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确实实为了立功,为了能够与两位结拜兄长比肩,忽略了很多事情。
他当然也可以念佛平息罪孽,巧言令色,说自己看破功过是非,不愿纠结那些业障……
但这又何尝不是在逃避?
话不投机,温行不远赘言,“我们无法假设回到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权从熙,你太想面面俱到了,在你还有力量掌握平戎军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你为了名选择隐退,为了权让魏王继任节帅实则‘世袭’从你手中接过兵权。看看吧,建宁王,这就是你什么都想要的后果。你说我一直在计较?我为什么要计较过去的事?你在地宫救了殊儿,我欠你人情以后会还,可我更希望你能明白——”
“仕宦为官有功有过都很正常,如果你渴望生前身后都无可指摘而忽略了责任,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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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渐渐靠近河对岸,由于水雾的遮挡,魏军士兵未能发现。在城楼上巡逻的士卒大多觉得风雪天气,河东不会进军,而且由于城墙的存在,接近就是死路一条,龟缩不进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所以这些小兵就比较怠惰,有的甚至在河面浮桥搭建的城墙上打盹儿,偶有几个站起来活动四肢揉眼睛,又掸去身上雪花的小兵,睁眼一看就看见了江面上的船队!
“敌袭!”小兵张开破锣嗓子大喊,在呼号北风里吵醒了同样熟睡的同袍,一众兵士纷纷紧张起来,城下士兵迅速集合,弓弩手齐齐准备,银亮羽箭当即堆满了城墙沿。
魏军所谓的城墙,其实就是浮桥搭建,不过和普通的浮桥不一样的是,中间用竹筏连接,又是大型战船,因此攻击起来被进攻的一方几乎无险可守,这是居高临下。
卢英时让船上士兵准备好盾牌,一手持剑,“砍断中间的竹筏!”
萧锷也这么命令身后的士兵。在如雨箭矢下,这群遴选出来的壮士挡住攻势,箭落在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的透过缝隙射中人四肢,被很快拔掉。
这种冲击力也阻止了船前行,船帅艰难地往前划着,本来一条船上人就多,如此一来更是要使出浑身解数,清早起来践行酒早就耗得不知哪儿去了,只能全凭一身意气往前划!
很快他们马上接触到了战船,竹筏上相继有人跳下来。卢英时挥剑砍断竹筏和一些兽皮,后面也紧急跟上,全靠蛮力才得以破开。
随着竹筏断裂,快速下来的士兵没注意到就落入水中,十几条小船纷纷效仿,像是蚂蚁啃食叶子,艰难在坚不可摧的城墙上划开数道缺口。
经历一番血战后,卢英时身上不可避免地落了伤,四周喊杀声不断,却没能挫他的锐气,很快他攀着绳索上船,魏军立马蜂拥而至,长戈齐齐朝他奔涌而来。
卢英时身后河东军也已就位,抄家伙开打,他先是和面前几个小兵对抗,残肢断臂和鲜血之下,原本的白袍已经红透,他被这群士兵发了狠的战力吓到,不免在甲板上退了几步。
萧锷在一旁:“你还行吗?”
“没事!”卢英时咬牙切齿,两个人背对背,面临林立般的长戈,忽然卢英时心生一计,“你替我吸引兵力,我有法子了!”
萧锷不明所以只好照做,挥舞长槊,一杆子抡倒一群人,血肉横飞,混杂着白雪,色彩太过有冲击力,血水几乎要浇透整个甲板。他又让长槊在头顶旋转,轰然声中,几个敌军士兵哀嚎数声落入水中。
只见卢英时迅速从怀中放烟花为讯,嘭的一声,烟花在空中炸开,紧接着他又掏出弩,对准一个甲胄炫目、周围有旗帜的小将,拉弦搭箭一气呵成,飞射出去!
正中太阳穴!
与此同时,敌军小兵回头一看,马上兵败如山倒,收拾东西各自散去了,甲板上很快少了大约一百个人。
“你还挺厉害。”萧锷心想卢英时真阴,利用连坐来让这群人不战自溃。
“反正留下也是个死,不如逃了算了。”卢英时把弩机放到身后,“我们赶紧给权将军腾地儿吧。”
萧锷招呼后面的将士,健步如飞,跳过战船,来到城墙围困的核心腹地,营寨所在。一群人踏着雪地泥泞,来到曾经的营寨固守,不远处就是敌军大营。
两侧制高点旗帜林立,已经被占据,山野之间严令璋一声令下,嗖嗖羽箭伴着雪片飞来,密匝匝朝众人头顶而去!
盾牌适时机地挡住了这些箭,卢英时在龟壳一般的盾牌保护下匍匐,心道聂松应该来了啊。
一行人艰难前进,萧锷也因为这种攻势不得不躲在盾牌之下,“咱们不能一直困在山谷里啊!”
卢英时还没别的对策,一群人硬是扛了会儿,等到敌军稍微放缓,才敢掏出弩箭和弓箭反击,但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卢英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计策。
良久,喊杀声此起彼伏,箭量也少了很多,卢英时冒死探头一看,原来是一伙疑兵从山头后面杀出,披着雪花,噌噌都冒了出来。
是聂松和聂柯准备抢占武库的疑兵!
严令璋兵力占又又占据整个山头,有序反击,与聂松等人短兵相接,又好整以暇逼得卢英时纹丝不动不能前进。
就在卢英时以为要艰难相持的时候,箭雨逐渐稀疏,严令璋的注意力被另一边吸引了。
只见天地无迹,被一团苍茫的白搅浑,而天际刚好有一股黑烟破坏了这一切,若是细看的话,应该也能够看到闪烁的火光。大火顺着河岸,犹如一条金黄长龙,平戎军秘制的火油和火雷,让燃烧更加剧烈且更难以控制!
“不好,魏王……魏王有危险!”严令璋在乱中判断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而且山谷中河东军数量并不多,很有可能是为了引走兵力而设的疑兵,要知道权随珠最擅长疑兵和奇兵!
严令璋迅速判断出河东军主力并不在此,顾不得那么多了,有序组织撤退。
有没有这个山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铁关河一定不能有事!这些魏兵归心似箭并不恋战,有的辎重甚至直接丢下,反正严令璋去哪儿他们就紧紧跟着,生怕严令璋有什么事。
草丛里躲着的卢英时:“……”
“他们竟然一点儿也不想着要跟我们打一打。”
萧锷长舒了口气,“严令璋担不起铁关河出事的责任,这些小兵又担不起严令璋出事的责任。聂松,你们找到武库了吗?”
聂松从山上很快跑了下来,气喘吁吁,呼出来一阵一阵的水雾,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回道,“没有,武库哪那么好找。你们开路完毕我们跟在后面就溜过来了,猜到你们可能会有事所以前来接应。”
“那我们计划完成,走吧,找武库去,要是能把粮道砍了最好。”卢英时得意洋洋,雪花扑面,连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都没发现,昂首挺胸龙骧虎步持着古雪刀往前面大雪里走了。
第177章 争渡(三)
权随珠指挥士兵, 往木柴上浇油,放入瓮中,再将这些瓮放到竹筏上, 顺流而下撞上城墙上砍断的竹筏和兽皮,顿时燃成火海滔滔,魏军士兵身上着了火, 纷纷哀嚎连连。江面狂风大作, 让火势更加难以控制, 坚不可摧的城墙终究在接连两队拼死开阵下有了缺口!
