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白琚
与此同时, 塔娅正在温兰殊住的商旅营内……嚼甘蔗。温兰殊哭笑不得,“甘蔗有那么好吃?”
塔娅把甘蔗渣吐在火盆里,“甜甜的最好吃啦。”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和自己端庄的形象有所出入。她环顾四周, 温兰殊起居的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各种摆设整整齐齐,她看不懂汉话, 估计这些都是分门别类排列的。很快温兰殊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手里金银平脱食盒里, 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红橙黄绿青蓝紫, 九宫格的食盒,有酥脆的菓子,也有各种糯米团糕, 小鱼、兔子、小猫还有小花, 反正让塔娅胃口大开,“我我我……我可以吃吗?”
温兰殊笑道,“可以,想吃多少都可以。就当是我的赔礼了。”
“赔礼, 你为啥赔我呀。”塔娅抱着食盒,不知从何处下口, 不可觉察地咽了口唾沫, “你有会做点心的师傅吗?我出重金, 能不能让他待在草原给我做一段时间啊?”
温兰殊噗嗤一笑, 这小姑娘还真是天真可爱, 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有关, 毕竟这大馋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这桩婚事跟她有关, 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搪塞过去, 刚刚更是一路走一路甩发饰和项链, 到了温兰殊的毡帐可以说是“素面朝天”了。
“抱歉,这件事一开始没有跟你说清楚。我们准备把少韫抢走,然后接下来……也罢,你爹会告诉你的。”
“云公子,你趁乱抢走我女儿,不合适吧?!”
毡帐外忽然响起达奚铎的声音,温兰殊心下一惊,料想这达奚铎绝对是误会了。塔娅跑起步来觉得银饰是累赘,干脆扔了一路,因此在达奚铎看来跟他趁乱做了什么似的……
兵士很快围住了毡帐,水泄不通。
温兰殊叹了口气,“你先吃。”
“爹!云公子没对我做什么!”塔娅大喊,打开了帘子,她现在笑哈哈的,在老父亲看来就是不谙世事小女儿被一个居心叵测坏男人趁乱劫走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于是达奚铎飞快拔剑出鞘,想要杀了温兰殊。
温兰殊偏身躲开,可惜手里没带剑。
聂柯和卢英时估计还没赶过来,温兰殊心凉了一瞬,只能凭借自己的身法,躲开达奚铎盛怒之下凌乱的几次劈砍。随着屋子里摆设被劈得七零八落,塔娅不乐意了,就在达奚铎快要戕害到食盒的时候,她伸开双臂拦在前面。
“你这老头,怎么好赖不分!人家云公子是救我,不是害我,你倒好,恩将仇报,真讨厌!”
塔娅这句话竟然真的让达奚铎停了下来,只见达奚铎暴跳的眼角青筋终于停了下来,手里的刀逐渐放下,转而小心谨慎,观察塔娅身上有无伤口,更是让身后士兵用银饰来判断盒子里的点心有没有毒。
如此一来,原本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小兔子,就被捣弄得一片狼藉,成了烂泥。塔娅更生气了,把这些不解风情、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部推开,爆发出一股蛮力,“干什么啊干什么!都弄坏掉了!”
塔娅发挥了嚎啕大哭的威力,一时之间达奚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摆摆手,在一地并未发黑的银饰前,按下了向温兰殊发难的想法。达奚夫人一来,塔娅就扑进母亲怀里,跟着母亲走了。
温兰殊思绪万千,等女孩走后,对达奚铎不卑不亢说道,“达奚设不分青红皂白,闯入我的住处,又冤枉我,应该给个说法吧?”
“你不过是小小商贩,要什么说法?老子就算杀了你,也是你倒霉。来人,把他给我……”
“且慢!”
达奚铎悠悠回头,却见人群里白琚跑得气喘吁吁,朝他伸出手去,“不可,绝对不可!”
