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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色可堪折 晓岚山 18865 字 5个月前

听他贸然说出“宝山阁”,张姝面红耳赤,羞怒道:“二公子,您跟踪我?”

“您说这些,与杨大人又有何关?律法如此,政令如此,不论是侯爷、伯爷,还是升斗小民,不都应该恪守朝廷的律令吗?若因为自身的利益被薄损,就心生怨恨、妄议朝政,诽议朝中官员乃至圣上,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不敬吗?”

吴宣林被她陡然的严词厉色吓了一跳。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女娘,话语声也还是那么温软。然而一字一句连声发问,不见半分怯弱与退让。

“杨大人他心机深沉善于谋算,都察院已成为他的私人!如今朝中已经暗暗有尊他为‘小阁老’的流言蜚语。万岁现在用得到他,放任其坐大。若一时不慎误入歧途,只怕会重蹈卢温与卢梦麟祖孙的覆辙!到头来张娘子你岂不受他拖累!”

“我……自然是盼着张娘子好好的,一世平安顺遂!”吴宣林说完,脸颊通红,大着胆子看她。

“张娘子,我……”

他鼓起勇气再度开腔,被张姝柔声打断:

“二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她对着他躬身行万福之礼,便是要送客了。

多的话一句也不肯同他说。

吴宣林深觉无力,顿了一顿,拔腿就走,不再看她也不等吴倩儿。

吴倩儿哎呀一声,放下茶杯,追出去。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轻飘飘道:

“张娘子知道么?因侯爷收受贿赂一事,贵妃脱簪告罪,皇后娘娘令她闭宫思过,这次西山行宫不用去了。”

待送走他们,一直在她和吴宣林旁边伺候的喜鹊看她脸色苍白,上前扶住她,忍不住又抱怨起杨敏之来:“姑娘,杨大公子未免太不近人情……”

被她再次打断:“不要听吴二郎妄言!”

她素来是个好脾气的,这是头一回呵斥身边人。喜鹊讪讪的闭口。

贵妃受连累一事,她本想瞒着父母,想了想还是让他们知晓的好。

张侯爷还在误解胞妹,气哼哼的把贵妃又埋怨了一通。

何氏担忧,斥他口无遮拦的老毛病又犯了。

张姝反而无所谓:“娘您就让爹逞逞口舌吧,他走又走不得,哪也去不得,心里定是憋闷。郎中也说他身上有热毒,若是郁积于心就不好了,总得发出来。”

张侯爷哈哈大笑:“还是娇娇儿向着我!”

“少给娘娘找麻烦罢!万岁若再降罪,你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就只有把爵位撸了!”

张姝接母亲的话茬:“母亲莫怕,大不了我们一家再回乡里去!”

“对!娇娇儿说得对!大不了我们回河间!”张侯爷又是拍着床榻一阵大笑。

何氏被父女二人弄得又气又笑。经过这几日的波折,女儿似乎变化很大,经历风雨而不惧不躁,越来越像一个大姑娘了。让她既欣慰又心疼。

等侯爷勉强能走动时,秦韬已经回工部上值。年轻人到底恢复的更快些。

秦韬伤好后几次来看望侯爷,都被侯爷叫人轰出去。若不是他还不良于行,非得亲自上手不可。

秦韬无奈,只得作罢。

没几日,程毓秀约张姝和陆蓁出来喝茶。

这些日子程毓秀与陆蓁都不时派人来问候,听说侯爷渐好,她应该也能抽得开身了。

待见到程毓秀,秦韬竟然也在。

秦韬满面歉意跟她拱手致歉,说:“侯爷总不愿意见我,只得劳烦一娘将张娘子请出来一叙。此番连累了侯爷,我权跟张娘子赔个罪!”

张姝忙说不敢当。但面色依旧郁郁。说起来始作俑者都是他。

程毓秀:“姝娘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贪了秦大人一样东西,他央我帮这个忙。拿人手短,我的脸皮又没有他这般厚,总得还个人情,再没有下次!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张了。”

张姝哪能怪她。

秦韬陪笑:“我惯来是个脸皮厚的。”

他刚能走得动路,就去官驿找过程毓秀。

陆蓁噗嗤一声笑:“秦大人不止脸皮厚,腚也厚!”

“好不知羞!”被张姝和程毓秀两人笑骂。

程毓秀早看出秦韬找张姝不只是为了赔礼道歉,只怕还有别的要紧事。可不能因为侯爷一时置气,把大事耽误了。

这会既把人请来,就给他二人留了个清净的雅间好说话。

待程毓秀和陆蓁走开,秦韬对张姝肃容道:“这次是我拖累侯爷,请张娘子不吝代为转达。我欠侯爷的情,侯爷便是要我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另外,请务必转告侯爷,请他与杨敏之谨慎往来!免得再被他利用入了彀!”

喜鹊惊诧,从吴家二公子到秦大人,怎得个个都对杨大人颇为不满。

第47章 谁的算计

秦韬说的与吴宣林所言大同小异。他因为早已身在局中,比吴宣林了解的内情更多。

吴宣林只看到京中勋贵受到的影响,其实对于朝廷格局、官员任免,以及以江南商贾为首的各地大行商的涤荡更为猛烈。

前些日子,沈誉率锦衣卫突至宣府和大同两大边地卫所。

秦韬当时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狱,从老范口中得知,宣府卫所的粮饷已断了三个月有余。

沈誉携皇帝手诏忽然而至,代万岁叱责了宣府总兵,将总兵当即罢免投入狱中等兵部定罪。还杀了几个与总兵狼狈为奸的晋地粮商。现在宣府和大同的粮饷供应皆由以江南大船商江家为首的南方粮商联合调运。

江家原本也牵扯在通州码头贿赂案中,这回不但在宣府将功补过,江家家主还通过司礼监向市舶司补缴税银,据说达上万两之多。市舶司是天子内帑,想必万岁也很开怀。

这一切果然都不出杨敏之所料,每一个人每一步都走在他早就给他们计算好的路上。

秦韬本就对他怀有戒心。在画舫上时,他就跟张姝提过醒,请侯爷提防。但当时他自己都摸不清头脑,刚回通州码头就被老范带走。在狱中,他把所有事情都一力承担,以为侯爷可以安然无恙。

哪知侯爷还是在太极殿外跟他一起挨了板子。

若说其中没有杨敏之的算计,谁信呢?

