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战争
“多谢达奚设, 我能答应你所有条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帮我保守秘密。”
漠北近来下了两场雪,好容易来个大晴天, 毡帐外放牧的胡人忙得前仰后合,女人把床单和毛毡晾在撑衣杆上晒太阳。
达奚铎面对钟少韫,神秘一笑, 为了通风, 钟少韫帐门大开, 刚好能看到长长的草路和两侧参差错落云朵一般的营帐, 营帐尽头的狼头纛上挂着一个满是鲜血的人头,上面用胡人的语言写了“卢彦则”三个字。
鲜血和鬓发飘飞,遮挡脸庞, 经马蹄踏过难分面目, 血腥一片,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谁。
“好说。”达奚铎举起一杯马奶酒。“叶护为我做见证,证明卢彦则已经死了,我还得谢谢叶护跟我配合得天衣无缝呢。”
话说到这里, 钟少韫明白接下来达奚铎要讲条件了,“达奚设不如开门见山, 说你的条件。我有商道, 也有情报可以给你, 你想要什么, 都可以讲。”
达奚铎却不客气, “塔娅喜欢叶护很久了, 我把她惯坏了, 她现在非你不可。作为父亲, 这是我的失职, 不过嘛,已经到这地步,再惯她一次也无妨,反正以后嫁出去就不在我这边。话说回来,我也想找个性子温和的,不然她这脾气,跟人打起来要把帐篷顶都掀翻了。”
钟少韫抿唇,他知道达奚铎的条件绝无可能退让,而且二人之前就有罅隙,估计也不怕把卢彦则没死的真相翻出来,然后让钟少韫成为奸细,到时候除去钟少韫一气呵成。
唯一的拉扯,可能就是塔娅对他的那点芳心。
“我知道了。”钟少韫无奈只能应了,联姻可以为自己争取一份力量,并将自己和达奚铎绑在一条船上,“我会考虑的。”
达奚铎走后,帘子放下,今天是庆功宴,贺兰庆云大胜而归,成为五部联盟盟主,早上号角和乐声开始,硬是响了半天才从一片热闹中结束。
钟少韫原本在贺兰部后方和述六珈一起镇守,期间述六珈因为怀胎月份大了,力不从心起来,他和贺兰老夫人一起照顾,才勉强把早些日子母体亏损的补起来。
他很期待新生命的降生,哪怕知道是贺兰庆云的儿子。但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期待里,他听到了前线大胜的消息。
贺兰庆云率领五部大胜,军队一路打到了陇山,离长安百里之隔,若非长安周遭百姓自发反抗加上纵深太长,估计贺兰庆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然后,钟少韫就知道大周的将领是卢彦则。
去年选的效节军加上后来扩充的兵源,全军覆没,骸骨支柱,陇山脚下死者不计其数,将绵延百里的河水染得通红;整座山川变为赤色,与皑皑积雪交织在一起,红雪遍野。箭簇和断箭密匝匝插在泥土里,整个胡汉交接地带之内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们信错了人,用了一张错漏百出的地图,深入从未涉足过的地界,又在大雪弥漫白雾笼罩之时彻底迷路,然后被群起攻之,几乎无招架之力。难以抵挡的严寒之下,许多人甚至难以坚持就被活活冻死,他们有的力战到头等待补给,却等不到来自长安的粮饷,几乎在万念俱灰之中,硬生生被寒冷剥离意识,死在绝望里。
他们有的一腔热血,有的一心思归,背后是无数个小家,毁掉他们似乎再简单不过,简简单单的阴谋就可以。
何等讽刺。
钟少韫转到屏风后,床榻上躺着一个人,听人说此人在河里漂了十里,原本打算埋掉,后来一探还有气就救了回来。胡人不识字,看到此人身上有个香囊,里面有张纸,写了“钟少韫”三个字,还有几片花瓣。
他想都没想就把卢彦则救了回来,被达奚铎发现后,更是表示能同意对方一切条件。
卢彦则气息微弱,接连多日飘在严寒冰水之中,因为冷风吹,导致他手上多了很多冻疮和裂口,红得瘆人,血痕斑驳。钟少韫用好久才能把他身子暖热,然后便是用炭盆围着,一口口喂姜汤,卢彦则要是不喝钟少韫就嘴对嘴喂。
脸上依旧有几道裂口,包括嘴上也龟裂得吓人,血痂一块一块,肯定很疼。钟少韫拿起口脂,用手撮了点儿,慢慢在其嘴唇上化开。
比起刚捡回来的时候,卢彦则脸上略微有了些许生气,可就是昏迷醒不过来。钟少韫搓了搓手,攥紧对方手心想把暖意传过去,甚至让卢彦则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脸。
这几天让他匪夷所思的是,每晚二人平躺肩并肩睡觉,第二天起来卢彦则总会侧躺着面对他,并把他围在臂弯里,怎样也挣脱不出来。钟少韫把这些当作是一种习惯,因为之前卢彦则找他来小宅也是如此。
那张发皱了的“钟少韫”又在提醒他,卢彦则很有可能比他想象中爱得早。
钟少韫忍不住流泪,卢彦则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也不喜欢他给人弹琵琶,他不听话,老是随心所欲还狂妄,主动吻卢彦则,一次又一次。
卢彦则也是爱他的吧,不然为什么会纵容他试探、得寸进尺又愈加不逊呢?
他又喂热汤,想卢彦则快点醒来,等半碗汤喂下去后拿起帕子将嘴角流出来的汤汁擦掉。
突然他想,醒过来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是贺兰部的叶护,又将在以后娶塔娅。
钟少韫心脏停跳了一瞬,但他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想让卢彦则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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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守将华州刺史放李楷入关,腾出原本的府衙为皇帝设置行宫。
到底不能亏待皇帝,守将的想法是趁关中真空,赶紧入关占据长安,继续挟持皇帝。
这几日快过年了,一入腊月,家家户户就准备起来,各种干果上市,薛诰不怕烂嘴角,该吃就吃,各种各样的瓜子皮枣核在地上堆了一堆,李楷也装模作样地在一旁剥。
“薛参军,你说魏王会派人追过来吗?”李楷边嚼边说,身上赭黄色衣袍落了几块瓜子皮,“咱们逃出来这么久我是看出来了,这潼关守将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已经给了他不少封赏了,他还想要帅印和一字王,我就纳闷了,一字王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谁都想要!”
薛诰嘎嘣嘎嘣嗑瓜子,“陛下莫急,这潼关守将想要一字王,那得有一字王的本事。你不是怕魏王会派人把你抓回去吗?证明他能力的时刻到了!”
李楷啧啧称赞,佩服自己心态那么好。事实上守将给他的房子和例贡都算是克扣,想空手套白狼想疯了,甚至还昭告天下说皇帝在华州,大家勤王记得往华州上贡,于是乎李楷眼睁睁看着一院子各地供奉,却不能染指,看到好吃的还不让人吃最过分了!
