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94(2 / 2)

书剑定风波 绮逾依 9320 字 5个月前

大馋小子:唐平、聂柯。

第193章 英雄

三个月后。

汴州城小, 铁关河从兵败至今硬是守了半年,仓储耗尽,原本围城战的优势消失无踪。原本他试着突围, 想要攻占城郊的几个粮仓,无奈萧遥的军队已经将其重重围困,高君遂、桓兴业相继离开中枢, 洛阳也落入河东军手中。

大势已去。

今日来有不少人和城外的萧遥眉来眼去, 铁关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版图一点点缩小, 逐渐众叛亲离, 不禁借酒浇愁,在酒醉中想起了严令璋。

严令璋因眼中一箭,救治不及时, 流血过多, 伤口感染,在年后离开人世。死前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泪来,血泪交织,握着他的手, 说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呢……

铁关河哭得泣不成声,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里纤毫毕现, 他还记得小时候, 有人来给严令璋说婚事, 将一个同样守寡的女人领了进来, 问问两个人的意见。铁关河什么都没说, 在门后躲着, 用烧过火的木棍往她们的红裙子上面戳了几个黑印子。

媒人气得跳了起来, 还是看在严令璋的份上没说太难听的话, 只是说这孩子又不是你亲儿子,你带着反而影响你娶媳妇,不如赶紧找到亲爹亲娘,或者送走吧,很多寺院收孤儿的。

严令璋不以为然,敬谢不敏。在媒人和女人走后,双手穿过铁关河腋下,想陪这孩子一起玩飞起来又爬上爬下的游戏,一种被铁关河称为幼稚的游戏。

铁关河年纪不大,脾气挺大,没几下就挣脱了严令璋的束缚,自己坐在台阶上赌气。不过他赌气归赌气,农活照做,先是编竹筐,然后就剥莲蓬。

恃宠生娇应该是亲儿子,铁关河不是亲儿子。

所以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刚刚会给好心媒人甩脸子,只是下意识觉得,一个女人的到来会让他的生活举步维艰,他抵触,拒绝。

院子里有几只鸡,还有几个竹凳子,他至今还记得风吹梨树,花早已谢了,一片绿意盎然。阳光照过篱笆,留下碎斑流金的阴影,从一块石头爬上另一块石头,时光就像缓缓流淌的河。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编了几个笼子,等严令璋来找他,可是严令璋迟迟不来。铁关河在心里反思了好几遍自己的错误,甚至快哭出来了,以往被权随珠打他都不会哭的。

严令璋真的生气了?是不是自己不逊,说到底,这人并不是自己亲爹啊。

铁关河回过头去,严令璋刚好出现在他身后。

“你来干什么。”他两眼一抹泪,其实对于严令璋,他从不称呼爹,因为觉得不配,对方听了应该不喜欢吧,“你不是要成家吗?你不是不想打光棍?不行的话我就走,我去寺庙里给人做工,我找我爹去。”

严令璋想逗他,“你爹不要你了,你找谁去。”

铁关河大吼,“找谁也不找你,你不要我,我不找你!”

鼻涕眼泪一股脑儿抹在铁关河的衣服上,严令璋不会做衣服,针脚松散,屈肘抬起胳膊,手腕那儿破了。严令璋当场就笑了出来,把已经大了的铁关河抱起,这孩子坐着胳膊,趴在肩头号啕大哭,“你不要我就不要我吧,我又不是你亲儿子!”

“要,要!怎么会不要呢,谁这么不长眼,把这么机灵的孩子丢了?我才舍不得丢呢。走,喝稀饭去,刚做好的热稀饭,多吃点儿长高,以后长得比我还高!”严令璋把孩子背到肩头,就那么进屋去了。

这段小插曲很有可能已经被严令璋遗忘,可铁关河就是记得很清楚。他喜欢喝酒,在酒醉未醒的时候,复刻小时候的感觉,严令璋手上老茧的位置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运槊成风,那槊比铁关河还高。

后来铁关河确实比严令璋还高了,那个一直护在他前面的人却渐渐佝偻下去。

权从熙骂他,权随珠、萧遥和他背道而驰,铁关河一路走来和很多人失散,严令璋葬礼上,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那口气没了。

