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半之约
她望着他,补充道:“我适才查看了京中世家的布施名簿。”
刚才在佛堂上香时,小沙弥与她搭讪,无意说起几年前虞氏将虞将军牌位供奉到红螺寺以后,就再没来过。
当时范大人也从灵骨塔回来。她灵机一动,让杨清跟范大人知会了一声。请范大人以查案为名,叫管理布施名簿的监院将这几年的名簿都调了出来。
红螺寺自己留存的布施名簿都按照年份和世家姓氏抄录归类,虞夫人未出嫁前出自虞氏,出嫁后从属武安侯府,查起来并不难。
时人重死胜过重生。对于家中亡故的长辈,如武安侯府这样的勋爵之家,一年至少四次供奉是少不了的——生辰,忌日,寒食节和上元节期间。漏掉一次记录有可能,但次次记录都找不到
让人想不通。除非……
杨敏之与她对望,已全然明白。
她又把江六郎从宣府搜罗到暗香丸一事告诉了他。
他握住她的手,以笑安慰她:“看来我们要接近真相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她问他。
深山的夜空漆黑如鸦羽,星光稀薄,寒意沁人骨髓,她的小手冰冷。
他本来打算即刻下山和丹虎回城,突然改变主意,“你先回客院歇一会儿,我有些急事要处理,寅时一刻我来找你,我们去后山山顶等日出。”
张姝羞涩点头,和喜鹊回了知客僧给她们安排的客院。
梳洗过后,打开喜鹊给她带来的衣物包袱。
“你怎么拿的这件?”
一件秋香色的外裳。是她最不喜欢的颜色,而且还是一件圆领窄袖的男子袍衫样式。
喜鹊收回揉腿的手,跟她解释:“当时您说,挑几套华服预备在宫宴那几天穿,剩下的随便带几件半旧的衣裳就行了,也就没仔细挑。”
“不过姑娘,您别看这颜色黄不黄绿不绿的,料子可不一般呐。您摸摸,多软多滑!当初为了方便您骑马穿,紧赶着从成衣铺子买的,还崭新的、您一次没穿过呢!”
张姝原就是不情不愿到公府别院来的,收拾衣物时也不上心。哪晓得杨敏之会到西山来找她呢。
尽管不喜欢,还是替换掉身上已经沾染了尘土的罗裙。的确如喜鹊卖力夸奖的那样,滑腻柔软若无物。
不知是这些日子身量又长了,还是买的时候没量准尺寸,没有她平常穿得衣裳那么宽适。盈盈饱满的胸,细腰,丰臀绷的稍微有些紧的袍衫下,是一副不胖但也绝对不干瘦的好身材,该长肉的地方一分也不含糊。
喜鹊看得脸红耳热,按着她重新坐下,手中飞快的把已经束成道姑髻的头发放下来,拿浓密的长发遮掩住前胸,在她脑后松松的绾了两个发环,形似堕仙髻又不是。
张姝拿着靶儿镜左看右看,甚为满意,笑眯眯的夸她手巧。
喜鹊无奈:“欣赏够了没?明天早上我就给您编这个。”说着就要把发髻重新打散,服侍她安寝。
“不要!”张姝偏过头去,“我这会儿又不困!”
不但不睡,还让喜鹊把胭脂和口脂都摆出来。
喜鹊这时方知,她家姑娘半夜三更还要跟外男去看什么日出!
“不行!”喜鹊斩钉截铁道。
“不放心你就跟着我。”
喜鹊不吭声,张姝就当她同意了,体贴的说:“你先睡会儿,寅时我叫你。”
她催喜鹊上床去睡,她还要看会儿佛经。
喜鹊拗不过,起初还躺在床上歪着头一眼不错的盯着她,没一会儿功夫,眼皮就耷拉下去,疲惫的鼾声从帐中响起。
张姝微笑着拿梳子梳理胸襟前的秀发,坐在窗榻前以手肘支头,缓缓合目。
……
“大人想以重启金风号上的歹徒劫案为由,让那背后之人自己暴露出来?”
禅房内,杨清拿火折子又点燃几盏灯油。
丹虎和范大人侧坐在堂前。
发出疑问的是范大人。他从灵骨塔安放亡母骨灰回来,就被杨清央去帮了个小忙,接着又被杨敏之请过来。
杨敏之站在佛龛前,刚劲的手臂从挽起的袖中伸出,就着墙壁上灯盏的焰火点燃檀香,随后插入香炉中。
灰色烟雾袅袅升起。
橘黄的灯光中,俊美的面容沉静如常。
“从金风号上跳河的那个歹徒没有死,宫宴前范大人掐准时机去北镇抚司要人,动静越大越好。沈誉在宣府未回,陆如柏在西山行宫防卫。北镇抚司无人做主。等西山这边得到消息,看看是谁会从宫宴上提前退席。”一缕极浅的笑从他唇边浮现又消失,甚是玩味。
他望向丹虎,接着道:“不过那人应该早不在北镇抚司了吧?沈大人把他藏到了何处?”
