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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23120 字 5个月前

如此一来,夏弦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然让卢彦则念念不忘。

唐平刚打算跟夏弦商量计策,却见钟少韫自远处老夫人的主帐走了出来,天地之间雪白一点,翩翩遗世独立,鹿角冠和遍身银饰贵气无比,小巧精致的面庞秀气俊逸,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愁苦,真是我见犹怜。

钟少韫唇线紧抿,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夏弦和唐平。

唐平看呆了,之前只知道卢彦则为着此人手起刀落砍人手,那表情也阴鸷得吓人,后来见到钟少韫穿着粗布衣衫,让他觉得已经够秀气了,说话声细,长得小巧,用唐平的话来讲就是跟猫似的,偏性子内向寡言少语,二人没怎么共事过,也就只有陈宣邈知道内情。

如今换了身衣服……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冗长的白狐裘披在外面,身上胡袍银线织就,袍摆如起伏云海,鹿纹和卷云瑞草纹密匝匝堆在袍子上却不显得冗杂,胸前珠串璎珞和繁复纹路加在一块儿,硬是没留一点儿白,或许只有如瀑乌发和清隽面庞算是留白。

“呃……”唐平一时之间忘了该说什么话。

“钟郎君!”夏弦腾出一只手,朝钟少韫喊。

唐平:“?”

简单粗暴方能成事,接下来钟少韫成功见到了唐平。唐平先让钟少韫等着,自己唤卢臻去了。

夏弦和钟少韫面对面坐在一起,他把琵琶横放到钟少韫面前,“这是岐王为你准备的螺钿琵琶,你走之后,我代为保管,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钟少韫素手拂过琵琶弦,千言万语堵在嘴边说不出口,良久,缓缓道:“我估计并不能与他厮守,这琵琶,还是归你保管吧。”

“为什么?你们好不容易没了那么多阻碍,卢公也说不会拦你们。而且,你走后,岐王一直很想你。”

“我也想。可能世事就是这么难遂人愿吧……这么多年,我努力过,争取过,可是太难了。我一直在等他成家立业,虽然我不想,但一直在等。想着要是他真的有了相伴的佳人,我就再也不纠缠,忘了一切。”钟少韫面色凝重,“可是他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忘不掉。”

“天下那么大,你们也能养活自己,我不相信这世上容不下你们两个人!”夏弦有些急迫了,卢彦则好不容易活下来,和钟少韫遇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们依靠商队过来的,晋王帮了我们不少,你们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啊。”

“商队?”

“是,帮助我们过来的商队,其首领名为陶真、周序,是晋王的左膀右臂,听说我们要来找岐王就过来了。”

钟少韫如高空失坠……他太着急了!早知道商队和卢彦则的人会赶过来,他便不会那么着急和达奚铎做交易!如今达奚铎已经把儿女婚事告诉了贺兰庆云,相当于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他可以不姓贺兰,但从和达奚铎做交易的那一刻起,他也就断绝了和卢彦则在一起的可能。更何况现在,卢彦则知道了他的身世,一力支持他回到原来的部落、原来的家。

也就是说现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和塔娅成婚,帮助卢彦则复仇……那么……

贺兰庆云有什么变故,能当贺兰部狼主、五部联盟盟主的,还会有谁?!

那他跟恢复贺兰旧姓有什么区别吗?钟少韫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太久,甚至忘了既定的结果。他心如刀绞,寒气钻进袍摆眼看这琵琶,心里更是沉重。

琵琶很有可能是卢彦则给他留下的最后幻想了。

“你们找到岐王,是想把他带回去?”

夏弦默然片刻,“我并不知内情,不过看起来,卢公想让岐王回去,但是岐王很可能并不想。关中世族对岐王多有不逊,这次战败又散播谣言,毁岐王名誉,一些不知情的人将岐王当作了庸人,现在晋王入关,百废俱兴,也就是说岐王回去也无立锥之地。”

“那岐王就只能在关外流浪了。卢公肯定不愿意看到儿子在外漂泊,因此就算冒着风险也要把他带回去。”钟少韫道。

“那你呢,你想让岐王回去吗?”夏弦问。

钟少韫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态度会变得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钟少韫据实回答。

片刻后,毡帐外响起声音,“卢公来啦。”

夏弦和唐平及时退场,毡帐内只剩下卢臻和钟少韫。二人谁也没想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甚至这一天,二人完全倒转了过来——贵气逼人的钟少韫,风尘仆仆的卢臻,包括卢臻的表情,也没了以往的颐指气使和鄙夷、高傲。

卢臻双手垂落至膝前,因连日赶路,脸上污垢来不及洗,胡子打结,疲惫溢于言表,“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您是彦则的父亲。”

“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你竟然真的是贺兰部的人。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彦则的身份不为人所知,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死了,这是最佳时机。我会帮你们掩护,彦则就能顺利离开草原。”

卢臻讶然,“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我以为你会让彦则……”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卢臻望向钟少韫柔情似水的眼,料想果然又是以己度人了,钟少韫怎么可能干出恨屋及乌的事儿,又或者囚禁卢彦则,眼睁睁看卢彦则失掉所有名声和地位,地位倒转。

也不怪卢臻这么想,很多人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卢彦则周围的人对钟少韫的伤害太多了,要是卢臻被这样对待,一招得势不得狠狠折辱一番?再加上现在卢彦则没有身份,孤立无援,钟少韫又是叶护,想做点什么太方便了——然而恰恰相反,卢彦则没有排斥草原,没有求父亲救助,而钟少韫甚至还想把卢彦则送回大周?

下一刻,卢臻忽然朝钟少韫跪下。

“卢公!”钟少韫吓得扶起卢臻的手肘,“您这是做什么!”

“彦则一心复仇,想要和贺兰庆云同归于尽,我劝不了他,他一直都是这样,一意孤行,心里也没我这个老翁。是我从小对他太过严厉之故,这是我的报应。”卢臻额头碰地,言语之间尽是绝望、哀求,“我求求你,能不能劝他回家,我和他娘都快哭出血来了,本想着这次能接他回去,可他一心想……”

钟少韫有所触动,也跪在卢臻跟前。

“你要是生气,就怪我好了,是我一力阻碍,想为他找贵女成婚,我没想过会有今日。都是我……”卢臻越说越着急,苍颜白发老态龙钟,老无所依是他心中最畏惧之事,就算豁出去也要拼一拼。

钟少韫确实被打动了,他在心里说,果然,果然还是没办法在一起……

天下之大,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

卢彦则在草原上踱步,周围喧闹人群散去,火把点起,暖融融的光充斥着周围世界。

他在策划接下来的动作……如果要杀了贺兰庆云,接下来就必须让钟少韫成为漠北之主,如此一来达奚铎会同意吗?不争不抢怎么可能成为整个漠北的第二号人物?

“请入内。”

卢彦则步入达奚铎的毡帐,好酒好菜一应俱全,“哈哈,将军,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军对垒的时候。”

达奚铎很谨慎,周围都是心腹。卢彦则将面巾取下,挂在一边,“达奚设久居人下那么久,没想过更进一步?”

达奚铎环视四周,确认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烛影摇晃,二人天生具备头狼的能力和魄力,顷刻之间断人生死。

“你不怕我告诉盟主?”

卢彦则微微一笑,“联盟?达奚设不会还以为,联盟有用吧?漠北一团散沙那么久了,从早些年十八部乱到现在,如今怎么可能说和就和?”