功名霸业转头空,得失与否,好像就在一念之间。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可我的故乡在哪儿呢?也只能在梦里才能看到那刻满自己身高印记的木门,那一大一小两个竹凳,坐起来嘎吱作响。收不完的麦子,剥不完的莲蓬,安静不下来的蝉和鸽子,下不完的雨……

回忆是走不完的乡间小道,他走了一辈子。

·

最终,铁关河打开城门投降,萧遥单骑进入,见到了落魄潦倒的魏王。

他胡茬丛生,只穿了一件单衣,躺在地上毫无仪态可言,披头散发。

刺鼻的酒香扑面而来,令萧遥忍不住皱眉。与此同时,阳光刚好投了下来,萧遥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帷幄之后,铁关河睁开深陷眼眶,“来了?”

“嗯。”萧遥没有铁关河臆想中的喜悦,竟然有几分沉重。

“给你吧,都给你。”铁关河狰狞一笑,“这东西握在手里,也就那样。”

萧遥屹立片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九哥,你知道为什么你年纪比我小,我却还要叫你九哥吗?”

“不知道。”

“因为权随珠老是欺负我。”铁关河念起往事,竟然笑了起来,“我不喜欢她那种人,又厉害,又讨喜。我叫你九哥,你就会把我当弟弟呀,你就会保护我,跟她打,然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九哥。”

“……我没那么想过,还以为你只是觉得好玩。”

“好累啊。”铁关河如释重负,大限将至之际,竟然感受到了一丝解脱,“蜀中的雨好长,下个没完。记得那时候,我们三个坐在竹凳子上,权随珠觉得自己的凳子小,不公平,就打我,把两个人的竹凳换了过来,我问她为什么不打你,她说她想打谁就打谁,还冲我做鬼脸。”

“她一直都是那个脾气。”

“九哥。”

萧遥定睛看向他,这一声呼唤里充满了依依不舍,很奇怪。

“我还记得,我们分别的前一天。那天跟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我跟着娘一起擀面包抄手,肉馅儿可香了,如果你问我那时候,我心里想什么,我肯定告诉你,我想的是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很多发小,在长大后就形同陌路,我觉得那样很不好。”

“所以你在那天跟我说,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萧遥猛然回忆起那日的问题来。

在此之前权随珠跟着母亲入山学剑,在此之后萧遥因为叛乱,不愿殃及村民,自己跑了出来,所以,那个愿望草草收场。

铁关河长吁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从离开蜀中的那一天起,我们注定就是要走散的。”

萧遥没什么话好说了,“当初洛阳你留我一命,这次我也不处置你,你自行了结。”

铁关河闭上了眼,五感逐渐模糊消失。严令璋想让他活,可他不想活了,当初讥讽项羽为何不过江东,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即便不是项羽那样的豪杰,走到这一步,也累得不愿从头再来。

他陷入了长长的幻梦里,看到村头的土地庙,烟雾缭绕,红对子贴在神龛两侧,香灰落了一层。

农人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仪式,铁关河都记得。正月初七是人日,要贴各种各样的人胜,到处都是剪彩,小神龛那里就挂了两个人胜。

回忆一晃来到夏日,蜀中开始下连绵不断的雨,总是湿濛濛的。

他看到自己一双草鞋踏在泥泞小径上,头顶一片荷叶,蟋蟀笼子里响声阵阵,拨开芭蕉叶和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叶子,路过土地庙,拜了一下。

他急忙追上去,“等等!”

小孩一脸天真地回头,脸上还有泥点子,背后是模糊得看不清的村落,“你是谁呀,找我什么事?”

铁关河走上前来,打量着过去的自己,“你去干什么了?”

“掐豌豆尖,今晚做小炒肉。豌豆苗上的小尖尖可好吃啦,我娘最喜欢炒这个。”

幼年的自己全然不知何为愁,铁关河无比疲惫,“你这么开心,为什么?”

“我学会了新招式,肯定能打赢权随珠,她绝对不敢再欺负我啦!九哥也答应说要保护我,”小孩笑起来两眼发光,“你怎么不开心啊?”

“没什么。”铁关河心绪乱如麻,“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

小孩思索了会儿,“我想做宇文大伯和我爹那样的大将军、大英雄!”