丹虎神色惊疑,转而露出钦佩之色。怪不得沈大人跟他说,与杨敏之打交道要格外打起十二分精神,此人智多近妖,一点马虎眼都打不得。
“沈大人早就怀疑那二人与陆如柏有些瓜葛,那日从通州码头回来带他们到北镇抚司只走了个过场。其中一人被大人您所杀,当时就死了,这绝对没有骗您!”
“另一个跳河的,确实没有死。沈大人将他秘密安置在另一处牢里。他跳下河时摔破了头颅,一直昏迷不醒,后来腹部也烂穿了。兄弟们拿药给他吊着命。只能说还有一口气在,就是个活死人而已!若是能从他口里问出什么来,沈大人早就问出来了……”
他一口气全抖搂出来。反正沈大人已跟他讲过,到了京师这边全听杨敏之的。
老范听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已经明白了杨敏之的意思,冲丹虎摆手,笑道:“死人也有死人的用处!他背后之人哪晓得他是死是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嘛。何况这两个歹徒本就应该由刑部捉拿归案……”
“那两个歹徒幕后的真正主使是武安侯府,不是陆如柏,”杨敏之纠正丹虎方才的话,朝老范亲切一笑,“范大人,您想好了,确定要跟我淌这趟浑水么?”
老范被他的话惊呆住。
只见眼前的年轻权臣倾身探向他发问,笑语晏晏,神采飞扬的眉目在蒙眬的灯烛火光中时而模糊时而深刻。
他神色变了几变,鼓足勇气问道:“若有人就此挑起立储之争,大人您会站在哪边?”
怪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到他与侯府千金在一处。老范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
“不论大人站在哪边,卑职都当追随大人,唯大人之命是从!”
杨敏之似乎被他无知无畏的坦诚打动,轻笑摇头,对他道:“某所立之处,唯国法矣!范大人毋需紧张,您只需时刻记住,您所听命与依据的,永远是国朝的律法!不论是武安侯府还是谁,与律法相悖,就是与万岁和朝廷为敌。有律法这柄利器在手,大人何惧之有?
老范揣摩他话中深意,再次试探道:“所以,大人的意思不论是去北镇抚司要人,还是将武安侯府揭露出来,只需我秉持公正,严格按照律法行事即可?”
杨敏之拿起茶盏,垂目淡淡道:“大人能以皂吏之身升任刑部司郎中,足以证明您是有能力之人。说不定以后我还得恭称您一声尚书大人。”
已尽心提点于他,如果还是陷入不利之境,他可不会像秦尚书捞儿子那样,费心费力的去捞他。
老范这时才是真的明白了,既心惊肉跳,又激奋不已。行走于仕途之人,既怕时运不济,也不希望太过平淡。杨敏之要他做这把刀,他便要亮出最锋利的刀刃!
老范和丹虎又就具体事宜商量了一番。丹虎有锦衣卫的令牌,连夜返回京城,给陆老大人送信,再按照杨敏之吩咐的,部署监视武安侯府。
等他们都散了,几近寅时。
他行至客院,张姝房中的窗前,一盏灯微弱的好像快要燃烧殆尽,在窗纱上映照出一个单薄的人影。
他隔着窗户轻轻敲了几下。
“谁?”窗边的人影惊的一瑟。
“是我。”
是杨敏之的声音。张姝抬起僵住的双腿,强忍着腿脚发麻不适,扶着墙走到门前给他打开门。
他还未开口说话,她拿手指抵住唇,提醒他不要吵醒喜鹊。
杨敏之手臂搭了一件大氅。笑着退后站立,看她轻手轻脚,蹒跚着出门关门。腿脚不太活泛的样子。
关切问她怎得了。
张姝苦兮兮道:“我脚麻了”
还未说完话,杨敏之上前一手揽她后背,另一手从她腿后抄起,打横把她抱起来。
“哎呀”,她轻呼一声,推搡着他的胸膛,低声说,“坐着歇一歇就好。”
“到山顶再歇吧。”他望着她笑。
黑色的夜幕里,她面若皑头雪一样白,唇如红花一样艳,与往日格外不同。
张姝不再吭声,把脸缩到他胸前。他身上有浓郁的檀香香味,就像山林里松柏的气息,成熟,坚韧,让她很安心。
到后山山顶要穿过灵骨塔。这是一片佛塔组成的塔林。
漆黑的天空中寒星点点,一弯下弦月半垂天幕。微弱的星光和月色下,汉白玉色的石雕佛塔散发出莹白的光,宛如一座座缄默的巨人。
绿色的磷火在周围深暗的树林里闪闪灭灭。
“怕吗?”他问。
她摇头,鼻子碰到他坚实的胸膛,开口道:“不怕,这里安放的亡灵都被他们的家人惦记、怀念,都是安宁的灵魂。”
“哦?姝姝胆量这么大?”
