打了,萧遥怀恨在心怎么办?

萧锷也意识到这个,“是啊晋王,你敢打我么?我是河东节度使的弟弟,你凭什么打我?”

温兰殊环顾四周,聂松跃跃欲试,卢英时摩拳擦掌。

但他没选这两个人——因为他本意是教训萧锷而不是打死萧锷。

同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萧遥说要打,有时候这弟弟叛逆起来,能闯出弥天大祸,让人担心忧虑又不知悔改,不打就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萧锷现在故意拿身份压人,要是温兰殊不出动,以后也会被人拿来说道。

于是温兰殊自己接过杖,让聂松控制萧锷趴在地上,一下一下笞打着萧锷的后背,沉重的声音,一看就是用了力气。

萧锷咬牙切齿,狠戾地抬头看温兰殊,一声不吭,面目狰狞。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温兰殊竟然心一颤。

这是一头狼。

温兰殊气得嘴唇哆嗦……是啊,他想感化萧锷,唯独忘了,萧锷本性似狼,根本不是他能感化得了的!世上总有一些人,不知感恩,不懂苦心,我行我素,哪怕周围人劝他们走上正道也无济于事。

温兰殊打了几十下,顿觉昨晚那一切倍加可笑。低头一看,萧锷的衣服已经被打破,伤口处血肉横飞,原本缝好的伤口愈加恶化。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温兰殊不明白为什么萧锷说不应该对自己抱有幻想,现实明明应该是反过来。

是谁对谁抱有幻想呢?

他放下竹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视野中众人影像重叠,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一口血喷涌而出,也带走了他浑身上下的力气。

好累啊,想休息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本文应该改名为《变形计》。下章得给小壁灯一点颜色看看。

这几章感情不是很多,萧锷作为萧遥的延伸与石榴相处。我思索再三,把本文的tag改成了剧情。

毕竟本文还是剧情为主的。

第156章 忏悔

大军依旧开拔, 并没有看在温兰殊身体的原因而延迟。他一倒下,军营里事务裁决就都到了萧锷这里,小小的车厢内, 温兰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军队穿行在山峦之间,萧锷则低头处理文牒, 二人一句话也不说。

有几个萧锷拿捏不准的, 经温兰殊一点拨, 马上文思泉涌, 很快就把一沓文书都批复完毕。

马车在山路上,略微有些颠簸。没过一会儿,温兰殊服下聂柯送过来的药, 被嘱咐不可劳心劳力, 刚刚军医也说他,急火攻心,接下来肯定要修养。

但温兰殊就是不放心的性子,还是让萧锷在自己跟前, 时时提点。如此一来,萧锷就很尴尬了。

打了他, 不应该泄愤么?为什么会把自己气到?萧锷不明白。

他抬头一看, 温兰殊正望着不知何处, 兀自出神。刚刚吐的那口血可把众人吓个半死, 醒过来后也是如此苍白乏力。

“都安排好了吧?”温兰殊忽然张口问, “每日行军, 人数一定要清点好, 辎重也要安排可靠的人运送。我最近无法主事, 正好, 中军大帐就由你来坐镇。”

“我?”萧锷指了指自己,“我没什么经验。”

“我也没有经验,从今年开年到现在,我也是第一次调度三军。总要从一开始慢慢学着来……”温兰殊说着,闭上了眼,累得不想再多说,只字不提今日发生的不愉快,“其实,我也有做得不当的地方,你哥一直诟病,说我不肯放权,总是亲力亲为,容易耗竭心智。今日突发昏倒,也不一定是你的缘故,咳咳……”

温兰殊还给他台阶下?萧锷舔了舔唇,一切出乎他的意料,“我知道错了。”

对于这句道歉,温兰殊没放在心上,萧锷嘴里的话几句真几句假?之前还说自己肯定不会再犯混,结果呢,干脆在旁人面前没大没小,毫无敬重长辈的态度。

是以温兰殊就像没听到似的。

萧锷也知道这句不痛不痒的道歉没什么诚心,“以前没人这么关心过我。我爹娘去得都早,我养在伯父膝下。无论我哥还是伯父,他们都想着让我光耀门楣,一件事,如果做不好或者没做成,他们就会动族规,要么跪祠堂,要么受笞杖。其实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我知道怎么最气人,更明白谁不能气,在伯父和哥面前,我不能让他们丢面子、失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有期望。”

温兰殊垂眸不语。

“而且,如果对我有期望,难道不应该放弃我,打我一顿不应该泄气么?为什么你会气自己的身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没人这么对我。”

萧锷记忆里没有母亲,产后虚弱的母亲没几年就去世了。他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犯错了要挨打才是他一直以来接受的规则。

没人会问他疼不疼,没人会给他上药。

但他也知道,这解释起来太无力了,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温兰殊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屡次三番故意触动逆鳞。

“你讨厌我的说教,我以后不会再说。”良久,温兰殊缓缓说道,“你想气我,让我不再横插一脚,代你父兄起监督之责?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和你哥已经与寻常夫妻没什么区别,所以那样叫我我也不该生气,是不是?”

萧锷低着头,温兰殊每句话都扎在他心坎上。

“我不喜欢,丁是丁,卯是卯,我不希望底下人办事要看颜色攀关系,公事公办,不容半点私情。刚刚打你,也是为着这点,你犯错该打,你是节度使弟弟更该打。”

“可你一开始没想打我的。”

温兰殊停顿片刻。

萧锷抓住了漏洞,“你也在乎我,你把我离营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了是不是?”

他乘胜追击,拼命挽留,态度比以往都要诚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肯定是想让我变好的。我……”萧锷鼻头一酸,攥着温兰殊的手腕,“你别失望,我知道我错了,我会改的,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萧锷也说不清楚自己态度为何突然转圜,也许是被那一口血吓到了?这种润物无声的关心,他这辈子很少得到过。

至少温兰殊在他回来之后,眼眶布满红血丝,又颓靡狼狈,明明是在意他的!萧锷害怕,如果温兰殊彻底失望,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他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假仁假义……萧锷越想越难受,他辜负了这样一个真心为他好的人,还害得人家吐血伤了身子。那些教导他的话回想起来,也如圭臬一般字字铿锵。

“相信你?”温兰殊无奈叹气,“你的信用,还有多少呢?”

“我发誓,我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我不会再犯浑。晋王,我是混蛋,我不知道你是真为了我好,我还一直以为……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没人担心我,也没人会在我犯错后跟我说‘没事就好’。”

萧锷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感动了,趴在温兰殊腿上哭得泣不成声,鼻涕眼泪都蹭到了温兰殊的袍摆上。

温兰殊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头,什么也不说。

卢英时在马车外听到这几句,往地上啐了一口,“坏事做绝,这孙子又扮上了,好精彩一出戏。”

聂松冷笑,“打轻了么不是,让我来,一条命给他打没,直接断绝后患。”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与此同时,聂柯从军医那儿拿了药,“晋王?那什么,萧记室该上药了。”

“我自己来吧。”萧锷吸着鼻涕,鼻音很重,给端着药筐的聂柯吓了一跳。掀帘子一看,这公子哥哭得涕泗横流,聂柯还没问为什么呢,萧锷一甩帘子,将聂柯隔绝在外。

聂柯:“……”

“怎么不哭死你个蠢货!”聂柯小声骂道,“早知道就该拿过笞杖狠狠抽死你!”