李楷后知后觉,一开始的念头是为了不想被铁关河控制,出来后才发现谁跟铁关河都没什么区别,他现在待在行宫重重护卫之中不出去。
还好李楷本身就够心态好,他原本无缘帝位,这就是拉来充数的,如今他的人生格言只剩下了两个字——活着。
所以潼关守将爱咋搞咋搞,李楷只想赖活着,最近闷头苦吃,竟然也吃胖了点儿,他从火盆旁边拿起一块柿饼,“晋王啥时候来啊?总不能等他们两虎相争,到最后也等不来晋王。”
“晋王肯定会来的,河东大胜,他正好和宇文大帅分兵两处,我们等着就好。”薛诰舒展眉头。
“薛参军真是神算。”李楷头也不抬又吃了一盘果脯,“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要跟他们选好的桓氏女成婚了,现在虽然也挺傀儡的但是不用连自己娶谁都被管还是挺好的。”
薛诰粲然一笑,咳嗽两下,用帕子一捂,看到上面血迹后若有所思。还好李楷闷头吃得比谁都起劲儿,因此也没发现他异样的神情。
记得出来前任浮霁对他提起过病情,他这病太过奇诡,找不到法子治,会一点点耗尽人的精力,首先是越来越频繁的咳嗽,然后便是浑身乏力,到最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一点点耗尽,人也就没了。
这病还有一个名字叫“烧兰膏”,就像蜡烛,一点点烧干净,无药可医,薛诰从记事起,时光滚滚向前,他等待着生命的兰膏越烧越少,到最后比周围所有人都早先一步摇摇欲坠,风烛残年。
“你还有三个月”——这是任浮霁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薛诰早已明了,因此他要用这三个月完成最后一件事。
突然一阵痒感袭来,薛诰狂咳,他胸腔里像是有个风箱在拉,咳到整个躯体都快散架,声音都能响彻里间,李楷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上前,“你别吃这些上火的东西了!”
“不……不是上火。”薛诰咳到最后,眼泪都流了出来,喉咙极其疼痛,又有止不住的痒感。他止不住大喘气,感觉浑身上下的力气耗尽,当即就晕了过去。
一觉醒来,夕葵、楚璧和清都围在床前,其中,楚璧捡到他遗落的血帕,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你跟我们回青城山,或许还能……”
“这是娘胎里带的。”薛诰敬谢不敏,“我娘就是这个病症,二十五不到就撒手人寰,我自小就一直如此。”
“你这是不回去了?”夕葵不明白为什么有病不治要硬撑,“不回去治不好怎么办,总要试试看才知道。”
“我必须留下来。”薛诰微笑,“真好啊,有人担心我生死了。告诉陛下,估计过段时间追兵就会赶来,我会在前面拖着……”他脸色苍白,感觉这病情来得汹涌,比以往都要折磨人,每晚睡觉喉咙总是发痒,他咳嗽到三更半夜也无济于事,找了好几个医生也无能为力。薛诰格外珍惜光阴,这段时间恨不得一天到晚都不要闭眼,帮温兰殊处理后方,包括接下来让皇帝能回到温兰殊手里……
薛诰奄奄一息,或许是水土不服又舟车劳顿,自刚刚那一晕,身体彻底耗尽底子,他觉得自己已经站不起来。周围人不懂,为什么他年纪还不大,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没人知道,薛诰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身患奇病,生死难料,注定活不过三十,不过他没想到死亡会来得那么快——他才二十岁。
“你们忙自己的去吧,别为我伤心。”薛诰强行克制着咳嗽,他知道这声音太吵,会吓到周围的姑娘。清都和楚璧先行出去了,夕葵站在床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
“你不是会治病吗,为什么治不了自己。”夕葵很伤心,此话一出就开始嗫嚅,“你之前不也活蹦乱跳,为何这么快……”
夕葵两眼一抹泪,薛诰却十分坦然,“别哭,我从生下来有记忆起,就学着接受命运了。你们所有人都想着,要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可我从没想过这些,我不希望有人为我的离去伤心,两眼一睁就庆幸,哇,真好,原来我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看到这么多美好。”
夕葵越哭越伤心,薛诰哭笑不得,“你说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我都没哭。别哭了,我这病太怪,总要有这一遭的。之前我一直想,要是在死前考个进士,史册能记我的名字也好,可是你也知道,进士不进士的没什么意义,人家一句话就把你禁锢。我最喜欢读《庄子》,里面有句话我觉得很对,庄子说,牛马四足,是天,给马戴上马笼头,穿牛的鼻子,那就是人,我们很多人自己主动戴上枷锁,其实并不快乐,我现在就很快乐。”
说完这些话,薛诰又狂咳起来,他抬眼看到夕阳,摇摇欲坠,苍穹在这一刻变为最温暖的颜色,可惜只有那么一瞬,往前是皓天灵景,往后是万古长夜。
属于夕阳的只有黄昏一瞬。
“真好……真好看啊。”薛诰无力地躺了下去,沾了血丝的帕子掉落在地,“至少,我还能做点什么,希望能……看到晋王回来吧。”
晚上,窗前有人鬼鬼祟祟,薛诰用力撩起眼皮,看到人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夕葵在外间睡得正浓,他想喊却喊不出声,病来如山倒,一下子抽去了他所有的精神活力。
“我是晋王派来的,薛……是薛参军吧?”褚殷见里面没开灯,幽幽道。
第182章 铸错
就这样过了几日, 腊月二十三的早上,夕葵醒来,薛诰还在睡着。她一想到这人只能扳着指头过日子, 就觉得心里难受。以前薛诰虽然也很怪,被她心里说过不少次,不过现在回想起来, 好的回忆总是居多。
该吃早饭了, 她摸了摸眼角因打哈欠流出来的泪花, 趿拉着鞋子就想去外面找点吃的, 孰料一走出门子就有人捂了她的口鼻,轻轻松松将她提溜起来,窜进一片阴影里。
夕葵拼命挣扎, 可那人劲儿太大了, 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打那人,拳头落在精工锻造的臂缚上反而伤到了自己的指节,冻疮伤上加伤,痛得她哎哎叫唤, 不过一会儿吸到了什么东西,晕了过去。
再醒来后她到了一间破败不堪的寺庙里, 蛛网杂草丛生, 灰尘厚厚一层, 她不敢大声呼吸, 供桌上空空如也, 灰厚到佛像面目甚至不清。
夕葵第一反应是有山贼, 可是重兵把守的行宫哪里来的山贼呢?
“救命啊!”她用破锣嗓子大喊。
“你别喊了!”
后面竟然有声音!
只见李楷慢悠悠从天王像后面出来, 闲庭信步颇有分寸, “咱们是先逃出来的, 马上铁关河的人就过来了。”
“什么?”夕葵大喊,“可是薛诰还在呢!我们怎么能把他丢下!要是魏王的人……”
“魏王手底下的人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要知道,薛参军和高君遂曾经是同窗。”李楷纳了闷了,这小丫鬟脾气也太大了。
只见夕葵扒开门子就要出去,“我要去找他……”
夕葵觉得这次如果不见,以后就再难见面了。薛诰的病来势汹汹,之前还能压制着些,不过最近薛诰不怎么配合,老是说药苦,偷偷把药倒了,一定是因为这个才压制不住的一定是的!她要回去亲眼看这人熬药吃药,薛诰会好起来的,肯定能好起来!
门口褚殷大喊:“你要走就是去送死,我没工夫救你,晋王没加钱。”
夕葵鼻涕眼泪抹到一块儿,“可是他一个人,我们把他扔下了,就因为他……”
夕葵说不下去了,她没想到薛诰的计策里面,自己是最后一环——薛诰竟然把他自个儿也算进局里。
褚殷转过身,“陛下,你们这边我安置好了,我得回去找晋王复命。今日一过能不能转危为安,就看城里是个什么局势。”
转瞬之间,褚殷一个轻功跳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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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州刺史府内,府君大气不敢出,招待温兰殊和温行,把各地交上来的供品全部摆上来,不过看起来父子二人并没有大快朵颐的想法,反倒是面容整肃,开门见山。
“陛下在何处?”温行问。
华州刺史原先是温行的门生,对于座主,态度和萧坦差不多。刺史府灯火通明却一点儿丝竹管弦都没有,无他,因为刺史知道温行不怎么喜欢这些,无欲则刚,水清无鱼,很难伺候。
“陛下在行宫。”刺史搪塞着,他还是不愿意把从龙之功让给温行,如今皇帝在自己身边久了,他也能掌管一部分诰令,再说了,皇帝还没给他升官儿呢,自己又是迁府邸又是腾屋子的,忙前忙后总不能半点儿好处都落不下吧?