“我自己可不敢半夜来,不是有你在么。”她老老实实的说。
她心软,嘴也乖甜。
他挑眉:“那你可得抓紧我,当心我把你扔这里自己跑了。”
第52章 情动
笑意从鼻腔中逸出来。
她知道他又在打趣他,气恼的伸手揪他。衣裳下的肌肉紧实,她根本就掐不起来,只得气鼓鼓的握拳去砸。
杨敏之忍住想大笑出声的冲动,几步绕出灵骨塔来到后山山顶。
正寻找开阔处将她放下来。胸前那只小拳头还在捶他。
“仔细手疼。”
他终于噗嗤笑出来。怀中的她可爱无比,让他忍不住勾下头去亲她。
她扭着身子拿手遮面,口中娇叱:“别碰!我擦了口脂和妆粉!不准亲!”
身子扭动之际,一头秀发从胸前滑落到他手臂上。
伴随少女幽香,一团温软紧实的软肉擦过他埋下来的鼻尖。
如火星子从他鼻尖炸开,乱成一团,又酥又麻。
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湛蓝夜空下,怀中的她妖娆的身姿一览无余。
饱满的胸口呼之欲出,从轻软绫纱中勾勒出曼妙的轮廓。腰间丝绦带一束,纤细腰肢犹如美人瓶的圆润瓶口,弧线优美。细腰往下,匀称的丰臀和笔直修长的双腿,隐藏在下裳褶子里,宛如一枝倒扣着垂下去的栀子花朵,尽显妩媚。
他恍惚失神,差点失手把她真扔出去。
打横抱她时本来紧握成拳的君子手慌得打开,将她重新搂了个满怀。
没叫他得逞,她松了口气,两手依然虚挡住唇,叫他放她下来。
望着他笑,又是羞怯又是得意。
他无奈叹了口气,也笑了。
他找了块平整的大石面抱她坐到他腿上,拿大氅裹到她身上,遮住让他眼热心跳的婀娜身段。
张姝不自在的垂下头,拿手捋胸前的头发。
“你脸上蹭花了。”
“嗯?”她抬头的一瞬间,被他拿手指把她脸颊的一道口脂划痕擦掉。
顺势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以唇贴上她的眉间。
热烈的火花从眼眉、鼻尖一路蔓延,敷了粉的雪白面容上顿时嫣红绽放。
深情的亲吻到她唇边停下来。
她的嘴唇红得夺目,和她不加修饰的粉嫩唇色一样好看。
这是她为他精心打扮的妆容,他愿意多留它一阵子,又忍不住想立刻把它破坏掉。
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薄唇贴在她脸颊边缓缓开口道:“我白日回城,有要紧的事。宫宴那几日不定何时才会过来。你在西山行宫万事小心,若遇到麻烦就找司礼监李荃。”
说着,把系在革带上的那块玉佩取下来递给她。
“拿着这个,他见到自会明白。”
取下玉佩,他的腰间就只余她给他做的宝船香囊。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张姝不接。
他只寥寥几句话,她听出极不平静的意味。
她担忧的问:“因为虞夫人吗?”