萧锷回到车厢里,脱下外袍,温兰殊看了两眼,绷带已经被血渗透,得再换一卷,萧锷的脊背被他打烂了两块,殷红的颜色有些怖人,最近又是夏日,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发炎。

只不过伤口在背后,上药的话太不方便了,萧锷的动作可以用扭曲来形容,只能凭感觉将伤口都敷上,还时不时嘶嘶叫着。

温兰殊看不下去了,“你趴下来,我给你上药吧。”

“真的吗,你真的……”萧锷有点不大好意思了。

“你不想就——”

萧锷火速趴下,下巴颏抵在温兰殊大腿那儿,“谢谢你。”

温兰殊:“……”

于是温兰殊只能一点点上药,他的动作又轻柔又均匀,就像雪洒在大地上,均匀一片,掩盖了斑驳的伤痕,而后又从药筐里取出绷带,“起来包扎吧。”

“嗯,你动作也不用那么轻,其实我也没有很怕疼。这个跟我哥打的比起来要轻多了……”

“你哥经常打你?”

萧锷盘腿背对着温兰殊,“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我哥这人不会温柔,他吓跑不少姑娘,因为他实在太不解风情了。在成都的时候,有几个姑娘相中他,家世也不错,想跟他说亲,结果他一上来就提着带血的长刀问谁要见他,据说那时还有只鹰站在他肩头,鸟喙里叼着野兔。后来他抠门的名声又传出去,找他说亲的人渐渐少了。我以前一直以为,能降得住他的,肯定是权随珠那种脾气的女人。”

温兰殊将绷带给了说得正起兴的萧锷。

萧锷自己包扎,将长长绷带在自己胸前背后缠了又缠,“我之前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喜欢了好多年。但是他不告诉我是谁在哪儿,只说那个人不知道,离对方太远了。”

“哦?”温兰殊想了想,确实也是,他们两个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也就只有萍水相逢的几面。

“那次明庄帝幸蜀,他说那人找不到了,还很慌,后来把人救了出来,他高兴了好几天。”

“是他救的?”温兰殊问。

“是啊,我哥暗爽了好一段时间,还告诉我他偷亲了人家一口,人家没拒绝,我一直以为他会成婚呢,也不知为什么没成?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他跟那人没成啊?都喜欢那么久……晋王你怎么了?”

温兰殊的脸色突然蹿红,他结结巴巴,“没,没事。”紧接着,又侧过身靠着车壁,不让萧锷发现。

“你不会……吃醋了?”萧锷穿好衣服,被温兰殊怪异的反应吓了一跳,这脸色有点不太正常,“得,我以后不提了。”

温兰殊闭上眼,怪不得。当初在蜀中他山穷水尽来到一片山寨,原本以为都是正经村民就跟李昇一起去了,结果这群人一看他们衣着不凡,干脆打晕准备拿来当人质。有人知道他是温行的儿子后,作势要杀了他放进锅里煮。

后来他知道这一切跟铁关河有关。

怪不得那时候丹毒会发作,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被折磨一夜后,次日恢复正常,嘴唇上——

有一抹血腥。

萧遥是救他的药,在他昏睡半梦半醒又失去视觉的时候,轻轻亲了他一口。他以为是梦,醒来后难以置信,那声音那气味很明显是个男人!而后温兰殊压根不敢提起这些,因此事也明白了自己不会对女子动心……

原来如此,原来萧遥早就知道他……

所以才敢在一开始蓄意接近、肢体碰触、巧言令色?!亏温兰殊一直好奇,到底是谁亲了他,那可是他第一个吻啊!

思及此,温兰殊抿了抿嘴,又咬指甲,下意识的小动作让萧锷感觉不大对劲。

“晋王?你该不会吃这陈年老醋吧?”萧锷试探着问。

“……哦,没什么。”温兰殊甚至掀起窗帘透气。

萧遥甚至都没提起过……是觉得不重要,还是觉得温兰殊那时候睡着不该有感觉?不论如何,现在也真相大白了。

入夜安营扎寨的时候,辕门有两个商人来谒见,一问名字才知道是周序和陶真。温兰殊马上将二人迎入军营,然后好酒好肉招待。

陶真和周序对视一眼,跟温兰殊使了个眼色。温兰殊心领神会,让周围所有人都退下。

“晋王,我们知道您现在最担心谁。”陶真道,“现在温相就在幽州,我们联系到了他。”

温兰殊喜出望外,“父亲一切都好吗?!”

“温相一切安好。”周序捋了捋胡子,“我们现在是琼琚宝阁的商队,白阁主不在,所以帮他送一批货物到幽州,今年琼琚宝宴在幽州举办,长安和洛阳都没啥商人,反倒是幽州,四夷之地,向东向西都有胡人,他们为了宝贝,可真是跋山涉水也在所不惜啊。”

“我们知道晋王担忧温相。”陶真和周序都胸有成竹,“或许可以帮助二位传递消息。”

“那多谢了……”温兰殊起身,深深一拜,让周序和陶真正色起来,“成事之后,在下一定重金酬谢!”

“晋王,这也是我们分内之事。您和温相都是心怀社稷之人,我们也愿意出手相助,不是为了什么钱不钱的。幽州现在乱得很,周围几个州府都在观望,徐舒信修筑堡垒,想要坚壁清野跟晋王耗,我们不想看到这样一个人来管辖幽州。”周序无心之语,反倒是给温兰殊提供了情报。

“原来如此……”温兰殊想了会儿,也想到一个对策,“我会继续跟随大军开拔,之后琼琚宝宴,还望二位能协助我参与。还有,希望二位千万不要对徐舒信泄露家父行踪。”

周序和陶真清楚,温兰殊是害怕徐舒信拿温行来要挟自己,于是解释道,“温相不在城内,您放心好啦,他现在很安全。”

“不在……城内?”温兰殊不明白了,李廓带走温行,难道不是在城里,大隐隐于市?不过也是,温兰殊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李廓为什么执意要将温行带在身边。

周序:“是的。温相如今在城外的幽州城北群山之中,那里有一座百尺楼和避暑台,楼阁错落,防备严密。温相被关在百尺楼里,几乎无人可以接近。”

这两处宅院,难不成是李廓给自己安排好的避世之所?不论如何,看位置总有一座坐山观虎斗的感觉。

“麻烦二位了。”温兰殊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至少,终于得知父亲的消息了。

第157章 陵墓

幽州, 百尺楼中。

李廓最近一直往幽州北部的群山里跑,温行不解,却也没问。

白琚的琼琚宝阁会传来洛阳的消息, 温行得知,铁关河将要越过黄河,往北攻打只有一河之隔的萧遥。

这么做也是为了消灭隐患, 铁关河此前错失良机, 坐看萧遥、温兰殊在北境做大, 如果不挫一挫北方两位霸主的锐气, 即便称帝也是内忧外患。更何况,通往皇权的路上,怎么可能没有功勋来堵住悠悠之口?

温兰殊会怎么应付呢?