“河东军, 出击!”权随珠手持长槊,站在船板上,英姿飒爽, 红袍飘扬, 弓弩手齐备,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处理着对面的幸存敌军,很快杀出一条血海。
河东军的船只并不是很大, 又在权从熙的加急整编下,大致有了像样的规模, 同时整体加固, 可以说虽小却精悍。随着速度逐渐加快, 扑在脸上的雪和风也愈加凛冽, 他们靠近了城墙, 权随珠艰难从雪幕中睁眼, 看到了城墙上督战的严令璋。
“果然。”权随珠并没太意外, 滚滚黑烟之中, 严令璋眼神坚定, 有序组织进攻,河东船队不免左支右绌,纷飞落下的羽箭伤到了不少士兵。
权随珠等船靠近,迅速上岸,与士兵组织阵列,为却月之阵,大致在河岸围成一个月牙状,外面一圈士卒手持盾牌保护月牙形空地中的我军士兵,与此同时水面战船与盾牌保护下的士兵一起射箭,密匝匝的箭犹如蝗虫过境,一阵阵划过天幕,堪称遮天蔽日。
眼看着魏军已经组织好骑兵,权随珠冷笑一声,“都给我玩儿命地射!”
后方不必担心,他们只能向前,众将士纷纷领命配合,按照以前演练的阵容,分为三部分,弯弓搭箭和射箭的依次有序,保证了箭矢不断。
哒哒马蹄踏雪而来,破开霏微雾气与寒风,有的士兵手中弓箭已经难控,却还是机械地随着周围人,持续弯弓搭箭的动作。有的直接往前扔铁蒺藜使绊子,刚好有能埋在深学里防不胜防,很快数人纷纷落马,扑通扑通数声,再难起来。
射人先射马,权随珠又找人在树旁灌木丛埋伏准备绊马索,于是很多人在没靠近却月阵的时候,就已经倒在地上,也有一些冲破了盾牌,却被伸出来的矛尖刺成筛子,血水淋漓而下。
这种刺猬一般的战法确实难捱,敌军也不逞一时之快,知道诱敌深入的道理,攻势逐渐放缓。
魏军骑兵第一波前锋不算精锐,权随珠心知肚明,更厉害的在后头,不能掉以轻心。她指挥众人:“等这一波人差不多被吃掉,全军把辎重推到水里,不要犹豫!”
这是要破釜沉舟么?
“将军,这些战车都是精工改造过的,怎么能……”
“是啊,我们要都扔了么?”
军令不容质疑,在第一波死伤殆尽后,权随珠并没有实现擒贼擒王的目的,敌军小将跑得比谁都快。权随珠无心安抚与回应这些质疑,“让你们扔就扔,废什么话!还有,换成平日前中后三军,后军负责销毁战车,前军冲锋,我坐镇中军。”
很快,军队整肃前进,后军几乎含着血泪,将这些珍贵的辎重全部扔进水里。辎重经由权从熙改良过,能够射箭不停,威力也远比一般的战车要猛,如今就是破铜烂铁,沉入黄河之中,不见天日。
前军深入营寨厮杀正酣,时不时有两声火雷炸响,炸响之后就是哀嚎连连,营寨周围全是黑烟和伏在地上的死尸,有敌军也有河东军。权随珠没有犹豫,挥槊猛冲,骑上高头大马,以势不可挡之气概带头突击。
身后士气正浓,加入到这场攻城拔寨的战争中去,白虎旗高高飘扬,鲜血泼洒于上,阵型接连不断发生变化,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权随珠身边的日月大旗犹如无声召唤,将副将紧紧吸引在附近,她本能偏头一躲,嗖的一声,一支箭刚好从她耳畔划过。
抬头一看,是城楼上的铁关河!
权随珠咬唇,不知道这箭是不是故意射偏的。而后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敌军包围——这些敌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铁关河预判了她的行军路线!
也是,同僚这么久,铁关河也最了解权随珠,知道权随珠肯定会占据这处营寨,内外勾连形成掎角之势,让对手无法顾及。
铁关河眼神很不对,没了之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和邪气,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闪而过,或者正是因为这种情绪才导致那一箭偏移了原来的轨迹。但权随珠并没什么好奇心,不想了解,只觉得铁关河如此一来,她便抓住了机会。
“铁关河,下来打一打?”权随珠好整以暇,一边和周围厮杀上来的敌军对打,一边还能腾出精神,跟城楼上观战的铁关河对话。她的声音响遏行云,即便是在呐喊声不断的战场上,也能稳稳传入铁关河的耳中。
功夫和军法,铁关河不比权随珠,但是铁关河比很多人都了解权随珠,因为从两个人有机会共事之始,铁关河就把这个女人当作了宿敌以及争权夺利路上的阻碍。以至于很多时候铁关河会朝与权随珠走得近之人问情况,比如戚徐行,借此来了解权随珠的用兵之道。
望楼之上大旗飘荡,铁关河没有下去的想法,却也没有继续发射冷箭。
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他眼睁睁看着权随珠扭转既定败局,在层层围困中变换阵型,将魏军分裂成一块一块,进而蚕食鲸吞。
“大帅……”副将不懂魏王为何如此,“您为什么不……”
“温兰殊手里不止一个权随珠,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有时候就想不通,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身边能有那么多人。擒贼擒王固然有用,可是擒得完么?”铁关河骤然咳嗽起来,胸腔里似拉着个风箱,他因昼夜不休难眠,精神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副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权随珠……”铁关河自嘲一笑,“你还是选了别人。”
“大帅!”与此同时,传讯士兵从望楼阶梯匆匆登至,“严将军问您是否需要支援?”
也许,只有严令璋站在自己身边吧。铁关河挥挥手,“让严将军去看守粮道和武库,我这边……”
“大帅。”小兵颇为难地低下了头,“严将军已经来了。”
铁关河难以置信地撑着栏杆远眺,只见严令璋率领一伙精兵赶上,混入战局之中,很快,权随珠原本缔造出的优势也压下去些许,严令璋的队伍几乎是强硬地混入了阵型里,直直斩断了权随珠原本设计的联系!
“让老将军快离开!”铁关河大喊,“这里不需要支援!”
可是为时已晚,激战正酣的军队往往难以撤退,一旦撤退便是鼓舞敌军士气,铁关河骑虎难下,只能看严令璋与权随珠打得有来有回。
权随珠挥舞长槊,与白发苍颜的严令璋长戈相碰,身下马匹在地上踏来踏去,权随珠艰难控制着手里长槊,从而不被严令璋一杆子直接打下马。
副将替她处理身边想来偷袭的敌军,权随珠浑身上下都在使劲儿,手背青筋暴起,她朝严令璋面门劈去,刚好被老将军越过头顶一横挡住,锵的一声,震感传入手臂,麻木一时片刻。
她只好从侧边着手,长槊一转,被严令璋看穿,反过来绞在一起,连出力的方向都被严令璋控制。
权随珠咬牙切齿:“老将军识大体,为何助纣为虐?”
严令璋不紧不慢:“魏王立君,护佑国祚,岂是桀纣?”
权随珠就知道严令璋对铁关河偏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前在平戎军就是这样,“如果他要逼皇帝退位自己当皇帝呢?”
“破而后立,如何不可?”严令璋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戈头的红缨甚至交织在一处,亦是用了蛮力,肌肉虬结,太阳穴处都有青筋凸起。
权随珠不依不饶,几个回合下,终于能趁着冲锋,将长槊往前一推,反被严令璋侧身躲过,电光石火间,她在对方耳畔说道,“如果他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孤家寡人咎由自取呢?”
两人身形错开,周围喊杀声好像在原地消失,权随珠眼神锐利如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建宁王已经来到晋王麾下,与我们一起南征……”
“哈哈。”严令璋冷笑,“晋王和魏王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想当皇帝?权姑娘,不要给自己的私心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看来是说不通了。”权随珠摇了摇头,“老将军,我打不过您,我的枪法都是跟您学的。”
“那你可以投降。”
权随珠爽朗大笑,“我这辈子不知道投降是什么!”
说罢,权随珠夹紧马腹冲上前,虽说在严令璋的眼中,她的枪法漏洞百出,但是她绝不可能退。往后退只有死路!若是兵败,铁关河一定会杀了她,不为什么,人不可能留着一个不能为自己所用,又足以威胁自己的人。
严令璋举重若轻,和权随珠继续激斗。
同时,权随珠心道聂松怎么还不来?难不成聂氏兄弟迷路了,或者跑哪儿摸鱼去了?不应该啊!再不前后夹击,肯定会溃败的!