更让秦韬没想到的是,侯爷一人挨打,倒是解决了清丈受阻和商贾私逃商税两大难题。也是朝堂上的一件奇葩事了。

他有工部从中斡旋,还算板子挨得少的。工部就缺他这样能干活的专人,廷杖后罚了半年的俸禄,还继续回营膳司当差,即刻就要启程去西山修缮行宫住所。

张姝默默听着,脑中回想起那日在通州河畔,杨敏之冷笑中夹杂着厉色的那些话:

“他虽为小吏,到底是朝廷六部下头的,若遇此等小事都不能自保不能全身而退,何做得官?”

果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与算计中吗?包括爹爹,以及她在内?

心中透凉,就像有个大石头沿着高处一直往下滚,却怎么也探不到底。

“范大人如何了?我记得那时他也受了伤。”她关切的问。

秦韬笑:“他命大,伤势早已无碍。且又来了运道,现已升任刑部司郎中。”

她抿唇微笑点头。

秦韬继续说,等他伤愈能行走,想跟侯爷请罪,却不得入其门。

又听说,侯爷近来似乎跟杨敏之走得近。

他们本就两府相连,只一墙之隔。

而这个一墙之隔还是当初他在中间小施计谋一力促成的。

怎不叫他懊悔当初!

张姝拿茶杯的手终于控制不住抖动,在桌上洒了一片水。喜鹊慌忙拿绢子来擦。

“秦大人,您说,当初工部找家父赁旁边的宅子,就存了不良的心思是吗?”语气中含轻不可闻的颤栗。

秦韬赧然摇头又点头:“不是工部,是我……自作主张。我受卢老大人的恩惠,对卢大公子当时所求,不得不应。”

他对侯爷虽有利用之心,实又亲近孺慕。这两年来,他为侯爷营造府邸,侯爷真心把他当自家的后生子侄辈相看,给予了他自母亲去世后从未体会过的长辈爱护之情。

侯爷以天真赤诚待人,实不该遭蒙蔽与利用。

“他为何要这么做?我父亲没见过他,甚至都不认得他!”

秦韬一愣,才明白她说的是卢梦麟。

他沉思着,说出自己的判断:“可能因为,卢大公子以立储之争落败,便想用这种法子叫杨首辅也陷入同样的困局。”

他见张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忙安慰道:“不过,现在看来,杨首辅父子比卢温祖孙还是棋高一着。杨首辅一入京就请万岁另赐了宅,果断与侯爷划清界限。侯爷以后只管闭门安乐,莫理会朝中事,往后别说杨敏之,就连我、也不要搭理才好!”

张姝追问:“首辅大人……和杨敏之,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秦韬不解。她摇摇头不再解释。美丽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如被烟雾笼罩的静湖,不见一丝波澜。

格外添人愁绪。

秦韬喟然生出许多感慨:“那些身居高位者,自以为操纵人心,玩弄他人于股掌,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如鱼得水,也许他们天生就是为官场而生。而我却做不到,只想尽早脱身求去。”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以木屏风相隔的另一边茶室,陆蓁的欢脱和程毓秀清冷悠扬的声音,时有相闻。

秦韬看向屏风,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道:“我前几日与程家三郎说过,等忙完了西山行宫之事,就从工部辞官,去台湖书院继续求学。”

“那我代父亲提前恭祝大人。”张姝神不守舍,不知该恭喜他什么。

好在秦韬也没在意,听着隔壁茶室无忧无虑的说话声,若有所思,温柔浅笑。

刚好说完话,秦侍郎府上的下人来找秦韬,说尚书大人叫他速速回府,有事差他办。

原来,秦侍郎因为在太极殿上不徇私情忠君直言,近日被擢升礼部尚书。

秦韬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收敛神色,与程毓秀等人告辞。

张姝也没有心情与陆蓁她们继续玩乐,辞别回府。

刚回到侯府,才知道太后身边的心腹姑姑梅芳过府来传太后懿旨,点名找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爹爹您怎么不差人去叫我回来?”太后身边的人也敢怠慢。

张侯爷毫不在意:“她瞧不上跟你母亲说话,愿意等,就让她等着!”

自从挨过廷杖疼了这些时日,吃不香,睡不好,侯爷火气大的很,看谁都不顺眼。

张姝和何氏不跟他一般见识,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拜见梅芳。

梅芳在侯府也是等的一肚子窝囊气。侯爷粗俗无礼,侯夫人见识浅薄,连带贵妃在内,这一家子就张姝还算晓得分寸,偏偏又不在。

若不是承恩公夫人偏疼小儿子,定要请太后把张家姑娘指婚给吴二郎,她可没耐心耗在这一家子身上。

她耐着性子跟张姝传太后旨意,表达了太后对侯爷伤情的关怀,让侯爷安心在家养伤。

因为西山宫宴在即,承恩公夫人请何氏和张姝与她同去西山的公府别院住上几天,等行宫放行再一同上山去。太后叫梅芳把承恩公夫人的话一并带到。

张姝一瞬间心思几转。

承恩公夫人的请帖就是吴倩儿和吴宣林上回送来的。除了她,承恩公府还邀请了另外一些京中闺秀和世家子弟。这些少男少女早就迫不及待想去西山游玩了。

她本就放不下心把爹爹一人抛在府中,加上吴宣林说的那些话,她心中抵触,委实不快,就让母亲给吴夫人回信婉言谢绝了。

她前脚刚拒绝,后脚承恩公夫人就通过太后压了下来。她不胜其烦,也知道不能驳太后的面子,只得跟梅芳说她会代母亲去西山。

但是侯爷夫妇都在病中,月底前恐怕还不能彻底好转,怕把病气过给贵人们,就不出席西山宫宴了。请梅芳代他们一家跟太后致歉。

听她说完,梅芳一愣一愣的。侯府好大的脸!侯府家的女娘也好有主见。偏生人家说的不卑不亢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梅芳心想,承恩公夫人一心想给二郎找个温柔和顺好拿捏、门第又不太差的媳妇,只怕她看走了眼。