“白阁主,你要救他?为什么?”达奚铎没见过白琚这么紧张的样子,想来温兰殊很重要,“这位云公子,是你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白琚斯斯文文,保持了曾经的仪态,“贸然杀人,也不对吧?难不成达奚设是想步贺兰庆云的后尘?虽说商贩微末如草芥,不过大开杀戒似也不妥,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达奚铎不爽,贺兰庆云就是因为嗜杀,反而遭到反噬。他若是想接过贺兰庆云的位子,就必须要摆出一副安抚众人的姿态来。
想了想,他转身让士兵退下,牙帐那里还等他发话呢,“那我就听白阁主一言。撤!”
原地只剩下白琚和温兰殊,毡帐内更是凌乱无比,共处一室有些尴尬,温兰殊拖了个垫子到桌案旁边,“坐吧。”
白琚松了口气,几步下来,似乎含着满腔辛酸,“他们眼里,商人就是这么贱。豪商还好,小商人往往左支右绌,入不敷出,流落异乡,有的甚至死在他乡。周人安土重迁,不喜此行,能从万水千山里打拼出一条血路,是真的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温兰殊斟茶,最近和商人打交道,他也听了不少商道奇闻,自然明白其中艰险,“你曾经是龟兹王室?”
“嗯,不过王室不王室的,一场大战结束,什么都不是。”白琚找到了一个能诉说过往的对象,便把自己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白净梵其实并不是王女,而是我的婢女,我看她跟我长得很像,就让她冒姓一个白。她这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是哪里人,汉人不把她当汉人,龟兹人也不把她当龟兹人。所以只要有人喜欢听她的箜篌,她就会很开心地弹下去。我把那块翡翠给了她,事实上,是把传世秘宝交予。”
“可是她遇见了明庄帝。”
“一点儿花言巧语就骗了去。”白琚苦笑,“后来她有了孩子,那个孩子也过得不好。逃难的时候,她宁愿不要箜篌也要保全那块翡翠,她的孩子说,她是病死的,因为她本来就身子差,跋涉数日濒临死亡,就算把翡翠拿去换米也支撑不了多久。”
温兰殊将翡翠取下,放在桌案上,“所以,我今日也算是完璧归赵了。”
白琚心生感慨,他没想到这块翡翠兜兜转转了那么久,竟然能完好无损回到自己手里。造化弄人,李昇、白净梵以及他天各一方,以后也再难见到。
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人,在死后魂归大地。天地何其辽阔,真的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白净梵长眠于寂静荒野,李昇睡在庄严皇陵,泥土总是包孕万物,能长出五谷,还能掩埋往事和尸骨,百年之后,这些爱恨如风消散,谁会在意?
白琚握着翡翠,干涸已久的眼眶流出泪来,“你不知道这个翡翠的寓意么?”
温兰殊默然良久,“他没告诉我,我不需要知道,你更不需要讲。白阁主,我说过,我不是龟兹人,你们的意义对我而言没有什么用。”
“晋王,你说得对。可我就是……”白琚泣不成声,无言之际,想必温兰殊也能明白些许。
“你救我,是因为先帝?”
白琚颔首,“是。他肯定不想看到你有什么意外……”
“当初舍利抬价,也是你在背后推动的吗?是你要帮我资助军费的?”温兰殊问。
“你知道他的感情,你一直都知道的。”
温兰殊解释不清,“我不喜欢被强迫。若是他能敞开胸襟,肯定有人会喜欢他,他也会喜欢别人。况且,君臣应该只是君臣,有别的东西,就不纯粹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白琚无奈一笑,“可能我太偏爱他了。”
“白阁主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呢?”
“落叶归根,我往后余生不会再踏足大周。如果你接下来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来找我。”白琚起身,将翡翠紧紧握在手中,如同弥补当初握不住的遗憾。
“你今日没有横生枝节,也是因为先帝吧。”温兰殊戳穿了白琚的用意,“效节军折损三万报龟兹灭国之仇,贺兰庆云暴卒报先帝之仇。白阁主生意做得好,杀人也不见血。”
“……”
“那白阁主这是要放我走了?我马上就会带着商队离开。临别之际,我想和白阁主做最后一桩交易。”
“什么?”