达奚铎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联盟是幌子,不存在众心归附的可能。”卢彦则习惯性叩着桌板,“达奚设不信可以看看,过几日的联盟祭天和老夫人寿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细说。”达奚铎来了耐心,抿了口酒。

“贺兰庆云不是傻子,贺兰戎拓也不是。五部联盟打败效节军,一个狼主之位填不饱他的野心。所谓联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一种方式罢了,而把所有部落首领集中在一起的机会,等下一次又要好久,宴席散去,各部落各自为王,你觉得贺兰庆云会满足?”

“你的意思,是说他会在祭天仪式上动手?你怎么知道的?”

卢彦则眼睛一转,“因为如果我是贺兰庆云,我就会那么做。来做个交易……达奚设让我参与祭天仪式,我会保证你全身而退,甚至更上一层楼,不知达奚设愿不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

达奚铎被绕了进去,不过想了想,卢彦则确实如此,心思缜密,之前失败也是因为紧急行军,一着急视野就会窄就容易上当受骗。再者,此人功夫不错,当个护卫也好。

但是达奚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卢彦则怎么会来帮自己呢?

“你应该恨极了胡人,也应该恨我才是,为什么会帮我?”

卢彦则为表信任,满饮杯中酒,让达奚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酒杯。

“达奚设和贺兰庆云不同,此人野心膨胀只为攻伐,我跟他有深仇大恨,却没必要上升到胡汉。无论胡人还是汉人,心底里肯定都想要太平日子,我觉得达奚设有家室,肯定明白我的意思。”

达奚铎深以为然,之前打仗,妻女转移太麻烦,塔娅经常生病,风雪一来就发高烧,每次都让他心惊胆战的。

能不打仗当然好。

“况且……”卢彦则顿了顿,“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又让我活到现在的人也是胡人,我从不认为胡汉应该互相厮杀。虽说我是将军,太平盛世没有用武之地,可是达奚设,说句实话,我宁愿解甲归田,也不愿马背征战。”

达奚铎反复权衡,良久,“那你要什么?跟我做交易,你应该有想要的东西。”

“贺兰庆云如果有什么不测,漠北要有新的共主,我希望,那个人是钟少韫。”

达奚铎心下一惊,这件事超出他的想象,但是两厢对比,竟然也能揣摩些许,“你和他关系真不简单。”

钟少韫能为了卢彦则做交易娶妻,哪怕此前一直在婉拒。

卢彦则能为了钟少韫……这算是什么,豁出性命当人家的保镖?

于是达奚铎又道:“不行,你要的太多,得再给我一些。”

卢彦则啧了一声,看来达奚铎也是精明人,便只好拿出了温兰殊写给自己的书信,“这是晋王亲笔书信。魏王在魏博大败,河东节帅风卷残云,晋王率先入关。河东一系已经掌控朝廷。达奚设觉得,和他们打,胜算几何?”

达奚铎汗流浃背了,他还停留在贺兰戎拓和铁关河共谋的阶段。如今铁关河竟然折戟沉沙,听说麾下大将严令璋还被射瞎了眼,紧接着兵败如山倒,被宇文铄追了三百里。

“哈哈,多个朋友多个助益。”思及卢彦则和温兰殊的关系,达奚铎一改刚刚的神色,“我答应卢将军,我也想看到太平日子,美美与共,各取所需嘛。”

第187章 元凶

自从达奚铎告诉塔娅将会与钟少韫成婚后, 她便被母亲留在身边教导,很难出来。

母亲害怕她的性子会在之后与钟少韫的相处中产生摩擦,这段时间是悉心教导, 巴不得能在短短半个月改掉女儿的暴脾气。

一开始塔娅还会规行矩步,坐得端正走得缓慢,小口吃饭小口喝茶, 但是很快她就原形毕露, 这天抱着个甘蔗啃了起来。

达奚夫人扶额无奈苦笑。

紧接着, 述六珈也来看她。

述六珈名义上是贺兰庆云的侍妾, 看在贺兰庆云的面子上,达奚夫人对其尊敬有加,不过很快达奚部的内政需要达奚夫人定夺, 她便很快退了出去。

塔娅砍下一截甘蔗, “姐姐要吃点儿吗?这甘蔗可甜可脆了,我给你最甜的一截!”

述六珈哭笑不得,挺着个大肚子,以前别人看到她总会越过她先关心她的孩子, 这无可厚非,不过看到如此憨态可掬的小女孩率先关注她, 盛情难却, 只好接过甘蔗, “好。”

她艰难坐下, 塔娅也并非冷眼旁观, 搀扶述六珈丝毫不怠慢。

“我来找你, 是为了你的婚事。”

塔娅把嘴里嚼没味的甘蔗吐了出来, 愁眉苦脸, “姐姐也是为了让我乖顺些?好姐姐你别劝我了, 我一定改,给我点儿时间嘛……”

“不是这个。你应该还不知道,其实叶护有心上人的,而且最近,那个心上人就在草原里。”

手里的甘蔗突然不甜了,塔娅好奇问道,“是……是嘛。”

“所以我想问一下你,你愿不愿意嫁?不愿意的话,我会试着征询达奚设的意见。塔娅,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夫君并不是一心对自己,你会很难受的。”

塔娅欲哭无泪,“我就知道,我爹总是好心办坏事!我跟他说过,我不想和叶护在一起,可是他说,叶护是贺兰部除了狼主之外最有权势的人,我应该跟叶护成婚。”

“那现在……”

“我这就跟我爹说。”塔娅猛地站起,“我不想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还不如啃甘蔗呢!”

述六珈觉得塔娅很可爱,旋即又羡慕这女孩的天真无邪。因为在爱里长大,所以无论择偶还是成婚,都能顺着自己的想法来,这也是述六珈敢来劝说的原因之一。

送走述六珈后,塔娅打算去找钟少韫。

她手里握着一截甘蔗,腮帮子鼓动。塔娅一直都是如此,不修边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需要考虑这样做对不对。打小就不会讨好别人的姑娘,顿时让她为了一个男人装作淑女,真是太为难人了!

和心里有别人的男人成婚还不如啃甘蔗,甘蔗至少还是甜的!

塔娅越想越气,她对钟少韫是曾经有过想法,不过早就在知情后磨光了。

她喜欢这种翩翩公子不假,但人家有心上人,她就算在一起也如鲠在喉的……

想着想着,她咬了口甘蔗在嘴里嚼巴嚼巴,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谁啊!”塔娅不耐烦回过头去。

来人一袭黄衫,身形翛然,外袍翻出毛领,头顶幞头外围着一个暖耳,眉眼秀气瑰丽,渊渟岳立,面若晨阳初升,目若朗星,谪仙之姿自不待言。

塔娅愣住了,嘴角还没进嘴的甘蔗掉了下去,玉山一般的人笑起来不仅没那股寒意,还让她觉得暖融融的,当场就注重起自己不修饰的仪表来,“你你你……你是?”