张姝替侯爷夫妇推了西山之行。

侯爷不但不介意,而且心里还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性子大咧咧的,说起来也是要脸的人啊。才在大殿上挨了板子,转头就在宫宴上跟人干笑寒暄,他可抹不开面子,干不来这事!

何氏心中不安,唯恐会惹得太后和万岁更加不快。贵妃在宫中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让她忧心记挂,长吁短叹。

张姝安慰她说不会的。

“红螺寺和西山行宫离得不远,等我到那边得了空,就去红螺寺给祖父祖母再添些香油吧。”

何氏双手合十连声说好。

“母亲在家,和隔壁钟夫人少些来往。钟夫人身份特殊,又喜欢清净。以后还是少打扰她为好。”

何氏笑道:“左邻右舍住着,哪能那么拘谨。我和你爹爹都病着那几日,钟夫人天天差人给我送补汤。就是黄夫人给我们拟的平安方,娇娇儿你还记得吧?钟夫人记性真好,黄夫人给我写的方子,她也给记下了……”

张姝搂着母亲把头靠到她身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由着母亲笑眯眯的絮叨,听她把杨霜枝又夸了一番。

母女俩刚说起杨霜枝,喜鹊过来禀报,隔壁钟夫人请姑娘过去一趟。

何氏喜不自禁,拍她手臂让她快去。

张姝走了,趴在院中竹床上纳凉的张侯爷探头过来问,何氏拿手绢子往他后脑勺上一打,没好气的说:“好好养你的吧!等杨敏之回来你好找他算账,我看你打不打得过人家!”

张侯爷气哼哼:“我何须动手?他可是跟我起过誓的,我要他做什么他都得听我的!”

何氏懒得搭理他。侯爷趴床上抱怨时,她就觉得杨敏之没有他说得那么不堪,对于这个女婿,她可是一直都看好的。

侯爷毕竟受了皮肉之苦,一时想不开情有可原。

等他钻了几天牛角尖,终于想明白了,不管是不是杨敏之造成的,他不能白白遭罪。打骂几下?太便宜他了!原本想让他入赘还有些心虚不好意思,现在侯爷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了。

算计人心,谁还不会呢?张侯爷呵呵冷笑。

第48章 想屁吃

张姝到杨霜枝那的时候,她正在陪杳杳玩算筹游戏。

杳杳把算筹木条像盖房子似的一根搭一根,搭成了一个四周围墙的大殿模样。又一根根从底下抽出叠到顶端,越堆越高,堆成一座高塔。

张姝不禁屏住呼吸,走到门口不敢动,生怕叠得高高的木条被风一吹就倒了。

杳杳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咯咯笑着突然从高塔中间抽出不引人注意的一根木条。伴随着杨霜枝“小心呀”的一声轻呼,大殿轰的一声哗啦啦顷刻倒塌,木条洒落一地。

“你呀顽皮的不像个女孩儿家。”杨霜枝笑眯眯的轻声抱怨,叫嬷嬷把算筹收到簸箕里装好,带杳杳去耳房玩。

冲张姝招手笑道:“快过来,敏之的书信跟地方上的邸报一起送来了。”

“给你的信。”她补充一句。

张姝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粉,走到她身边。

杨霜枝拍拍罗汉床上的空场,示意她坐,把邸报和信一起递给她。

少女红着脸接过去。侧颜精致如画,安静的眉眼间暗藏羞意,淡淡的愁雾横锁眉头。

她没有打开信,而是把信收到袖笼中。又把夹杂其中的邸报递回给杨霜枝。

杨霜枝轻叹,这个女孩儿哪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些。放不下心结,就难免会自艾自苦。

杨清去探望侯爷,被喜鹊忿忿不平的撅回来。她才知道侯爷把廷杖之事迁怒到敏之身上。听说张娘子这几日也一直悒悒不乐。

等侯爷和侯夫人身体都大好起来,就把张姝请来。敏之走前一再叮嘱请她多照看些张娘子。其实不用他说,她也会的。

杨霜枝笑道:“姝娘上回说,天下再大也得装到人心里才算数,对于居于高堂之上的人,你可知,该如何知晓这天下事?”

自然是从邸报中来。

本朝的邸报不但用于朝廷向天下万民传达天子和内阁政令,其中也不乏各地州府县乡的官员或乡绅上呈至中枢的策论逸谈,被传抄出来流传于市井。

杨霜枝展开一张邸报,和她一起看,“这是江陵水司写的清丈策论,江陵多高山峻岭,又有大河环绕,清丈不能与北方完全一样,无法一概而论。”

张姝由衷赞她的学识广博。

杨霜枝叹了一息,道:

“我焉能不知?敏之的大姐夫生前是税吏,每年跋山涉水不知要走多少路,把江陵那块地界都快翻遍了。早几年前他就跟朝廷上书,请求内阁重新审定清丈策略,以解当地生民乏力与税吏之疲。受田税不均积弊之苦的,又岂止江陵一处?若早些如此便好了。”

平静的语气中掩盖不住惆怅和伤感。

张姝听母亲说过,钟夫人的夫君是江陵府的官吏,两年前外出公干时失足落入水涧,后来染上伤寒病故。

她看着她,眼中充满抚慰之情。

杨霜枝对上这双水盈盈的纯真眼眸,笑了,拍拍她的手臂,低声问:“这几日是不是在生敏之的气?”