疑心一旦生根发芽,就很难根除。
“有时候真希望是我的错觉和武断,可是又无法说服自己。”
“不是你的错觉。反而,正因为姝姝从布施名簿中查出问题来,才帮我做出最后的判断。”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
说来话长,在国朝与北漠交战的那几年里,一支草原铁骑在弹尽粮绝后向虞将军投降。其实这支铁骑原本是诈降。被虞将军及时发现有诈,下令将之全部就地诛杀。但还是从中逃了几个出来,后来北漠新旧王权更迭,这几人流落草原做了悍匪。其中就有金风号上追杀卢梦麟的两个歹徒。
这就是沈誉从宣府卫所暗查到的结果。
如果说那日马场劫掠的第三个歹徒是虞氏,这二人与虞将军有仇,却又与虞氏混在一处。怪异之处实难以解释。
就连杨敏之都险些陷入迷惘。
直到张姝查了红螺寺的布施名簿,他才豁然开朗——虞氏根本就不是虞将军的女儿。
当初他让郑璧去打探武安侯府和虞氏,郑璧虽然没办法接触到虞氏,对她和虞将军的家族都做了细致的了解。
虞将军出身宣府军户,原本只是宣府卫所的一个小总旗。在对北漠的惨烈一战中,虞将军和族中子侄皆战死,只余虞氏一个孤女。万岁加封他以“将军”的爵位,恩准虞氏扶灵进京,将他的尸身葬于灵骨塔。再后来,这个“虞氏”被赐婚给武安侯为继室。
他说的很平淡,张姝却听得惊心动魄。随着他的讲述,时而惊惧时而后怕。
其实,他没有讲的,还有更加复杂的内情。
丹虎一开始说沈誉怀疑那两个歹徒的幕后之人是陆如柏,其实不然。沈誉只是想趁机借他为刀罢了。
不过,陆如柏的确也不清白。杨敏之与在宣府的沈誉几乎同时察觉。
陆蓁送给杨源的那个砚台,价值千金,陆五娘说买就买了。当时他和杨源问过话后,阿源尚无知无觉,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暗暗心惊。陆如柏与他们一样,都是食俸禄的。就算把不过明路的炭敬冰敬火耗都算上,也不可能做到随心所欲一掷千金。
后来他叫郑璧在打探武安侯府时也顺便留意陆如柏。郑璧原本就混迹于三教九流,接下来果然叫他发现,陆如柏和武安侯的亲信管家在一家赌场兼地下钱庄会面,陆如柏找对方索要财物。陆如柏私下好赌,且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供他和他家人挥霍的钱财都来自何处,不言而喻。
尽管他和沈誉各有所获,然而直至今日,虞氏的秘密被揭开,他才从这团乱麻中得以抽丝剥茧,理出脉络。
他瞅了一眼她惊疑不定的神情,以手抚她脸颊,含笑抚慰:“姝姝,你为何如此聪慧?”
她拍掉他的手,把玉佩重新系到他的革带上,坚决不要,“我一定会万事谨慎小心,若有难事我就去找李荃公公。能与你相交的人,定然不会只凭一个玉佩认人。”
杨敏之无法,只得随她。忽然想起,他夜半约她看日出,原本是打算送她礼物,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
从锦袋中拿出一对金玉镶嵌的金鱼耳珰,摇头摆尾,灵动可爱。是他在江陵时买的。
她晚上梳洗过后把钗环首饰都卸了,耳洞正好空着。由着他笨拙的将耳珰穿入耳中。
她的耳垂小巧圆润,勾得他又来亲。痒簌簌的,让她又臊又笑的从他腿上滑下来,不要他抱。
“我若是那海上航行的宝船,姝姝就是时时绕行在侧的锦鳞伴我远航,怎可躲懒逃脱。”
被他长臂一揽,又捉了回去。
“喜欢在海船旁绕行的鱼不是叫海猪么?”她记得上次在马市买马,听他给杳杳讲兽禽典故,是这么说的。
“我不要当这个!”海中的猪,听着多不雅。
“那姝姝想当什么呢,鲲鲸如何?北冥鲲,可化为鹏……”
“我也没那么厉害。”
若教外人听了去,这两人的言语幼稚可笑,偏偏都说的无比认真。
“海猪聪明善良,不正合姝姝的性情?”他笑吟吟的又逗弄她。心中却在想,其实她最像兔子,灵巧,凶悍,只表面温顺罢了。
果然,她像只被惹急眼的兔子,拿眼瞪他,拿手打他。被他握住的柔夷,指间泛凉。
山中湿寒,浓雾萦绕。他们的头顶发间已经不知不觉覆了冰凉的一层水汽,连她身上披的大氅也有些潮润。
替她拢紧了大氅,问:“我从江陵寄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收是收到了,还没空看呢!”她眼波流转灵动,睨了他一眼,难得带了些骄傲的姿态。
杨敏之扬眉,似笑非笑:“那我可得罚姝姝了。”
他复埋头到大氅中,准确捕捉到他刚才就在肖想的两瓣娇花。