她不可能打得过严令璋!
没过一会儿,风雪停,天际一道滚滚浓烟升起,与透过云层普照人间的暖阳交相辉映,严令璋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从何来了一伙兵力!
权随珠此刻身上负伤,手颤得几乎无法握槊,血水从袖管里如涓涓细流般流下,落在凝固绯红的土地上。她终于放松一笑,“来了。”
可惜严令璋并不全知全能,他没想到在营寨百步外的松林里,卢英时已经弯弓搭箭,瞄准他良久。
战场上的激烈厮杀并不能传入卢英时耳中,这就使得卢英时能静下心来,寻找目标,紧紧锁定,然后准备。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卢英时的臂膀发酸,无非是为了保证无论何时有时机都能准备好,如果松了弓弦又准备,那么进入状态又要好久。
终于,时机到了。
卢英时闭上眼,回想着卢彦则对自己的指点。
“呃,其实你多观察就知道了。射箭不能只瞄准靶子,箭在穿越过靶场的时候,箭头会往下偏,距离不同,偏的程度也不同。拉弓越满,偏移就越少,中靶也越深……”
卢英时将自己全部的精神融入箭簇中,再一睁眼,一瞬间感觉来了,好像冥冥之中卢彦则在后面帮他调整姿态与角度。
一松手,离弦箭穿过草丛与狂野,在茫茫雪海中穿梭自如,错开士兵的兜鍪和身影,越过众人之间的缝隙……
“将军!严将军!”
“有伏兵,快撤!保护严将军!”
权随珠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严令璋眼睛中箭,以手捂住,血水漫过手指缝,手背上一片红。敌军不像之前那么来势汹汹了,仿佛因为严令璋的不测,不得不铩羽而归,丢盔弃甲。
周围军士欢呼雀跃,她却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严令璋是她心目中的传奇,平戎军共事的时候,严令璋给铁关河开小灶,权随珠不服,就喜欢找铁关河打架,以证明自己不开小灶也会赢。
从蜀中走出来的这些人,各为其主,反目成仇,战场上尸骸遍野。
权随珠来不及感伤,回头一看,铁关河另外几路兵马已经在后面包抄快要围上前了。
众人这才知道权随珠方才为何要销毁辎重——因为若是不毁,这些辎重就会落在敌军手里,从而为祸自身。
“还没完呢——”权随珠随便撕了一块儿布单手包扎受伤的手臂,脸色凝重,和前来汇合的聂氏兄弟打了个照面,“别急着放松。”
第178章 权力
褚殷不明白自己前任主子得偿所愿之后, 为什么自个儿又得给人打工——萧锷在之后把他拖进了军营。他本想跟尹照一起浪迹天涯没事下墓——一个负责烧香拜佛一个负责炸墓,实现功德和罪孽的此消彼长,保证二人不会被阴曹地府的倒霉鬼托梦或者复仇, 为此褚殷连《金刚经》都准备好了。
“晋王,使唤我可是很贵……”
褚殷话音刚落,温兰殊就往桌面上啪地一声放了锭马蹄金。
“诶好。”褚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私吞了马蹄金, “你想知道什么, 说吧。”
“今日聂松的潜渊卫传来消息, 陛下在洛阳失去行踪, 我要你探明陛下在何处。”温兰殊不徐不疾,“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你是李廓的心腹, 在此道上肯定比一般人都厉害。”
褚殷洋洋得意, 把金子在左右手里扔来扔去,“这世上最不会骗人的就是这个啦。”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那一瞬间温兰殊不禁心想这人到底靠谱吗?
不过下一刻褚殷快速收起马蹄金,展现出作为细作密探多年以来的素养,“好, 我这就帮你查,查到了咱们再联系, 以后有单子也可以找我。”褚殷单眼一闭抛了个媚眼, 到手一单大生意, 心情愉悦步子放快哼着小曲出去了, 仿佛这一场大战与自己没有关系。
走到门口那一刻, 温兰殊突然叫住了他。
“为什么要在地宫救我?”
褚殷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这个需要理由?”
温兰殊同样疑惑, 这好意来得奇奇怪怪, 之前褚殷明明一心只想杀了自己。“我不会樗蒲, 能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放水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硬要找个理由的话,我不觉得自己一定要赢。”褚殷煞有介事,“而且你还挺有钱的,日行一善多条出路嘛。”
温兰殊:“……”
待褚殷走远,温兰殊展开面前飞鹰传来的信报。薛诰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让皇帝脱离了铁关河一党的掌控,那么接下来他必须先出发,不能让皇帝再次落到铁关河手里。
温兰殊将手里纸张点燃,扔在地上,火焰忽明忽暗,很快烧成灰烬。
铁关河挟持皇帝,他这么做和铁关河有什么区别吗?温兰殊有时候会这么问自己。
但他没得选。
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想要脱离掣肘,永远不能等你的敌人施舍,你只能比他们更快。
萧遥刚好忙活完军务回来用晚饭,端着个托盘进来,里面是香喷喷的汤面,“子馥,吃饭了。”
温兰殊笑着端起碗,“好浓的醋味,我喜欢。”
看对方吃得起劲,面条嘶溜声不断,萧遥也就放心了,“严公中箭,铁关河因此军心溃散,权随珠血战开路,大部队得以渡河。兵败如山倒,接下来这些仗好打。”
这个结果并没让温兰殊多意外,等咽下去汤面后,他漫不经心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颇为严肃地说,“陛下逃离洛阳,我们的时机到了。现如今陛下要么去长安要么去晋阳,反正无论去哪儿,我们都得赶紧出发,在铁关河反应过来之前,成功找到他。”
很快温兰殊就把之前朝廷发生的事儿告诉了萧遥:皇帝先是在自己生辰宴上招待群臣,又在郊外游猎。高君遂出言不逊,对皇帝多有不敬,二人闹得难堪,皇帝因此闭门不出,连朝也不上了,等了几天后高君遂去找皇帝才发现,徽猷殿里空空如也,人去楼空。
“想都不用想,绝对是薛诰做的。”温兰殊无奈一笑,“他法子真是多,如此一来,釜底抽薪,陛下失踪,高君遂就是罪人。”
“你去吧。”
实在是匪夷所思,萧遥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就同意了温兰殊先行离开寻找皇帝?要知道,之前因为温兰殊跟皇帝走得近,还大发雷霆把温兰殊捆在宅院里不得出呢。温兰殊心道这么久了,萧遥果然变了不少。
萧遥捧着他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我知道你想去,而且,和铁关河的矛盾,需要我亲手终结。在此之前,你守好后方,我们才能够顺利入京,彻底斩除铁关河的威胁。”
温兰殊顺着他的手掌,紧紧相贴,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扑簌,嘴唇轻抿,“我好想天下太平,再也没有战事,我不想跟你分开。”
萧遥按温兰殊的后颈,让对方枕在自己颈窝处轻轻呵护,“快了,就快了……”
次日清晨,温兰殊先行出发,和温行一起。萧遥不放心,让傅海吟和戚徐行跟着,并要求二人时常要用飞鹰传讯。千叮咛万嘱咐,二人在歧路依依惜别,萧遥目视马车往前,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小兵不明白,如果舍不得分开,为什么不让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呢?
“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和你们都一样,希望天下早些太平。”
泥水结了冰,寒意更甚,自四面八方侵袭,道旁枯木上结了霜,雪树琼枝犹如仙境。风雪已停,黑夜终于过去,白昼到来,红日自天边升起,苍穹一瞬皆白,天地透彻。
斥候自远处跑来:“大帅,我们已经攻下南边营寨,将军说可以拔营追击了!”