“冒昧问下姑娘,马厩在哪儿?我是汉地来的商人,不大清楚漠北部落的构造,迷路啦。”温兰殊行了个礼,手里暖手不离身,手腕也有翻出来的毛领。

塔娅觉得自己有点儿冒昧了,过去十几年没人让她这么觉得过。她指了指西边,“在……那边,那边。”

温兰殊颔首一笑,指着自己的嘴角,示意塔娅有东西。

塔娅突然就害羞起来,握着自己的甘蔗跑远了。

“这小姑娘真有趣。”温兰殊笑了笑,转过身,聂柯也啃着个甘蔗嚼巴嚼巴往地上吐,很快地上就多了一堆甘蔗渣。

“主子,你为啥要亲自来?”聂柯冻得打了个寒颤,“真冷啊妈的。”

“除了彦则和少韫,还有一个人,白琚。”温兰殊踱步到聂柯身边,“长安世家对彦则多有不逊,这也是彦则大败的原因之一。但是推动矛盾激发酿成大祸的一定不是世家。”

“因为兵员是世家自己的人啊。”聂柯嚼嚼嚼,跟温兰殊一起朝西边的马槽去,“要是让岐王败了,自己人也死个七七八八,没人守边境了,这可真是自毁长城。”

“是啊。按照你哥给的情报,白琚在这之中活动,利用世家和效节军不满彦则之人,推波助澜,造成了彦则溃败的效果。只是他们原本想着,让彦则失败,而后迎接魏王入长安,没想到的是,白琚利用他们的心理,给了凤翔效节军一场败绩,铁关河又在黄河折戟,无缘西进长安。世事阴差阳错……”

“这白琚到底想干啥。”聂柯撇嘴,“死三万精兵,元气大伤啊。”

温兰殊沉吟片刻,“恐怕,他是为了泄私愤吧。你还记得当年韩相大破龟兹么?”

“记得,那时候我哥在军中。”

“因当年的战事,大量龟兹人成为奴隶。白琚,白净梵……我一直觉得,他们估计也有关系。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坐视不管,这样一个人在漠北,能量太大了。”

聂柯深以为然,二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遇见了同样去马厩的唐平。

唐平啃着个羊腿,酥脆外皮上洒满孜然和茱萸,油花扩大了这股香气,隔着十步远,勾起了聂柯肚子里的馋虫……

“晋王,饿饿,饭饭。”

温兰殊:“……”

其实温兰殊一直很好奇为啥自己身边吃货那么多,难道习武之人就是这么容易饿么?红线是大馋丫头,聂柯是大馋小子,俩人加一块儿估计能吃下一整只羊。

“漠北以物易物,那些钱在这儿没什么用。”温兰殊思索片刻,“来的时候,货物里应该还有几根甘蔗,我看那小姑娘爱吃,你跟她换几条羊腿吧。”

聂柯嘿嘿一笑,“还是晋王好呀。”

“嗯?不过你不能叫我晋王了,以后就叫我云公子吧。”温兰殊哭笑不得,想起聂柯最怕萧遥,掐脖那件事后总是有意无意躲着萧遥。这次送李楷回到长安后,聂柯原本可以待在长安的,但一想到萧遥要是打败铁关河就需要直面萧遥,聂柯想都没想连夜收拾包袱跟温兰殊来漠北并打包票绝对会保护温兰殊安全。

“嘿嘿好的云公子。”聂柯得逞后,鬼鬼祟祟朝库房去了,温兰殊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温兰殊想找到白琚的所在,想了想,这种规格的商人,肯定和狼主直接交易才对。过几天会有很多人参与的祭天仪式,是汇聚各方行商的最好时机,白琚肯定会出现。

只是……该如何接触到狼主级别的人物呢?

回到毡帐,他和陶真、周序讨论起来这件事,“琼琚宝阁的主人白琚,在漠北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你们知不知道?”

“白琚?他挺有钱的,有时候我们会入伙,跟他一起跑商。”陶真思索片刻,“可是我们很少见到他,他是琼琚宝阁的阁主,一掷千金的主儿,我们档次太低了,只能跟在后面喝肉汤——不过就算是肉汤也有很多啊!”

陶真似乎陷入了某段发大财的回忆,周序咳嗽两声,“也没那么夸张,这人厉害在会来事。我们这种小行商,顶多做做生意,低买高卖,货物转手,但是货源从哪儿来有门路,他嘛,掌握门路,有些私底下不敢做的生意,他能光明正大做,比如盐铁和马匹,官府授予他资格,他也顺着官府来,赚多赚少不在意,重点是结识人物。”

陶真连连点头,“这算是把生意做明白了,在大周,有钱远不如有权来得实在。但我等小商贩玩不来那些,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咔嚓了。”说着陶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说到底就是上下不透明,谁知道人家憋了啥心眼,与其被别人玩来玩去玩脱了,不如小富即安。”

“也就是说,这人不仅做生意,还掌握了一些常人难以掌握的信息?因此如鱼得水,富可敌国?”

陶真道:“是啊,而且他人还怪好的,带兄弟们一起发大财……”

于是陶真又陷入了某段发大财的回忆。

周序轻咳两声,“晋……云公子,您怎么突然说起他来啦?”

“没什么。”温兰殊不敢贸然打草惊蛇,“就是好奇。”

“你们之前不是见过吗?”陶真不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也知道些吧。”

温兰殊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怎么可能见一面就清楚呢?不过他还是礼貌回以一笑,“是啊,他确实人挺好的。”

白琚能玩转商行,又认识上头的人物,又敢光明正大露财不被觊觎,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钱并非白琚一人所有,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另一个人,因此即便露出来也没人敢弹劾这人太过奢华铺张。

李昇。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温兰殊心脏短暂停跳了一下。那次敲钟,醉汉便是白琚,但知客僧的名单上,最高的并不是白琚——彼时温兰殊偷瞄了一眼,那名字是白毗罗。

温兰殊有些累了,用完饭送客后独自一人休息。

李昇敛财,一靠收税,二靠商人。收税是稳定来源,商人只能补一时之需。琼琚之宴开始的时间,好像刚好和效节军撞上……

温兰殊蓦然坐起,李昇之母白净梵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龟兹人,对此李昇提起过,说他外祖父是龟兹人,进入大周谋生后,血脉被一代代汉人稀释,留在身上的胡人血也不多,残留在李昇身上的唯有一个蜷曲头发,其余与汉人无异。

这也是李昇能继任的原因,大周对胡汉的畛域之分没那么严格,先祖亦有胡人血统。

温兰殊冒出一个更惊人的想法——

李昇即位,白琚是否也在中间活动呢?

·

塔娅在钟少韫的毡帐里等,过程中她一直在措辞,想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来提起又不伤自尊——反正不是我想的,我希望你能和心上人在一起,我会告诉我爹解除婚约的。

她踱来踱去,漫不经心走到后面床褥前,看见两床被子。

不是,两人已经住一块儿了?她咋没听说钟少韫身边有新欢呢?

如果钟少韫纳了美姬,应该很快就会被达奚铎知道才是啊。

脚步声响起,帘子很快拉开,塔娅很快转身跑了出来。

走进来的却并不是钟少韫而是另一个男人。

难道是钟少韫的奴隶?塔娅木然站在一边,卢彦则就跟没看到她似的,依旧裹着巾子,堂而皇之坐下,在一旁柜子里翻翻找找,然后去下巾子,宽衣解带。

“啊你干什么!”塔娅迅速捂脸背对着卢彦则,奴隶怎么如此没眼色,还有客人在呢,就脱衣服啦!

“这句话我问你才对。”卢彦则瞥了塔娅一眼,“你为什么在这儿?”

“啊?”

“你是叶护的奴婢?我没见过你。”

塔娅:“?”

敢情这俩人都把对方当奴隶了哈。

卢彦则死死盯着塔娅,很不客气,“你还站着干什么?看我脱衣服?”