浓翘睫毛微微颤抖,几分羞意染上眉间。她顺从的闭上双眼,承受他热情放浪的舔吮。
她的手指与他的交叉相握,按在他胸口上。那里有他激烈的心跳声,和他的亲吻一样急迫。
一个绵长的吻过后,她唇上的口脂被他全数吞咽入腹,露出两片清新亮泽的唇瓣,如同被雨洗过一般。
紧接着,她的唇被他一下接一下的轻吮,极尽克制。
张姝半睁开眼。清俊持重的郎君眸色幽深,无奈,苦恼。
当他再次亲她一下又松开时,她追上去反吻住他。
他呆住,任凭她渡过来。
她见他没有反应,松开口,羞窘难耐,“你可以像上次那样亲我,我不咬你唔”
黑影瞬间从面前压下来。杨敏之凌厉的一口含住了她。
从某种程度上说,张姝骨子里的天真与莽而无畏的勇敢与张侯爷如出一辙。
她心悦她的情郎,想让他和她一样心中欢喜,于是就这么做了。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
日之将出,夜空寂寥辽阔,由如墨的黑色渐渐变得湛蓝。山月一弯挂在高高的山巅,洒下一片郎朗清辉。清冷的月光在一片片连绵青绿的山脉间温柔抚照,山峦笼翠,沟壑幽深,有着白日里难得一见的美景。微弱的寒星迸发出几点闪烁的星光,似乎在害羞的眨眼。
第53章 东边日出
陷入爱与欲望双重渴望的俊美郎君眼尾发红,眸色又深又亮,修长的手指流连于潮湿温热之处。
陌生的酥麻和锐利从她腹间战栗散开,燥热盈面,浅啜不止。
直到少女哼的哭出声来,他终于结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新奇探索,退出时掌间湿漉漉的。一如被山林间干净的露珠浸润过。
她还紧闭着眼睛,低声抽泣。
她的天真妩媚,简直就是他致命的毒药。
杨敏之脸颊潮红,骄矜的眉目,紧抿的薄唇,皆蓄满痛苦之色。
他鼻息粗重,在她耳边喘息,哄道:“莫怕,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很好奇,姝姝难道对我不好奇么?嗯?”
随着销魂颤栗的尾音上扬,少女两只无助的小手被他强势的往下拉。那里炙热的吓人,就像潜伏了一头骇人的刚硬巨兽,即将破笼而出。
张姝脑中一片空白,吓得猛地往回缩手。
月隐星移,云霞翻涌。厚重的云海之上,寥廓的苍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光线从缝隙里透过来。
亮光透过她牢牢闭着的眼皮射进来几点光斑,紧闭的眼前越来越亮,隐约有光影在晃动。
天光已亮,东边日出。
她和杨敏之却在山顶上做着荒唐不堪的事。
张姝羞惭的快哭了!
拉扯之间,又凉又软的小手不小心拽了那里一把。
杨敏之打了个激灵,激涌的血液从四肢百骸汇聚过来。
就在须臾之间,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霞光万丈。
与此同时,巨兽出笼,滚烫的岩浆爆裂。
大氅下一片狼藉。他手忙脚乱的找帕子擦拭她。
少女缓缓睁开红红的眼圈,水色盈盈的明眸中,泪珠滚落下来,“杨敏之你欺负人!”
她的声音不大,还是那个柔软的腔调,嗓音哆嗦着,遏抑不住委屈和害怕。
湿痕点点的脸上,噙泪的水眸中,满是羞臊,气恼,怯怕,还有难以抑止的自惭。
越是不敢仔细去回想的情绪和感受,越不受她支配的在她心里闪现,让她惶然。
也就更加生他的气,不想理他。
半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觑她脸色的郎君,沉稳端方的脸上红潮未褪,几许赧然,又难掩狼狈。
眼里溢满温柔之色,从他深邃的眼眸到唇角都弯弯的翘起,露出一抹极淡而深挚的微笑。
他竟然还有脸笑?
张姝瞪他一眼。
杨敏之刚要开口,她含泪一睇,他想说的话都默默咽回去。擦干净她的手,把帕子揉到一边,接着拿手指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这只手刚才还触碰过她隐秘柔润的那处
她挡住他的手臂,偏头避开。
迎面是朝阳的万丈光芒,刺得她的眼瞳一缩,不由自主又转向他的方向。
“姝姝,我心悦你。”他迎面对她说。
“喜欢一个人,时刻都会想她。看到一朵花会想她,如果她在身边多好,就可以折下来簪到她发间。在江陵的峡江上泛舟时会想她,在同一轮明月下,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如我想她那样想我?”