“行宫?为什么不去长安?”温行追问,显然并没有和和气气的打算,就要把刺史的心思说个清楚,“而且,岐王战败,长安需要一个主事之人,我们不能放弃关中百姓,就把陛下拘在华州。潼关虽是天险,可一昧依靠天险,也不是上策。”
华州刺史擦汗,“是,您说的是。不过长安已经不是都城了,为什么不让陛下回洛阳呢?就算回到长安,陛下的处境也不比在洛阳好。”
温兰殊冷笑,“府君以为陛下出来单纯只想着玩?”
然而在刺史眼里,温氏父子和铁关河没什么区别,都是掌控皇帝,说到底跟自己也一样,怎么现在明明是想跟他抢人,结果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呢?
这俩人不好搪塞,刺史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温氏如今身后还有河东,思及此,只能咬咬牙,“好,我带你们找陛下去。”
“我一个人去就好,夜深了,父亲早些休息。”温兰殊阻止了华州刺史想让二人一同入内的打算。
去行宫的路上,温兰殊经过一片山林。清泉结冰,山路崎岖,寒气入体,他心想还好没让父亲过来。华州刺史跟几个人说了些什么,温兰殊心中隐约不安,但他也没得选,硬着头皮走上前。
重重院落门子打开,一派萧索,灯笼几个亮几个不亮,令人匪夷所思。
“既然面圣,请晋王不要佩剑了。”华州刺史说,同时又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温兰殊无奈,只能把图南也解下,给了一旁的侍卫。
四下阴风忽起,卷起地上枯叶,这里根本没有人居住的迹象,即便有人居住也很勉强,位于山谷地带,又多风阴凉,冻得人脸庞发僵,手足血流凝滞,硬梆梆的。
温兰殊擦着鼻涕,他知道这华州刺史肯定没安好心,为了控制皇帝,肯定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走进第三重院落后,华州刺史忽然止步,门子砰砰砰连续关上!
温兰殊心脏停跳一瞬,回过头去,原本畅通无阻的视线已经被一道道门封锁,周围静得可怕,又因快到年关,所以没有什么光亮,残破帷幄起伏不定,廊下风铃摇曳生姿,枯木前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
“府君还真是……”温兰殊苦笑,“不识好人心。”
很简单,华州兵少,之后肯定要依附别人,不是魏王就是晋王,结果这华州刺史拎不清,要处理掉温兰殊。就算独享皇帝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讲,就算晋王死了,之后也会有别的藩王来,乱世之中力微的诸侯如果弄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只能被群起攻之。
与此同时,墙头冒出一个黑影,原来是褚殷。
“外面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被处理掉了。”褚殷说起话来就像刚刚杀了几条鱼一样轻松,“割喉,一气呵成。晋王……”
“知道,加钱。”温兰殊扶额,空荡荡的院子里,那点儿杀意立刻荡然无存,他突然觉得好笑,华州刺史的用心其实在他意料之中,陪着这么一个鼠目寸光又自以为是的人玩上一局总觉得有点儿欺负人,“陛下呢?”
“小东西跑可快了,我去找的时候直接抱我大腿要我带他走。不过你的那个谋士薛诰没跟上来,他留在那儿,说这计策还剩下最后一步,只能他自己完成,我就顺着他意思来咯。”
褚殷觉得自己站墙头的姿势很帅,因为他长得高,抱着双臂站立,又显得腿长,刚想自夸几句,忽然温兰殊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那咱们得赶紧去了,他很可能有危险——或者,今晚来找陛下的,根本不是一波人……”
温兰殊掉头就走,完全无视褚殷耍帅。
“用不用我帮……”
没想到温兰殊根本不用褚殷轻功带出来,踮起脚尖,对准墙头朝外翩然离去,只见第二重院落里的华州刺史看傻了眼,温兰殊一身鹅黄衣衫,漆黑天穹下,闪耀似流星般划过天际,而后一个黑影尾随而至,渐行渐远。
一个手下:“府君,他会轻功啊。”
另一个手下:“府君,他好像有护卫。”
华州刺史悲愤交加一人一嘴巴:“还用你们说,老子有眼睛有耳朵!”
“府君!”一个侍卫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小皇帝……小皇帝跑啦!”
华州刺史当场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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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轻功跃出,跟着褚殷的指示来到了皇帝真正居住的行宫。
“喔唷,看来我们来迟了。晋王,已经有人先……”
一片狼藉,空无一人,花瓶倒的倒,碎的碎,温兰殊心道不妙,他生怕高君遂一怒之下会对薛诰做什么,毕竟薛诰策划了整整一出让小皇帝离宫的好戏,直接斩断了魏王统治的根基,如此深仇大恨,就算有以前同窗的情谊在,也抵不了多少。
他心跳如擂鼓,推开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他久久难以反应过来。
只见蓬头垢面的高君遂跪在地板上,面前平躺的薛诰紧闭双眼,脸色枯槁,月光下更显苍白,胸膛也没了起伏,曾经一直上翘的嘴角此刻也没了弧度,双唇紧抿。
温兰殊久久不语,“我来迟了。”
“温兰殊,我一直很好奇。”高君遂语气淡然,明显是激烈起伏过后的淡漠,“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选择了你。”
褚殷知趣退下,他知道这些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想来确实如此,钟少韫和温兰殊脾气相投,又在温兰殊撮合下和卢彦则私奔;而薛诰从一开始就紧抱温兰殊的大腿,一心效忠,乃至到死,也把自己的死算进了局里。
这究竟是为什么?身边一个个和自己反目成仇,就算有了一切又如何呢?高君遂得到了什么?铁关河大败,皇帝西逃,他们一败再败,用尽一切心计,还是没办法战胜温兰殊。
明明这人脆弱到区区丹毒就足以致命,为什么却能依旧绝地复苏,茁壮成长?
“他们选的是我,更是心中的太平。”
温兰殊走近里间,薛诰好像睡去了一样。往昔那些浑话还在耳畔,他们相处并没有多久,谁也没想到那次一别,竟是永别。
高君遂凄切一笑,“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舅舅。他在前不久病逝,临死前说下葬要盖住面目,因为无颜见列祖列宗,他病重的那段时间,还不让我侍奉汤药,把我小时候给他的瓷瓶全部打碎,又跪在祖宗灵位前哭。我不知道祖宗意味着什么,从小过年我也很少回祖宅,我不在意祖宗会不会斥责我,可我在意他,他是我舅舅,是他带我有了今日……”
“还有一个,是少韫。”高君遂捂住脸颊,泪水浸透了手掌,“我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一颦一笑我都喜欢。我告诉自己,卢彦则只是利用他,但我能给他很多很多,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卢彦则对他爱答不理,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愿意去摘,但他不喜欢我。口出狂言,铸成大错,事已至此,回天无力……”
温兰殊没有出声,静静等他说完。
“最后一个就是师兄……”高君遂忽然泣不成声,“我一直跟他比较,因为他比我用功,又优秀。我把他当可堪匹敌的对手,又在输了几次后恼羞成怒,说最讨厌那段日子,王不见王,我跟他脾性相克就不该在一起,可是,可是……”
高君遂拿起薛诰胸前挂着的桃核,哭到难以平复,扑在薛诰胸前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屋内。
那枚桃核外有观棋烂柯的雕刻,是高君遂和薛诰初见的时候无意赠的。彼时薛诰十分厚脸皮地说,我过生日,你不表示表示?高君遂无奈,他从不过生日,因为觉得生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天,不过薛诰既然想要,那就给一个好了。
长安有桃核雕镂的小玩意儿,他随便买了一个,上面有观棋烂柯的场景。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高君遂很爱用这个典故,仅仅因为平仄。少时读书不过心,世事浮华过眼,不过一昧记诵。薛诰收到这个小桃核的时候,乐开了花,很是受用,后来有几次,高君遂去薛诰家里,看到他把小桃核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
小桃核而已,要那么隆重么?也不贵,几文钱一个,偏薛诰珍视得跟宝贝一样。高君遂随意提起一句,“桃是灵物,说不定保佑你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薛诰听到长命百岁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而后说,好啊,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他一直留着我给他的东西,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跟我分个高下,温兰殊,你说我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看到这个桃核,只觉得心里难受,我有过很多东西,不过很快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看,他连这个桃核都带不走,带不走……”
高君遂反复数遍,最终背着薛诰的尸体,又哭又笑,说着些温兰殊听不懂的话,往远处去了。
得失成败,恍若一梦。
第183章 晓梦
风吹山林, 天地一片漆黑,山间冻得人脚冷,李楷在一间破寺庙门口走来走去, 一边搓手一边哈气。
在薛诰提议要来个调包计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高君遂摆明了是要把他抓回去的, 不跑等啥呢?