“你你你……你是谁啊?!”塔娅欲哭无泪,还想回去打小报告,让亲爹好好处置这犯上作乱的奴隶。

“你来找谁的?”卢彦则反问。

“我还能来找谁?!我找我未婚夫!”塔娅快炸了,这人为何如此不懂礼节,看到她不行礼也就算了,还真把自己当主人宽衣解带直接往钟少韫的榻上躺……

良久,原地无声。

看来是被自己吓到了,小奴隶。塔娅想,之后一定要好好惩罚一下此人。

卢彦则声音冷得可怕,“你说,他是你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塔娅:太坏了是男同我们没救了!

卢英时:出售gay达,只要999,包准的,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个。

第188章 篝火

钟少韫回到毡帐一看, 卢彦则已经睡下了,并背对着他。

有点怪,钟少韫直觉不对, 匆忙洗漱完毕,就脱衣服上床,像之前那样, 跨过卢彦则的身体, 往里面那个被窝去了。

他以为卢彦则是睡着的, 因此不想打搅对方, 只好轻手轻脚,往另一个被窝躺,结果就在跨过的那一瞬间, 被卢彦则眼疾手快拽了下来。

“被窝暖好了, 你不进来?”

钟少韫:“?”

钟少韫很快被卢彦则拽进暖烘烘的被窝里,他没怎么反抗,就埋入卢彦则的胸膛里,感受咚咚的心跳, 以及炽热的温度。

卢彦则体热,白袷合心处靠下, 钟少韫额头顶着对方的胸, 觉得好怪, “彦则……”

“你是嫌我给你暖被窝还不够, 所以找了别人, 等一脚踹了我, 让别人给你暖是不是?”

“你都……你知道了?”

卢彦则冷笑, “我挺可笑的是不是, 希望你自由, 又看不得你有新人。”

“不……我不是那样想的。”钟少韫不知怎么解释好。

“你在想托辞?”

“……我不知道。”钟少韫抬头看他,暖意流入微冷的身躯,“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毕竟,我们都知道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什么时候。”卢彦则平息着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问。

“在你离开之后,过几天会讨论具体日期,祭天仪式会公开婚约。”

“我离开?!我爹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卢彦则很快明白了一切。

“嗯。彦则,其实你回去也不一定是坏事。我今天去问了问几个商人,他们说大周的百姓都念着你,那段山坡被命名为将军坡,一直有人前去祭拜。在他们眼里,你不是罪人,而是应该被纪念的、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们其实都知道是你在保护他们。”

卢彦则默然不语。

“所以你回去也没什么的,朝中晋王用事,他会为你妥善安排一切。”

紧迫的危机感让卢彦则突然改了性子,让他意识到什么放下什么自由都他妈的放屁,于是咬紧牙关,也不管什么打脸疼不疼了,“你是不是说,想跟我在一起,当钟少韫而不是贺兰颉罗?”

钟少韫眨着眼,饱含深情与无奈。

“我可都记着呢。”说罢,卢彦则抬起钟少韫的下巴深深一吻,又按紧了钟少韫的肩膀令对方难以离开。

他的手顺着两个肩胛骨、脊柱,在腰窝那里打转,引起一阵阵的痒,然后往下,和另一只手前后同时用力。

“啊!”钟少韫失声大喊,声音里包含了暧昧的气息,“彦……彦则……唔……”

不待他说完话,卢彦则就生吞活剥地吻了起来,一手寻摸着分开了钟少韫两条腿。

钟少韫闭着眼,感受自己被一寸寸侵入,上方的腿在引导下,圈住了卢彦则的腰际,从而紧紧缠绕,越嵌越深。

·

次日卢彦则起来的时候,裹着件巾子洗漱。钟少韫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卢彦则的脾性确实难以拿捏。怎么就知道了?怎么就突然生气了?他的四肢有些酸软无力,抬头看,卢彦则的后脖颈那里还有几道抓痕。

怎么就没轻没重的?嘛,不过跟卢彦则的力道比起来不算什么。

“彦则,你生气了?”钟少韫躺在床上,没气力站起来。

“一晚上了,你才问?”卢彦则洗完脸,端着盆子给钟少韫擦脸,轻拂凌乱覆面的发丝,“得知心上人背着自己有了婚约,你想让我怎么反应?”

钟少韫乖巧地等他擦完脸,咬着唇,果然,是生气呢。

“你说要给我自由……”

“……也不是这么自由。”卢彦则嘟哝道,“你想赶我走,是不是?又听了我爹的鬼话?”

钟少韫又不说话了。

“我原本想着自己能放下的,现在想想,能放下个屁。我爹想让我给他养老送终,我以后也会常回去看看。”卢彦则给钟少韫穿衣服,“但我不可能真的完全放下你,所以在一开始我就想着待在草原,当然,如果事成之后能活下来的话。”

钟少韫完全没有力气,任卢彦则左右,掀开被子擦拭身体。胯骨那里有一个很深的吻痕,以前的时候卢彦则也特别喜欢触碰此处。钟少韫小腹平坦,胯骨凸出,一解衣带就能看到腰胯的线条,卢彦则经常在此逡巡。

他嗓子有点哑,昨天不敢喊太大声,压着声音,卢彦则总是故意挑动让他能失控的地方,享受着他抑制不住的情潮。

“达奚铎把他女儿嫁给你,也有条件吧,什么条件?”卢彦则好奇问,心想如果这条件自己能满足的话,就不需要让塔娅嫁过来,他承认自己很缺德,控制钟少韫不能有新的伴侣。

没办法,卢彦则一直都是如此,看什么不爽就去阻止,说他严于待人宽于律己也无妨,他不在乎。

“藏匿你的身份和行踪。”

卢彦则:“……”

有点难办了。

“那姑娘并不想嫁给你,说会跟达奚铎沟通。”卢彦则深感打脸来得快,一旦涉及到钟少韫,什么洒脱什么谦谦公子做派都抛到脑后。

人都要跑了,还管什么君子作风?!

钟少韫深呼吸,这会儿棉袍都穿好了,轻裘裹在身上。他勉强坐起,旋即失败,重重躺了下去,眼皮沉得难以揭开。

卢彦则掐钟少韫的下巴,“也就是说,这个达奚铎想要让女儿跟你在一起?他可真是空手套白狼,怎样都不亏。阿韫,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娶?”

钟少韫摇了摇头。

“那好,有你的态度,我就敢大胆做了。”

·

卢彦则真是纳了闷了,他没想到这个达奚铎两头做买卖,利滚利赚大发了。他先是傻兮兮跟达奚铎说我保护你、帮你杀掉贺兰庆云,然后晋王也会支持你,唯一的要求就是钟少韫当漠北之主。

原本想着好歹那个意图对自己有利,可以作为交换筹码,现在看来这老狐狸太精明了,钟少韫当漠北之主,塔娅就是王妃。

这算什么筹码!卢彦则辛辛苦苦到头来一点好处没留给自己全是为他人做嫁衣!

被摆了一道!

不管怎么样婚约必须解除,如果不解除卢彦则也有别的手段!

他大致把祭天仪式的流程弄清楚后就来马厩牵马,刚好遇见俩啃羊腿的人。

“这个加点孜然喷香,我这里还有茱萸嘿嘿。”

“好好好,你这烤羊肉的功夫一流,也教教我,我回去给我哥整整嘿嘿……”

俩大馋小子面朝马厩背对卢彦则闷头苦吃,卢彦则定睛一看咋那么熟悉呢……

“唐平。”

这声唐平如同夺命催魂,唐平瞬间站直回过头把羊腿藏在身后,“是!”