温行被李廓关了起来, 原因不过是温行些日子的举动让李廓不大开心。李廓不相信李暐对自己的兄弟情, 更不喜温行主张修复祠堂,认为他是乱出风头。

与之相比,李廓更希望温行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坐着, 插花养鱼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说话, 李廓不爱听。

这几日李廓回来都比较迟, 他在群山之中建了避暑台, 亭台楼阁林立, 簇拥着中间的百尺楼。他站在巍峨百尺楼前, 楼顶的光亮依旧亮着。

他问仆从, 温行有没有什么动作,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李廓美滋滋地上楼, 他逸兴遄飞, 踌躇满志,刚好看到温行在阁楼里自己跟自己下棋,径直走上前来,满脸映照在烛光下,令温行有一些愀然。

其实双生子一生下来是像的,但是随着两个人年岁渐长,应该越来越不像才是。可李廓好像一直在学习李暐,有一瞬间,温行甚至以为李暐死而复生。

“希言,你不好奇我去哪儿了?”李廓从棋奁里抓起棋子,顺着棋盘的走势下棋。

“……”

“哦,我忘了,我给你下了药。”说罢,李廓从自己袍衫前襟的袋子里掏出瓷瓶,“你服下吧,陪我说说话。”

温行服下解药,片刻后,喉咙里淤塞的一团终于疏解开来,“你可以找别人。”

“但我和李暐都认识的人,只有你了。”

“这也是你带我来幽州的目的吧。”温行目光如炬,轻轻松松看破了李廓的内心,也让李廓坐立不安。

果然还是不说话的好,李廓这样想。

“你说话一直都是如此。”

“你一直都明白。”温行在手里握着一把棋子,玲珑珠玉碰撞,噼啪作响。

“没关系,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李廓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灿烂星空,“你肯定也知道你儿子要来打幽州了吧?”

温行沉默。

“怎么,是很激动,你儿子终于要来找你了?”李廓眼睛骨碌一转,“他肯定想在徐舒信找到你之前,把你救回去。”

“你……”温行忽然昏昏欲睡,头晕脑胀,双手撑着桌案,紧闭双眼,酸痛感骤然袭来。

“如果父亲在城里,那么他会怎么选呢?他还会这么雄心壮志,要荡平幽州么?我很期待啊。”李廓说罢,温行当即倒在桌案上。

“希言,你对我竟然一点防备也没有。”李廓笑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儿子如意呢?温兰殊,你又要名又要利,想要的可太多了。”

李廓唤人将温行背下楼,避暑台前,徐舒信等待已久,匆忙让人把人质温行放入车厢之中。

“如果温行出事,我不会手下留情。”李廓带着几分压迫感,和面上笑意盎然的神情截然相反。

“这……可您不是要杀他……”徐舒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为何,看见李廓总有一种看见鬼魂的感觉。

“啊,我为他准备好了归处,所以我不希望他在进入那‘归处’之前,被人捷足先登,节帅明白吧?”

“是,是。”徐舒信连连应允,实际上他比李廓还担心温行出事,万一温兰殊因此迁怒,整个幽州理亏,当初曹操就是因为父仇屠徐州。

但不管怎么说,要挟人家亲爹也太缺心眼了。

谁能想到蜀王没死,还把温兰殊的亲爹送上门呢?徐舒信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是真的蠢货了。

“出于交换,我会在幽州以北的落翮山举行琼琚宝宴,还望节帅不要阻拦。以及,温兰殊兵败之后,我会把温行接回来。”

“当然,当然。”徐舒信借坡下驴的功夫一流,“我找温相,也只是为了应付温兰殊,不会碍蜀王的事。”

忙完一切,徐舒信的军队消失在沉沉夜色中。他的随从不明白他为什么千辛万苦把温行找来,不为着再续前缘,竟然又把温行送了出去。

绕这么一大圈子有什么意思呢?

李廓独自一人来到苍茫群山之中,他走到一处山峦前,用手一按,就打开了一处暗道。

丛林掩翳下,这处暗道其实很不起眼。李廓步入黑暗一片之中,在长长的甬道里自如穿梭,里面的蜡烛是新的,烛泪都没有堆叠几层。

他穿梭许久,终于借着灯光来到一处宽阔所在,抬头一看,刚好是穹顶的构造,上面有二十八星宿,地面四四方方铺满地砖,四周也是各种神仙仪仗的壁画,靠近门口那里有两列武卫。

天圆地方,日月星辰——这不是暗室,而是“陵墓”。

只有天子的坟墓才可被称为陵,大周的皇陵建制也有规定,需要依靠山坡,依山建陵,在长安便是如此。除此之外,皇陵大小以及规格设置,都有相应标准,壁画上的侍女侍卫,也是人们幻想去另一个世界之后能够依旧服侍自己的人。

正中央是李暐的画像,身着天子衮冕,垂下十二旒,肩挑日月。手中白玉圭,腰间玉班剑,腰侧长组玉佩,无一例外都是天子该有的规制。

梓宫前忽然冒出一个黑影,从头到脚都蒙得严严实实,“人找到了,你要怎么办?”

“尹照,你完成了任务,很不错。”

“加钱就行。”尹照得意一笑,“钱给到位,让我掘太祖的坟也不是不可以。”

“你竟然找到墓室入口?”

“啊这个,很好找的,一炸就开,干我们这行的要是不懂点儿风水堪舆,趁早改行。”尹照收拾着自己的家伙什儿,叮铃咣啷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器具从包裹里跑出来,“你的要求还挺奇怪,我在墓道里担心受怕了好久,生怕被人抓到。”

“大周自顾不暇,卢彦则忙着和五部联盟打。皇陵被盗也不是一次两次,天下大乱,他没工夫。对了,我让你处理,也都处理好了?”

尹照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匣子,“都好了。”

这匣子造型精巧,四四方方,约莫一只手掌那么高,四周有金银平脱和绿松石点缀,檀木匣子色泽温和,触手生温。

“……下次别让我做这些。”尹照拿起胸前衣领合心下的护身符,默默祈祷,手忙脚乱,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是在吟诵《往生咒》。

“没有下次了,你可以走了。”李廓怀揣宝匣下了逐客令。

尹照完成这一单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但他按照李廓的意思来,难免伤了阴德,毕竟把人家皇帝从陵墓里拽出来然后……挫骨扬灰。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尹照接这单生意的想法就这么简单,而且盗墓贼如果坚信有什么报应,也不会干这一行。

尹照离开后,墓室只剩下了李廓一人。那石棺晶莹冰滑,在周围烛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一点一点,犹如散了一地的水晶。

李廓反复比较棺材的长度,发觉自己能躺进去,他对怀抱中的宝匣说话,“你看看这个梓宫,还满意吗?我去不了皇陵,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又站在画像前,透过那照他五官样貌画的画像,回想李暐曾经的面目,可他依旧老了,脸上多了许多细纹,面目也疲惫不堪,他对画师说把他画得年轻些,画师还以为他爱美。

李廓指腹划过画像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的话还是不够?我给你找来温希言,他是你最信任的臣子,甚至你信任他超过我,他怎么能不去陪你呢?”