“没有!”她矢口否认,低头强装在看邸报,又忍不住羞恼道,“钟夫人,您和他一样喜欢打趣人!”

“我就知道姝姝是个既聪慧又明事理识大体的娘子。听说他还曾劝侯爷朝会那日主动跟万岁伏罪,莫说是侯爷,换做是我也生他的气!等他回来,定要给侯爷陪不是!”

要说侯爷还是心太实诚且没有朝堂攻讦的经验,当时若身边有人帮衬必不至于如此。杨敏之教他说的那番言辞其实就是万岁心里的意思,中间如果没有秦尚书横插一脚,挨个罚也就过去了。

要怪还得怪杨敏之那日不在。侯爷所结交的几个官场小友,郑璧只是七品编修,没有资格入太极殿,秦韬又自身难逃。

都察院本就携雷霆之势而来,有了现成的筏子,岂会容情?

“话说回来,这原本也是敏之没有预料到的,姝姝莫要往心里去。”杨霜枝继续开解她。

张姝摇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也许对家父来说未必是坏事。他心胸坦荡缺少思量,为人热忱又爱结交朋友。我与母亲以前也总担忧他规劝他,劝他也不听,这回遭了大罪,他应该也晓得厉害了。”

听她如是说,杨霜枝才真的放了心。她在心中暗赞敏之好眼光,可不许他辜负了这个聪敏美丽的女孩儿。

又说了会儿话,张姝起身告辞。杨霜枝邀她对弈一局再回,被她微笑拒绝。

她不喜欢算计人心,也不愿意做局中子。

回到青鸾院,她将杨敏之的信从袖中取出,没有打开来看,直接压入镜奁最下层。

瞟了一眼探头张望的喜鹊,什么话也无。

喜鹊嘿嘿干笑:“我去给姑娘收拾去西山的行装。”

次日,张姝去了西山行宫附近的承恩公府别院。

紧接着张侯爷夫妇在府里接待过来探病的太常寺卿吕大人和夫人。

张侯爷已经可以行走自如。

何氏招待吕夫人。他邀请寺卿大人听戏。各有各的热闹。

不一会儿,何氏派下人过来悄声回禀,说吕大人夫妇受承恩公府委托,来跟他们提亲,想要说合承恩公府的二郎与他家的娘子。

从他们到京城开府以来,有不少媒人受京中世家子弟所托求上门来。一为张姝的美貌,二为侯府门第。

那些人家没有一个是侯爷看得上眼的。有些还被侯爷当作登徒子浪荡儿轰出去。

等侯爷在锦衣卫领了个总旗的虚职,等闲人家不敢再上门来歪缠。

吕夫人跟何氏表明来意。何氏没有料到,只笑言,说女儿受贵妃娘娘喜爱,婚事需有贵妃首肯,她和侯爷不能擅自决断。

吕夫人提点她,承恩公府是太后娘家,太后和皇后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字,贵妃应该也是极愿意的。

再说了,侯爷被杖责,贵妃被禁足,正值侯府艰难时刻,承恩公府还愿意上门提亲,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让她这个外人都感动不已,侯爷夫妇还犹豫什么呢?

何氏口拙,想不出体面拒绝的话来,只得令人悄悄知会侯爷一声。

侯爷向来有话就直说:“大人,本侯与国公相交,惺惺相惜肝胆相照,情分自然非同寻常,但是联姻就不必了!本侯另有一个看好的女婿人选,今日大人既然过来了,我也就不妨直说,请大人帮我这个忙”

说着,他勾手叫吕大人把耳朵凑过来。

吕大人听完,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您让我去请首辅大人来侯府提亲?”而且还要以入赘的名义!

侯爷玩儿他是吧?

“我只有一个女儿,我和夫人老了得倚仗女儿女婿养老,也得靠她夫妇二人传承我张家的香火哪!”

吕大人惊得胡子一抖一抖。从来没听说过谁家香火要靠女儿家传承的!

“大人只管去跟首辅大人说,一切有本侯担着!”

张侯爷一脸正色,不开玩笑。原本在西山宫宴上贵妃会请万岁赐婚,现在贵妃被禁足去不了西山,还得靠他自己想办法。

寺卿大人无比后悔,早知道不走这一趟好了。

他坐监似的陪侯爷听完一场戏,起身告辞携夫人回府。夫妇俩一碰头一合计,双双都傻了眼。

次日,张侯爷就差人给吕大人送来一份厚礼,意思不言而喻。

吕大人头疼得紧,严令夫人不许外传。结果自己和同僚喝酒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吕夫人也没好到哪去,张侯爷的想法太过于惊骇,她忍不住转头就告诉了交好的夫人。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又说给了谁,传言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传遍了朝堂。

于是,还不等吕大人跟承恩公回禀,这个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就传到承恩公和吴夫人耳中。

承恩公大人有大量,摆摆手就当这事过去了。吴夫人气恨恨的摔了一个茶盏。

吴太后以大局为重,本来还替贵妃遮掩着,这回被张侯爷一杆子捅破了天,内廷中也开始有了些风言风语。

后宫和朝中众人纷纷侧目,看贵妃和侯爷,如同看傻子和白痴:想屁吃!