“商道壅塞已久,往来商旅莫不因为蝥贼而忧心劳力,修复商道又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我出来一趟,也算是了解了风土人情,以后会为此而努力。因此,我希望白阁主不要再自作聪明,推波助澜兴起大战了。”
白琚顿足良久,“我明白那孩子为什么会喜欢你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望晋王诸事顺利,得偿所愿。”
说罢,白琚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掌心翡翠微微发温,他没告诉温兰殊,这是龟兹王族给予命定之人的秘宝。他给了白净梵,很多人不理解,可他说,他已经不是王子,想给谁给谁。
可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白净梵亦如温兰殊,还没来得及知道翡翠背后寓意,就被送进了宫,在一个陌生的权贵面前,笑靥如花。
那是白琚此生唯一一次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权力和地位。
白净梵有了儿子,深宫之中孩子陪伴着她。世事难料,战事忽起,嫡长子李晃本就不喜夺走宠爱的母子,因此设计让他们落单,差点死掉。
白琚千辛万苦找到了李昇,问他要不要走,要不要远走高飞?
李昇却说,我好喜欢他啊。少年支着下巴,望向奄奄一息被剐掉血肉的心上人,“你说你是我舅舅,我想要什么都能给我,你能不能帮我救他?”
白琚照做了,对白净梵的遗憾和愧疚很快转移到了李昇身上。同时,白琚把消息传了出去,李昇望着囚笼一般的群山,离开之时竟然有些难舍。
“为什么舍不得?这里很危险啊。”白琚问。
“可我们要是出去,他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李昇轻抚温兰殊的鬓角,胳膊那里围上一圈圈的绷带,血止不住往外流,让他很心疼。
“你也可以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的。”白琚承认自己确实偏爱白净梵的孩子。
“怎么办呢?我上头有个哥哥。我不喜欢这个哥哥,他要是当皇帝,肯定会把小殊从我身边抢走的!”李昇激动起来,少年最怕东西被抢走,尤其温兰殊才华横溢,满腹才情,当皇帝的谁不喜欢贤臣呢?
权力和地位太重要了,白琚深以为然,“好啊,那你做皇帝好不好?这样全天下都是你的,他也是你的。”
李昇连连点头,“好!”
可白琚始料未及的是,这孩子竟然在与温兰殊的朝夕相伴里,逐渐明白了自己的责任。白琚后悔莫及,他宁愿李昇自私些,真正将温兰殊囚在身边,那样便可以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混迹在他的商队里,跟温兰殊双宿双飞。
李昇放手了,远比他想得洒脱。
在蜀中群山被大周皇室抛弃的孩子,最终沉睡在大周皇陵里,一死以祭苍生,白琚实在是想不通。
现如今见了温兰殊一眼才明白,相处日久,很难不被这种人影响。
死比生更需要勇气,贪恋阳光,不自觉也会被照亮,变得光芒万丈。
“他太闪耀了,和我的名字很像,我很喜欢。”李昇这么说过。
然后,就真如名字里那般,用尽最后一丝余热,成就各路诸侯逐鹿,断了贺兰庆云挟持皇帝的念头。
白琚往长安的方向望了一眼,旋即不带任何留恋转身就走。
商旅流离多年,他乡非故乡,事已至此,也该回去了。
第192章 回京
次日, 钟少韫接任贺兰部狼主之位,盟主改由达奚铎担任,一场厮杀消弭无踪。钟少韫为表自己歉意, 认塔娅做了妹妹。
这些动乱与很多人都无关,草原依旧长青,河水静静流淌, 一到晚上, 盛大的篝火燃起, 整个部落沉浸在一片暖光之中, 处处充满祥和,似乎一切没有发生过。
钟少韫和达奚铎商量完,天已经黑了, 他踱步至贺兰老夫人的住处, 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无不担忧地看着身体水肿气若游丝的老夫人。
“昨日发生的事,没有告诉老夫人吧?”钟少韫问。
婢女摇了摇头,泣不成声, 主要是因为老夫人太过慈爱,对待婢女亲善, 让人把她当祖母一样。于是钟少韫慢慢走到她身边, 握住她沉重的手。
老夫人艰难睁开眼, “你……阿罗, 回来啦?”