萧遥微笑,喜不自胜。
惊心动魄、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沙场,变故丛生,谁都是拼尽全力。他终于能够松下脑海里紧绷的弦,昂首阔步,走在漫长的泥泞古道上,迎接着属于他和温兰殊,以及所有人的胜利。
三军汇合到了三日后,光是打扫战场和记功就花了好久。一群文官忙得脚不沾地,萧遥大笔一挥,在他们稳定扎寨后,供应足酒食,一边派斥候打探铁关河的行踪,一边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准备接下来的战事。
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军营里一片喜气洋洋,马上就该过年了,萧遥赏下来不少钱粮,裴岌送来的补给也很及时。庆功宴上,军士们穿了新衣又打牙祭,喝醉了酒,就开始飘飘然——
“权将军带着我们,直直杀进铁关河的军阵里,当场把他们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啊!”一个小将越说越激动,“他们就算围着我们也没用,主帅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啦!我们问了几个俘虏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严令璋!”
“他们折了一员大将,铁关河正懊恼呢,还扬言说要找到是谁射的,一定要碎尸万段!我看啊,这就是秋后的蚂蚱,让他跳吧,也不看看自己身边就几个人,反观我们晋王……”
“他们可真是溃败啊,辎重都来不及拿,又丢盔弃甲,有这样撤退的嘛,原来咱们的对手是这种人!咱们晋军就是有秩序,就该我们赢!”
萧锷没有参与到这些人的自吹自擂中去,事实上他在庆功宴也心不在焉。为什么只有萧遥出席?这种事按理说来,温兰殊不该缺席啊,难不成,温兰殊回晋阳了?可现在回晋阳干什么?
篝火边载歌载舞,萧锷无心跳,在醉汉的嬉笑声里,他一瞟就看到了旁边同样喝酒的卢英时。
旁观了卢英时于松林里快准狠的那一箭,萧锷对此人有了些许敬佩,更不用说卢英时还比自己年纪小,刚刚从小将升为了都头,谁见了也要叫一声“卢都头”,腰间那把古雪刀更是为少年不俗英姿增光添彩,引人遐想。
“你听见了吗,铁关河悬赏万两黄金要你的头。”萧锷的嘴一直都是这么欠。
“听见了。”卢英时面无表情,依旧木然地喝酒,颇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洒脱。
小小年纪还挺低调……萧锷追问,“你不怕他报复你?”
卢英时冷笑一声,“铁关河杀过的人更多吧?如果不是他,贺兰狗贼怎么会洗劫长安?独孤廷尉和云道长、裴公、裴夫人也不会死。我为什么要怕?我觉得可解气了,也让他感受感受至关重要之人命悬一线是什么感觉。”
萧锷还想问什么,卢英时却托言有事提前离开,估摸着是找裴洄去了。
与此同时,萧遥门前的侍卫前来找萧锷:“将军,大帅有事找你。”
萧锷跟着侍卫往萧遥帐前去。他其实有点紧张,这些日子,按照他的功劳,往上升是毋庸置疑的,但萧遥在今晚庆功宴明里暗里赏了很多人,就是对他按下不表。若细究起来,无论是水淹相州速战速决,还是策应幽州斩首徐氏兄弟以绝后患,乃至这次追击魏军,萧锷都表现出了不俗战绩。
为什么没有明确处置呢?萧遥在犹豫什么?
很快,萧锷入帐,出乎意料,里面只有萧遥一个人。
他下意识问:“晋王呢?怎么不见晋王?打完仗都好久了吧。”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这话问得不对。首先,这不是他该问的,其次,跳跃的烛火在萧遥脸上留下变幻莫测的黑影,鹰隼一般的锐利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你倒挺关心他。”
萧遥的话里察觉不出一丝情绪,是空白的,犹如一片什么也没有的旷野,让萧锷找不着方向。
“没,没有。就问问。”
萧锷的话太苍白无力,事已至此越描越黑有什么用嘛?萧遥那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很快就让萧锷毛骨悚然,不自觉退了退。
“坐吧。”萧遥斟酒,示意萧锷可以坐在一旁的软垫上。待萧锷坐好,桌子上出现了绶带与玉印。
萧锷根据大小和材质判断出那应该是节度副使的印鉴。河东军草创,很多职位空缺无人,至关重要的节度副使就在其中。之前萧锷不知道节度副使会是谁,还以为温兰殊会继任此职,没想到温兰殊直接封了晋王,压萧遥一头,根本不用打萧遥的下手。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萧遥沉声道,饶有趣味地看着萧锷的反应,那是一种兼备了欲望和不甘的眼神,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微微一动,几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可以说是饥渴。
“哥。”四下无人的时候,萧锷恢复了私下的称呼,声音发颤难以置信,“你要把这个印给我?”
萧遥则全然一副大权在握的淡然,“也可以不是你。”
萧锷头皮发麻,心凉了一瞬。
“看你怎么选。”萧遥拿起玉印,一旁流光溢彩的缎带于烛火下散发辉光,略带几分高傲,“你跟我总不一样,不能什么都要。”
看来萧遥是都知道了……萧锷低下了头,脑海里闪过异样的情绪。他一方面觉得负罪,一方面却是犯禁过的狂喜。就好像一个小孩,每天都教导他不要做什么事,激起逆反心理后,再做那件事就会有一种罪恶愉悦。曾几何时萧遥是他最畏惧的人,虽然现在也是,可他不仅私藏了温兰殊的金跳脱,又垂涎温兰殊,桩桩件件应该引燃萧遥留存不多的包容才是。
可为什么,萧遥没有任何动作?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从即日起革去你一切职务,我不会管你去哪儿,也不会帮你,昭告天下你已被逐出萧氏宗族,与我萧遥为敌。”
萧锷如芒在背,“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你接过这印。但是,你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萧遥几乎已经是明牌了,“这印,你要是不要?不要的话,后面多少人排队等着,我还想给傅海吟……”
话没说完,萧锷马上往前探着身子,这模样显得太过主动,都有些不含蓄,他双手覆在玉印上,萧遥的手停在几寸外,看这模样不由得嗤笑出来。
萧锷笑得狰狞,他深刻意识到这桎梏永远没有可能解开,萧遥太了解他了,轻轻松松掌握了他的命脉,知道他没有权力就活不了。他整张脸都在用力,嘴角抽搐,眼睛里不知为何,流下两行泪。
“我选第二个。”萧锷混淆了哭与笑的界限,嘴角是上翘的,眉心却压低,眼睛瞪得浑圆,发狠之余是难掩的绝望,颤抖双手死死护住玉印,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我给过你机会的,萧锷。”萧遥双手交叉,玩味地欣赏着萧锷几近发疯的表情,“好了,这是你的了。”
萧锷马上双手捧起玉印,他小心翼翼又格外谨慎,生怕萧遥反悔,又怕被人抢走,紧接着将其揣在怀里,失控大笑。
可为什么,泪水一直没有停止,甚至越流越多?为什么,心里一隅竟然会痛?此刻玉印好像荆棘,扎得他血流如注,又像锁铐,让他无法挣扎——又或者,是一个让他上瘾的毒药,让他一步步走向那条结局不明又充满厮杀的路,还让他心向往之乐此不疲。
他狂喜地躺倒在地,把玉印当宝贝似的护在前胸,双目涣散望向帐顶。
这种狂喜压过了一切,他甚至没注意到萧遥负手渐渐走远,一句话也没留。
萧遥来到帐外,解决完一切后,派去陇西的眼线刚好回来了。
“大帅,陇西败绩,主将卢彦则……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钟少韫戏份。
以及盗墓违法,文物国有,褚殷和尹照应当受到强烈谴责。
第179章 昙花(一)
“皎皎绮罗光, 青青云粉妆。”
十岁往后的记忆始于一片荷花池,晕开的涟漪和暑热,以及持续不断的蝉鸣, 伴随着阵阵清风送来的荷花香,盛开在绮罗光脑海最深处。他总是控制不住地幻想着层层纱帘玉幕和脂粉香,那是他举步维艰的开始, 又代表了那些不堪的终结。
他抱着琵琶, 拂开帘子, 走起路来小心谨慎, 很多人说他不像个男的,细声细气,步子更是拘谨, 难怪是舞坊出来的。
门子外有个人等他已久, 那是个轻装简从的少年,年长他六岁,剑眉星目,宽肩窄腰, 依稀可见魁梧有力的四肢,腰间束着一条镶了金子的革带。
他清楚记得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牙白衣衫瑞云纹。绮罗光直视只能看见他的胸膛, 要看见正脸, 需要昂起头。
好高啊, 他想。
相比起来, 绮罗光是真的幼小孱弱, 多年以来因为吃饭不够, 身躯比平常男子都要瘦小, 更是因为经历了几次醉酒猥亵, 逐渐胆怯起来,因此必须用风帽盖住脸颊,只留一双眼睛。
然而一双眼睛也足够让不怀好意的人注意到。
面前这个人是卢家的公子,叫卢彦则,和那些猥亵过他的人来自同一个世界——姐姐阿皎告诉过他,她说,罗光,快回来,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那些人,你忘了吗,你是不是忘了那些人怎么对你的……
因此绮罗光选择瞒着姐姐阿皎,走出重重帷幕,踏出庭院深深,褪去那身脂粉气,换上了代表学子的青衿。只是他舍不得留下琵琶,因为它是他的朋友,听他的心事,接下来无论如何,他都想和琵琶在一起。
“你怎么还带着琵琶?”卢彦则有些不爽,“都说了,你跟在我身边,不用做这些。”
说着,卢彦则就想夺过来,孰料绮罗光死死抱住,“留着吧,我就这一个要求,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卢彦则有些诧异,不过人都有脾气,没必要逼着人家,“好,那走吧。”
那是绮罗光这辈子第一次踏足长长的街道,原来那些烟火气可以如此平淡,原来可以不用时时刻刻提防不善的目光,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太阳下。他紧紧依附着卢彦则,不敢离开卢彦则视野之外,怕这人抛弃自己,又怕走得慢跟不上。
他小跑起来,卢彦则太高了,在人流之中来去自如,而他总是不小心撞到过往行人。没想到这么走着走着,竟然和卢彦则失散了!