一个是出身清流的状元郎,首辅之子,未来的内阁魁首。

一个是来自乡野的外戚之女,听说性情柔弱胆怯,也就是生得美一些罢了。

不堪良配。

贵妃被禁足,没人敢凑到她面前去嚼舌根。侯爷以养伤为名,终日在府中听戏,足不出户,也没人告诉他。张姝受承恩公府之邀,已经和一众京中贵女和世家子去了西山公府别院。

张家人反而成了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一家人。

侯爷不知道他在府中看戏,内廷和朝堂都在等着看他的好戏。

最受煎熬的是寺卿大人,他可不敢为了这种荒诞不经的事往首辅跟前凑。

他正像热锅里的蚂蚁焦躁不安时,首辅传唤了他。

首辅大人跟他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这回吕大人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这股流言很快就销声匿迹。朝中众人畏惧首辅之威,只敢在心里嘀咕。

与此同时,万岁再次拔擢还未回京的杨敏之为都察院右都御史,从四品一跃而为二品大员,同时仍然在翰林院挂职仕讲学士兼经讲官。

善于琢磨的人这会儿回过味来了。

听说那日朝会张侯爷就是被都察院揪住不放,才挨了板子。又听说,杨敏之早在那以前就是在背后主导都察院之人。

敢情张侯爷以此羞辱杨敏之,泄愤呢!

反正若首辅府和杨敏之质问起来,以张侯爷混不吝的性子,说一声开玩笑不就得了?

越是皮赖之人,你越是拿他没法子。

侯爷果真好胆色!朝中众人都在心里暗暗朝他竖大拇指。

此时,杨敏之从江陵回京。杨源跟他说了坊间传闻。也从杨清口中知道侯爷在朝会上被杖责,侯爷迁怒于他,后来吕大人去侯府探病探出个大麻烦。

杨源对侯爷有些许抱怨:“侯爷说话也不带个把门的,这种玩笑话哪能乱讲?大公子是有官身之人,张娘子是闺阁女娘,都要顾惜名誉的!”

“我的名誉怎样都不重要,张娘子的名声要紧。京中若再有人敢嚼舌头,任流言横行,五城兵马司该担责!”

杨敏之冷哼了一声。

杨清想起来,承恩公府二公子就在五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吴二郎趁公子不在京城就跑去侯府提亲,还好侯爷属意他家公子而不是吴二郎。

他替公子暗道了一声“好险”。

“再则,侯爷被杖责,是我安排不周,该当赔罪。”

杨敏之一边吩咐杨清赶紧准备厚礼随他去侯府跟张侯爷赔罪,一边叫杨源跟太常寺吕大人告知一声,等首辅夫人从保定府过来,还会请他与夫人到侯府提亲,届时送礼纳彩都要请他做媒人,让他稍安勿躁。

“……什么时候的事?”杨源目瞪口呆。

他也是从郑璧大人那里刚刚听说朝中前几日暗中的流言。大家还说侯爷想屁吃呢……这么快就吃着了?

第49章 与谁同行

杨敏之没想到自己会被侯爷拒之门外。

张侯爷说自己身体欠安卧床不起,恕不接待。连赔礼也被家奴一并客气的退回到隔壁。

可是隔着一道院墙,明明听到戏文之音连绵不绝。

张侯爷打了他一个出乎意外。

难道果真如流言所说,张侯爷跟吕大人说要他入赘,只是图一时嘴快?为了羞辱他和首辅府?

这像是张侯爷能干出来的事。但侯爷不像会拿女儿的名声开玩笑的人。

他踌躇,所谓多智者多虑,他居然有些摸不清侯爷的路数。

“你去江陵这些天,母亲给我来信了。”

杨敏之半靠倚坐在窗榻上,漫不经心的翻看近期邸报。

听到长姐冷不丁出声。

杨霜枝继续说:“母亲说,她不同意与侯府结亲,要我规劝你。”

“所以,你跟吕大人那么说,是打算先斩后奏?我也不晓得你与父亲怎么谈的,父亲说婚姻之事需得你自己同意,但也没说由得你自己做主呀。”

杨敏之从邸报上移开目光:“阿姐以为该如何?”

“我给母亲回了信”杨霜枝停顿了一瞬,莞尔一笑,“我说我很喜欢张娘子,与她很投缘。母亲见了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杨敏之吁了一口气,淡淡笑了,扔下邸报起身出门。

“申时已过,你上哪去?”

“出城,去西山。”

说着,喊阿清备马。

“你去找张娘子?”杨霜枝笃定。

敏之在这边耗了一天也没见到张侯爷的面,去西山必然是为了见张姝。

他不回答,道:“万岁命我执掌都察院,但又给了我右都御史之职,应该在考虑将我外放,巡抚各地。”

杨霜枝惊愕:“我朝没有从翰林院外放之官还能再入内阁的,难道万岁在提防父亲或你……”

她陡然噤声。

“阿姐毋要紧张,我自己也属意外放。此次出京去江陵,一路来回,我见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有些事,在京城在内阁可以做,但还有一些事,只有外放才能做。”

“可是万岁……”杨霜枝蹙眉,她想不明白万岁到底是器重敏之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天威难测,令人惶恐。

杨敏之脸上却露出淡定与自信的神色。

若说一开始当他窥得万岁若隐若现的意图,面对万岁的棋局,落子时还有些拘泥与试探。

现在,他已能从容应对。

他还从未与万岁真正面对面的手谈过,但他与万岁都已知道对方一定是个弈棋高手。

他们君臣之间的你来我往,只有他二人可以意会,心照不宣,无需言传。

与同为高手的天子角力,犹如游走于危险的刀锋之上,处处惊心,亦不胜快哉。

“先莫管万岁如何,既然外放已成定局,在赴任之前,我想把与侯府的亲事定下来。”他的声音低柔下来。

他要做的事有很多,来日方长,急不得。目前最重要的是姝姝。

远行江陵的这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她。

等待张侯爷接见他的这一天,他对她的思念达到顶峰。

此时天色未晚,还来得及

道路两旁的屋舍,山川,树木,在他疾驰的骏马旁边快速闪过。

当他到西山脚下的公府别院时,扑了个空。别院的仆人说一众公子和女娘去红螺寺游玩去了。

红螺寺在连绵的山麓之间,离西山不远。

从这里去红螺寺上山的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道,起初可以骑马慢行,到了山间陡坡,就只能步行而上了。

当道路越来越难行,杨敏之和杨清下马,牵着马在林间穿梭而过。

幽静的山谷中,前方渐渐传来人语声。

“我不行了,不能骑马我可走不上去!”陆蓁气喘吁吁,一边拉着马往上赶。

张姝掏出绢子给她擦汗。

吴宣林靠在一棵树下远远的看着她们,吩咐随行的侍卫拿水囊过去。

“范大人,到底还要多久啊?”陆蓁问。

张姝要上红螺寺,陆蓁纠集了一帮在别院玩得无聊的公子女娘一起打马上山,边走边玩。

他们在路上碰到徒步上山的范大人。

范大人刚升了五品官,有资格出席西山宫宴。借着来西山行宫巡查的机会,把已逝老母的牌位供奉到红螺寺去。

“快了快了!”老范乐呵呵的声音一如既往。

“这一路上您说了得有七八回快了吧!”