说罢,他满足一笑,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用温行的幌子克制温兰殊,然后通过琼琚宝宴引温兰殊救父,紧接着……

就是和温行一起去“归处”。

李廓躺进石棺,也只有在这一刻,怀揣宝匣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哥哥回来了,他和哥哥能紧紧相依,就如同小时候母亲因为谶言不让他们见面分开抚养,而李暐总会跨过重重宫殿给他拿一卷书、一盒糕点。

冬天李廓宫里的炭火不够足,李暐很生气,作为太子他有资格责怪下人,李廓看哥哥好生威风,在宫人悻悻退下的时候给李暐鼓掌,“哥哥好厉害,我想像哥哥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估计是从李廓长大后知道礼仪尊卑开始。小时候他们的世界都很小,只有对方,因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他坚信李暐不会变,永远是那个冬日给自己送糕点的哥哥,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让他绝望。

李暐有了妻子和孩子,还有了最信任的臣子。千秋万岁后,李暐的孩子会接过皇位,妻子会成为太后,依旧笼罩着朝堂,李暐信任的臣子会继续效忠新的皇帝,整个朝堂没有李廓的立锥之地。

弟弟被挪到了最后。

相比起李暐,李廓讨厌成家立业,他的世界太小,容不下另外一个女人。他纳妃几年终因相处不悦而和离,和离之后的王妃嫁给世家子,婚姻美满称为一时贤女子,人人都说要择良人,字字句句都在指摘李廓。

但李廓不在意。

李廓的眼里只有那个人,他会在日中的时候,偷偷在东宫殿门口的树后等兄长散朝归来,只看那么一眼就好。彼时李暐乘坐肩舆,一身白衣,外罩一件纱袍,手支着额头一侧,肩头落雪,睁眼微怔。

“下雪了。”李暐伸出手去,一片雪花稳稳落在掌心,而后转瞬便化了。

肩头的雪扑簌簌掉了下来,让李廓霎那间魂飞天外,整个天地恍若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只留下了远远相望的兄长和自己。

那已是他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温爹此身自此分明了……

白琚:我咋感觉比起来,喜欢温行还更正常些呢?不儿,你可真是不正常,一个反派该有的素养都没有。搞事业不香吗!!

这卷收尾,交代一下其他视角,差不多就该最后的战役了,又名,反派排队领盒饭的最后一卷,最后一卷名字也起好惹。

第158章 孕育

韩蔓萦生子月余, 要举办满月宴。

她一直住在李可柔这里,不见韩绍先,生下孩子后起名字也犯了难。给孩子起名, 要么是男性长辈来,要么是孩子父亲,现在韩蔓萦什么都没有, 韩绍先给外甥拟了几个名字, 都被她否决了。

李可柔月份也大了起来, 不过一看到韩蔓萦每日都充满期待地带孩子, 她就感到绝望。

她永远不可能对孩子抱有这样慈爱的眼神,一想到会有一个小生命夺走她身上的精力,她就觉得格外厌烦。韩蔓萦自生子后, 就很少着脂粉, 穿衣也简单了起来,用韩蔓萦的话说,是最近因为孩子,对这些都不甚上心。

李可柔之前认识的韩蔓萦不是这样, 一个马上射猎不输男子又要强的女人,竟然为了丈夫和儿子付出了如今的所有精力, 那她呢, 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样吗?

“你这么爱孩子?”李可柔站在婴儿的摇篮前, 韩蔓萦正晃着拨浪鼓, 看襁褓中的孩子。

“是啊, 他是我和独孤的骨血, 也是独孤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证明。”韩蔓萦笑得很和蔼。

“是这样么?可我不觉得铁关河和我留在世上要什么证明。”李可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跟他都不是什么善类, 留这样一个孩子, 不过被人唾骂罢了。”

“别这样。阿柔,这是你的孩子,是你身体的一部分。”韩蔓萦知道李可柔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于是柔声劝道。

李可柔自小任性惯了,没想过养孩子,她花销无度,只愿意给自己花钱,只给自己花费精力,晨昏定省也不会特别恭敬,偶尔会因为睡过头或者玩得太晚忘记,韦后不会责怪她。久而久之,李可柔就习惯了一切围绕着她来。

现在告诉她,会有一个孩子取代自己的位置,成为她生命中的主宰。

她看了看韩蔓萦唱着歌谣哄睡孩子的神情,一股绝望扑面而来,但她没有让韩蔓萦察觉到,“今天是满月宴,皇帝和晋王都会派人过来,铁关河也会回来,你好好收拾收拾,我给你换身衣服,你就穿我的……”

“不了,阿柔,我住在你这里,已经很麻烦了。我穿荆钗布裙就好,不用太铺张。”韩蔓萦不好意思再麻烦李可柔,她没了父亲和丈夫,又和兄长决裂,在世俗意义上,已经是个无家可归之人,若不是李可柔答应救助,只怕现在也无处可去。

而且李可柔还接济了独孤逸群的母亲,尽管这位老妇人遭受家国之难,已经在今年年初离世了。

国丧家丧之下,韩蔓萦实在无心装扮。

但这句话传进李可柔耳朵里,竟然让李可柔觉得生了孩子不仅不能随便出去走,还只能穿着简朴,变得“像母亲”一样。她摸着自己凸起的小腹,顿觉前路一片灰暗,周围所有人都笑眯眯的,把她往火坑里推。

生下这个孩子吧,这是你的骨血,是你和你夫君的骨肉。

她依旧能想到铁关河那难以与卢彦则匹配的样貌与举止,相处一久难免会比较,一些典故和雅乐,铁关河全然不知,为人也倨傲无比,在韦后面前一点也不谦逊……此时此刻,铁关河不好的一面尽数呈现在她面前,导致那条不长的石子路,她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头,扶着两边的花木,眼里却没有花木绚烂,只有漆黑一片。

哪有女人会不爱孩子的?李可柔,你一定会爱你的孩子,失去你引以为傲的强势,成为温柔如水的母亲,就像你的母亲,你身边所有成为母亲的女人一样。

与铁关河举案齐眉,对孩子慈爱有加,你的一切一切都将逝去,成为丈夫和儿子的一部分。

她心里难受极了,没注意到冲上来的管事,这位体贴忠心的仆人说着接下来要招待的客人以及满月宴将会有的流程。李可柔连连点头,实则双目涣散,她害怕,说不出什么话来,让这些人自己安排。

她要找自己的母亲去了。

韦后避世隐居在城内道观,李可柔下了马车就跌跌撞撞向前冲,她穿过花木茵茵和池塘拱桥,来到母亲起居的堂屋,映入眼帘便是神龛。

烛火不息,贡品琳琅满目,正前面的韦蕊手持经卷诵经,日光下彻,洒落庭前,万籁俱寂。

李可柔扶着门框,心里终于得到些许宁静,她小声唤着“娘”。

“柔儿?”韦蕊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准备满月宴么?我待会儿也过去,最近的糟心事儿太多了,有个孩子降生,真是喜事。”

“孩子降生,喜事?”李可柔一只脚踏进门槛,不确定是不是要继续走进去。

“总归有点儿盼头和希望。”韦蕊从蒲团上起身,“你来找我?是因为最近害喜,还是别的什么?”

李可柔踌躇片刻,在母亲的迎接下,来到里屋。

“我觉得我以后不会是个好母亲。”

“怎么这么说?”

“我不喜欢它。”李可柔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因为它,我的裙裳大了一圈,更不能梳妆打扮,因为坐一会儿就会累得受不了。我会吐,躺着也好难受。照镜子的时候都不敢认。镜子里的那个人脸好肿,又好憔悴,怎么可能是李可柔呢?”

韦蕊发觉了李可柔眼神中的不对,“可是很多女人都要走这一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繁衍子嗣,本就是上天赐予女人最神圣的能力,娘会一直陪着你的,柔儿。”

李可柔忽觉天雷灌顶。

神圣,能力?