绮罗光惊慌无助,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不敢喊卢彦则的名字,更喊不出声。他找啊找,拨开人群,不晓得道歉,推车子的撞了他他也不知道疼,满心只有找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公子……
“绮罗光。”
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回过头去,卢彦则不耐烦地拿着两块饼子,站在一家店的牌子旁,“我跟你说要买个东西,你没听到?”
绮罗光眼含泪水,他知道这样很怪,卢彦则肯定不喜欢动辄就哭的人,可他是真的害怕,他害怕自己所遇非人,害怕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信任被现实撕碎。
阳光正烈,照得绮罗光眼睫毛发金,两滴水晶一样的泪自眼角流下,流遍脸颊,以及那颗嘴角下方的痣。
卢彦则还想说什么来着,见状说不出来了,把甜饼子给了绮罗光,“给。”
之后,卢彦则给他找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屋舍,绮罗光不敢问,在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间屋舍要多少钱。
“这里比较僻静,你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坏人。一入夜就会有宵禁,你不出来,不会有人找你。”卢彦则检查着这件屋舍,院子虽小,一切设施齐备,绮罗光要是想自己做饭也是可以的,而且,离卢宅也不远,在一个坊里。
绮罗光点了点头,“公子,我要做什么?”
卢彦则不喜欢绮罗光这么称呼自己,有一种仆人的感觉,其实他把绮罗光赎出来不是为了找个奴婢,“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再叫我公子。”
绮罗光哑然——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卢彦则。我起字早,大名挂在族谱上没人叫,他们都叫我彦则,你也跟着叫就行。来,你先叫一下。”
绮罗光眨巴着眼不敢出声。
“你这样可不行。”卢彦则心道果然还是得逼一逼,“你以后跟人打交道,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人家也只会拿你取笑,使唤你。”他随手拿个软垫坐下,绮罗光也照猫画虎学着他的坐姿。
“来,叫一声我听听。”卢彦则目不转睛,看得绮罗光那叫一个浑身不自在。
“彦……彦则。”
一股说不出来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卢彦则霎那间笑了出来,“好,你的名字……也要改。”
“公……彦则,你要给我取什么名字?”
卢彦则冥想片刻,“少韫,钟……钟少韫。”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绮罗光问,但看到卢彦则并没有要解释的意图,便咬了咬唇,“我不会写。”
“我教你,你很快就能学会。”卢彦则拆开包裹里随意准备的文房四宝,迅速磨墨,在纸上书写,一笔一画十分规整。
绮罗光看到后,也想写,卢彦则轻声一笑,将弱小的绮罗光笼在自己臂弯下,嘴唇刚好在耳畔,右手握紧绮罗光的右手,教他一笔一笔写了出来。
他无比激动,心跳快到能感受到一阵一阵的血流冲击着胸膛,耳朵里也传来咚咚的声音,一时间心猿意马,神飞天外。
“钟——少——韫。”
那人在他旁边格外有耐心缓缓道来。
“这是你的名字。”
后来卢彦则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来,钟少韫每日在宅子内读书。他读不进心,一直在想为什么卢彦则没来。不过,由于天生聪慧,很多书他看一遍就能默写。
这天中午,他躺在屋子里。
卢彦则为什么没来呢?卢彦则是不是生气了?难不成因为他骗了卢彦则?
桌案上那张“钟少韫”的纸张有点皱了,钟少韫思来想去,有些无助。
是不是不该骗的?卢彦则应该最讨厌欺骗了。他为什么鬼使神差说不会呢?一个能填词的歌伎,怎么看都不应该连少和韫都不会写啊。
难不成是因为瞧不起他……钟少韫翻来覆去睡不着,等月光洒在床前的时候,侧躺着,背对门口,惨白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人人都喜欢。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很好看,很多人都这么说,有些甚至会掐着他的下巴强吻……怎么想到这儿了呢?钟少韫指腹轻轻擦过嘴角的那颗痣,扪心自问,难道他希望卢彦则和那种人一样吗?
难道他希望卢彦则也是冲着肌肤之欲而来的吗?明明支撑他走出那个门子的,就是因为称得上是勇敢的信任啊。
钟少韫放下镜子,又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他单纯的世界里只有寥寥数人,他想快点长大,说不定到时候就能和卢彦则有更多话可以说了呢?
暑热退去,万物肃杀,又万象更新,期间一直有卢宅里的仆人来钟少韫的院子送东西、打理,钟少韫会在一旁帮忙,他不习惯被人伺候。仆人说他脾气好,温温柔柔的,他笑着回应。
卢彦则,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吧。
一年两年过去,钟少韫十二岁了,两年来一直有人送吃食和钱财,他能自己做饭,也能买街上的餐食,不过他尽量减少外出,因为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外面很危险。他在小院子里莳花弄草,将原本简陋的屋舍打点得井井有条又生机盎然,一年四季总有几棵花开着,同时他看书勤快,四书硬是自己生啃,强行背下来,依照《说文解字》和韵书来辅助念读。
自学没有老师还是不行,钟少韫不知满足,他弄不清楚卢彦则拉自己出来是为了什么,现在又杳无音讯……不过每月的贴补都没停过,还有人来检查他功课如何。
他大隐隐于市地过了许久,终于在某日夜晚,打开了被敲响的门。
此时已经宵禁,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抬眼一看,兜鍪下的阴影里,是一个熟悉不过的脸庞。
钟少韫激动得差点叫出声,他以为卢彦则不会来了,“彦则,你去哪儿啦?”