陆蓁放弃,央张姝同她一起下山回别院。

围着吴倩儿的几个贵女纷纷附和,不能骑马也没有软轿可乘,她们早就想打道回府了。

“要不,我们把马拴在这里留人看守,不用牵马,说不定还走得快些?”张姝试着跟陆蓁提议。范大人不就是一路走上来的么。

吴倩儿凉凉的瞅了她一眼,拍板定音,“回吧!我们想去红螺寺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范大人刚跻身显贵,能得到在国寺供奉的资格怕不太容易,我们还是莫耽误他上山。”

吴宣林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陆蓁忍不住怼她:“吴三,你是属狗的吗!”

就吴倩儿张口吐不出象牙来的这张嘴,陆蓁很怀疑,如果她不是皇后的妹妹,早就被人套麻袋打几百回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范大人的脸已红的像猪肝。

老母亲随他移居京师十来年,去世时他没能为她挣一个诰命,甚至无钱送回老家与亡父合葬,牌位也一直寄放在寒庙中。

他最近刚升了刑部司郎中,才有资格将母亲牌位供奉到国寺。所以今日徒步上山,无论如何要走上去。

被吴倩儿明晃晃说出来,他窘态毕露。

“我与范大人一同上山吧,家父也是年初才把祖父母牌位从乡里迁来。得供奉的资格不易,从京城来一趟红螺寺也不容易。既然来了,上去拜望是应该的。”

张姝摘下帷帽,微笑道。

几个世家子被眼前明媚的面容晃得挪不开眼,“……要不我们也一同去?”

“你们……”吴倩儿抽了抽嘴角。

吴宣林从树下走过来,对张姝道:“张娘子孝心可嘉,要去便自去罢。不过,少与那些文官掺和到一处,免得如侯爷那般被小人利用!”

他的声音虽不大,众人离得不远,都听的一清二楚。再看范大人的眼神就充满了戒备。

近日来,京中王公勋贵与朝中六部三司不大对付。勋贵对朝廷新政嗤之以鼻,不敢明着与内阁和锦衣卫作对,只敢与朝廷的“走狗”——六部衙门一争口舌,斥他们为虎作伥。六部也不甘示弱,骂勋贵们为国之蛀虫。

“我言尽于此,张娘子自己看着办。”他说完,就去树底下解马的缰绳,又叫了几个侍卫留下,护送张娘子上山。

“张娘子,还是一起回吧,天色渐晚,山上说不定有狼……”

几个贵女七嘴八舌的劝道。

陆蓁心想,这不是鬼扯么,这一片山脉所在之处不是行宫别院就是国寺庙田,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总有人来人往,野兽没被驱跑也早被人吓跑了。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往上爬了,爬来爬去都是山,没甚意思……

张姝摇摇头,劝面露难色的陆蓁和大家一起下山,对吴宣林的背影喊了一声“留步”。

“二公子,何为小人?是进馋言者还是铮言不讳者?是尸位素餐者还是恪尽职守之人?是不辨是非还是赏善罚恶?我虽愚昧,是非好歹总分得清!您上次说,我与……不是一路人,也许您没有说错。”

“然,我与公子您更不是一路人。”

在公府别院这几日的憋屈终于都发作出来。

承恩公夫人没有约到她母亲,就没有来。皇后娘娘的继母邱夫人过来照看他们这群郎君和女娘。

从邱夫人,吴倩儿到别的贵女,无不把她看作公府即将过门的次子媳,话语间或调笑或别有深意,总爱把她和吴宣林推做一处。

吴二郎一言不发,不否认也不辩解。她心中又慌又怕,竭力回避,不与他碰上。

还好后来陆蓁来了。她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这会儿,少年郎君和少女们头回见温柔美丽的张娘子出言咄咄逼人,一个个都愣了神。

吴宣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张娘子,您真是侯爷的好女儿。自己父亲挨打,还跟外人一起叫好。换做我,可说不出来这话!”

吴倩儿冷冷讥讽。

张姝脸色黯然,变得苍白。

“我陪张娘子一同上红螺寺。”

一道沉稳的嗓音破空而来。

从山谷小路拐弯处出现两人牵着两匹马。

空谷上方,天上的白云时聚时散,夕阳的光晕透过密林打在杨敏之身上,橘色光影晃动。

他一身玄衣玉冠,牵着马从夕阳中来,眉目俊美隽永,深邃的眼中也仿佛镀了一层薄碎的金光,闪烁柔色。

将手中缰绳和马鞭递给杨清,从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到张姝面前,拱手。

“都察院失察,连累侯爷受责罚,是敏之之过。我登门赔罪,侯爷闭门不见,只怕还在生我的气,让我惶恐不安。还请张娘子代我向侯爷致以歉意。”

老范上前跟他拱手行礼,殷勤问安。

在西山别院住了多日的众人这时才知道杨敏之现在已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

他通身仿佛沾染了山谷中的清幽冷冽,生人不得靠近。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吴宣林唇角紧抿,沉着脸,一句话不说,率先下山而去。