“到江陵的第一晚,我一夜未睡,沿大姐夫曾在信中告诉我的那条上山的路,登上了当地最高的一座山峰等待日出。日出的那一刻,天地之广大无法操控,万物之庄严不可悖逆。而我杨敏之,在那万山之巅,亦只是天地万物中渺小的一个!相较于它们,我不过是蜉蝣、是蝼蚁而已!我所谓的操纵与算计,被他人所忌惮或恭维的心机筹谋,都不过是被自然万物嗤笑的汲汲营营的勾当!”
“所以,在不可违背的天与亘古不变的地之间,生而为人,究竟该如何自处?”
他握住她的手,仰面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张姝静美的眸光与他交织、缠绕到一起。静静的等他告诉她,他的答案。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心爱的姝姝,”他微笑,“她说,天地再宽广也要装到人心里头才算数。原来,她早就告诉过我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不假仰慕与欣赏。
张姝难为情的幽幽看他。那不过是她说与钟夫人她们的闺中闲话。
“虽然天地日月星辰、自然万物是命定的天道,然天道无情亦有容情之处,否则在天地之间又何来我们这些蝇营狗苟的众生?只要心怀天下,只要认定我所行之事、所走之路,又何尝不是在践行我自己的道?又何惧哉?”
这,就是他的答案。
她从他掌心抽出手去抚他眉骨。
他生得一幅好相貌,如果遮住他那双经常会让人看不透的眼睛和稍显凌厉的薄唇,他的眉毛是五官中最温柔的。两眉如春山昳丽,眉间舒展清晰。
要永永远远的这样才好。
“如果不是姝姝点醒我,我何以彻悟?我想让她知道,她也应该知道,我会永远把她放在心里。杨敏之永远属于她,属于张姝。”
他的话语,就像一股又酸又甜的酒注入她心田。
“所以,你给我写的信”她喃喃的说。
眉梢轻颦,眼角微漾起湿红,皆是愧疚。她当时跟钟夫人说不生他的气,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忿,暗暗迁怒于他。拿了他的信压根没有打开。
杨敏之心中轻叹,他的女孩儿是如此聪敏,对他也总是太过心软。
他捏了捏她鼻尖,笑道:“姝姝真聪明,可惜我不如你擅画,不能把那幅日出美景描绘下来传尺素与你。所以我当时就想,等回京一定要请你与我一起等一次日出。”
张姝刚平静下来的脸庞又涌起红云。
还敢提看日出。
“你说的好听!就是想欺负我!”
还对她做那么过分的事。
“我不是故意的。”他急着辩解。
她无心诱惑,他甘心沦陷。
他鼓起勇气凑上来,柔声低哄:“这是两情相悦的两人才会做的事,我心悦姝姝,姝姝也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就想了解她的全部,我……”
“别说了!”羞愤的少女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知趣的把嘴闭上。顺势捏住她的手,缘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远处的云海。
山岭层峦叠嶂,翠微山色于奔腾的云间时隐时现
朝阳照耀下的云层如同被点亮的琉璃盏,华光宝色朝四面八方散逸,透过山林,在他们脸上和身上渡了一层瑰丽的颜色。
娇怯美丽的女孩儿,眉目清冷稳重的郎君,十指相扣,穿行在林中,仿佛置身云上。
山顶的树林是干爽的。到了灵骨塔附近,空中的清气显而易见的潮湿起来。露水湿寒,雾气深重。
晨曦难以穿透茂密的树林,光线一会儿幽暗一会儿明亮。远处云层堆积,那边的山头正在下雨。
尽管山路崎岖,张姝不要他背亦不要他抱。
她虽然不再生他的气,还是被他那可怖的一处吓到,不肯与他再有亲昵的举动。
杨敏之心中懊丧,又有些底气不足。
那时,他捉着她的手,迫她去碰那里,还没磨蹭几下,就丢盔弃甲,草草了事。让他差点怀疑自己身为男子的能力。被她的柔夷触碰时,那般蚀骨的滋味,虽短暂也叫他难以忘怀。
遐思如爪挠心,却一点不敢表露出来。
至少她还愿意让他牵她的手。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一棵低矮的松树枝上传来。
两人扭头望去。
一只红腹松鼠从树干那一头跃出,口中发出像幼雀一般啾啾的声音。没精打采的趴伏到树枝上,耷拉着尾巴。被他们盯着看,不怕人也不逃走。
张姝很是新奇,眼睛发亮,驻足不动,连呼吸都放轻缓了些。
紧接着,又一只同样腹部是红色的松鼠蹿腾过来,兴奋的扑到趴着的松鼠后背,一抖一抖的抽搐。
张姝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它们在做甚。
突然被杨敏之猛地掰住肩膀。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他口中含糊,急躁的抓着她的肩膀和手,推她往前走。
她以为他又借机贴近自己,把他扶她肩膀的手甩开,低声嗔道:“你吓到它们了。”
“它们在做什么?”她还是觉得很好奇。
杨敏之一愣,表情古怪,也压低声音,艰涩的冲她说:“非礼勿视,它们在繁衍。”
最后两个字像被点燃的爆竹,炸得她花容失色,脸上火辣辣的燃烧起来。
“你、无耻!”