她突然觉得母亲也好陌生,于是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朝来处去了。

·

公主府这里宾客都汇聚了不少,最靠近皇帝的就是高君遂和薛诰了,两个人分别代表铁关河和温兰殊,两个朝野上下最煊赫的藩王,罗瑰扮作小厮,和夕葵一起跟在太原郡公裴洄后面。

裴洄顺便帮便宜小舅送了礼。

没过一会儿,在众多忙活贺礼的仆役下,韩蔓萦和奶娘一起从后院走了出来。

李楷为示皇恩浩荡,就走上前,身后臣子也都紧紧跟着他,“这就是独孤爱卿之子?久闻独孤爱卿忠君之名,没想到儿子也是,一出生就这么神采非凡。”

“他还小,陛下就这么夸他。”韩蔓萦道。

“他起名字了吗?”李楷问。

“还没有呢。”

“既然没有……”高君遂忽然来了兴致,“我倒是有个名字可供韩夫人考量。既然独孤君是忠臣,那独孤君的儿子就是忠臣之嗣,不如叫‘忠嗣’如何?”

薛诰抿了抿嘴,这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收敛。

权势固然重要,有权有势才能给人家赐名字,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里,能给这娃娃起名的,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公侯皇帝。

皇帝还没开口,裴洄作为郡公年纪还小不趟这浑水,没想到高君遂先开了这口。

于是一片沉默,偏高君遂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薛诰懂高君遂,但是这时候得提点提点不会来事儿的师弟,清了下嗓子。

高君遂:“你咳什么,嗓子有痰?”

“是,确实有。”薛诰嘿嘿笑道。

韩蔓萦在心里直呼大救星,“我这里有止咳的枇杷膏,给你拿点儿吧?诸位先去厅中用饭,长公主待会儿就回来。”

说罢让管事先招待一屋子客人,然后和薛诰与几个侍女一起去拿枇杷膏了。

“薛君。”韩蔓萦捧着个盒子走出,“这孩子我起了小名,但是大名……我想了想,比起韩绍先,我更希望是晋王。”

“晋王和独孤君是至交好友。”薛诰拿出准备已久的帖子,“其实很久之前晋王就在准备了,他离京之时把这个交给了我。他说名字盖由父母取,这也只是一得之见,不敢露于人前,夫人要是踌躇不决可从中采纳。如果韩夫人有慧见,自然要遵从韩夫人的意愿。”

韩蔓萦拆开帖子。

“幼渊,这个名字不错。”韩蔓萦笑道,“独孤生前读《论语》,最喜欢的就是颜渊,这样一来,孩子的字也有了,就叫‘子回’。”

薛诰深以为然,“看来,晋王早就想到这点了。”

一切打点妥当,前厅开始招待客人,吃完饭就安排小幼渊见客。高朋满座,高君遂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主位自然是皇帝李楷。

如此一来就有点尴尬,薛诰径直走了过去,坐在高君遂身边。

趁周围还没安静下来,高君遂问:“你刚刚是故意让我难堪?”

薛诰:“你难堪还需要我故意?”

“……为什么,我也只是客套。”

“人家孩子起名,要么是亲近长辈来,要么是亲爹亲娘来,你凑什么热闹?再说,万一韩夫人不乐意,你面上过不去,她一个孀妇,面子也过不去。”

“那她干嘛不说自己已经想好了?这样不就是落人口实。”高君遂愤愤不平,目光看向别处。

这一瞬间薛诰恍若回到了往昔二人还没反目的时候。

“咳,魏王怎么还不来?长公主呢?”薛诰东张西望,岔开话题。

“魏王忙军务,明天就离开。”高君遂冷不防答话。

“你还回答我问题?我以为你懒得理我。”

“你不是在问我吗?”高君遂将重音放在了“在”上,不耐烦地偏过头去,上下打量着薛诰,给了对方一个白眼。

天空中仿佛有乌鸦飞过,李楷看两位爱卿吵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不知道咋劝,只能撇撇嘴,兀自喝茶。

“好好好是我问的,是我问的。”薛诰也真是纳了闷了,怎的这高君遂总要呛回来?好像从原形毕露后到现在就是如此,骂一句怼一句,字字句句往心上戳。

“你是不是看我不爽很久了?”薛诰低着头,小声问。

“此话怎讲?”

“别装了,你是不是一直看我不爽,不然现在为啥老是跟我杠。”

高君遂气得差点摔杯,茶水溅出来好几滴,他真是没想到上次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又差点给薛诰带来性命之忧,为什么这人愣是跟没事人似的,还这么亲密地同自己打招呼,“你注意些吧。”

“注意啥?”薛诰挠头。

“没你的事,当你的女人社社长去吧。”

薛诰:“……”

·

与此同时,李可柔躺在自己的软榻上,她心绪乱如麻,闭目养神,仆役来找了好几次,她说自己要休息会儿,并把周围的婢女遣散,独自小憩。

“魏王,怎么不先去前院厅堂?”

李可柔迷迷糊糊睡醒,听到了铁关河心腹桓兴业的声音。她没有动作,依旧装着在睡觉。

“我来看看长公主。桓公,你有什么,现在跟我说就好,今日为着韩夫人,我得忙得脚不沾地。”

“是。贺兰庆云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五部联盟会突袭南下。卢彦则内外交困,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必然会遭受重创。别说是贺兰庆云了,凤翔那群世族也巴不得他赶紧出点儿事。”

李可柔心下一惊。

“我上次给了他人情,让贺兰部有时间占领长安。他老子贺兰戎拓尚能统领漠北部族,谁知道被李昇在酒席间直接处理了,真是志大才疏,变生肘腋。老子和儿子,都欠我太多人情,这次如果卢彦则不是溃败,我会让贺兰庆云后悔弑父。”

“自然如此。卢彦则一死,魏王就能顺利入关,与宇文铄、温兰殊对峙。关中有王气,属下先恭贺魏王了。”

李可柔吓得浑身一激灵,紧接着门轴吱呀响动,铁关河跨过门槛走进绣户,拨开帷幄珠箔。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李可柔侧身背对他躺着,还在颤抖。

“公主,我知道你醒着。”铁关河狎昵地用指节拂了拂李可柔的侧脸,“正好,起来赴宴去了。现在是韩夫人之子的满月宴,等你生下孩子之后,不管男女,我都会大操大办,让整个朝野都来。”

李可柔在颤抖,她很少这么怕过。

“奸臣。”

铁关河一怔。

“好,我是奸臣,那你是什么?毒妇?”

李可柔倏忽坐起,挥臂又想给铁关河一巴掌,“你毁了整个长安,你和贺兰部勾结,你毁了一切!”

铁关河攥紧了她的手腕,让那一掌没落在自己脸上,“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当初山河破碎,你在我身边求我庇佑的时候怎么不说?”

“铁关河,你毁了我,毁了长安,毁了大周。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明,错付终身……是你!你毁了我的一切!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根本不需要求你庇佑,你才是始作俑者!”她一边哭闹一边打着铁关河,但这种程度的攻击在铁关河看来无异于挠痒痒。

铁关河控制住她的动作,将她的胳膊紧紧握住,语气里满是胁迫,“别哭了,都哭花脸了。赶紧上妆换衣服,你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和钗环群裳么?我又差人从成都给你拿来些蜀锦做的衣裳,快去换上吧。”

铁关河转身走了,李可柔在原地,绝望又癫狂地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章开启欻欻欻模式,很好一个个来领盒饭不要挤。

第159章 牡丹

前厅已经开宴, 李可柔迟迟不来,铁关河让人去请她。仆人走出去没几步,李可柔便魂不守舍地走了过来, 身上只着了朴素衣衫。

铁关河看了她两眼,等她入座的时候,附耳道, “不是让你好好打扮?”