这句话满含对未来的期待,小孩执拗地坚信着梦想一定会实现,阴雨终究会放晴。

可他的阴霾,永远不会放晴了。

铁关河眼看小孩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烟雾的尽头,属于他的尽头也将到来。他不知该怨还是恨,又或是别的情绪,他只知道来世上什么都没带来,如今死了,也是一个人,什么都带不走,也没有谁真正属于他。

原来,他曾经也是想做大英雄的。

·

回到营寨,萧遥准备接下来进一步行军,任萧锷为汴州刺史,自己往长安进发。当晚城里传来消息,铁关河饮鸩自尽,萧锷问他怎么处置。

他下令好生收殓,棺椁运回蜀中安葬。权从熙解印西归,带着儿子灵柩,放下了自己这辈子打拼的一切。

回长安的路上,萧遥闲暇之时总会想起铁关河来。这人叫他一声九哥,总和权随珠打架,于是萧遥自然而然也摆出哥哥的架势,跟权随珠硬刚。他功夫跟权随珠比不相上下,每次打赢权随珠都会说,这女娃娃太会打了,嬢嬢真会教。

铁关河眼里闪着星星,“九哥你好厉害!”

因此每次遇见权随珠,铁关河都会躲在萧遥身后。

权随珠自然有万般手段,她是这一片的孩子王,上房揭瓦的事儿没少干,她爹不管就算了,还说这女儿能打,有他的风范,越发惯着这姑娘。萧遥往后也就看清楚权随珠的性格了,直接绕道走。

铁关河说九哥你咋不敢跟她干一架呢?

萧遥急了,“我不能因为你叫我一声哥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你打得过吗!再说了,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偷拿了人家的小手帕是不是?再这样我打你了!”

“不就是拿了块儿布……”铁关河捂着脑袋,被萧遥打,好委屈。

“蜀中姑娘的东西你敢动?以后别动知道吗——当然不是蜀中的也别惦记!”萧遥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怒气冲冲撑场子结果错在自己。

“九哥。”铁关河讪笑道,“你这么怕女人啊?”

“你就说你怕不怕吧!”萧遥忍气吞声秉着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

“九哥以后不会是耙耳朵吧!”铁关河捧腹大笑,萧遥手握笊篱打他。

铁关河拔腿就跑,武功不好的人要练习跑路神功,萧遥追在后面,“你给老子等到起!”

院子里总是有三个竹凳,三家和和睦睦,会在吃饭的时候一起碰头。铁关河不喜欢吃的菜,萧遥夹过去,他也会往萧遥碗里扔。权随珠不讲规矩,干脆把面前两个人碗里自己喜欢吃的菜都夹走。

萧遥敢怒不敢言,因为只要一怒,权随珠保证会把铁关河干的事儿交代出来,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肉片被权随珠夹走,一碗的绿油油。

那时候浑然不觉,原来时间过得那么快,人总是来不及分别,就远隔万水千山难以再见。

回想起来,总觉得恍如隔世。

第194章 秦晋

华州城郊多了个祠, 用砖石草草搭建,好事者说这里葬了个非常聪明的神算子,智比孔明, 如此一来很多人就来添香火,有的大户家里有人考科举,干脆捐钱修缮成小有规模的祠庙。华州又是往来中枢, 关东科考举子都会路过此处, 因此香火旺盛。

如今天下暂时安定, 皇帝下令广纳群贤, 科举一切如旧。来赶考的不多,大多都害怕战事忽起,不过也有胆大的来考试, 每个路过祠堂都会上一炷香。

钟少韫和卢彦则一起来了, 他们先是在长安聊了聊两国政事,忙完了往西来看看薛诰的墓。钟少韫备了一碗松醪,往前一洒,白杨风萧萧, 薛诰像是又回来了一样。

“师兄。”钟少韫道,“我回来看你了。”

坟墓在小亭子下, 外面砖石砌了, 像穹庐一般。旁边不知是谁栽了一棵朱槿树, 还没到花开的时节。

墓前有很多瓜果以及贡品, 来这里祭拜的学子多少怀着几分崇敬, 因此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里面有一丛樱桃, 这种很贵的水果一般都不会被人拿来祭祀的, 钟少韫敏锐发现了, “怎么会有樱桃?”

“嗯?”卢彦则不解, “樱桃?”