不过如此一来, 夕葵心情不佳,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薛诰的病情, 就这样把薛诰丢下,她心里当然不舒服。
谁知道高君遂会对薛诰做什么呢?
天色已晚,小皇帝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兵甲声, 当即如临大敌跑回寺庙。
这是座破寺啊, 难不成是高君遂已经拿下华州?潼关有这么好打吗?!不是说能守十个月吗!
李楷赶紧躲到塑像后,下一刻褚殷破门而入,清都和楚璧上前抵抗,褚殷往身边一躲, 刚好错开了刀锋,“喔唷还有高手, 晋王, 跟人打架得加钱哦!”
“晋……晋王?!”李楷扒着塑像探出头来, “不要打了两位女侠, 自己人自己人!”
清都和楚璧收手, 士卒清开一条通路, 温兰殊披着一件披衣, 于经幡飘扬之中, 步入一片琉璃火里, 他面色恬淡,无意之中让人安神,令走投无路的李楷开始大哭,如同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只见李楷从供桌上一跃而下,于众目睽睽里抱住了温兰殊,“爱卿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温兰殊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说,“陛下再这么哭,会记载进史书里哦。”
李楷才不管那么多,好像也只在温兰殊面前如此放肆,“你来了就好啊,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了……”
楚璧上前,“这是薛诰给你的锦囊。”
见温兰殊接过锦囊,李楷又问对方,“爱卿你是怎么进来的?潼关易守难攻,打起来要好久吧?”
温兰殊眼神忽变,却还是保证了面圣的仪态,“温相找到华州刺史,二人彻夜长谈,刺史心怀苍生,知道关内危矣,就允许我们入潼关,共同护佑关内百姓。”
一顿寒暄后,温兰殊看了看锦囊。按照薛诰锦囊里的遗计,当务之急是入关。关中依旧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而且占据关中南下入蜀,就是帝王基业,趁着岐王卢彦则没有任何消息,必须快速抢占此地。
温兰殊深以为然,面对满目疮痍,他来不及忧伤,打算迅速整顿兵马,与父亲温行往西入京。
夕葵收拾了收拾薛诰的遗物,离别太过仓促,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空荡荡的屋子一遍遍提醒她,那个笑嘻嘻的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箧笥里还有诗稿和书稿,还未成册,温兰殊将其妥善收藏,之后会动笔续写,至于薛诰和高君遂的归处,他派褚殷去搜寻,最后在寺庙里见到了高君遂。
高君遂剃度出家,起了法号,闭门不见,只托主持告诉温兰殊,薛诰已经安葬在寺院后山,至于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就不为人所知了。
温兰殊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倾吐之事。因此在清晨薄雾冥冥里,他带领河东军和华州刺史增援的军队一路往西。
忧患仍在,关中空虚,他们只能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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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华州城普渡寺有个少年背着挎包,用油纸包了芝麻糖从山路上蹦蹦跳跳走来。刚好旭日升起,朝霞照亮山路,两侧旧雪尚在,他跑得很快,满心期待往前,还给几个化缘的僧人糖吃,一边给一边说过年好。
他走过山门,跑到德高望重的住持旁,放生池里几只乌龟游呀游,游上河岸晒太阳,“师父,请问高先生在这里吗?”
住持微眯双目,长须飘飘,脸颊和竖起的手掌恍如枯树皮,皓白袈裟随风起伏,“高先生?这里没有高先生。”
“他俗姓高,是长安人,也是我的老师!”
韦训给的信息已经足够了,住持哦哦几声,恍然大悟,“原来是梵慧。不过梵慧最近不见客,施主……”
“我可以等!”韦训补充道,他太急迫了,从别人处得知高君遂在此处剃度出家,好不容易过来没见到人怎么可能走?
住持只好说,“梵慧在做早课,等结束后他会从净土堂出来,施主可以等一会儿。”
韦训点点头,他站在侧面净土堂等门子处,里面梵语诵经声不断,他干脆进了远门,在廊下坐着等。竹帘半卷,周围壁画布满墙,令人昏昏欲睡的吟诵声和木鱼声让韦训一个尘世中人好似灵魂出窍,却因对高君遂的执念而支撑着没真睡过去。
线香点燃,檀香烟雾缭绕,韦训开始想接下来见到高君遂要说什么。一个在朝廷中枢的人不知因为什么贸然落发为僧,实在是始料未及。韦训本就跟着高君遂来,尽管高君遂并不愿意带个小跟班,那天去找小皇帝的时候早他一步前去。
韦训醒来的时候,高君遂已经走了,过几天得到消息,自始至终都是一头雾水。
所以韦训很想问清楚,到底因为什么,难道高君遂真的放下一切了么?短短数日,为何说变就变?明明之前满心都是朝政大事,为何如今万事皆空?
难道真的参悟了?韦训想到这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检查着挎包里默写的诗句和典籍中的句子,之前高君遂说他榆木脑袋,他以为自己的愚笨让老师生气了,于是在高君遂一言不发的时候,会为高君遂斟茶,喊对方老师。
高君遂愈加不解,说,只年长五岁,唤什么老师?
韦训脾气如此,知道自己笨,老师失望后,反倒加紧用功,又或是遭遇了很多事情,原本游手好闲最恨读书的纨绔,竟然手捧书卷点灯熬油夜夜苦读,每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到老师跟前,兴高采烈说终于背会啦。
韦训知道天才对庸人是没有耐心的,他只能默默努力。他能接受高君遂对自己的不耐烦,但他无法接受以后再也看不到高君遂。等他意识回到现实,刚好早课结束,僧人鱼贯而出,从廊下经过,踏着石阶往斋堂去了。
他猛然站起,检查东西都带齐了,望眼欲穿,从殿门处一个个认,直到最后才看见高君遂。
“老师!”
韦训等高君遂经过,后面已经没有人了,他殷勤地问,“老师,你怎么一时想不开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最近又学习了不少,又背会了一篇,你看,我都默写好了……”
但很快韦训发现,高君遂并不为所动,反而是双手合十,默念佛经。
韦训慌了神,手里的书页哗啦啦响,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君遂,“老师,老师……你看看我,我背会了,你说很难背的那几篇我都背会了,你考一考我好不好……”
高君遂依旧目视前方,“施主认错人了,这里没有老师。”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是我的老师,就算只比我大五岁,也教了我好多东西,就是老师!”韦训颇为执拗,拽着高君遂的衣角不让对方走,“老师,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在街头买了芝麻糖,你吃一口,很甜的,你说过你今年要和我一起守岁,要给我取字的,你都忘了吗?”