吴倩儿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愕然盯着张姝。

杨敏之对面那个娇柔的女娘拿帷帽遮面,抬眸看向远处。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眉目和煦,唇角含笑,却只对着那一人。

骄矜如杨敏之,从未有过的谦卑姿态。

吴倩儿心中突然空了一大块,酸涩不已。在众人的簇拥中,跟在吴宣林身后离去。

陆蓁早跑到杨清跟前跟他叙话,听说杨源一味在家中温书,也不会陪杨敏之来西山参加宫宴,她心中怅然若失,不知是失望还是乏味。跟张姝说不去红螺寺了,跟在吴倩儿等人后头牵马下山。

转眼间就只剩下他们几人,和公府别院几个牵马的侍卫。

“大人来得正好,我们与张娘子一同上红螺寺,翻过了这个山头就到了!就到了!”老范依旧笑呵呵。

他神秘兮兮的跟杨清说,往上再走几步有一处隶属于红螺寺的庙田,有僧侣常年在那里看管。他叫杨清和公府侍卫把马匹寄放到僧侣住的茅庐旁,等回时再来取。

杨清和老范腿脚快,有说有笑的上了山。

杨敏之摆手叫侍卫牵马跟上去,回头等张姝。

“姝姝过来,与我同行。”他朝她伸出手。

第50章 山间

“你一开始就知道?”

她把帷帽递到他手上,仰头看他。她背对夕阳,光线在她周身镶了一道金边,勾勒出袅娜的身影。

“你一开始就知道与侯府比邻而居会给你与首辅大人带来麻烦。”

他立刻反应过来,急着分辨道:“不是麻烦!我从未将你与侯府看作我的麻烦!”

她望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盈。

杨敏之心中隐隐一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身边一带,轻松将柔软的身躯旋转过来搂到怀里。

怀中人被吓了一跳,翘起来的唇角来不及抿起,夕阳的光在弯弯的眼眸里跳跃,波光明媚。

果然,刚才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俏生生的笑意不是他的幻觉。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搂着她的腰把她按到胸前,俯身深嗅她发间,是栀子的淡淡香甜。

想了又想,忍俊不已,含笑道:“姝姝何时学会捉弄人了。”实在是可爱无比。

“你不也爱捉弄人,还惯会巧舌如簧骗人。”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响起。

他一边轻吻她头顶发丝,一边笑着哄道:“姝姝明察秋毫,口齿伶俐,我岂敢捉弄你?更不敢骗你!”

刚才她与吴宣林等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机敏如他,从他们寥寥几句话中就已猜出大概。

她冲吴宣林说的那番话是在维护他,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被他喜欢的女孩儿出言维护,这种感觉很奇异,又让他觉得无比熨帖。

他心中软的一塌糊涂,腾出一只手拨开垂落她耳边的几缕发丝,低语轻叹:“数日不见,吾思卿之心甚狂,卿卿也思我否?”

她满面羞怯不开口。他等不到想听的,就勾她的下巴凑上去亲。

她绯红的脸直往他臂弯处躲,催促,“快走吧,天黑前得上红螺寺呢。”

他笑着松开手,不再闹她。一手拿着她的帷帽,一手牵着她往山坡上走。

半路上果然看到一大片庙田,还有一处茅庐坐落在山间。

看守庙田的僧人倒了两碗茶给他二人,请他们在院子里小坐一会儿再走。

杨清他们把马栓到茅庐旁边的马厩里,人已经又走出去了老远。

远处青山高耸,遮云蔽日。

杨敏之收回眺望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已经沾染了一圈尘土的裙角。

过了庙田,他要背她上山。

“我还能走”她心虚,其实走到庙田的时候她就有些腿酸乏力。

他拿袖子把她鼻尖的汗珠擦掉,背对着她蹲下来,催她快点。

她还在犹豫怕压赘到他,他扭头朝她笑:“姝姝玉瘦檀轻,纤若鸿影,哪能把我怎样。你若觉得会让我辛劳,就当是代侯爷罚我。”

她面色松动下来,腼腆靠近。

杨敏之微笑。

他二姐少时最为在意身形体态,夸她“人比黄花瘦”她便开怀,但凡在她面前提一个“肥”或“胖”字就是在影射她,就要发恼。

原来,女子的心思都差不多。

少女的清香从后背围绕过来。

她刚靠上他的肩,忽然又往后退缩,怯怯的嘟囔着说不行。

要把腿环到他身上,太不雅观。

杨敏之不懂她为何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背过手轻拍了一记她的腰身,柔声轻喝:“听话。”

“从这里上去还远的很,照你这个走法三天都到不了。”

张姝被他拍的身子一软,羞答答的朝他坚实的肩膀靠上去,红着脸不吭声。

一双光滑白皙的手臂从袖中探出,绕过他颈间,缓缓垂下来,在他胸前交握,顺便从他手中接过帷帽,捏住檐角。

杨敏之哪知她心中羞窘,把她两腿从裙中分开,轻松的兜起来,勾起薄唇从地上起身。

她之于他来说,果然还是太轻了。

站起来的瞬间身子陡然僵住,呆在原地。

她的胸与他的后背紧密贴合。他几乎能在脑中勾勒出那两处柔软被挤压连成一片的形状。

他忽然忆起来,在刑部的快船上,在与她共乘一骑的海边,也有过几回无意间的短暂冒犯。

那是柔软的她最为具象的一处。

她还没有意识到,乖乖的趴在他肩头,一声不吭。只有微细的呼吸声伴随着她身上的栀子清香萦绕在他身后。

杨敏之笑了笑,收起杂念,将她安稳的驮于背上,朝山上疾步走去。

老范说得没错,翻过了最为陡峭的这个山头,就能看到群山环绕中飞起的寺庙屋檐一角。

一路上,她乖巧的伏在他背上,时不时拿绢子给他擦汗。

杨敏之忍不住又打趣她:“你们是怎么想的,以为自己能及得上范大人的脚力?莫不是被他诓了。”

这条路看似是捷径,但远远不如通往红螺寺山门的那条大道宽阔平缓。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女娘如何走得了这样崎岖的山路。

她说,原本就打算上红螺寺给祖父母进香,再者在公府别院住得心烦意乱,越发想脱身出来寻个清净,摆脱那些人对她和吴二郎的起哄和调笑。

只是,她还住在人家的别院里,就跟主人家搞得不愉快。说起来就郁闷。

喜鹊还在别院等她。

“吴二郎不会再来困扰你,我会与他说清楚。”杨敏之沉声说。

她问他累么。

他挑眉:“我若累了姝姝何以犒赏我?”