不过他嘴角还有酱料和茱萸,卢彦则抱着双臂,“你干什么呢,这么起兴?旁边那个是谁?眼生,好像见过……”

聂柯慢慢回过身来,嘴里嚼着嚼着赶紧咽下。俩人一身腥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于是在倒霉蛋唐平的安排下,温兰殊终于见到了卢彦则,二人入帐议事,唐平如临大敌坐立难安。

“你咋啦,不就是吃了个羊腿嘛。”聂柯剔牙。

“那不成,歧王之于我就相当于你们宇文大帅之于你。”唐平对天垂泪,“毕竟我最能捅篓子且当众出丑,又不懂上意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这么一比较聂柯倒吸一口凉气,令其想起了之前对于萧遥此人暴戾无常掐人脖子伤害自己幼小心灵的控诉,“哎,我只想吃饭,我只爱吃饭,我能不能只吃饭啊……”

难兄难弟呜呼哀哉,又含泪喝了肉汤。而后二人烤了个小火堆,抓几只野鸟野兔烤着吃,一烤就烤到晚上。

聂柯:“说起来好怪,听你讲卢公来漠北了,但是小卢公子在我们商队,他们真的不见一面嘛?”

“谁知道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忽然唐平一拍大腿。

“糟了!”他嘴角还有油花,火光映着嘴唇闪闪发亮,“跟你说话太开心把正事忘了!”

聂柯脑海炸出一道雷,“我靠!”

俩人也顾不上吃了快速跑回毡帐外,只见卢彦则抱着双臂站立在门侧,用巾子围了脸,那双眼欻欻冒出火来。

“那个……那个……”唐平一瞬间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没你事,玩去吧。”卢彦则白了唐平一眼,往自己毡帐去了。

聂柯安慰着,“没关系,那什么,谋以密成事以泄败,咱们不知道也挺好的。”

温兰殊从里面探出头来,唐平一溜烟跟着卢彦则跑远了,徒留聂柯在原地挠头,“公子啊,他跑这么快干啥。”

“明天是祭天仪式了吧?”

群星璀璨,墨蓝色的天空与晚霞揉杂在一起,冷暖色充斥,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牧民已经开始往回赶牛羊,涓涓细流凝成冰,安静的湖泊像一颗蓝宝石。

聂柯点点头,“好像是的。可是公子,你怎么知道自己能见到那个人呢?”

温兰殊手掌里有一块玲珑剔透成色极佳的翡翠,旧物唤起回忆来,他还能想起在一次午睡小憩后,李昇把这块沉甸甸的翡翠放在他掌心,两端垂下的链子荡来荡去。

那块翡翠并不简单,是白净梵传给李昇的遗物。温兰殊这么觉得,可李昇并没有把翡翠的用意告诉自己,只是手支着下巴,在海棠春睡里,笑得天真无邪,踏碎一地落花与碎金般的光芒,合上了温兰殊的手掌。

人死为大,荒谬的回忆消散于风烟里,仿佛一切只剩下了美好。

贺兰部中央有巨大的篝火,温兰殊随着火光的方向往前。他足尖冻得僵硬,阵阵热浪冲破严寒拂面,一群人载歌载舞,那歌谣……温兰殊听不懂。

李昇给他唱过一两句龟兹胡语,作为陆上商道枢纽,龟兹胡人多,乐曲也传入大周成为一时潮流。不少乐坊子弟学习龟兹乐,李昇却说自己会唱醇正的龟兹歌谣。

众人手拉着手,围着摇曳火光,火星子犹如坠入人间的星星,时不时往外迸,他们跳起舞来,天地山川仿佛有了温度,巍峨挺拔的群山不再让人感到畏惧又或是此生飘渺如沧海一粟,而是真正让人回到热闹熙攘的尘世。

正中央身着白衣披散蜷曲卷发又浑身金饰散发光辉的人缓缓回头,那是一张酷肖李昇的面孔……

或者说,是李昇像他。

之前温兰殊在琼琚之宴,一心只在萧遥和宝物身上,竟然没注意到,李昇和白琚那么像。

歌声中,温兰殊一时恍然。

白琚朝他伸出手,“温公子,好久不见。”

在这儿遇见白琚,温兰殊并没有很惊讶,他前襟的翡翠光泽柔亮,很是显眼。

看到那块翡翠,白琚眉心一皱,“请随我来吧。”

第189章 考验

白琚邀请温兰殊来到自己起居的地方, 这里胡人很多,嘈杂喧闹,温兰殊一眼茫然, 见状白琚笑道,“你不懂龟兹话,刚刚那个歌也没听懂吧?”

“先帝以前唱过, 我只记得旋律。”

白琚见状哼了起来, “是这首嘛?”

调子引人遐想, 仿佛让温兰殊又回到了蜀中连绵群山, 他把盐巴和干粮都让给李昇吃,李昇怕他睡死过去,拼命摇着他不让他睡, 末了还给他唱歌, 就是这首。

“是。”温兰殊不明所以,“他唱过很多次。”

白琚愣怔片刻,神思沉入旧事纷纭,“这是一首龟兹情歌, 你脖子上的翡翠,也是龟兹王族的传承之物。”

“我不知道, 所以这些对我而言并没有意义。”温兰殊不想让话题往那方面引导, “白阁主, 你费尽周折来这么一局, 还真是防不胜防。”

二人已经走到毡帐里, 白琚沏了杯峨眉雪芽, “你应该知道, 有人骂小昇是胡人之子, 蛮夷小儿……可是如果能让一个蛮夷小儿坐上皇位, 温公子,这是不是颠覆伦常啊?”

“晋明帝也是鲜卑儿,不妨碍他平定王敦之乱。单论血脉,卫青还是骑奴出身,白阁主,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颠覆伦常,能者居之,才是常理。”

白琚却微微一笑,杀机消弭在茶香四溢中,“那要是贱妨贵、少凌长……六逆通通具备呢?汉人说胡人野蛮,其实自己也足够野蛮啊。”

“什么?”温兰殊不解其意,“野蛮?”

“大军破龟兹城,载入史册,王室多变卖为奴,被草绳一穿拉到集市上变卖,又或者入教坊司为奴。让人变成牛马,温公子不觉得很多时候汉人也是野蛮的嘛?”

白琚所言不假,可温兰殊并不会被轻易说动,“所以你要借着彦则发兵漠北,策划了这一场大败。”

“恰恰相反。”白琚摆了摆手,笑语盈盈,“要卢彦则败的是关中世族,要卢彦则死的是魏王。”

“可是造成流血漂杵赤地千里的人,是你。”温兰殊怒道,“不要转移矛盾。”

白琚怅然一笑,“你说得不错。”

温兰殊乘胜追击:“那昭宣帝之死,是否与你有关?你说的六逆里,就包括‘少凌长’,年幼之人迫害年长之人,不正合先帝和昭宣帝的嫡庶之争?”

“昭宣帝不止想杀他,得知你在他身边还下了死命令,要你也一起死。温兰殊,我真看不懂你和你爹。”白琚很费解,“李家皇帝对你们太吝啬了,可你们还是任劳任怨。”

温行掺合在李暐、李廓两兄弟里,连带着李晃、李昇两人也水火不容、王不见王。之前因为父亲曾和韦后的婚约关系,温兰殊见过几次李晃,他能从李晃眼神里感受到对自己的仇视。

一种说不清楚的恨。

韦后或许没注意到这些,仇恨发展壮大,酝酿出蜀中死局。温兰殊生还,自己也在蜀中逗留数年……难道,这并非打压,而是远离权力漩涡的保护?