高君遂扒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是韦训听不懂的梵语。韦训只能在后面追,结果被石头绊倒,趴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还有那包好的芝麻糖。
他想留住高君遂,想留住很多东西,不过世事一直都是如此,从不让他如愿。
“老师,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会好好念书,你回头看看我,看我一眼……”
芝麻糖从油纸里探出头,沾了泥土,高君遂决绝的身影越来越小,隐匿入婆娑树影,融入佛寺巍峨大殿,钟声远远传来,飞鸟掠过殿顶。
时间倒流到薛诰性命垂危的那一晚。
夕阳欲暮,血染台阶,周遭是一片叫喊声,高君遂慢慢走过长道。
没人拦得住他,更没人知道高君遂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偷袭。他如入无人之境,打开了行宫大门。
空旷房间内回音阵阵,门轴吱呀响动,珠帘玉幕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高君遂直奔里间,绕过一道孔雀屏风,隔着床帐,上面有人躺着,他便用沾满血的剑划开床帐。
上面躺着的并不是李楷,而是他打算在一切得手之后再去见的那个人,薛诰。
高君遂想过很多种方式,他要抓住李楷,然后跟薛诰说,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想帮皇帝跑去关中吗,不还是被我抓住了,你的主子晋王都不要你了,怎么跟我争啊……高君遂想通过自己的名位和权力来炫耀,看啊,我选的路才是对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一直都是对的——
可是薛诰从没顺着他的想法来,表现出任何失落情绪。
薛诰面色惨白,突然睁开了眼。看着浴血修罗般的高君遂,他并没有太惊讶,刚好有一滴不知是谁的血落在了他的唇上。
“来了?”
此刻夕阳刚好打在薛诰的脸上,让他苍白的脸上没那么白了。病来如山倒,他现在说句话都费力,遑论坐起。
“是你。”高君遂收剑入鞘,心道薛诰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狡兔三窟,估计已经把李楷送出去了,“我败了,你总是有法子,跟你比好像从没赢过。”
“我们不需要比。”
“你看,你老是这样,说不需要比。可人活在世上,谁不比较?我加官晋爵,旁人无不谄媚巴结,只有你不变。你喜欢读《庄子》,一直念叨你那些大道理,是不是把我也当成了只知腐鼠滋味的鸱鸮?”
高君遂眼看也抓不到小皇帝了,不如跟师兄聊会儿天。
“没有,那是你的选择。”薛诰咳嗽起来,跟以往不同,他咳不动了,身体支离破碎,好像一碰就能散架,因此他咳起来,没之前那么剧烈。夕阳为他增添了一分生机,橘黄脸庞和金棕眼睫,衬得他愈发不像尘世中人。
“你怎么了?”高君遂才意识到不对,慌忙蹲下身,“你……病了?”
“陪我看会儿夕阳吧,君遂。之前你说,加冠取字的时候,要我也在一旁,而后同朝为官咳……”薛诰眼角冒出泪花,“经世致用,一改文坛风气,留名……留名青史……”
高君遂蹲在一旁,跟在后面的侍卫没听到传唤,也知趣地在门外不进来。
“你说过。”高君遂沉思前事,不免心生怨怪,“可是来不及了,变故永远快过一切。你现在是……你病那么重?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夕阳一闪而过,薛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高君遂探鼻息,这呼吸微弱得可怕!
高君遂慌了神,“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什么病,我找人,找人来救你……”
“不用,也就这一会儿了。”薛诰逐渐坠入意识的深海,走马灯般的回忆快速掠过,他觉得这辈子还是值得的,他一双眼只能看到美好,或者给别人带来美好,很多人活了一辈子还没他二十年经历的快乐多。
高君遂难以置信,由于太阳消失,周围很快沉入黑暗之中,一种堪称恐怖的靛蓝笼罩着他,以前他很不喜欢这种氛围,因为太清冷太孤单,又明确告诉自己时间逝去,无法抓住早已流失的光阴。
面临生死,什么新仇旧恨都没了说服力,薛诰逐渐减弱的呼吸声无疑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恐惧,他握着薛诰想伸出被子挽留什么的手,“师兄!”
薛诰露出一个微笑,“你肯叫我……师兄了。”
高君遂无声痛哭,“我骗你的,我真的很喜欢跟你和少韫的那段日子,在你们面前的我也是真的我,我有想过的,我有想过做个良臣,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入仕为官,饮酒赋诗,等下雪了,我还想效仿雪夜访戴,去找你围炉煮酒,我没有兄长,以前我一直把你当……”
说到这儿,他泣不成声,握紧薛诰的手,紧紧难以松开,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对方的魂魄。
“别为我流泪,师弟。”薛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出这些话,“我能解脱是好事,可惜看不到晋王和太平盛世了,你帮我——看一看。”
他努力和自己的短命释然,却在遇见许多美好后,慨叹自己寿命不永,恨老天不公。
他的箧笥中还有自己的诗稿和书册,里面关于朝华的字句还未雕琢完,上天就已经无情地要他魂归他乡。
薛诰依依不舍地望了周围一眼,五感开始丧失,黑暗海潮涌入,他好像行走在旷野间,周围没什么灯火,萤火流光犹如星河,映在河面上。而他穿着一身单薄罗衫,坐在小池旁,万籁俱寂,如果忽略那些聒噪蝉鸣的话。
他躺在草坪上,野花露水滴落,脸颊一冰。固定不动的星空与流动的萤火充斥着他的视野,让他忘记此刻自己是谁,不禁想起那句蝶梦庄周。
也许,我也不过是一个小小萤火虫,在长夜里发了那么一点儿光呢?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突然对自己的短命释然了。
能看见这最美好的风景,此生没什么遗憾了。
薛诰的眼睛沉沉闭上,高君遂还是不敢相信,薛诰就这么死了,他反复试探,发现没有脉搏心跳呼吸后,终于大声恸哭。
他趴在薛诰尸体上,短暂失去了再起来的力气。
山长长,水迢迢,利禄尽在长安道。
春来晓梦好,忘了君年少。
第184章 安宁(副cp)
五部联盟选了新盟主, 贺兰庆云最近风头正盛,不少部落给他塞美人过来。
其实就算不是怀孕,述六珈也早早会失去宠爱。对此钟少韫看得透彻, 贺兰庆云不会爱上任何人,这种唯我独尊的人不会知道爱是什么,更不会心疼孕育孩子的母亲, 甚至若这孩子没有冠以他们的姓氏, 那么在他们看来和草原上的牛羊没什么区别。
钟少韫一边照顾卢彦则, 一边往来老夫人和述六珈处, 她临盆之期已近,因为早年间流离迁徙的缘故,最近头昏脑胀睡不好。贺兰夫人从商队那里买来上好药材, 无奈虚不受补, 功效并没有很卓著。
一天老夫人忽然握着钟少韫的手,良久泪流满面,钟少韫不解,老夫人却什么都不说, “我可能太想那个孩子,所以认错人了吧。”
忙完一切, 钟少韫担忧地看着述六珈, “肯定很辛苦, 最近一定要多休息。”
述六珈也早把钟少韫当成了弟弟, “你也是啊, 看你很忙的样子。”
“其实狼主做决定, 我没法置喙。”钟少韫坐在一边, 他这几日跟着人学缝东西, 上手很快, 纳了个小鞋,“这个叶护,也是老夫人一力主张封的,没什么能耐。真正忙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一个秘密。”钟少韫思前想后,觉得述六珈是自己人,应该可以说出来,“我找到了心上人。”
述六珈喜笑颜开,“那太好了呀,你最近是在照顾她吗?”
钟少韫点点头,小虎头鞋放入筐内,“喜欢了很久很久,可是你也知道,我和塔娅很快就要定下婚约了。达奚设有意这么做,我也无法拒绝。”
“你不喜欢塔娅?”