“师兄最喜欢吃樱桃,这个癖好并不为人所知,想来是太学同门吧。”钟少韫没多想,拉着卢彦则的手,“当初,若不是师兄多加照拂,我在太学的日子会很难过。”

“多谢。”卢彦则隔着墓碑,向坟墓里沉睡的人道谢,“走吧,阿韫。”

钟少韫微笑,“我走啦,师兄。”

卢、钟二人走了没多久,墓旁白杨树后面露出一截白袈裟。

高君遂在白杨树后等了很久,他现在已经是梵慧,游走名山大川化缘为生。和很多与文人交际往来又入幕的僧侣不一样,他断绝一切人际往来,日子清苦,好在无拘无束,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清明已过,祠堂香火不绝,也算是不期而遇。

他们后来没有再见过面。

·

萧遥回京的仪仗够气派,李楷和温兰殊率领百官迎接。在仪式上,李楷宣布册封萧遥为秦王,金册玉印一并交予,还有长长的绶带充作装饰,大概三指宽。自此以后,关中兵马由萧遥节制。

如此一来明堂之上秦晋双王,本朝从未有过这种先例。

秦晋二国都是战略要地,李楷敢把这两个地盘分给萧遥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皇帝已经看开了,迟早有一天要被取而代之,那么随便吧,至少给个好下场。

古来朝代更迭,要么是按着三族杀,要么是你好我好体面点,李楷诚意给足,又是荡舟曲江又是潜心学习医术,摆明了乐意当个汉献帝,试探萧遥的底。

萧遥比较狡猾,笑而不语,让李楷如临大敌冷汗涔涔。歌舞管弦后回到乾极殿,一下子扑进里间的床榻里对身边的宦官说“吾命休矣”,然后当晚枯坐一晚把自己可能的死法想了个遍。

于是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小皇帝亲切地跟诸位朝臣说,“朕想禅位给秦王,诸位爱卿意下如何啊?”

朝臣们傻眼了,纷纷劝谏表示陛下三思,还把祖宗全部搬出来,江山社稷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呢?

李楷一直想探萧遥的底,奈何萧遥喜怒不形于色,让李楷捉摸不透,只能在喧闹朝臣里,无助地看向一旁不动声色的温兰殊。

温兰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李楷松了口气,这事儿好办了。

与此同时很多人在期待温兰殊的态度,因为温行淡出朝堂,和萧坦一起去晋阳养老了,目前能主事的除了卢臻就是温兰殊,如此一个重要人物竟然真的什么都不说?

当晚,萧遥手底下人开始劝进。一般来说,政权更迭要走流程,第一步就是劝进,然后权臣表示不行不行怎么可以这样呢,我是忠臣,然后皇帝心领神会也明白大势已去了,就借坡下驴,要禅位,权臣再推阻,说不可以,如此往返三次,叫三推三让。

要是温秀川在朝廷,估计会说一句,这跟过年送压岁钱似的。

秦王现在走的一步就是劝进,对此萧遥不表态——他最好的态度就是不表态。目前萧锷镇守东部,朝野上下多河东一脉,萧遥和事实上的皇帝没什么区别。

他招呼完这些人,就跑去问温兰殊的意见。

萧遥敲响温兰殊的院门,夕葵刚喂完猫,小跑着过来,看到萧遥顿时慌了神,“秦……”

萧遥颔首一笑,摸了把跑上来的虎子,“我来看晋王。”

他走过一片繁花似锦,在后院里看见正卷帷望月的温兰殊,便轻手轻脚绕到对方身后,“朝廷的事儿好杂,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陛下已经下定决心,你还在迟疑么?”温兰殊枕着萧遥的肩膀,闭上眼感受对方的温度和呼吸。

“我想问问你。”

“你想知道我的意见?”温兰殊想了想,“其实并不是很重要的。”

“嗯,那不说那么多了。”萧遥眼看温兰殊搪塞了过去,心想果然还是在犹豫。温兰殊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受封异姓王已经是他的极限,真要谋权篡位,估计打心眼里会觉得有负温氏门风。

然而萧遥没那么多顾虑,如今只不过是在二者之间迟疑而已。而理智又会让萧遥选择那个最好的结局——因为他现在是秦王宇文铄。

萧遥有信心,能让温兰殊再度接受这一现实,毕竟萧遥要是真的当皇帝,对温兰殊的好处只多不少。

“不说那么多了,晋王。今晚咱们就结‘秦晋之好’……”说着萧遥拦腰把温兰殊抱入里屋,他感受到温兰殊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终日劳累一扫而光,他太期待这一刻了。