那之后呢?李昇为什么一定要他在长安?按理说如果昭宣帝驾崩,温兰殊便无需再束手束脚,可以大展身手,成立明君贤臣之佳话……是谁促成了他身败名裂成为帝王脔宠的结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温兰殊握紧双拳,“白阁主很早之前就在布局了?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他喜欢你,温兰殊,你明明可以走更简单的路,只要皇帝活着,你待在他身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离开。”白琚言语之间尽是对李昇的偏爱,“那孩子还把王室秘宝给了你,所以,你何必舍近求远呢?他的天下,也是你的天下——甚至他都打算给你一半,你为什么不想要?”

温兰殊气得七窍生烟,“这是什么歪理?你是这样教他的?”

“我只是教他,喜欢谁,就让谁一直待在你身边,这样才能保护好那个人,我说错了吗?”白琚反唇相讥,自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漏洞。

“可他最后,失败了。”

“是……连我也失败了。”白琚眼神似有流波闪动,仿佛想起那个弹箜篌的女子,离开族人,一脚踏入了九重宫阙,最终被吃得骨头也不剩。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白琚追问,“想必你来这儿就是为了找我。明日祭天仪式完毕,你就快些离开吧。漠北鱼龙混杂,你的身份一旦暴露,便很难全身而退。”

温兰殊掩盖意图,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不能露出底牌,因此他举杯一饮而尽,“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走。”

·

这一夜静得可怕,部落四周已经布满仪仗,一条长长的地毯周围铺满早春的野花,除了祭天仪式之外便是塔娅和钟少韫的订婚宴,双喜临门。

塔娅在自己帐篷里焦急准备着,一整天没看到钟少韫,昨天晚上只告诉了卢彦则,那人说会处理的,所以怎么处理呢?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告诉她!

那明天要怎么办,照常宣布嘛?塔娅看了看桌子上镶满琳琅珠宝的裙裳,她想逃却不知能逃到哪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正好天明,毡帐外开始有人活动。

塔娅像极了上断头台的罪犯,在婢女的服侍下换衣服戴首饰,沉甸甸的珠串在她头上绕来绕去,眉心坠下一块玛瑙,鬓边垂着各色珠玉。

婢女偶尔夸她两句,她视死如归地笑了笑,也知道自己啥材料,现在就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啃甘蔗,她还能好好啃甘蔗嘛……

打扮了一上午,终究因她一碰到胭脂水粉就眼睛疼打喷嚏而作罢,只能素颜对人。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外面热热闹闹的想出去看,又因为沉到足以让脖子酸痛到发冠而不得不老实坐在毡帐里,捧着暖炉。

最终到吃午饭了,塔娅肚子咕了一声,她趁着婢女外出,说想出去转转,结果每一步都很吃力,头上牛角一样的银冠一不小心就会歪掉,长长流苏晃来晃去打她的脸,密布璎珞挂在前胸,织锦裙子极其容易踩到。她为了不摔个狗吃屎,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迈着小碎步。

塔娅有点害怕今天下午的仪式了。

结果这一想,就踩到了衣带,上半身还没反应过来往前一趔趄……

完蛋了完蛋了要脸朝地了!

下一刻突然冒出来一只手,稳稳把她的胳膊托住,珠串摇晃来摇晃去,在她猝然抬头的那一瞬间,差点勾到人家的下巴!

“谢谢……怎么是你!”

温兰殊机敏一躲,成功错开了那不讲道理的珠串,“小心点,姑娘怎么出来了?”

塔娅马上装作淑女,双手并在身前,“我……我饿了。”

“我帮你拿点儿吃的?”温兰殊笑起来令塔娅如沐春风。

塔娅不好意思使唤人家,可是想想,这人主动帮忙代表着会再回来一趟,索性咬咬牙应了,花光了这辈子的温柔和礼数,“好呀,谢谢你。”

祭天仪式忙活了一上午,现在整个部落的纪律并不严明,唯有贺兰庆云独属的心腹军队还在重重守卫着牙帐。剩下四部的贵族鱼贯而入,共商漠北接下来的前路发展,白琚混在其中,看到温兰殊在就走了过来。

“你还在?”

“好奇,来看看。”温兰殊道。

“白龙鱼服,容易为人所制,你赶紧走吧,我会掩护你离开。”白琚正色道,“留下来,你也做不了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这次召集五部贵族和于一处,你们是想让漠北成为牢不可摧的整体,重现当初匈奴单于一统漠北虎视眈眈威逼汉朝的盛景?”

白琚不置可否。

“他们也不一定会同意啊,白阁主。”

“会不会总要试试看。”白琚耐心耗尽,他不能容许温兰殊成为变故,“如果你再不走,我就真的会对你下手了。”

温兰殊约莫猜到了白琚的意思,转头就走。他未作停留直奔卢彦则的毡帐,“他们要动手了。”

“五部联盟汇聚在一个毡帐,是好时机,之前贺兰庆云已经有所动作……”卢彦则翻着从钟少韫那里偷来的最近贺兰部的文牒,“他收买了很多贵族,给予对方好处,才在大战后有了如此地位。”

“他不仅仅想当盟主。漠北从百余年前推举盟主制到现在,每五年就会换一任。贺兰庆云的性子,肯定想要永远当盟主,或者说,像中原的皇帝一样,成为绝对掌权者。”

“所以对于其他部的处理就显而易见了。”卢彦则将文牒大概收拾完毕,“我会布置人手充作商人到那些贵族家眷处,接下来,静观其变。”

“你真打算那么……我看那姑娘……”温兰殊想起那天二人讨论的对策,“会不会吓到她啊。”

“十六叔如果觉得会吓到,可以去照顾一下,虽然很有可能惹火烧身。”卢彦则漫不经心换了身劲装,提起悲回风就往外走。

温兰殊:“……”

·

与此同时的牙帐内,五部贵族推杯换盏,歌舞声持续不断。每个部落类似贺兰部,都有叶护和狼主,分别按照顺序和地位排在地毯两侧。

这些人绝大多数要比贺兰庆云年纪大,但他坐在主位丝毫不怯场,显然已经下意识将面前这些人视作自己的附庸。

他摇晃酒杯,浮起一丝邪笑,忽然注意到钟少韫一直在看自己,便直直回以更加侵略性的一笑,眼睛瞪得浑圆,嘴角翘起,狰狞面目像极了山间豹子,下一刻能直接扑上来咬人的喉咙。

在贺兰庆云眼里,钟少韫不过是只兔子,盘中餐就该有盘中餐的自觉。他眼看自己的神采已经让钟少韫彻底服气,便踌躇满志,洋洋得意,又来了一杯。

钟少韫环顾四周,在酒香和肉香里,并没有看见达奚铎。

“盟主,为何达奚铎不在?”钟少韫问。

“他有别的事要忙,叶护,你关心他做什么?”贺兰庆云有些醉意,“马上就要有好戏上演了,叶护别着急呀。”

钟少韫咬唇,揪紧大腿上的衣料。

下一刻,贺兰庆云骤然摔杯!