她窘迫不堪,慌张的撒开他的手,逃似的自顾往前走,挪着碎步快走进入塔林。
树枝上的两只松鼠茫然无知,还叠伏在一起。
两个小蠢物。
杨敏之郁躁的一脚踹到松树的树干上,松针扑簌跌落。松鼠啾啾惊叫,惊惶的分开,沿着树枝各自跑远。
他脸色发红,亦步亦趋的跟在张姝后头进入灵骨塔。
佛塔的石龛上写着被供奉的逝者姓名生平。
张姝似乎看得很投入。一点眼风也不留给他。
清晨的塔林,庄严肃穆,洋溢着松柏干燥温暖的气息。
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拉拉扯扯。
除了松柏的木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瓜果飘香。
他俩凝目看去,在范大人亡母的塔前,摆着一个香案,纸和檀香已经都烧完了,只余灰烬。香味四溢的是香案上摆着的供果。
除了范母的塔龛,周围还有不少塔前摆了供奉。
张姝若有所思。
“我送你回公府别院?我叫了”
“不用!你忙你的去罢!”
她匆匆打断他,慌得转身,只顾埋头走路。
杨敏之不远不近的缀在她后头,唇边含笑。他的小娘子太爱害羞了。
各回各自的客院。
张姝回到房中,才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大氅。
喜鹊早已等候多时。早上她一睁开眼,发现姑娘不见了,差点把她吓死。
正要去后山找姑娘,杨清过来,跟她说,他家公子已经提前安排,叫那几个公府别院的侍卫下山去找软轿。等他们从山顶回来,她和张娘子坐软轿下山。
软轿还未抬上来,张姝和杨敏之就回来了。
张姝解开大氅,把喜鹊吓了一跳,秋香色袍衫上皱皱巴巴,沾染了一身山林的潮气,算是穿不得了。
当然,她家姑娘大半夜精心装扮过的头发和妆容也好不到哪去。
张姝皱着鼻子拿胰子搓手,用清水清洗,直把一双白皙的小手洗得泛红才作罢。
喜鹊探头探脑的看了看院子,没有人经过,忙把门关上。服侍姑娘重新梳妆。
这大半夜加一个大早上的,他们是怎么看日出的,喜鹊可不敢问。她有更发愁的事——哪还有干净的衣裳可换?
第54章 西边雨
张姝正犹豫要不要穿回昨天换下来的那套裙裳,又有人过来拍院门。
这次还是杨清,带来一个农妇。农妇隔着一道院门,客客气气的说,自己家在红螺寺下面不远处种瓜果,适才寺中留宿的贵人找上她,叫她送套干净衣裳上来。
喜鹊要给她银钱,农妇直摆手说贵人已经给过了。
张姝心念一动,请农妇再送些瓜果过来。又吩咐喜鹊找小沙弥准备一些贡品。
农妇欢喜的接过铜板,去摘果子再送上来。
然后张姝和喜鹊小沙弥去了灵骨塔。
杨敏之在房中草草盥漱过后,准备和杨清下山回京。
杨清回来,手里搭着公子的大氅。口中嘀咕,张娘子到灵骨塔去了,侯府老大人和老夫人只有牌位在这里,并没有葬在此处,她去祭拜谁呢?