他们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

温兰殊仰躺在床榻上,下一刻萧遥解了绑在腰间的绶带,那是象征着尊严与权势的秦王绶带,他先是用丝绦绑了温兰殊的手,令对方双手越过头顶,被固定在床头木柱那里。

衣服很快就解了下来,如今并不是寒冷时节,单薄衣服解开便能露出躯体。温兰殊神情恍惚,双眼涣散,萧遥抚着他的眼尾,一条腿屈起抵在双腿之间,这种玩法带了些囚禁的意味,代表着这一刻,温兰殊由内而外,只属于萧遥一个人。

而温兰殊也极其配合地臣服着。

萧遥觉得那双眼太好看了,让他这辈子忘不了,从那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的眼睛能唤起他的爱惜与情欲,一种包含了摧毁的快感的异样情绪,他鬓角猥张,轻轻将绶带盖住温兰殊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温兰殊微一抿唇,这动作诱惑极了,明显的下颌线,瓷白的躯体,以及绝对顺服的神情,都彻底燃起了萧遥的欲望。

“子馥,你真是太勾人了。”

这夜的雨下了很久才停,屋内动静也很久才结束,萧遥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温兰殊蒙上眼咬唇忍痛的场景,无论自己做得多过火始终不发一言。上头的时候,萧遥还对温兰殊说,藩王的绶带还不够好看,等我当了皇帝,有个更好看的,等到时候你想吃琥珀核桃,我就拿玉玺给你砸。

温兰殊却像是触电一般求饶,喊了好几句“不”、“不要”,萧遥以为这是口是心非,反倒愈加猛烈。

一切结束的时候,大概已经到后半夜了。萧遥抱着温兰殊,洗了个澡。

如果他醒着,应该能发现,温兰殊一直没睡,双眼睁开。等到天快明的时候,四声杜鹃响起,天地间寂寥无声,他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身上有萧遥留下过的太多痕迹,尤其是腰胯那里,又画了朵兰花。

他早就准备好了行装,在一片青黛的清晨,推开院门,撑着伞步入尘世喧嚣。

·

五年后。

青城山下多了一处别野,名为“不记年”。里面住着一个黄衣医师,每日走街串巷专克疑难杂症,街坊邻居看到他总问个好,喊他“温医师”。而他总是背着一个小药箱,还会算命,随时随地来一卦。

这天不记年送走了几个病人,温兰殊终于能闲下来。夕葵做了饭,红线一身劲装从外面回来,习惯性逗弄虎子,“公子!塔娅说,一个月后要过来,想去青城山玩!”

温兰殊摆好碗筷,“多正常,她就喜欢来这边玩,每年都要来找你一次,一找就是半年。”

红线开开心心坐下,柳度尾随而至,温兰殊见状,赶紧多摆了一副碗筷。

一桌四人坐齐,刚好蜀葵花也开了,格外应景。红线眼神示意夕葵,夕葵撇撇嘴,闷头干饭。

柳度心领神会,“晋……”

“这里没有什么晋王。更何况,已经没有大周了。”温兰殊知道柳度要说什么。

温兰殊五年前离开长安,来蜀中找权随珠,自此建别野不问世事,悬壶济世。几乎是同时,宇文铄受禅称帝,改国号“秦”,自此,延续了二百余年的大周彻底结束。

李楷被封为周国公,从此之后也是逍遥山水,前几日还写信过来,说自己很好,还娶了萧氏女,二人婚后和睦。至于萧锷,也在之后娶了温氏女,一个个都成家了。

卢英时和裴洄还没遇见合适的人选,俩人一文一武,卢英时因功封侯,镇守边疆,一年回来那么一次,才能和裴洄见上面。卢彦则半年漠北半年中原,白衣行商,隐姓埋名,经常会在回长安的路上路过祭奠自己的“将军坡”,问他为什么还没想好,心里没人吗?