“我只把她当妹妹。”
述六珈若有所思,“那你可以告诉她,这姑娘不会逼你的,要是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她估计会比你更难受。”
说到这里钟少韫就心如刀绞,“可是如果想救心上人,就必须娶塔娅。述六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如果心上人知道了,会高兴还是伤心?”述六珈不明就里,追问下去。
“他……”钟少韫欲言又止,“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不喜欢我,后来,他为我做了很多,我才知道……”
“那他醒过来,肯定会伤心的吧。”
钟少韫怅然若失,嘴唇哆嗦着,“可能……可能吧。”
“那你要不要等她醒来再做决定呢?或者说,救她的办法只有那一个吗?”
有别的办法吗?钟少韫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最终在侍女的传唤下,回到了现实。
“叶护,狼主去您的毡帐里了,您快点过去吧。”
钟少韫迅速起身,顾不得那么多就往毡帐狂奔。
贺兰庆云会看见卢彦则吗?!如果看见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等钟少韫气喘吁吁回到毡帐的时候,贺兰庆云已经在里面坐下,并自己斟了茶,半带怨怪和调笑,实则让钟少韫如芒在背。
“呀,叶护去哪儿了?让我等好久。”贺兰庆云话里带刺,欣赏钟少韫的恐惧,“我来找你,你甚至都不在。”
“我找述六珈送东西去了。”
“你对她很上心。”
钟少韫跪坐在一侧,不明白贺兰庆云是什么意思,又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玩弄人心的模样。他很讨厌这种人,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她身体不大好,要多养着些。”
“身体不好?有医生养着,你操什么心。”
“她怀着你的孩子,你不关心她吗?从怀孕到现在,她没一天好好休息过,每晚都害喜得厉害……”
“你这么关心,等她生下孩子我把她赏给你?”贺兰庆云故意说,又晃着杯中的马奶酒。
“你……你……”钟少韫气得额角直突,世上竟会有这么没心肝的人吗?有个女人怀着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也就罢了,移情别恋也就罢了,如今连她的去留也轻飘飘恍若儿戏。
贺兰庆云存了逗小宠物的心思,又喜欢主导别人的喜怒哀乐,事实上身边很多人都无法让他产生类似威胁的情绪他也不允许,所有人必须尽在他掌握,而他也必须足以控制别人的情感。
“生气了?你喜欢她?”
毡帐后忽然有个木板掉了下来。
“真想要?”贺兰庆云笑吟吟地挑衅着钟少韫,“可惜达奚铎来跟我说了,想让塔娅和你成婚,我同意了。”
这是通知而并非商量,钟少韫怒极反笑,唇角气得一提,“我知道。”
“不过你要是看上述六珈,等她生了儿子我就赏给你怎么样?多几个姬妾很正常,你不用在乎她曾经是我的女人,我很大方的。”
“她在你眼里,是什么?”钟少韫咬牙切齿,嘴角因为极度气愤不由得向上一提。
“她?”贺兰庆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末了才意识到,指的是述六珈,“这很重要吗?”
钟少韫不由得想起述六珈身上的伤,贺兰庆云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存在怜香惜玉的可能。很多人总以为贺兰庆云为了述六珈和父亲反目又辗转万里将其带在身边,一定是深爱这个女子。
但并不是。
贺兰庆云弑父原本就是自己的想法,不存在为一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能。而且,这种紧紧掌握权力的人,最爱的除了自己就是权欲,征伐惯了,杀人都不见得眨眼,怎么可能怜惜弱小?
不会爱人的人,更不可能爱一个女人。
述六珈只一昧承受,钟少韫能从手腕的伤疤看出来,之前贺兰庆云酒醉宿在她那里肯定无意间施暴了,最近怀着孩子也还好些,又多了新的美姬转移精力,她不必再委曲求全。
话不投机,钟少韫不再多言,“她是你孩子的母亲,等孩子长大了,你怎么跟你的孩子交代?他要是知道你对他的母亲那么薄情残暴,会不会……”
贺兰庆云啧了一声,“孩子?长大?”
“你不要对孩子动手!”钟少韫惊慌失措,他是真怕贺兰庆云这种疯子做出什么来。
贺兰庆云狞笑,“我没你那么傻,留着个祸患妨碍自己。钟少韫,要不是我娘,你以为你会有今日?你最好还是自求多福,祈祷我娘多活几年,再祈祷我有耐心玩。等你哪天不好玩了……那才是真大祸临头了呢。”
说罢,贺兰庆云大笑离开,钟少韫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往屏风后张望,一拍鼓起的被子,发现里面是空的!
卢彦则去哪儿了?
他慌慌张张,难道贺兰庆云把卢彦则转移了?所以才过来的?他越想越怕,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凉了半截,一到绝望又或者心如死灰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哭。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轻轻抽泣。很久了,他很努力了,为什么每次都逃脱不掉这种结局?是否野草只能在天下大势里匍匐顺从,是否弱者就必须俯首在强者之前跪着求原谅又忍辱负重?
为什么有的人杀人,玩弄人,不把人当人,却能坐在宝座上运筹帷幄,享受荣耀,而真正为民护国的将军却差点死在冬日冰河里?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于事无补……
他越哭声音越大,跟以往的抽泣都不一样,哭到后面鼻涕眼泪一起流,鼻头发酸,泪水仿佛泄了洪。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少韫抬头一看,来人的身影被泪水模糊,可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谁……
钟少韫想停下来,卢彦则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了,可他越想压制,就越控制不住,干脆站起身抱着卢彦则哭了起来。
讨厌我,就讨厌吧。
卢彦则亦不知所措,他在钟少韫含糊不清的哭声里大致听清了一些话。
钟少韫说对不起,说不知道这场仗是和凤翔效节军打的,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场溃败,走到今日不是他想要的,他本意不是这些……
卢彦则轻拍他的背,没有像回忆里那样,说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只是淡淡问道,“你是贺兰戎拓的儿子吗?”
钟少韫哭声渐渐休止,“……是。”
“我这辈子,没有输过,唯独在你身上败了两次。”
“不是的,不是……”
“你恨我吗,所以要用这种手段,毁掉我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卢彦则是整个大周的罪人。他毁了三万人,自己却贪生怕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钟少韫忙不迭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跟着贺兰戎拓往北后,就一直在后方,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大战……”
卢彦则流露出一丝不舍,“遇见你之前,我从未对谁那么赤忱过……你让我那么狼狈,像个笑话。现在怎么又来招惹我,不是要走么?不是说山水相逢么?”
卢彦则想过很多种冷落、怨怪钟少韫的方式,但在见到这人后,原本想要倾泻怨愤的心情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无法怪钟少韫的,只要钟少韫往面前一站,腔子里就只剩下了独对此一人的柔情。
感情不会骗人。
钟少韫低下了头,这下哭不出来了。
的确是自己先走的,还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现在又是他,千辛万苦把卢彦则救回来。
“我还可以相信你吗?”卢彦则问。
“你还可以相信我最后一次!”钟少韫急忙抬头找补,尽管在他看来,二人不会有完美结局,但钟少韫不在乎,他只想让卢彦则顺利离开这儿。
“只是最后一次?”卢彦则半含着怨怪,又实在没办法发火。
“可以有很多次。”钟少韫在卢彦则的肩头蹭了蹭,“这一切不是我主使的,你相信我吗?”