卢彦则打量着钟少韫,此去经年,钟少韫长高了不少,原本皮包骨的,现在也多了点儿肉,好歹也不算是骨瘦如柴了。“打仗去了,你知道的,最近胡人老是搞事。我现在也算是个大将军了,今晚正好巡逻,我来你这儿歇一会儿。”
卢彦则转身绕过影壁,就看见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更巧的是,在架子上的繁盛茂密绿叶里,刚好有一朵洁白如雪的昙花。
正此时,昙花伸展花瓣,层层叠叠花瓣次第展开,周围寂静无声,仿佛有万千灵秀钟毓于此。
卢彦则甚至忘了呼吸。
“昙花……一现。”卢彦则喃喃道,心跳加快,这种景象他头次见到不免激动,走上前去轻轻抚摸那朵花,周围葱绿枝叶也映入眼帘,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灿烂如锦,一架子的蔷薇正香,教他飘飘然,如置身广袤仙境。
卢彦则回过头,钟少韫羞怯地低头一笑。
真好看。卢彦则不免落了俗套,也这么想。
可这种好看,不是那种随意亵玩的好看。
当晚卢彦则听钟少韫讲这几年的经历,卢彦则当即表示,现在不能一昧自学了,要去太学里面跟正经老师学,不然会浪费这份天资。
钟少韫连连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资助你罢了,你又花不了什么钱。”卢彦则浑身疲乏,解了罩甲就想躺。
钟少韫觉得自己不应该跟卢彦则共眠一榻,就打算去外间胡床躺着。
卢彦则觉得很怪,“你走什么?”
“我不……不该跟你一起睡的。”钟少韫抱着铺盖,不敢吭声。
“有什么,两个男人。”卢彦则命令道,“军营里还睡大通铺呢,你赶紧过来!”
胳膊拧不过大腿,钟少韫只好原路返回,卢彦则要求躺外面,他便越过卢彦则脱了鞋想去里面,不过由于光线太暗,他一个没注意踩到了卢彦则的脚踝。
下一刻,他怕得发抖,当即倒了下去,落入卢彦则的怀抱中,脸烧得通红,喘息声也格外剧烈。卢彦则箍着他的肩膀,“怎么不看清就下脚?”
钟少韫坐在卢彦则大腿上,这动作有点暧昧了,此前一直有人逼钟少韫这么做,因此他无比害怕卢彦则会更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什么自荐枕席的倡优。
“……小心点。”卢彦则放开了钟少韫,自己也躺下了。
钟少韫侧躺朝内,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和卢彦则的对视。他和卢彦则仰视习惯了,头次平视卢彦则,原来那人的眼睛又黑又亮,原来平视的时候不会令人觉得难以靠近,他能在那眸子里读出一点儿温柔来,紧闭的一颗心很快便打开了。
他真好看啊。
不一会儿,卢彦则呼吸声渐重,一只手臂伸在外面许是太热的缘故。钟少韫胆子愈发大了,竟然将身子挪了过去,翻过身侧躺和卢彦则面对面,继而得陇望蜀,枕着卢彦则的肩膀。
呼吸声时深时浅,钟少韫像觊觎人家的贼。他听卢彦则的心跳,又贪得无厌握住了卢彦则的手,感受皮肤下的脉搏。
这个人,在我身边。
卢彦则是万中无一的良将苗子,又是世家之中的翘楚,人中龙凤,如此一个世人望尘莫及的人,在我身边。
呼吸,心跳,紧皱的眉心,盛放的昙花,泠泠月光勾勒出卢彦则的侧脸,钟少韫不敢闭眼,他格外珍惜每一分每一刻,又拼了命想记住。
次日清晨起了个大早,卢彦则肩膀压麻了,还以为是侧睡的缘故,醒来钟少韫背对自己尚在沉睡。
钟少韫……好小啊。
两年了,给卢彦则的感觉都是如此,骨架小,脸小,腰细,平常腰带长出来一截,说话又怯生生的,这样肯定不够。
搅弄风云的棋子,怎么能如此柔弱呢?
看来,是时候让钟少韫出去见见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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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钟少韫在屋子里弹琵琶,卢彦则卷开竹帘翩然而至。不过钟少韫弹得入迷,没察觉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自娱自乐还唱起了歌。
“清明节近千山绿,轻盈士女腰如束。”
钟少韫身着白袷,时节渐热,晚上穿一件单衣都不会冷。他没梳头,乌黑柔软的头发自脑后垂下,腰如束素,皓腕凝霜雪,月光下釉玉般的肌肤泛白,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他的手骨节突出,转轴拨弦,琵琶本胡人乐器,弹阳关曲和沙场曲最为突出,快速节拍更能体现杀机重重。可在钟少韫手里,却有了凄切婉转万千情意。
“九陌正花芳,少年骑马郎。”
唱到“骑马郎”三个字的时候,平素怯懦的他好像释放了出来,对着怀中琵琶倾吐深深掩藏的心思,那三个字极尽婉约,脉脉含情,精诚所至,再心如铁石的人也能动摇些许。
“罗衫香袖薄,佯醉抛鞭落。何用更回头,谩添春夜愁。”
最后一句唱完,钟少韫松了轴,把琵琶放到一边,回头一看,纱帘后站着一个人。
他擎起灯盏出去,拂开纱,跳跃辉光打在卢彦则清俊的脸庞上,眼底亦闪烁着火苗,“彦则,你来啦。”
卢彦则怔然片刻才回过神,“哦,嗯,白天刚去了一个酒席,有点累了,路过就来看看。”
卢彦则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他很喜欢待在这里,没有应酬的欢声笑语和推杯换盏,钟少韫这里永远都那么宁静,院子里绿树阴浓生意盎然,颇有一副自然野趣,能让他彻底忘记机心,轻松一时片刻。
“我去收拾……”钟少韫转身打算回里间收拾床褥,卢彦则拉住了他。
好像又瘦了点,怎么养不胖呢?
“不用,你在这儿就好。”卢彦则一踢,地上的软垫就过来,两个垫子凑在一块儿,他旁若无人也不顾什么礼节,盘膝而坐,指了指软垫示意钟少韫也坐。
钟少韫刚一坐下,双腿曲起,卢彦则径直躺了下来,后脑勺枕着钟少韫的大腿,闭上了眼。
“刚刚的歌,很好听。”
钟少韫不敢呼吸,亦不知卢彦则这是什么意思,“嗯……嗯。”
“再唱一遍给我听吧。”卢彦则命令着,他想再感受一遍刚刚的感觉,那种恬静柔美如幻梦一般让他沉浸的感觉。此刻月洒前厅,昙花骤然一现与缸里两株睡莲送来阵阵清香。
卢彦则闭上眼,钟少韫按揉他的太阳穴,指法轻柔,腿上的面料也极其柔软,让卢彦则如坠云间,庭院里的香气又让他觉得,他已经找到了心里的小桃源。
像梦一样。
做梦的人自欺欺人,梦里的人浑然不知,一个无心,一个情愿。
一曲罢了,卢彦则快要睡去,他迷迷糊糊含混不清地提起,“我给你办好了户籍,你现在是渭南钟家子,过几日收拾收拾去太学吧。”
“好。”钟少韫不假思索回道。
那一晚钟少韫不敢推开卢彦则的头,让对方枕在那里睡了一晚,自己则躺在地板上,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安心,但一觉醒来腿上酸麻感仍在,褶皱层层叠叠,人却已经不在了。
昨晚的一切,于他而言也好像一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
九陌正花芳:选自敦煌曲子词。
第180章 昙花(二)
一进太学, 钟少韫就觉得日子越来越快,可能是因为一切都充实起来。班上学习最好的当属薛诰,另外一个高君遂也对他很好, 三个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
薛诰一说起话来就没边了,钟少韫很羡慕他,这种人给他的感觉和卢彦则很像, 待人接物极为洒脱不羁, 让畏惧接触新环境的钟少韫一度敞开心扉。
也正是因为薛诰和高君遂, 钟少韫才知道原来太学学生能考进士, 只要在之后取得监生资格就可以。因此,他读书愈发用功,很多时候都留在最后。
这天他发现抽屉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是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上面还有小纸条。
原来是高君遂看他的笔砚旧了,毛笔甚至因为开叉没法写字,就自作主张给他买了新的塞进抽屉里。
钟少韫看见崭新的文房四宝,有些紧张, 不知该不该接,他踌躇不定, 本打算还回去, 刚好高君遂问完老师问题回来准备收拾东西散学归家。
此刻, 钟少韫正站在高君遂桌子旁, 看起来有点鬼鬼祟祟。
但高君遂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给你买的, 你还回来做甚?别跟我客气,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客气了!”