温兰殊这才想起来,卢彦则并不知道自己和萧遥的事儿。知道他和萧遥有矛盾的人不敢问,不知道的干脆不会问。

他们或许会好奇为什么萧遥还不立后,有好事者说,萧遥是因为早些年战乱丧了妻从此不复娶,甚至还编出来很多催人泪下的传闻,活脱脱把萧遥编成了一个一心一意不忘微贱时情深的守贞男子。

好在萧遥的接班人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是萧锷,因此朝臣对于他不立后也没什么争议,毕竟谁天天闲的没事管人家□□那点儿事,只要接班人定好,不会掀起国本之争,没有人会过问。

吃完饭后,温兰殊习惯性去丈人观散心,路过一片池塘,蛙鸣声阵阵,芦苇如雪,阴天湿润的空气扑人面,他闭上眼,躺在亭子里漫无目的幻想。

萧遥有今日是应得的,他的功劳和势力,不称帝都说不过去,一切条件足够,萧遥顺理成章就是皇帝。改国号,改吏治,大刀阔斧之下,疮痍满目已经成为过去,现在的人们渐渐从战争的阴影里走出。

已经很好了。

红线不敢问他为什么走……其实,温兰殊也说不明白。他理智上完全理解萧遥称帝的举动,可是感情上总是接受不了——如果还待在萧遥身边,那么萧遥和李昇有区别吗?他还是遭人非议的禁脔,还是要在皇权之下寻求喘息之机。如果纯粹是君臣还好,坐班完了回小院就是解脱,要是不纯粹呢,那可真是……

温兰殊打心眼里觉得君臣还是简单些好,而且他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人家都讲究功成身退,他这么做也没错吧?

远处蹦蹦跳跳跑来几个小孩,最大的那个站在前头,虎虎生风,“今儿我给你们讲大破贺兰庆云的那一节……”

“哥你跟我们讲谁最厉害吧!”

“是啊是啊,谁最厉害!”

“宇文九?”

几个小孩扭头,“他打仗不厉害的,晋王也不厉害!”

温兰殊睁开了眼,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些小孩。

“我说一个,权娘子,这个没异议吧?”为首的小孩为了平息终日异议说道。

“她是巾帼英雄,可厉害啦!”

于是在一阵叽里呱啦的讨论里,小孩们给国朝将领拍了个顺序,第一是权随珠,第二是卢英时,一个巾帼英雄,另一个天纵英才,本身就是传奇故事的一笔。至于温兰殊和萧遥,被排在了很靠后的位置。

温兰殊靠着亭柱,哭笑不得。

“你们说,谁最差来着?”忽然响起一个男声。

“宇文九啊!他虽然很聪明,可是打仗最差了呀,难道不是吗?”大孩子没多想,回过头去,一看来人魁梧身姿,吓得跳了起来。

“他最差?”萧遥有些为难,“为什么他当皇帝啊?”

“他就是最差,可是我不知道呀,为什么他能当皇帝呢?”大孩子发现自己问出一个惊世骇俗又没法解释的问题。

温兰殊睁大了眼,眼看萧遥忽悠着这些小孩满腹狐疑往远处去了,就踏着小道朝温兰殊走来。

“你……你怎么会……”

时隔五年,萧遥比之前更沉稳了,衣服依旧是最常穿的玄黑色圆领袍,微蜷的鬓发狂野地在脑后散开。

“怎么,不欢迎我?”萧遥坐在一边,枕着温兰殊的肩膀,“有点累,不过也值得,能看见你。”

“你现在……”温兰殊不敢相信,“你怎么可能会来蜀中,还没随从仪仗?”

萧遥惊讶于温兰殊对自己的陌生,不过想想也对,毕竟五年过去了。他揽着温兰殊的腰,“亲一口就告诉你。”

温兰殊半信半疑,低头朝萧遥的唇轻轻一吻。

“最高处去过了,也就那样。没你,晚上都睡不踏实。”萧遥一头扎进温兰殊胸膛里,温兰殊没法子,只能轻轻抱着他,“‘宇文铄’的任务完成了,你的‘萧遥’回来了。”

温兰殊眼眶含泪,“你都知道。”

“嗯。”萧遥声音很轻,“就是没法用玉玺砸核桃了。我砸过一次,把宫人吓个半死,磕掉了一小角,不细看看不出来……我现在没家,你能收留我吗?”

“好啊。”温兰殊又哭又笑的。

“舟车劳顿,我想吃青团,你再给我洗个澡吧。”萧遥得陇望蜀起来。

“行,都依你。”

明堂至高处,无边风月亦无君。

华胥一梦短,此间江山此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