钟少韫百感交集, 因为贺兰戎拓的缘故, 他并不是很想承认这个身份, 因为那人和贺兰庆云一样, 都是一心杀伐的刽子手, 钟少韫最讨厌这种人。
但他不讨厌贺兰老夫人,在心里也把贺兰夫人和贺兰戎拓割席。只是如今他和温兰殊联手杀了贺兰庆云,该怎么回应老夫人呢?
钟少韫点了点头,“是我,老夫人。”
“你回来了,阿罗。”那双粗糙的手摩挲着钟少韫的手背,眼角流下泪来,“娘知道是你,一直都知道。孩子,这么多年,你还……”
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老夫人浑身忽然有了气力,“你过得好吗?”
钟少韫不知该怎么说好,答案似乎是否定的。他忍受了非人的艰难,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他又不想让贺兰夫人记挂,于是把一切伤痛和忧愁都放在脑后,“过得很好,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阿罗那么聪明,能被你喜欢的人,一定很幸福……”贺兰夫人喘着气,只不过几句话就让她有些乏力,动作迟滞,她另一只手覆上钟少韫的手背,“这么多年,是娘对不住你。”
“您没有对不住我。”
“好孩子,告诉娘,是因为他吗,因为你哥?”贺兰夫人追问,她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因此问得也直接。
钟少韫支支吾吾,他真的很想把贺兰庆云真实的面孔全说出来,可是死者为大,再加上他占了好处,在贺兰夫人病重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
只见贺兰夫人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苦命的阿罗啊……”
知道?钟少韫茫然了,贺兰夫人是知道多少?
可他来不及问,贺兰夫人就闭上了眼,与世长辞。周围爆发哭声,有好几个受过老夫人恩惠的婢女甚至扑上前来。
钟少韫在嘈杂声音里孤身一人出了帐篷,允许这些婢女不必陪葬,并为老夫人准备丧礼。手下领命,马上紧锣密鼓准备去了,周围人来人往,都有要忙的事。
只有钟少韫,具备沉浸忧伤的资格。
他忽然心里好难受,四肢也轻飘飘的,像一个鬼魂飘来飘去。母亲都知道?也就是说知道贺兰庆云对自己的意图?当初战争中他被抛下,贺兰夫人也知情?
原来那些关爱,不是爱屋及乌,而是愧疚。原来无私的母爱,也带了几分脆弱和力不能及,才导致他流离失所,备受欺凌,而始作俑者亦因为母爱,逃之夭夭。
贺兰夫人愧疚了一辈子,能做的也只有在钟少韫以牙还牙后轻飘飘来一句“苦命的阿罗”。
毕竟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少韫蹲在地上,他说不清楚,为何在大仇得报后,没有一点儿高兴,这些成就和他那么多年来的非议与痛苦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如果没有这一切,他应该会是怎样的人呢?
“阿韫。”
钟少韫泪眼婆娑抬起头,面前卢彦则已经站了很久。
“彦则……”钟少韫起身扑向卢彦则,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他这么多年,无奈过,退缩过,挣扎过,底色是绝望的。
为数不多的希望和卢彦则有关,是那人把他从泥沼里提起,告诉他,你该活得像人一样,你的聪明才智也有用武之地……
“他不是贱人”——钟少韫偶尔会想起那人挡在自己身前说的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卢彦则都把他往希望遍布的地方拉,让他活下去,让他堂堂正正活着,虽说一开始的意图可能不纯,不过之后的发展完完全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钟少韫抱得很紧,行色匆匆的人群,和沉浸在一片夜色的天地山川,璀璨星光,好像都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紧紧相拥,便拥住了自己的世界,被温暖以待。
“好了好了,又哭了是不是?”