这话里带着些许气愤, 钟少韫茫然失措, 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就打算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太学要关门了,钟少韫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夜色正浓,他刚好写完一篇诗赋,想着什么时候找卢彦则展示一下。他跑起来脚步轻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关心自己,无论卢彦则还是高君遂,对他都很好,细微处的关心他很受用。
这段时间他回去看过几次阿皎,用自己牙缝里省下的钱贴补了姐姐,说最近接到了一点儿替人抄书的活儿。阿皎很担心他被人骗,不过看他不像是上当受骗的样子,身体也壮实了点儿,就没起疑,觉得有个善人资助弟弟上学读书脱籍是万分荣幸。
他走在路上没注意到有人跟了他很久,在小巷转角,吹起口哨。
钟少韫警觉回头,正好有几个太学的同学站在巷尾。平日里这些人就好酒色财气,成日往销金窟跑,也不大在乎书读了多少,家里会安排后路。钟少韫很怕这些混世魔王,平日都是绕道走,敬而远之。
为什么这些人找上了他?
“对,就是你。”其中一个面容发福的男子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钟少韫不敢不过去,他知道那是危险,可他没有拒绝的机会。
男子嫌他走得慢,对小跟班眼神示意,两个小跟班当即心领神会,架着钟少韫的胳膊拖了过来,挎包因此掉在地上。
一个人捡起挎包掉落一地的东西,“哟,这么新的砚台,是不是偷的啊!”
“哈哈哈,整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哪里来的钱买砚台?”
“这成色,少说也得几钱银子,钟少韫是个小偷啊!”
众人开始取笑他,他瑟瑟发抖,解释的话一点用也没有,周围这群垂涎欲滴的禽兽欣赏他的恐惧,慢慢围上前来把他困在人堆里。
最前面一个和他快要对上脸了,狎昵地掐着他的下巴,大拇指指腹摩挲那颗痣,“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好,或者让我爽一下,我就不告诉别人钟少韫是个小偷,以后呢,别的东西只多不少。”
这已经算是威胁了,钟少韫泪如雨下,恐惧如潮水般袭来。
他被打回原形,回到了以前在乐坊里任人欺凌的时候,他害怕地摇了摇头,“求求你,我怕,你放过我好不好……”
来人面色一暗,“什么叫放过你?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说着,就要霸王硬上弓,强行撬开他的嘴,扒他的衣服,要把他里里外外吃个干净。
“住手!”
高君遂话音刚落,几个人看高君遂不好惹,暗自骂了几句晦气就散去了。
钟少韫衣衫不整,嘴唇上有令他感到恶心的液体,他木然拂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塞进打着补丁的挎包里。
那一瞬间他想,其实没什么的,不过是被摸几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可他不知为何,就是心里难受。
他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想像薛诰、高君遂那样,不用担心别人不怀好意的眼光,不用被人看成什么尤物然后亵玩,他想当人,不想当物件儿。之后高君遂说要送他回家,他拒绝了,因为那个地方卢彦则不许人知道。
他衣带裂开,越想越难受,走在人影稀疏的路上,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有灯光。
“你去哪儿了!”卢彦则闻声赶来,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嘛!”
卢彦则一来,钟少韫就把对方的情绪放到自己之前,顾不上那么多,两眼一抹泪,“我回来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哪儿了?”卢彦则显然没有安慰他的意图。
“我……”钟少韫支支吾吾,他原本想着回来给卢彦则看自己新写的赋,现在想来估计卢彦则也没心思看吧?“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
卢彦则不明白了,为什么钟少韫老是憋那么多事不说出口?瞒着他有意思么?钟少韫走过庭前,吸了吸鼻涕,“问了老师几个问题。”
“老师把你骂哭了?”卢彦则啧了一声,“你怎么那么能哭,和你同龄的学生,谁会被骂几句就哭成这样,眼睛肿得跟什么似的。”
钟少韫忙不迭对着水缸一照,确实,他眼睛红肿,像是被揍了两拳,又像熟透了的桃子。他马上摸了摸脸,整理心情,“我没事,都不是大事,你来得好早。”
“今日散值早,我爹外出访友,二郎和我娘郊游,我一个人呆着怪无聊的。”
其实我有点想你——卢彦则说不出口,总是找各种各样不得不来的理由。钟少韫偏就信这样的话,“哦。”
卢彦则等他走上台阶入室,两个人接触的一瞬间,看到了挎包里的新砚台,当即警铃大作,抽出砚台和新笔墨、纸笺,然后高君遂的小纸条当场就跟了出来掉在地上。钟少韫想去捡,但卢彦则快他一步,将纸条抢到了手里。
“谁给你的?”卢彦则说不清楚为什么生气,此时此刻声音阴沉得可怕。
“同学。”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别谁的东西都要!有些人不怀好意你不知道么?万一他们拿这个当借口,你欠了人家人情,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到头来不知情的只会骂你心里没数、拿人家东西手短,你知不知道啊!”卢彦则怒吼,下一刻就把这些东西全扔了出去。
砚台落地清脆,在地上打了个圈,和一众狼藉的纸笔混在一起。钟少韫吓得说不出话,他头次见卢彦则生这么大的气。
卢彦则气不打一处来,“正好我弟弟最近也读书,买了不少砚台,明天我就给你买新的文房四宝,你别拿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塞,脏不脏啊?”
钟少韫低头不语,卢彦则拉他进屋,看到嘴角的血印,“你怎么了?嘴角都出血了。”
“上火。”钟少韫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
“让你别吃那么多辣的,这下辣嘴角了吧?最近刚上了橘柚,我给你带点儿过来,朝廷发了口脂,我用不完,给你几管,别一直舍不得用,知道吗?”
钟少韫点点头,接下来一顿饭吃得沉默无声,他还在接二连三的惊惧里没回过神来。所以在卢彦则说要留下来一起睡的时候,不知如何是好。
“最近忙,没时间来看你。之后要考试,你能考上是最好,考不上也好好结业,我会给你找条路子。”
卢彦则像往常一样脱了外袍准备躺下去,钟少韫赶紧凑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留在卢彦则身边,难不成跟那些人眠花宿柳一样么?不过人家付出的是身子,他只要低头顺着人家的意思来就好,时不时弹个小曲,以后还有机会做官。算起来,比养在外面的暗娼好多了,该知足了。
可是钟少韫觉得不够,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幻梦破碎后一地零散的碎片。镜花水月,好梦易醒。
“彦则,我……”
我算什么呢?
钟少韫没能说出口,卢彦则已经睡着了。他设想过可能的答案,要么是供人玩弄的小玩意儿,要么是行善积德的善业,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人家会真喜欢你?
其实,只要不像那些人生猛又饥渴,钟少韫都无所谓。
至少在卢彦则身边,钟少韫感到安全,包括傍晚被欺负,他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卢彦则。
于是钟少韫偷偷支着上半身,垂眸就是卢彦则挺拔俊逸的脸庞。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喜欢卢彦则了,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光鲜亮丽又才艺卓绝的男人。他趁对方熟睡,悄悄在唇上落了个吻。
卢彦则嗓子里有声响,吓得他赶紧缩回身子。
下一刻,卢彦则侧身入睡,面朝他。
他看卢彦则的胳膊那里刚好有空隙,就挪了挪身子想钻进去,孰料还没钻,卢彦则的胳膊就像有意识一样,一把把他抱了过去,又轻轻嗅着他的头发和耳朵,将他死死笼罩在宽阔肩膀里。喘息声和呼吸声挥之不去,让他也起了冲动。
卢彦则还醒着吗?是想抱他才这么做,还是仅仅把他当作枕边人,无论谁来都会这么做呢?