卢彦则默然良久,轻轻拢着钟少韫的鬓发,聚在后脖颈那里。钟少韫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安静恬淡,卢彦则见过太多喧闹,千万人熙熙攘攘向前又如海潮般退去,唯有那点安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我信。”
当晚,钟少韫见卢彦则醒来,就准备了两床被子,叠好被窝,自己先躺了进去,背对着屏风和门。
卢彦则在外面走了会儿,消完食,天黑得早,就回来准备休息。看到两床被子,沉默半晌。
旋即解了衣袍,无视另一个被窝,从钟少韫背后的空隙进去了。
钟少韫刚睡着没多会儿,这时候卢彦则的手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冷的,因此一下子把他惊醒了。他一抬头,对上卢彦则的眼睛。
卢彦则从背后抱着他,嗅他颈肩的味道,用鼻尖蹭来蹭去,落下几个吻。
而后他们相拥而眠,钟少韫紧紧抱着卢彦则的腰,终于把以前偷偷做的事情光明正大做出来了。
卢彦则吻他的脸,许久未见,又数日昏迷濒临生死一线,重新活过来、失而复得,哪一件都足够让他狂喜。
“这些日子,我老是梦到之前。”卢彦则喃喃道,声音温吞缱绻。
钟少韫面容愁苦,他不确定卢彦则有没有听到。可是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他只有卢彦则,而卢彦则也只有他。
“以前,我对你不是很好。”卢彦则五指没入他的发间,呼吸声都那么清晰,嘴唇轻碰他的额头,“后来,一直很想念。”
“我也想你。”
“那为什么离开?”
钟少韫眼眶湿润,卢彦则轻轻拂他的眼角,“你怎么一直哭呢?”
“我……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为什么?”
“你说过你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你也说我倔,明明能和乐坊撇清关系,却还是一次次戴着风帽参与进去。可是彦则,这辈子陪我时间最长的就是琵琶了,在没有遇见你的时候,琵琶一直在我身边。”
卢彦则有些内疚。一生下来,卢彦则就被教导轻易不可流泪,长子要老成持重从容有度不可流露情感。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卢彦则缺失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具备,那句无心之语被钟少韫记到现在,可真是意想不到,“我不讨厌的。”
“彦则,我只是……我只是看不见希望。我们在一起,多少人阻止,就连我自己也觉得配不上你。你那么好,论出身才能都是佼佼者,可我什么都不是。让我真正绝望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我了解到一切阻力后,还是喜欢你……”
钟少韫小声啜泣,从重逢到现在已经哭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卢彦则总把很多事情想成是理所应当,总觉得自己给予了一点好处,对方就应该报答或者感恩戴德的完全没想过在钟少韫眼里一切竟是这样。
卢彦则抱他的臂弯紧了紧,钟少韫往卢彦则颈窝一钻,于耳畔轻声道,“我永远都是你的阿韫。”
第185章 坦白(副cp)
一觉醒来, 钟少韫往旁边一看,又没人。卢彦则或许是早起习惯了,每次都比钟少韫起得早。
他下床穿上鞋子, 桌上已经摆满饭食,还有热腾腾的乳茶。不过头发有些乱,他想先梳个头。
与此同时卢彦则用兜帽围了脸进来, 带起一阵风。钟少韫迷茫着回头, 刚睡醒还有些茫茫然, “回……回来了。”
卢彦则收起鹰一般锐利的目光, “嗯,最近草原上人多眼杂,我去听了听情况。”
钟少韫揉揉眼, “什么, 什么情况?”
卢彦则轻声一笑,成竹在胸,只是走过来拿起梳子替钟少韫梳头发,“你先吃饭, 等会儿我跟你说。”
钟少韫太想知道卢彦则现在心里想什么了,梳完头火速吃完饭, 眼巴巴等卢彦则说。
可卢彦则抱着双臂双目出神, 良久才说, “走, 我们去外面走走。”
说罢, 带好兜帽掩人耳目, 拉着钟少韫出去了。
最近确实是多了不少人, 一来五部联盟草创, 贺兰庆云因为首屈一指的战功, 因此成为盟主,统摄整个漠北。具体的战役过程钟少韫并不知道,要问也只能问卢彦则,但他不会问。
他握紧卢彦则的手,人群中有好多吹捧起那一场大战的胜绩,言语之间尽是对卢彦则以及一众大周士兵的鄙夷。
“什么效节军啊,都是废物,连路都认不清楚!”
“常胜将军?我看都是吹出来的!”
哄笑声里,一群连靶子也射不中的人大喊大叫,与有荣焉,好像加封盟主的不是贺兰庆云而是他们自己。
卢彦则此生打仗未尝一败,也就这次算是溃败。然而人们太过悭吝,一次失败足够推倒所有胜利。
“彦……”
“我知道。”卢彦则亦紧紧握住钟少韫的手,“他们说的是实话,我就是那样败了的。三万精兵束手无策,在山谷里被屠杀殆尽,陈宣邈拼死护我出来,下落不明,我在河水里漂了好久,一直在等死。”
“可你活下来了。”
卢彦则似乎从来没有迷茫或者动摇过,永远都那么坚韧,钟少韫也没见过他哭。
“是啊,所以我的生,必须有价值。”卢彦则回过头,对钟少韫微笑,兜帽和巾子盖住了俊秀的脸庞,然而出尘绝逸的风姿又能从明亮生辉的眼眸中窥见些许。
最近五部忙活着要准备老夫人寿宴以及盟主即位仪式,二者选在同一天进行。不过老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因此贺兰庆云找了几个法师来为其祈福,于是各色人等汇聚,有些是草原上的巫师,也有些是僧侣。
纤云无迹,皓天白日,钟少韫总觉得卢彦则经历这次生死之后,变得跟之前不同了,他也知道那场惨烈战役对卢彦则而言有多痛苦。
只是,钟少韫不敢揣测卢彦则对自己的看法。
“彦则。”他拉着卢彦则来到月牙状的湖泊旁,波光粼粼里,耀得他睁不开眼,头发发棕,“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是贺兰部的人,我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后来被贺兰庆云找到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记忆?”
钟少韫坐在岸边,已经有了长谈的意图。他一坐下来,就显得更加瘦小,于是卢彦则也坐在一边,将胳膊搭在膝盖上,钟少韫枕着宽厚的肩膀,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片刻后,卢彦则就将他笼在自己臂弯下。
“一段早已该忘掉的记忆。我原名是贺兰颉罗,在一场战事后,原本应该和部落一起迁徙,却被贺兰庆云设计抛下,因此被乱军掳去了大周,被人买来买去。后来辗转经历多人之手,遇见了我姐姐阿皎。”
卢彦则错愕,原来阿皎对钟少韫而言这么重要是有原因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过去这么……”
“我也不知道,后来才想起来。”钟少韫笑了笑,“还好都过去了,如果没有姐姐,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那你有什么想法?贺兰庆云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隐瞒了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贺兰庆云此人实在难以理解,在明白他之前,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不确定他会对我做什么,而且……”钟少韫抬眼看卢彦则,波光打在他脸上,留下几道光纹,“我不想姓贺兰,我只想当钟少韫。”
“你是觉得我会心有芥蒂?”
钟少韫沉吟片刻,“你怎么可能会没有芥蒂呢……”
“我和贺兰戎拓以及贺兰庆云的确都有仇,但你在我看来并不一样。而且据你所说,贺兰老夫人一直在保护你,如果你隐瞒了这些不告诉她,是不是不太好呢?她应该一直怀念战争中失去的孩子才对。”
“彦则……”
“而且,你在这儿反而会更好些。我一直觉得你在大周并不好,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太危险了,回到故土,有‘叶护’的身份,或许比在大周好些?没人会说你的出身,他们谈到你,也只会说,你是贺兰部的叶护,怪聪明的。”卢彦则轻轻捧着他的脸,极尽温柔,温柔到钟少韫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你要好好想,在哪儿更舒服,不要为了我去迁就。”
钟少韫思索,抠着指甲,“可我只想做你的阿韫。”
卢彦则欣喜一笑,摸了摸钟少韫的头,三两下把他的头发弄乱了,凌乱之余,显得分外亲昵。
“阿韫,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能依附我而活着。”
钟少韫握紧卢彦则的手,目不斜视看向对方,眼神炽热又含情脉脉,“我不想姓贺兰,自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都是钟少韫,我一直都想跟你跟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们不般配,可是,可是如果恢复这个姓,我们就彻底分道扬镳了。”
“你在这里,能被人尊重,还能找到自己的母亲。”卢彦则的温柔像极了海市蜃楼,转瞬即逝又虚无缥缈,用恬淡语言说出血淋淋的真话,如若不听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钟少韫死死抓住他,“我……”
“叶护,老夫人叫你。”
侍卫的一句话打断了钟少韫,他只好跟着侍卫先行离开。原地卢彦则闲来无事,心里乱糟糟的,往湖里扔了几个石子,胡杨树后绕出个人影来。
“岐王。”唐平左顾右盼,确认此处没有别人才敢出现,“您真的要按照计划来吗?那这位怎么办呢?”