很快从外面围上来一群杀手,他们纷纷瞅准自己的目标,如同鹰隼迅速俯冲,在这些贵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抹了脖子,喷薄而出的血让红线毯多了一抹殷红,人人的身上都有冒着热气的鲜血,周遭是一片血腥世界。

从安宁祥和、饮酒作乐,到遍地尸骸断肢,鲜血淋漓,不到须臾,钟少韫甚至连任何呐喊或者求饶的声音都没听到,面前便多了十几具尸体。他们有的刚与贺兰庆云商议合作,拿出了最好的诚意,而贺兰庆云表示会恩泽他们,也会好好当这个盟主,大家美美与共。

没有人知道死亡降临得这么快,快到他们还没有从浓浓醉意中睁眼。钟少韫热酒猩红,白锦衣绽放蔷薇一般的鲜红,有些黏稠,小如巴掌的脸上,点点红梅绽放。

贺兰庆云期待地看着钟少韫,他习惯了折磨温驯犹如兔子似的钟少韫,期待从各种各样匪夷所思、惨无人道的迫害里,看到钟少韫一些异于常人的情绪,可他没想到,钟少韫也在与他的博弈里,越来越坚韧,越来越超乎他的想象。

有一瞬间,贺兰庆云看到了当年信誓旦旦绝不改口的贺兰颉罗——

“我看到了。”

这句话在贺兰庆云脑海里炸开,并与眼前的钟少韫重合。他握刀柄的手颤了颤,“你说什么?”

“盟主心狠,想要独揽大权,不想在这些旧贵族嘴里讨肉吃,所以趁着祭天仪式的机会,把能威胁自己的人全杀了。各部落第二顺位的人会感激你,再加上你有了功绩,众人无不惧你。让人由内而外怕你、臣服你,这就是你的目的吧?”钟少韫偏过头,脸色发白,衬得脸颊的血格外明显。

“被人看穿的感觉,很不爽呢。”贺兰庆云嘴角一提,手执长刀,一步步向前走去,奔向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梦魇。他踩着鲜血,一步一个血脚印,弯下身,在钟少韫眼里搜寻着什么。

没有一点儿畏惧或是求生的意志。

他足够喜怒无常,也以折磨人为乐,见惯了跪下求饶的人,述六珈也是其中之一,她有着酷似贺兰颉罗的脸型和痣,碰了一下玉观音,被他掌掴,而后哭了很久,侍奉他更加小心谨慎。

比起述六珈,他对钟少韫的折磨更加残酷,可为什么,这人和旁人截然相反,难道是靠着贺兰夫人撑腰么?贺兰颉罗又何尝……

“是你。”贺兰庆云瞳孔乍缩,他的狂妄导致他一直回避着最大的可能,即钟少韫就是贺兰颉罗。他在心里想,贺兰颉罗应该早就死了才是,被人烂泥一样践踏欺凌,不死也该疯了,怎么会……怎么会成长为现在心思缜密又不卑不亢的模样?

兰摧玉折,风霜雨雪之后,为何还是这幅坚韧不折的脾性?

此前贺兰庆云一直否认这种可能,他不相信。然而桩桩件件之下,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弱者的“威胁”。

钟少韫舔了舔唇边的血痕,又是那副迷离醉人的笑,用轻佻的语气说道,“这是对我的考验么,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试图理解贺兰庆云,这就是个变态。

六逆,《左传》中石碏谏卫庄公中所提出的六种违逆,即“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指:卑贱的妨碍高贵的,年幼的欺凌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人离间旧人,权势小的超越权势大的,邪淫破坏道义。表现了儒家思想中顺从的道德,与之相对的亦有石碏提出的六顺。

第190章 婚礼

钟少韫从牙帐出来, 转身回到自己毡帐里换衣服。据唐平说,卢彦则今日跟着卢臻走了,订婚仪式如期举行。也就是说, 从今日之后,他和塔娅的婚事将会被所有人都知晓,木已成舟, 不会有任何更易的机会。

毡帐里没有卢彦则, 也没有他随身携带的悲回风。

其实有这么个结局, 钟少韫还挺高兴的。他木然地换着身上血迹斑驳的衣服, 擦干净脸,换上昨天已经准备好的红衣,一串串珠玉自脖颈垂下, 透红颜色愈加喜气洋洋, 除了那张脸上并没有笑容。

下午,场地已经布置完毕,鲜花簇拥着彩带和旗幡,背后是山川, 天地辽阔,代表着至上神祇。在宣布婚约之前, 男女要祈祷上天, 希望获得上神祝福, 白头偕老。同时, 他们要为对方戴上花环, 以至诚之心, 再度躬身一拜。

劫难后幸存的贵族在贺兰庆云心腹强兵的看守下纷纷入席, 长戈把他们围了起来, 谁一有动作便当场阻止。血腥镇压下, 他们敢怒不敢言,亦因失去首领无人主事,只能服从贺兰庆云的命令,只求能活着回去。

达奚铎在外面招待客人,胸襟前簪了朵花。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幸存下来,又得到了两边好处,贺兰庆云不杀他,又不喜钟少韫,往后二把手就是自己,再加上钟少韫和塔娅联姻,二部关系更加紧密。

至于喜不喜欢,可以后天培养。塔娅目光短浅,不知道慢慢来的道理。

贺兰庆云在前面得罪人,达奚铎在后面收好处,甚至还把卢彦则骗了进去——幸亏听了卢彦则的话托言照顾小女儿压根没赴宴,但他根本不可能反抗贺兰庆云,他就指望着这么个人在前头揽仇恨呢。

他颇为满意,卢彦则的话竟然无比正确,只是这交易太伤元气,还是别做的好。

塔娅手里拿着截儿甘蔗,脖子酸痛,侍女在她身边按摩。达奚铎快步上前把甘蔗扔在地上,“别吃这么甜的了,等下胖成猪!”

“啊?!干嘛呀,我又不是一年四季就吃这个呀!”塔娅气不过踢了踢腿,“嫁人后不能吃甘蔗吗?我不要嫁人我要吃甘蔗!”

达奚铎无语了,怎么就教出这种女儿来?“马上就要参加仪式,你能不能装一会儿?别给你爹丢人了!”

其实塔娅冷汗频出,她一边搪塞着达奚铎一边想怎么那个恐怖男人还不出现。她只是说了句“未婚夫”那人的脸就变得铁青好像下一刻就要砍她似的,天可怜见这也不是她想要的婚事啊!

等等……心上人?

塔娅福至心灵……两个人睡一张床,又看不到别的新人,那么……

“啊!”塔娅大喊,头上牛角银饰因幅度剧烈而歪斜扯到头皮痛得她嗷嗷叫唤都流出泪来,“呜呜呜你出去你出去!”女孩撒泼耍赖,对达奚铎又踢又打,“你快出去!”

达奚铎被扫地出门,“这姑奶奶……又怎么了这是?!”

不过达奚铎显然没想太多,一转脸换了表情,高高兴兴赴宴去了。

钟少韫和那个恐怖男人的关系竟然是……塔娅红透了脸,两个人睡一张床,那么亲密的吗?她一直在找姑娘没想到是个男的!塔娅咽了口唾沫,当场想跑路,无奈这衣服又大又重,让她动作不开。

她托言要放放风,站在毡帐门口。日头逐渐往西,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又看到那个鹅黄衣衫的男人。

男人手里拿着截儿甘蔗。

塔娅舔了舔嘴角,她爱吃甘蔗没别的,主要是甘蔗真的好甜。在草原能吃的,要么腥要么咸,甘蔗好啊,清爽香甜,嚼嚼吐掉,不影响吃别的东西。她艰难地走过草地,往男人那边走了走。

温兰殊心有所感回头,塔娅则目不转睛指了指他手里的甘蔗,“你能给我一截儿吗,我拿东西给你换。”说着,就去下了耳朵上的纯银耳饰,一长串的银片丁零当啷响,她双手呈上。

温兰殊哭笑不得,“不用了,你想吃,我这儿还有很多。”他把甘蔗给了塔娅后,打趣道,“接下来的事儿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你要是不开心就来找我,我给你吃不完的甘蔗。”