次日卢彦则又很快起床走人,让人送来文房四宝和一些口脂与橘柚。
·
数日后,阿皎那里的琵琶善才没法子登场,问他能不能来帮把手,就在幕后不用出现,钟少韫小时候受过人家的恩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晚他在酒楼弹唱,一群人听了曲子还不满意,要听歌,酒楼主人很为难,看他们一个个贵气无比惹不起,就问这些弹琵琶的谁会唱歌。
钟少韫戴着风帽,为了解围,说自己会唱,先是来了段清唱,然后挑弦,歌声委婉动听。他唱得投入,然而突然有人从席间快步赶来,粗暴地拽他起身,拉他离开酒楼来到小巷里。
“你怎么在这儿!”
钟少韫迎着卢彦则的怒目,其实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卢彦则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下一刻劈头盖脸的话语迎面而来,“我资助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自甘下贱来这种地方给人唱歌,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走出去了,你跟这些人没有关系!怎么,你还觉得你应该回来,你不相信自己能走出去是不是?”
“下贱?在你眼里,我也是下贱的,对不对?”钟少韫万般委屈,第一次反驳卢彦则。
“我没那么说。”
“可你就是觉得我下贱,才会想让我离开。彦则,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配不上你,如果不读书就不跟我说话。但我并非草木,乐坊里的姐姐们手把手养我长大,她们于我有恩,我前来帮她们有什么错?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贱,我就是这种人呀,我一直都是这种人。”
钟少韫边说边哭,他一旦哭起来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无法诉之于口的委屈堆在心口堆得他难受,蓄积已久的洪水终于冲破堤坝,他双手捂脸,又不敢哭得太大声。
“别哭了,我不喜欢你一直哭哭啼啼的。”卢彦则不会安慰人,耐心有限,留给他一方帕子,“自己擦,哭完了就回去,别让我以后在这种地方看见你。”
钟少韫接过帕子,他目送卢彦则远去,想跟上去解释,然而下一刻,他看见卢彦则满面春风地在街上买了风车和磨喝乐,逗弄面前的小孩,那种会心的笑容太少见了,他甚至还用手给小孩子擦嘴,尽管那小孩看模样气鼓鼓的,一点好颜色也不给,把风车扔地上,磨喝乐碎了一地。
只见卢彦则笑着摇了摇头,跟在小孩后面,还一直弯腰,笑意盈盈,看样子是在问对方还想吃什么,然后指了指路旁小摊子。
钟少韫好嫉妒,他觉得卢彦则对他很好,可是又对他很吝啬……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等钟少韫回到席间,他看见姐姐阿皎被一个官员带走,面露忧伤,听酒楼主人解释才知道,刚刚渭南令张敏求问弹琵琶的是谁,阿皎说是自己,结果就这样被带走了。
阿皎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身不由己,祸福难料,店里客人来来去去,他站在那儿,也是一个过客。
从那以后他就更加阴郁,每日都怀揣心事,他想赶紧有个出路,然后救姐姐出来,无论借钱还是求情也好。但他转念一想,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去留是达官贵人定好了的,挣扎有用吗?每次这样想,一种浓郁化不开又让人窒息的绝望便扑面而来。
所以,他的归处也是卢彦则定好的,他也是卢彦则手里的傀儡,他和阿皎有什么区别呢?
之后一次回家,他看到乐坊有人闹事,凑近一看才知道,是人家妻子登门打人来了。
她抓着另外一个歌女的头发,把这个女人拉到大街上放声大骂,“这就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众人沉默不上前,女子被各种污秽的语辞侮辱,钟少韫转身一看,酒旗之后躲着一个畏缩的男人,这男人还在一切结束之后揽着妻子的胳膊回去了,还说以后不会胡闹。
人又散去,原本人群中央的女子万念俱灰,没人在意她哭、委屈,也没人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对于女人而言,似乎脱掉衣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钟少韫快步走上前,脱掉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瞅了眼已经被泥水沾染不能再穿的纱衣。
“谢谢。”女子说罢,转身回去了。
钟少韫如梦初醒,他意识到那不该有的爱恋应该停止了。他的爱是赤忱的,世人的成见是坚不可摧、麻木不仁的,如果他不停止,终有一日,会有人脱掉他的衣衫,那个人可能是卢彦则未来的妻子,届时他受到的辱骂会更多。
因为他是男人,脱去衣衫并不能惩罚到他。男尊女卑,身为男子却如女子一般,这种成见足够致命。
从那往后,卢彦则愈发忙了,钟少韫要准备考试,期间卢彦则来过一次两次,提了一嘴家里比较复杂的关系,言语之间尽是疲惫。钟少韫很好地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没有再过问别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幻想,卢彦则是不是终有一日,会有执手相伴的妻子,会忘记他,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变故就发生了。
阿皎死得仓促,钟少韫只知道,她涉及到了京兆尹门客的争斗里。他想为姐姐安葬平冤,他想让京兆尹付出代价,可是他没有办法,那些人他平时基本上没有接触,即便鼓起勇气去贵人宅邸,不出一会儿也会被驱逐出来。
小人物想追寻正义难上加难,钟少韫甚至连怎么找人都不知道,他像个无头苍蝇东奔西走,头破血流,于事无补,他不敢去找卢彦则,对方没义务帮他。回到家里后他学不进心,这几次考试成绩不佳,卢彦则看到赤红的乙字颇为不悦,“你最近怎么回事?考成这样?”
钟少韫迟钝片刻,“嗯。”
“你还……你是因为你姐姐的事儿劳心劳力?可你也不看看,你这有什么能力跟京兆尹对抗?”
钟少韫不语。
“为什么不来找我,是觉得我不会帮你?你小看了自己的能耐,只要你能在太学造势借题发挥攻讦韩党,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学会利用自己身边的力量,知道吗?”
钟少韫浑浑噩噩八年,如梦方醒。他一直在为卢彦则莫名其妙的好处和关心找借口,他想过很多种,要么是为了色相,要么是为了积德行善,要么是为了逞英雄后的满足感……
他冷笑一声,卢彦则怒火中烧,“你这是怎么了,对我尥蹶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彻彻底底的利用——也对,不然为什么卢彦则从不会对他温柔,总是支使他,控制他,偏他喜欢卢彦则,他贱,被控制被支使也心甘情愿,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呀……
钟少韫感觉再也笑不出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一时之间涌上心头,他好累,更奇怪的是那点儿喜欢并没被长年累月的冷漠消磨,反而因为得不到,酝酿得越来越浓。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钟少韫尝不到盘中餐的味道,周遭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而后他照着卢彦则说的做了,风暴愈演愈烈,桩桩件件直指渭南令和京兆尹。
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冤死的亡魂依旧在地底下沉睡。
回忆的一切在那晚收束,女英阁阁主朝华找到了他。
“你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暴露。”朝华站在墙头,抱着女英剑,关怀地看着他,“我能带你离开。”
“谢谢你,可是,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了结。”钟少韫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八年过去,他逐渐长大,了解到阿皎口中的那个世界,从此不抱幻想,他不可能干干净净地离开,那么至少要在离开之前,掀起惊涛骇浪,让天雷之怒,降临在每一个罪人身上。
“好,我不拦你。等你了结完那件事,再来找我吧。”
朝华的身影消失,钟少韫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一切东西,那个打着补丁的挎包里,有卢彦则给自己的琵琶拨子,笔墨纸砚,口脂。卢彦则说别舍不得用,可他就是舍不得,所以那些东西依旧崭新亮丽。
他在小院子住了八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春夏秋冬二十四番花信风,无声之中听他唱歌弹曲,长得茂密葱茏。
昙花没有开。
昙花不会再开了。
他整理好一切,从晚上坐到清晨,脑海内如江海奔涌久久不息,终于在隔壁院子里一声鸡鸣后,站起身,背着挎包出去。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雷雨交加,雨声潺潺,像油锅在炸,天地像一个闷炉,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关上院门,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在上锁的那一刻,往昔八年回忆被凝缩成一点,永远地埋在心底。这个院子埋葬了曾经的绮罗光,从今日起走出去的钟少韫,是一个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人。
一如十年前,他离开小小的一方天地,踏入到了汹涌的天下大势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切完回忆,把钟少韫的过去交代清楚了,于是大家就能明白为什么钟少韫为什么一直不相信卢哥喜欢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