“你说不讨厌哭哭啼啼的人。”钟少韫佯嗔。
卢彦则轻拍钟少韫的背,“嗯,不讨厌,很喜欢,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候我还纳闷,怎么会有人长得和我想象中喜欢的人一模一样。”
“唔。”钟少韫有点把持不住,卢彦则怎么也学了这些话。
“走,我和十六叔说了,过几日回京一趟,以后半年京师半年草原,弟弟还在呢,身为兄长不能扔下弟弟不管,得看他成家立业,虽说这弟弟比我还猛,直接取人首级,可能不用我管。”卢彦则和钟少韫十指相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述六珈快生了,我当几年狼主,然后位子还给这孩子。”
“那要是个女孩呢?”
“女孩更好,那就当女狼主。”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座大山消失,钟少韫说话都轻快起来,“之后我们就能一起,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去哪儿。”
“好。”卢彦则又像上次那样,揉了揉钟少韫的头发,觉得这样很好玩。
命运多舛,颠沛流离,万幸,有你在我身侧。
·
温兰殊准备启程,达奚铎的和谈使者刚好跟着他们的商队回去,将针对大周与漠北议和而进行磋商。
达奚铎比较保守,卢彦则之败还能是不认得路落了圈套,这很明显已经不能让大周再次中计。故而他让使者和谈,同时观察大周国情如何,谈拢了就谈,谈不拢就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周底子尚在,和草创的漠北比起来,明显一个庞然大物。
卢彦则和钟少韫结伴回去,卢英时跟温兰殊靠得很近,卢臻的威严下唐平啥也不敢说,只能待在这位老人家身边,不那么尴尬。
聂柯还和唐平交流了一下烹饪心得,二人相约回到京师一定要再做点儿什么好吃的。
商队从早至晚,到临近客栈歇息。温兰殊检查货物入栈,忽然箱子砰砰响了两声。天正黑,周围也没什么灯光,人影更是稀疏,温兰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下一刻,砰砰。
“有人吗快放我出来!聂柯!唐平!死哪儿去了?!”
塔娅!
温兰殊默念几遍这大小姐怎么跟来了,只见塔娅还不等箱子打开就破口大骂,“去哪儿了?就知道吃是不是?长了张嘴就知道吃!且等着吧,看我出去不——”
塔娅愣住了,被封条贴了的箱子打开后,她一双幽幽明亮的眼刚好对上温兰殊的脸。
塔娅眨巴眨巴眼,一瞬间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是……是你呀。”
“你怎么来了?”温兰殊哭笑不得,“我这就联系达奚盟主,把你送……”
“不要!”塔娅心碎大喊,“我回去就得相看适龄男子谈婚事了,我不要!我要来大周吃甘蔗,还有很多甜饼,我最想吃樱桃馅的,求求你了,你别告诉我爹……”
温兰殊无奈,把罪魁祸首唐平和聂柯叫了过来,“解释一下吧,怎么把人家姑娘带过来了。”
唐平:“晋王听我解释……”
聂柯:“晋王听我……”
然后二人就把塔娅强行让他们带来的实际情况交代了出来,“我们也没办法,这小娘子好生虎,又说跟在晋王身边不会有什么岔子所以我们就……”
温兰殊扶额,“塔娅,你为什么要来?”
塔娅从厨房里偷了俩炸的糖糕,“我想来呀,为啥要问为什么?我不想吃牛羊肉了,想尝尝中原的甜点心。晋王不是说两国和平没有战事吗,为什么我不能来?”
也没什么错……就是觉得好怪。
回到长安后,废墟上重建的京师比之前多了些人,依稀可见火焚烧过的痕迹。李楷本就没啥钱了,所以一些宫殿没有修缮,自己待在乾极殿不问世事,朝政全交给了温行和萧坦。
东面战场捷报频传,铁关河被围在汴州城,回天乏力,事到如今,就等着萧遥凯旋。
温兰殊的宅子被李楷下令特意重新修缮,原本吱呀作响的门扉也换了,一扇崭新漆红木门前,温兰殊还有些怅然。
他推门而入,塔娅尾随在身后,“哇,这是你家?真好呀。”
这丫头倒是不客气,往前堂走了。这儿并没有温兰殊想象中的杂草蛛网,蜀葵花、蔷薇花和桂花重新栽好,跟他没离开似的,就连厨房——
不对,厨灶怎么冒烟?!