“仇必须报,过几天就是良机,不然我睡不安生。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不借此机会彻底剿灭贺兰庆云,再往后想杀此人,就很难了。”卢彦则站起身,兜帽外围着一条围巾,将脸挡得严严实实,“陈宣邈和三万将士之死,盖由我轻信他人所致,这是我卢彦则无法平息的血债。我真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除掉贺兰庆云,反倒让他壮大至今……”
“如果要杀那么多人的话,那他……”唐平言语之间尽是对钟少韫和卢彦则的唏嘘,“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的是,如果贺兰庆云一死,按照顺位,他就是漠北之主。”
唐平天灵盖似乎有一道惊雷炸穿,“什么?他他他他……漠北之主?”
一个大周的琵琶伎,先是让卢彦则和卢臻父子生隙,又是贺兰部的王子,现如今还要当五部联盟的……盟主?!桩桩件件,已经超越了唐平的想象能力。
“是,贺兰庆云必死,我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反正,杀了他,我也没办法全身而退,可是不杀他我难以心安。”卢彦则眼神坚定,远处群山矗立,风吹草低见牛羊,能听得见风的声音。
“你最近先收拢一下我们剩余的兵力,想方设法混进商队里,过段时日应该有货物交易,商队最好掩人耳目,昔日吕蒙白衣渡江便是因着此理。”卢彦则顿了顿,“还有,我还活着的消息,可以告诉十六叔和我爹,一旦涉及到两国,那么他们必须做好准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唐平连连点头,“我都知道了,我这就派人送信回去。岐王,听说晋王找到了陛下,他们现在到长安了。”
卢彦则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的微笑,“如果是十六叔的话,也好。”
“岐王不打算回去了吗?”
卢彦则南望长安,日光照彻山川原野,他心里的长安和自己远隔千山万里,根本看不到,而周遭的声音又是异乡话,让他很不习惯。
“不回去了。”卢彦则眼里说不清楚是释然还是苦涩,他没输过,即便输也能接受,可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不明不白输。
那张错漏百出的漠北地势图和罕见的大雪浓雾,让他兜了好大一圈来到一片悬崖峭壁。他们无法前进,只能在血战之下一点点往安全的地方去,他还记得那时候严酷风雪,犹如一把把刀刮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冻成了坚冰,浑身带的干粮很快吃完,补给的队伍又故意拖延……
陈宣邈把干粮给了他,倒在一片死人堆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对卢彦则说:
“快走,我们……中计了……”
他们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被人陷害的,三万亡魂溃败,凶手到底是谁?如果不报仇,他活下来就没有意义。
“你不想再见见你的亲人了吗……”唐平回过身去,芨芨草丛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爹……”卢彦则难以置信,朝卢臻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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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臻近来愈发苍老,别人都说他两个儿子出类拔萃,一个是凤翔节度使,一个在河东军崭露头角。然而这些声音在卢彦则大败后就销声匿迹,他在洛阳宅子里,从早到晚孤孤单单一个人,不禁开始回想往事。
跋涉万里,看见幸而生还的儿子,卢臻感慨万千,往昔对孩子的鞭策如齑粉消散,他和卢彦则在钟少韫的毡帐里,良久无言。
不知从何说起。
“儿啊……”卢臻年过半百,竟是涕泗横流,“身子可还好吗?”
卢臻也巧妙地避开了关于那场大仗的是是非非,从小处入手。卢彦则不会沉沦,从苏醒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或许有过一时片刻怅惘,不过这些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都丧失无踪迹。
“一切都好,自小强身健体,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是……他救的你?”
卢彦则倒了杯热茶。他和很多人交谈的时候,另一方并不会直接提起钟少韫的名字,除了揣摩不清楚卢彦则的态度,便是钟少韫的地位和身份还没达到需要称呼名字的地步,陈宣邈和唐平亦然,他们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又不敢问卢彦则,只能用“他”代替。
但卢臻不同,卢臻绝对是从骨子里看不起钟少韫。
“是。”
“他一直都喜欢你,是我太过固执,给你们那么多绊子。”卢臻的语气竟然也和缓了不少,“你回来吧。”
“爹,我不会回去的。错信一人酿成大错,我无颜回去。”
卢臻觉得卢彦则这是在赌气拿乔,全因钟少韫不得回归之故,“要是我同意你和他在一起呢?总不能让我和你娘,没办法看儿子承欢膝下吧?之前我派人给英时捎过信,说想看他一眼,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恨我,你难不成也恨我?我养了两个儿子,养出两个仇人来了。”
卢彦则不知怎么解释好,卢臻说得不假,卢英时那种性格,不可能因为两封潸然泪下的书信就改变,权责对等,孝顺卢臻的重任应该在卢彦则身上。
终究还是要回到伤心地,接受来自众人的审视与评判,溃败的战绩永远比胜仗要更引人注目——他果然还是那个风筝,无论飞到哪儿,线始终都在父母的身上,不得自由,不得解脱。
可问题是,就算同意了又能如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并不代表接下来会对钟少韫再无成见。卢彦则咬咬牙,最终说出了那句非常大逆不道的话:
“若我有功恩泽世人,自会有人奉养父亲。只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彦则先国后家,望父亲谅解。”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好孝,太好孝了。
第186章 谈判(副cp)
一顿谈话并不是那么愉快, 卢臻没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悻悻而去,跟着商队一起安置。
唐平没告诉卢臻卢英时的原话——
唐平说你爹有点可怜哦, 孩子死了一个,然后能指望的两个都不在跟前儿,要不你回去看看?
卢英时冷笑一声, 那声笑让唐平都有点儿怀疑卢英时到底该不该姓卢了, 怎么比他一个姓唐的还冷漠呢?
“真正可怜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自己抱怨可怜, 已经够意思了。我娘的命他不当回事,可我这辈子都记得。”
唐平想了想还是别说出来的好。
到了晚上,卢臻先是在商旅栖居的帐篷歇下, 翻来覆去寝食难安。如果白来一趟儿子没带回去, 不符合他功不唐捐的一贯想法。思来想去,他让唐平找钟少韫。
唐平指了指自己,“啊?我?”
钟少韫如今是贺兰部叶护,轻易无法靠近, 面对一个没法完成的任务,唐平无奈, 却又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在卢臻唉声叹气里, 先把随身带的干粮都给了卢臻。
一个面饼子。
卢臻吃不惯牛羊和奶酪, 最讨厌那副腥膻, 待对方接下面饼子后, 唐平含泪喝了一大碗乳茶, 又啃了俩大棒骨。
吃完饭, 他想着如何旁敲侧击抵达钟少韫的毡帐。叶护的毡帐外, 一般会有很多侍卫走来走去,唐平要是贸然接近,很可能会引起注意。他先是在一棵树下等待时机,晚风吹起来嗖嗖的,冷气顺着裤管袖管往身子里钻,与此同时,跟着他们一起来的琵琶伎凑了上前。
“啊!”唐平大喊,马上捂住嘴,紧接着搓手哈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夏弦抱着个琵琶,“我……想来看看岐王。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在叶护的毡帐里,你要不去找一下他?”唐平想出个坏点子,“反正这个叶护也会弹琵琶来着。”
夏弦百感交集,“那就是岐王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