“不想。”李可柔一点面子没给他, 双眼涣散无神, “我都来了, 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铁关河面对宾客敬酒微微一笑回了酒,让诸人享用餐食,自己则皮笑肉不笑, 咬着牙对李可柔说, “之后再跟你说。”

“说什么?”

李可柔半分面子也不给,头上的银步摇随着转头的动作摇曳生姿,在场宾客纷纷看向她和铁关河。

“阿柔。”韩蔓萦知道他们夫妻多有不睦,站在朋友角度, 总不愿意二人关系被人嚼舌根,“有什么不能和魏王好好说的呢?别这样了。”

此刻韩蔓萦的儿子突然开始哭闹, 婴孩的声音很细, 似乎能刺破李可柔的耳膜。

李可柔捂住耳朵惊恐万状, 在她眼里, 身边的刽子手依旧在厅堂之下带着笑意敬酒, 所有人都劝她和奸臣举案齐眉, 他们甚至还以为, 李可柔刚烈的脾气会因为孩子的降生而变得温驯柔和, 夫妻之间遍布裂痕的关系也会因为孩子而弥补如新。而她也必将低头, 像寻常女子侍奉夫君那样对待铁关河,不为别的,因为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牵绊。

孩子……孩子……

她挣扎的模样更加慌张,钗环掉了一地,脂粉蹭了一袖。

“别像个疯子。”铁关河冷漠道。

见状,韩蔓萦直好提前开始下一个安排,邀请宾客去后院投壶。一群人跟着韩蔓萦走了,原地只剩下了好奇的薛诰。

“你管人家夫妻做什么?”高君遂拉了拉薛诰,“投壶去呗,你不是最擅长投壶?”

薛诰总觉得有点不对,但思及自己没有立场管,“没什么,就是看不得女人哭。”

高君遂:“……”

于是空荡荡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了铁关河和李可柔。

“怎么,不忍心?因为我要害你的老情人?”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李可柔无比狼狈,“我不喜欢孩子,我一点也不喜欢!”

“好啊李可柔,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和我成亲同床共枕的时候,你可没有拒绝,我看你也很享受,还以为自己做得够好,现在想想,我就算做再好都没用。”

铁关河单膝下跪,抬起李可柔的下巴。

她不施粉黛的样子,配上白衣青色碎花纹的裙子,真的很像出水芙蓉,又像雍容华贵、长安仅此一株的牡丹白玉承露。

“因为我不是卢彦则,所以一切都是徒劳。”

“为什么是我?铁关河,想和你享福的女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让我失去一切然后施舍给我,让我卑微乞求,卑躬屈膝……你明知道我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你以此为乐,是不是?”

铁关河不语。

“你是故意的,然后牺牲整个长安城,成全你?”李可柔发了狠地攥紧铁关河,泪水自眼角流下,她的憔悴与绝望暴露无遗。

她真的快要支撑不住,犹如生活在一个隔绝所有人的世界。铁关河织好了茧,把她关在里面,她要是挣扎得太过明显被人发现,他甚至还会反咬一口,看啊,这是个疯女人。

明明已经有孩子了,为什么还那么不检点?

他已经对你够好了,你为什么不知足,还惦记着不可能的人?

李可柔最坚硬的壁垒已经被攻破,她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回天乏力。

“牺牲一个长安又如何?为了阿柔,牺牲天下也无所谓。”

“你才是疯子……”李可柔牙齿打颤,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铁关河却没有抚慰她的意思,反倒是很享受这么做——看着一个坚不可摧的人渐渐失去防备进而崩溃,太有成就感了,距离让她彻底臣服,就差一步之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阿柔,这就是世间,你从未来过人世间真正看一眼,我这就算疯了么?”

他将李可柔的额头贴住自己的胸膛,“公主,无论有没有大周,你在我眼中都是公主啊,你在害怕什么?怕我改朝换代,你成为罪人?不会的,罪人有很多,轮不到你呢。”

他轻拍着李可柔的背,眼前似乎已经有了未来的光景。

“我是大周的同安公主,没有大周,就没有我——”

说罢,她从铁关河腰间拔下匕首,想要刺铁关河的胸膛。

但她手速太慢,在刀锋触及铁关河胸膛前三寸的时候,被铁关河控制住了手腕,动弹不得,而后铁关河将她胳膊反手一拧,匕首锵然落地。

“你要杀我?公主,你还有退路么?你杀了我,难道就不会有人抢过江山自己称雄?到时候人家不会感谢你,没了大周也没了丈夫,你能去依靠谁?你以为人家会感谢你铲除阻碍?真是可笑……你该不会还想和卢彦则重续前缘?”

铁关河彻底控制住了李可柔。

她没有抵抗,再也没了动静。

“听话,最近好好养胎。”铁关河从后面伸出胳膊,绕过李可柔身侧,掐着她的下巴,“如果孩子有恙,我要整个后宅的婢女全部陪葬。”

其实铁关河也不一定是嗜杀,他就是想借此机会拿捏李可柔。李可柔很多时候都很我行我素,但却挺讲义气,铁关河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拿其母亲韦蕊作为要挟,强迫她下嫁。

李可柔没吭声,下午她的住处就多了许多护卫,屋子里可能伤人的器物都被挪了出去。

她只要想走出去就会被拦住,而且,如果她寻短见,侍卫通通难逃追责,因此这些侍卫看着李可柔,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饭碗就要丢了。

为了掩人耳目,铁关河还让韦训来了,这个弟弟或许能疏解李可柔的心情。

韦训不明所以,来到李可柔住处。

这位平素嘴上不饶人的姐姐,此刻竟然无比温柔,问韦训的功课,最近有没有好好学习,最后甚至还抱了抱韦训。

这姐姐是被人夺舍了?

“阿训。”李可柔很少对谁这么温柔,“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像以前偷懒了。”

“嗯,姐姐放心。”

“你以前就知道玩。”李可柔刮了刮韦训的鼻子,她不知道韦训吓得汗毛倒竖,“现在终于把心思放读书上了,多跟裴家儿郎学学。对了,你最近能见到卢家那个小儿郎么?”

韦训摇摇头,“他跟晋王一起北上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他。”

李可柔知道贺兰庆云的南下将会威胁到卢彦则,但卢彦则并不知情,现在卢英时也不在,这消息还能给谁?薛诰?

“没事了,你回家吧。”

韦训这才松了口气,“好哦,我走了。”

等韦训一走,已经入夜,李可柔没心思用晚饭,提着裙裳想要出去,被侍卫拦住。

“我想去看看韩夫人的儿子。”她不慌不忙,“你们可以告诉魏王。”

·

宴会刚结束,薛诰和高君遂准备离开,前厅官员正在客套,跟韩蔓萦道喜,二人站在一侧较为安静的地方。

“你怎么不成家?难道不想和一个女子朝夕相处,把你平时说的那些法子都用到实处?”高君遂问。

“……啊,什么法子?”

“你对女子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看法,那么懂女人心,我还以为你离开太学后会风流潇洒玩女人呢。”高君遂冷笑一声,“难为你说了那么久我一点儿也不想听的东西。”

“我在你眼里就这样?”薛诰一脸黑线,嘴向下一撇,“再说了,认为世间女子美好又不是对她们有色欲,你能不能别那么肤浅?哦对,毕竟你对女子没有想法,所以觉得我烦?”