塔娅心想还有这等好事?不管了先啃手里这个吧。

·

塔娅被赶鸭子上架来到台子前,和钟少韫一起。俩人貌合神离,在旁人看来是金童玉女,她小脸蛋圆滚滚的,钟少韫又秀气,看起来很般配——达奚铎大抵是这样想的。

至少这样一来,钟少韫彻彻底底是自己人。

周围侍女收集好花瓣往天空泼洒,纷纷落在他们肩头和地上。青天白日,微风吹来花草香,又带着些许暖意,仿佛包含着无尽的希望。两个人在众人欢呼声里,漠然地拿过托盘里的花环,打算为对方戴上。

钟少韫先来,尽管塔娅很好奇,她那发饰又大又繁重,怎么可能塞得下?不过钟少韫很巧,一个花环顺着发饰走向,横一下竖一下,硬是戴在了额间。

又是一阵欢呼。

接下来就该塔娅了,她动作很慢,一是自己衣服重,二是因为拖延——她在等那个恐怖男人,心里默念无数遍怎么还不来,再不来仪式完毕,负责主婚的官员就要说各种各样的语辞了。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塔娅抬头一看,远处有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同样绯红的袍衫,从人迹罕至处飞奔而至,闻声众人立即让开一条通路,有的躲闪不及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马蹄飞过自己头顶,溅起一片泥泞!

然后这人践踏了周围的鲜花与旗幡,面对突发情况,贺兰庆云一挥手,命令侍卫抓住此人!侍卫领命,当即就要闯入捉拿,变故突然发生,人群里白衣商贩忽然解了外袍露出里面的铠甲,人群当即逃散,这些商贩抄家伙就跟侍卫打了起来!

塔娅眼睁睁看着红衣男子自钟少韫腋下穿过,轻轻松松把钟少韫拎了起来放到马鞍上、自己的怀抱里,她眨巴眨巴眼,温兰殊拉她手腕,“快走,愣着干嘛?”

“哦哦……”塔娅被温兰殊带着离开现场。

现场一片慌乱,实在是让达奚铎匪夷所思。这些穿上白衣的商贩极其能打,里面有个少年甚至一路走一路砍根本拦不动!很快,短兵相接后,贺兰庆云的侍卫就都倒地不起,血流成河。

贺兰庆云难得露出慌张来,这少年太过凌厉,于是他抽出长刀,锵的一声,抵挡了对方从上至下的攻势!

“是你……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卢英时,卢彦则的弟弟?”

卢英时自上而下的劈砍被挡住,立即挥动古雪,自侧面攻击,“那就让你死得明白!”

二人缠斗片刻,贺兰庆云吃亏在酒醉未醒,一下又一下逐渐力不从心,卢英时反倒是越战越勇,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后面几支羽箭飞来,擦过卢英时的肩膀,也一点儿没挫败卢英时。

贺兰庆云视野里忽然出现一片黑暗,“来人!快来人啊!”

卢英时趁此机会,砍瓜切菜一般,一刀刀砍在此人要害之处,腰间、肚子又或是四肢,把贺兰庆云戳成筛子一般。可惜贺兰庆云看不见,不然会更绝望,因为他本以为会来救自己的人纷纷撒手不管,冷眼旁观。

他的视野忽明忽暗,气力不支仰躺在地。难以置信,在上午的宴会后,他还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可如今……

身上多了十几道创口,痛楚传来,剧痛让他麻木。他置身于流淌鲜血中,感受到了热,于是发了疯地笑着,“哈哈哈……你要杀我?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那是我明天要操心的事儿,可有些人没有明天了。”

卢英时踩着这人的胸膛,积攒在心里的仇恨一时倾泻而出,他代表着裴洄和裴洄的父母、独孤逸群、云霞蔚,以及千千万万因贺兰庆云喜怒无常而罹难的百姓。这些仇恨一直堆在少年的心头,让他在短短时间内迅速承担起责任来,急于找到发泄口。

仇恨在心头泄了洪,卢英时本想多折磨片刻贺兰庆云,听这人说胡话吵得心烦,干脆手起刀落,砍下此人头颅。

“贺兰庆云已死!”卢英时提溜起此人滴着血的头颅,向四周展示,“还请达奚设主持大局!”

达奚铎:“?”

虽说不用伺候贺兰庆云这种人还挺好的,不过泼天富贵轮到自己的时候达奚铎还微微错愕,手还掐着刀柄,见状清了清嗓子,摆出主持大局的模样,“贺兰庆云惨无人道,害死各部狼主,这是天要亡他!为了大局,还请诸位随我前来议事。”

幸存的一些贵族还在茫然之中,但也没别的法子,在人家的地盘儿要听话,而且达奚铎是个老好人。于是他们从毡帐后探出头来,跟着达奚铎走了。

达奚铎也很茫然,比如他不知道卢彦则为什么骑了个马……这是来干什么,抢亲吗?以及……

“塔娅,塔娅!快去找塔娅啊!”

·

卢彦则抱着钟少韫,穿过重重围困。这马是好马,所过之处没人能挡,钟少韫紧紧握着马鞍前的把手,不过卢彦则也紧紧钳着他的腰,保证他不会掉下来。

哒哒的马蹄声里,他们走过人声鼎沸,也走过人烟稀疏,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之际,来到一片鲜花盛开的无人踏足之地。

山涧清流,瀑布雪白如练,河边的平地用花瓣铺成一圈,还有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含苞待放的各色鲜花呈现出淡淡的颜色,与暖融斜阳交相辉映。

卢彦则勒马,率先下去,又伸出手接钟少韫下马。

两个人都穿着红衣,钟少韫踩着马镫,在卢彦则的带领下,进入花瓣围成的圈里。

“彦则。”钟少韫抬眼看他。

俊目流眄,顾盼神飞,秋水为神,光风怀抱。红抹额和红色瑞云纹锦袍反着阳光,越发衬得人金光闪闪,卢彦则胸前还有一团缎花——这是喜服啊。

“成婚该有三媒六聘的,不过我昨天一直在想这些事儿,还没来得及准备。”

钟少韫不敢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般配,怎么可能会成婚?可是事实就是如此,钟少韫等了好久,想死心,却又一直坚持,屡次冲破重重阻碍,就想见卢彦则一面……

他跨过太多人的成见,跨过二人堪比天堑的门户之别,又承认了自己的胡人血脉,他以为自己和卢彦则越走越远,没可能在一块儿了。

可是卢彦则竟然也追上了他,不放手。

“有你,就很好了。”钟少韫想起这些年的经历,眼眶湿润,让卢彦则更加心疼。

“你怎么一直哭呢?”卢彦则拂开他的泪花,“阿韫,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从很多年前,就愿意了。”钟少韫不假思索。

“好。”卢彦则抱着他,二人额头触碰,暧昧情话用只有二人能听懂的话说道,“天地为媒,山川为聘,花草作为见证……”

“以后不会有人再让我们分开——我们不会再分开。”

话音刚落,卢彦则轻捧钟少韫的脸颊,双手按着他的脖颈,轻轻吻了上来。钟少韫与对方紧紧相拥,嫩绿春意中,两抹显眼又鲜艳的红就这么交织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凋朽的花,多少风吹雨打都不能毁其颜色半分。

天下之大,怎会容不下一对有情人?

他一生所向披靡,战无不克,唯独为他溃败折戟,男儿心如铁,终究长出了血肉。

自此苦尽甘来,风雨同舟。

【作者有话要说】

卢哥又是选场地又是谋划构思的,笑死,好忙啊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