她呆了一下,倏忽抬起身,探头凑到他跟前,扭捏的对他俊朗的侧脸轻轻啄了一口。

被她亲过的半边俊脸顿时着染晕色。

过了半晌,才听到从自己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干涩的声音,“还不够。”

“你一脸的汗味……”她却又嫌弃起来。

“那我洗干净你就愿意多亲亲了?”

“杨敏之!”她羞恼的叫他住口。

他只得又换个话说,问她之前是如何上来的,以她现在的骑术,她应该还驾驭不了山路。莫不是吴二郎带的她……

“五娘带我共乘一骑,可把她累坏了。”

“你累么?”她真心的又问他一次。

杨敏之心中畅意,道了一声“不累”,也不再与她顽笑,一鼓作气爬上山顶。

杨清等人早已到红螺寺。

范大人由小沙弥引路去了山后的灵骨塔。

杨清已经提前知会了住持,不要兴师动众,给他们安排斋饭和清净的客院就好。

他们正要用斋饭,喜鹊怀中抱着一个包袱闯进来,还带来一个风尘仆仆的锦衣卫。

这个锦衣卫就是丹娘的弟弟丹虎,他随沈誉去了边地。沈誉还留在宣府整顿边防,让他先行返回找杨敏之。

他直奔京师,听说杨敏之来西山,就追到西山。等他到公府别院,陆蓁一行人正好从山间返回。才知道杨敏之又上了红螺寺。

陆蓁回别院后告诉喜鹊她家姑娘果真到红螺寺上香去了。喜鹊连忙把衣裳用物收拾起来准备上山。

丹虎把她一并捎上。

也走的这条捷径,一路骑马,跨水涧,越险坡,腾跃而上。

杨清朝丹虎竖大拇指,盛赞他骑术高超,钦服不已。

喜鹊一进来,就哭着喊“姑娘”,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她被丹虎带在马上,丹虎只管自己狂抽马鞭往上赶,这一路上就像腾云驾雾,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好几回她都以为会被这个莽撞的武夫摔到山涧里去,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从马上下来时腿直发软打颤,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

喜鹊泣诉,张姝柔声安慰。

丹虎大为窘迫。

杨清请他用饭被他拒绝,直说有急事找杨大人。

杨敏之不疾不徐的吹盏饮茶,放下茶盏准备跟丹虎出去。

“先用过饭罢。”张姝微笑提醒。

他应了声“好”又坐下来,不再理会满面焦急的丹虎。

喜鹊和杨清对望一眼,两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吃饭。

丹虎无法,也只得潦草的扒了几口。

等他们用过斋饭,张姝去佛堂,叫喜鹊不用跟着她,自己去休憩。喜鹊岂敢懒怠,只说不碍事。

杨敏之和丹虎找了个僻静的禅房说话。

丹虎身负沈誉给杨敏之的密信,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往京城赶。结果一路追一路扑空,终于找到人,又等他陪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吃斋饭。

他焦躁的要喷出火来。

刚到房中,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铿然道:“沈大人命小的给大人带来一封密信!事关国朝安危,请大人看后速速决断!”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递给杨敏之时补充道,“沈大人叫我再给大人传个口信,鞑子扣边,他自当身先士卒赴国难,以万一报效天子!但唯恐京师危矣!”

杨敏之打开信,上面是沈誉亲笔,以及他的官印。

他一扫而过,以两指轻飘飘的捏着信纸,轻蔑笑道:“你家大人好算计,他与陆如柏相争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位,要我来替他做这把刀么!?”

随即厉声喝道:“说!沈誉真正要你带的口信是什么?”

丹虎脸色遽变,身躯一震,再次伏跪下来,强笑道:“我家大人说得没错,您智珠在握,天下万事到您手上都只如探囊取物一般。大人说,他并不是不信任您……”

不是不信任,只是留了个心眼,看看对方能不能在不以利益为交换的条件下为他所用。

杨敏之不耐烦的打断丹虎,让他讲重点。

这回丹虎才依照沈誉交代他的,和盘托出。

从怀中又拿出一封密信递给杨敏之,“这是沈大人写给陆老大人的,沈大人说没什么好瞒着您的,请您先过目!”

杨敏之从信封中抽出一封信,一纸婚书。他对沈誉的婚书与信中所说私事都无兴趣。直到看过信中提及的紧要事,他的神情才变得冷肃起来。

外面天色已黑,禅房内点了几盏油灯,昏黄如豆。

丹虎依然跪在地上,问:“沈大人叫我一切听大人行事,接下来该如何?”

杨敏之将沈誉给陆骞的信和婚书重新放入信封内,还给丹虎。叫他起来,先等自己片刻。

他开门迈步而出,山风冲入门内,昏黄的灯光被吹得摇晃起来。高大身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转瞬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丹虎慌忙起身跟上去。

大殿中,僧人们做晚课的吟诵声在空旷的山寺回荡。

杨敏之长腿疾行,还未到佛堂,张姝沿长廊迎着他走过来。

“我有话要同你说。”两人几乎同时出口,不禁莞尔。

还是张姝先开口:“虞将军的牌位供奉在这里,但是这几年虞夫人从不曾来过。”

在她面前才有的柔和目光,因她的话闪现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