“是。”

薛诰差点气昏了,觉得这师弟惯会气人,不行,他们现在是政敌兼死敌不是师兄弟,于是薛诰反复平复呼吸,刚想说话的时候,就看见李可柔从后门绕了进来。

高君遂咳嗽一声,“你别看那位,也别说乱七八糟的说辞,跟你我都没有关系。”

“……看一眼我就大难临头了?你们魏王真霸道。”薛诰白了一眼,心想还好自己跟着一个好说话的温兰殊。

没想到下一刻,李可柔隔空指了指薛诰。

薛诰:“?”

高君遂很是担心,扶额道,“你真是能惹事。一会儿什么都不要乱说!”

“我能乱说什么啊!”

在薛诰骂骂咧咧之间,他们已经被侍卫带去了一旁的阁楼,李可柔热情招待他们,问自己想给孩子取名字,有没有什么好听的字眼,一旁铁关河阴沉着脸不说话,但也不否定。

高君遂不想得罪,铁关河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让别人起自己孩子的名字?

薛诰不想说,因为自己实在是没那脸说。

眼看四周一片寂静,铁关河只好清咳了一声,“集思广益,你们随便想几个,反正读了那么多书了。”

高君遂、薛诰:“……”

李可柔起身,扶着窗台,打开了窗户。这处阁楼能看到远处坊市的灯火,宵禁后的洛阳城安静无比,整个公主府也是,只有侍卫走动的声音,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她过惯了轰轰烈烈的日子,折几朵牡丹花,觉得那花还没自己好看。

洛阳不比熟悉的长安,毕竟长安是养育她长大的一方水土,乐游原和曲江里有很多她和卢彦则同游的回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看到皓月当空,整座城池蒙上一层银辉,她心中涌现出一股悲凉。

亦即从现在起,那些从未放在心上的社稷江山,齐齐在她心上落下印迹——她是大周的公主李可柔,她姓李,皇帝姓李,被铁关河和贺兰庆云迫害致死,这是血海深仇。而她却因为在乱世之中无可依靠,在仇人面前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只为了能安定下来……

一步步,成为厌恶之人的附庸,要生下那人的孩子……

李可柔此刻镇定自若,“魏王,你觉得洛阳城好不好?”

铁关河:“……”

李可柔的指甲染了蔻丹,拂过窗棂,“你还要往北,你还不知满足,你要杀更多的人。你拿她们做威胁,其实你自己杀过的人何其多,为什么要以我为借口?你要是想杀我,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手段来折磨我!”

说罢,她一脚踩上了窗台,将披帛往后一甩,正好落在薛诰臂弯里。

铁关河伸出手去,“你不要胡来!”

“你就是想要这个孩子,尊贵的血脉。可我告诉你,铁关河,我是罪人,你也是,我们两个罪人最不配有孩子,我要杀了他,也杀了我自己!”

李可柔撑开户牖,如李昇那般,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后院里暗夜盛放的昙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盛放又合拢。旁边只剩下几片花瓣的白玉牡丹,最后一片也轻轻飘落,彻底凋谢了。

前院乱纷纷,李可柔一尸两命,重重地阖上了眼。高君遂和薛诰只好赶紧离场,其中薛诰还偷偷拿着那块披帛。

李可柔死得太过壮烈,以至于没人在意方才不知是被风吹散还是被刻意扔下来的披帛。薛诰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觉得李可柔跟自己素不相识,结果这次满月宴竟然想找自己说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也顾不上唏嘘,只想着赶紧破解李可柔的意图。

高君遂对此事无感,恍若无事发生,等待仆从牵马车,薛诰也在旁边站着。

“你也买车了?我还以为你有几个钱就会去买酒喝,晋王待你可真大方。”高君遂嘲讽着。

“哈哈不是,我有人接哈。”薛诰打着哈哈。

“你赶紧把披帛还回去,被人知道了又不好解释。”

“还回去更多人知道吧?”

高君遂:“……”

薛诰这脾气也离谱,高君遂原本以为两个人在路上那么一吵,至少要有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坐在一张桌子的时候还能拌嘴,就好像当初那些矛盾根本没有发生。

这些下意识的关心提醒着高君遂,尽管一切回不到过去,但有些东西跟过去没什么区别。

街转角处,夕葵抱着虎子,一脸不情愿地揉着眼睛走来,“你怎么这么晚?”

“晚个屁,你在西暖阁睡了一下午是不是!”薛诰给了夕葵一个脑瓜崩,回头打算跟高君遂告别,“我先……”

但是回头一看,高君遂已经上了马车,不见人影了。

薛诰也顾不得那许多,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一块披帛,扔给夕葵,“你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夕葵仔细看了看。

“看不出来,也买不起。”

薛诰:“……”

难道李可柔真的没别的意思?薛诰先按下不表,赶紧回去了。

第160章 吊唁

李可柔亡故的消息传来, 公主府一片缟素。讣告传到长安,唐平问卢彦则要不要去吊唁。

“长安每天死去的权贵多了去了,我看得完么?”卢彦则冷冷道。

“那就是不去了, 好的大帅,我知……”

“你去吧。”卢彦则撑开了面前的地图,这是唐平从西域商人那里找来的西境地图。由于河西走廊常年不在大周控制之中, 这里比较复杂, 风起云涌。

卢彦则自从得到地图后, 就和陈宣邈每日一起讨论行军计划, 唐平因为冒冒失失,自然不在讨论的人群之中。听将军这么说,他是要走一趟洛阳了——也就是说, 他无缘出征。

这么说也无不妥, 唐平处事比较冒失,上次又在众人面前出了丑,如此一来,信任大打折扣, 卢彦则现在不大敢用自己,情有可原。

“那好, 我收拾收拾就去。”唐平悻悻抬起头, 看卢彦则的眼神。

对方挥一挥手, 眼底潜藏着好多种唐平看不懂的情绪。

他也听说过卢彦则和同安长公主之间的关系, 青梅竹马, 应该有些情分在?思及此, 唐平还是不死心问:“大帅什么时候出征?我回来的时候还来得及么?”

“估计来不及。”

唐平知道自己很多余, 于是没想太多, 回头准备往洛阳吊唁去了。

·

他快马加鞭在头七之日来到了洛阳, 交了帖子,站在一片缟素的公主府前。

唐平很紧张,第一次来见这种级别人物丧礼,不知道该说什么。卢彦则给他写好了吊词,他本来背得滚瓜烂熟,来到灵位前想要张口说话……

却被铁关河的眼神吓得如芒在背了。

唐平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长公主和卢彦则有旧情,又死得匆忙,他身为卢彦则的部下,没必要说太多。

他在灵位前点头颔首,然后就跟着一起吊唁的人出去了。终于完成任务,唐平松了一口气——

结果在这口气还没松完的时候,铁关河唤住了他。

“你是岐王部下?”

唐平这才知道自己刚刚来的时候,前面的管事通禀了他的来历,可他因为太紧张没听到,手里冒汗,攥得袍子都有点湿了。

不可背对尊者!我怎么就把这个忘了呢!唐平赶紧转过身,紧了紧头上的白抹额,“是的。”

“你们岐王,就没什么话好说?”

唐平脑子一片空白,“岐王说……说……节哀。”

可恶啊,卢彦则写了洋洋洒洒几百言,他来之前还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在看见铁关河的那一刻,什么都忘了!