不对,虎子怎么从花丛里跑出来还这么胖了!
温兰殊大惊失色,只见下一刻,厨房里走出个身着劲装的姑娘,头发汇聚成一个丸子头,用红发带绑了,垂落在脑后。
“公子!”红线激动得快流出泪来,不过这泪很快就憋了回去,因为塔娅正抱着包裹大摇大摆欣赏着自己即将下榻的地方,一边走一边说“不错”,可见小院之赏心悦目。
“你是谁!”红线把饭放好,塔娅连打招呼都顾不得了,馋虫被勾了起来,那双腿不听使唤直直冲向竹桌子上的豌豆尖小炒肉,还一直嗅着,用一种夸人夸到天上去又让人难以拒绝的语气说道,“哇好香好香,是你做的吗?你好会做啊!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是食神吗?真的好好闻啊,我可以吃一口吗?”
红线:“……”
在温兰殊解释下,二人“酒肉之交”算是结下了。红线从后院挖出自己埋的酒,配着小炒肉可太下饭了,塔娅赞不绝口,吃了三大碗,在红线和温兰殊都吃饱的时候,说还要一碗饭。
红线无奈,算了,要长高的。
塔娅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碗饭猛猛往嘴里扒,一边扒一边哭,叽里咕噜说了些温兰殊听不懂的话。
“她说很好吃,比她娘做的都好吃。”
塔娅咽了一口,又叽里咕噜说个没停。
红线扶额,“她说之前吃的都是牲口饭,把那么好吃的肉做那么难吃简直就是亵渎……”
“她真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吧。”
温兰殊半信半疑,觉得有些夸张了,不过还是任由这女孩吃,没管太多,“红红,你怎么回来了?朝华师姐不是说,要三年吗?”
“说起这个……”红线翘起二郎腿,“师父下山,说要去看薛诰,给我放一个月的假,我想都没想,就来找公子了。”
“哦,那柳度呢?”
红线害羞地抿了抿嘴,“他跟我一起回来了,陛下找他进宫唠嗑。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青城山那儿磨镜为生,又替人写碑文,还去采茶叶来着,反正没什么事,就等我下山。”
温兰殊“哦”了一声,“哎,儿大不由娘啊。”
“她是你女儿?”塔娅这句听懂了,刚咽下饭,嘴角还有个米粒。
温兰殊:“……”
这晚红线和塔娅一起睡觉,塔娅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做饭一流还会武功的奇女子,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让红线难以招架。在看到一柜子的磨喝乐后,塔娅像老鼠进了米缸,恨不得这辈子不回漠北去了。
于是她晚上和红线肩并肩睡觉的时候,偷偷问,“你有娘亲吗?”
“啊?!”红线大惊,这多冒昧啊,“你说啥啊?”
“不是,这个公子不是你爹吗,虽然他看起来不显老也没胡子比我爹年轻不过有的男人就是没胡子的,所以你有娘吗?”
“什么跟什么啊,他是我家公子,不是我爹。”红线哭笑不得。
“那他有妻子吗?”
红线想了想,萧遥应该不算妻子,“怎么说呢,没有妻子。”
“他一个人?”塔娅迫切地问。
“也不是。”红线想不明白这个该怎么解释,“不是女的。”
塔娅有点匪夷所思,“那不是一个人,也没有妻子,不是女的……”说罢,他脑海里忽然想起了钟少韫和卢彦则以及卢彦则欻欻要把她活吃的眼神……
“那他也……”塔娅有点害怕马上从床上坐起,“不行不行,我怕我怕,那位不会打我吧?”
红线想了想萧遥的为人,不该啊,萧遥对温兰殊身边人都挺客气的,“不会,那个人要是敢打你,我替你打他。”
“你打得过他?”塔娅眨巴眼。
“打得过吧,我师父可厉害了。”红线洋洋自得。
下一刻塔娅忽然抱住了红线,“你好厉害呀,我以后跟你混好不好!”
红线叹了口气,揽着塔娅的背,“好啊,那我保护你。”
看起来,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大馋丫头:红线、塔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