铁关河喜怒不形于色,又战场杀伐许久,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和刚柔并济的卢彦则不一样,让唐平感觉好像在深渊边行走,稍微不注意就是粉身碎骨。

“岐王,就只说这些?”铁关河身着麻衣,缓缓走上前来。

铁关河走得越近,唐平心跳得就越快,他生怕下一刻铁关河摔杯为号屏风后跑出十几个刀斧手把他看成军粮放锅里煮……哦不会的不会的,韩蔓萦就在对面烧纸,整个公主府还有孩子,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下一刻,铁关河将手搭上了唐平的肩膀,“那岐王最近忙着干什么呢?他什么时候出兵啊?”

唐平舔了舔唇,抿嘴道:“快……就快了!”

“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赶上出兵?”

唐平摇了摇头。

铁关河拍拍唐平的肩,没说别的什么,他刚刚很慌,没敢看铁关河,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人媳妇死了,怎么一点儿正常人该有的波动都没有?说起话来好像死的是个陌生人,唐平心想,要是我……

呸呸呸,想什么呢!

他离开公主府,准备回驿馆。

半路出来个人,猛地把他拉了过去。

“救——唔……”

·

唐平被人打晕,醒来后躺在床上,周围是一片陌生的陈设,他环顾四周,讲究的桌凳茶案和山水屏风以及……

旁边的人。

“你醒啦?”薛诰笑眯眯地捧上一盏茶。

唐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鬼哭狼嚎嗷嗷喊叫,“你谁啊别过来我很穷没钱我也没媳妇没孩子我都这么可怜了你就放过我吧呜呜……”

下一刻,薛诰拿起一块糍粑就塞进了唐平嘴里,“好吵,你先安静一下。”

唐平嚼了一口,呜呜是甜的,好甜啊。但他很快呸呸吐了出来,“有毒,你要毒死我?!”

薛诰白眼,人怎么可以蠢得可爱?思及此,带了几分对于笨蛋的关怀和宽容,“我要是想杀你,早就将你不知不觉抛尸河道……”

“你还要杀了我把我抛进河道?!”

薛诰:“……”

“好了好了兹事体大我赶紧跟你说。”薛诰从身后拿出那块披帛,“你们岐王怎么没亲自来?”

“岐王要出兵。”

“啧啧,真无情。”

唐平:“……”

“总之,你现在回去来得及么?”

“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回去?我我我刚到啊……”

薛诰指着那块披帛,他也多亏了女人社几个认识纹路的绣娘指点,“这块披帛原来是一整块凤衔长绶,但是现在被砍成两段,接上了一块回纹锦。”

唐平仔细端详着。

锦?这玩意儿可贵了吧?还是紫色的,凤衔长绶的那一部分也是红底金凤,不过金色比较暗淡,并没有用很亮丽的金线。以及,两块布料之间确实有衔接的痕迹。

“好贵呢,你要送我?”

“不是给你的!是长公主死前给我的!”薛诰敲了敲唐平的脑门,“你就没觉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死前为什么要给你?”

眼看唐平全然在状况外,薛诰无奈,只能把之前的事情都交代一边,“所以,凤凰,回纹,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不仅要自杀,还要在自杀之前见我,在场也只有我一个人不是‘自己人’,所以,她肯定是想借最后一次机会,传递什么消息出来!”

唐平脑瓜子嗡嗡的,“所以是什么消息?”

薛诰:“……”

得,本来还想循循善诱让这大傻子说出来,没想到这大傻子的脑子是个摆设。

“那什么,小兄弟,人在江湖飘,没点敏锐真不行,你不知道吗?”

唐平欲哭无泪,他短短的前半生和这两个字没有关系。

“凤,就是凤翔,也是你们节帅的治所,回纹,难道不是很明显?凤翔,回军,你们节帅不能出长安!五部联盟是个陷阱!”

唐平如梦初醒,“怪不得!怪不得魏王问我大帅什么时候发兵。”

“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回去就赶不上了。”

薛诰悬着的心放下了——但没彻底放下,“说明他起疑了。你快走,我会安排人送你过去。楚璧清都!你们快送这位小兄弟出城!”他一面喊人,一面对唐平说,“你赶快回去,要快!必须拦住你们大帅,效节军和整个凤翔军的存亡,就在你肩上!”

唐平哦哦两声,就被薛诰安排着出了院子,他还处于茫然状态,两个女阎罗似的剑客架着他,蹭的一声穿墙飞出去了。

三个人跑出城外,唐平依旧是疑窦丛生,“不对啊,他这说辞不对啊,他怎么从一块布就推断出来的,证据呢?单凭一个推测,我回去也不能说服大帅啊!”

楚璧:“其实长安的消息,我们也在留意着。我是女英阁楚璧,这位是我的师妹……”

清都拔剑出鞘,横在了唐平脖子前,三个人在马棚下,唐平动弹不得,只能举起双手眼睛朝下,露出上三白,吓得语气都在打颤。

楚璧摆摆手示意清都可以放下剑,“是这样的,你们大帅行军,是否有内忧?”

“是的,很多人觉得大帅太过刚正不阿,触怒了一些权贵。”

“他是否对漠北地形缺少了解?”

唐平点点头,幅度很小,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到剑刃。

很快他又想到什么不对,又摇头,“也不是,我们大帅拿到地图了,给地图的是个西域商人。打仗也是没法子,五部联盟南下气势汹汹,贺兰庆云又懂中原地形,大帅不敢冒险,必须将其阻绝在长安以北。”

“错了。”楚璧骤然道,“内忧外患同时出现,大帅还未平定内忧,即便打赢了,回来又当如何呢?”

唐平的心瞬间凉了,“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那个臭文人说得有点道理。”清都活动活动筋骨,“胡人南侵,胡商献图,也太巧了吧?真是瞌睡了送枕头,解手了送厕筹。”

唐平、楚璧:“……”

话糙理不糙,唐平福至心灵,“那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和我们大帅。”

清都扳着指头,“哦,岐王是我们前任阁主的儿子的表侄……我数不清楚这关系,反正应该是我们自己人!再说了,一面是大周的,一面是胡人,该帮谁,我们又不是傻子。”

“而且,魏王很有可能与贺兰部保持了联络,所以当初,贺兰庆云才会毫无阻碍地过太行山侵袭河东以北。留一个贺兰庆云,向西能阻挠岐王,向南能夹击晋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唐平被这么一来二去解释了会儿终于捋明白了,“也就是说我现在得赶紧回去拦大帅了!”

清都和楚璧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纷纷看向唐平。

忽然,门外有一列兵士前来巡逻,兵甲碰撞窸窸窣窣,清都、楚璧将唐平推了出去,牵着匹马一拍马臀,荡起一片尘烟。

“臭文人猜得不错,大坏蛋果然来追他了!”

楚璧:“……”

当晚,楚璧和清都回到了晋王府。薛诰临轩望月,又开始咳嗽,夕葵想给他枇杷膏,又被婉拒了,“希望那位小兄弟,能顺利回到长安。”

楚璧:“我派人跟着,不会有事。”

“臭文人,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清都问。

“时间越长,露出的马脚越多。”薛诰紧扣茶盏,“魏王马上要对宇文将军动手了,好在长公主身亡,为我们争取到了七天时间。”

飞鹰刚好落在架子上梳理羽毛,薛诰看了眼,“七天,估计城寨堡垒也修建得差不多了。希望宇文将军能够拦下魏王,不然晋王只能面对孤立无援的局面。”

楚璧面色凝重。

“这很有可能,是一场鏖战。”薛诰合上双眸,在内心祈祷,“愿主公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

交代完反派动作,马上接主角,嗨呀累死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