杨敏之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大步出了山门,兀自笑了
灵骨塔。虞将军的塔龛前。
喜鹊和小沙弥把塔前的枯枝败叶都清扫干净。
张姝虔诚的在心中默道,若虞将军在天有灵,请他协助杨敏之找出真相。
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都应粉碎在阳光下,那些阴诡之人都应遭受他们应得的惩罚。虞将军的女儿不论还在不在人世,都应该还她一个公道。
喜鹊和小沙弥不懂她为何要祭奠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皆神色恭敬的站到一旁,随她一起祭拜。
林间有暖风吹过,打着旋,拂去塔龛顶上的积尘。轻柔的掠过张姝的发丝。
走之前,她以信众的名义为虞将军捐了香油钱,请小沙弥代为照应,每日在虞将军的塔龛前诵读一卷地藏经。
对于来自人美心又善的小娘子的请求,小沙弥合掌称善,欣然应允。
等他们从灵骨塔出来,被打发下山的公府别院的侍卫抬了两顶软轿上来,接张姝和喜鹊。
喜鹊晕晕乎乎的坐到软轿中,不由感慨杨大人真是个细致人,对她家姑娘既体贴又上心,连带她都跟着沾了光。她不由为自己先前的小肚鸡肠感到惭愧。以后定不会在姑娘面前妄说大人的是非了。
反正说了姑娘也不会听她的。
没走多远,先前沉聚在另一处山头的雨云飘过来,山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雨就像跟着他们撵似的,一会儿工夫就成瓢泼之势。
山路湿滑,不大好走。他们只得绕远路走宽阔些的大道,到半山腰的观景亭避雨。
张姝还记得那时,她就是从红螺寺下山时,在观景亭与奉牌位上山的杨敏之相遇。
此时上山和下山的人都寥寥无几。
待这片云散了,雨停了,观景亭旁的山路、悬崖与山谷都渐渐清晰起来。
“咦?杨大人还没走远呢。”喜鹊突然出声。
张姝撩开帷帽俯望下去,喜鹊手指的方向,绝壁空谷的对面山头上,碧绿琉璃瓦,朱红宫墙,被山中树木遮蔽,依稀可见零星一围。
那就是西山行宫的所在。
中间隔了一个空濛渺茫的山谷,看得并不真切。只有站在山坡上的杨敏之最为显眼。
他身后是一座纯木构建的三层高台,四面空透,宽阔明亮。高台的屋顶是极尽华丽的重檐歇山顶,里面看不清是何模样。只见匠人们如小蚂蚁一般正在高台下穿梭忙碌。
杨敏之挺拔站立,在一众弯腰屈膝拖拽木料忙于搭建的作匠中间鹤立鸡群。
那个高台,看起来与那天杳杳用算筹木条搭建的宫殿极为相似。全以粗木条相拼。远远望去,如同天宫中的巨神堆砌的拼木。
空谷上方升起一道拱桥状的虹霁,水珠闪烁。在彩虹下,在绿茵红墙的行宫中间,突然拔起一座宏伟的高台,如一幅对比鲜明的画卷。
如果把他和他身边那些人都放入画中,也就是米粒大小的一个个小人儿。
张姝微笑。
此时站在高台旁的那人,不知在她的眼中已入画。
……
杨敏之下山时,老范已经去行宫营造处例行查看过一回。
工部负责行宫营造的营缮司员外郎听老范说御史大人也来了西山,赶忙派人把他从半路上请来行宫验查工部的进展,顺便也让他看看他们是如何卖力当差的。
在端午宫宴之前,万岁就给工部下了旨意,严禁劳民伤财,不准大兴土木,只让他们把行宫里的宫殿住所都修缮一遍。唯一新建的,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用于观看龙舟竞技的高台。
当然,从员外郎口中,即便只新建一个高台,也让他煞费了一番苦心。在用料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他另辟蹊径,才想出如今这个法子。
他正说得口沫横飞,被一个作匠冷哼一声打断:“这个法子不是秦大人提出来的么?何时变成您的了?”
他一出口,旁边几个作匠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声。
有的说员外郎大人整天就晓得在值房喝茶,有的说他压根不懂建造,就知道瞎指挥。
说话的这几个作匠是从通州船坞征调过来的,不受工部辖制。在行宫当差的这些日子,早就受够了此人的愚蠢无知。
只见今日来了个年轻好看的御史大人,平日不拿正眼看他们的员外郎就像苍蝇闻到了肉味,围着御史大人阿谀逢迎,还自吹自擂,把秦大人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们忍不住为秦韬打抱不平。
“胡言!尔等一派胡言!”员外郎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通红。
“大人何必跟匠人一般见识,我还正想跟大人请教,这几根既无铆又无钉的木头柱子是如何支撑住屋顶的?”杨敏之问。
员外郎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作匠们发出一阵快活的哄堂大笑。
杨敏之冲员外郎点点头说失陪,就自行去了他处。
再回高台时,员外郎早已讪讪的离开。没有人在耳边聒噪,终于得了清净。
高台前方视野开阔,正对着西山的堰塞湖。
几支龙舟停靠在水面上,上午还有参加龙舟竞技的军士和侍卫们在训练,现在大多停了下来,在水面上嬉水顽闹。
有几人正站在一条龙舟上,对着岸边射柳。
“御史大人小心哪!下官这弓箭可不长眼!”吊儿郎当朝岸边喊话的是秦韬。
他旁边站着同样一身短打的吴宣林,两人正执弓边说边笑。
秦韬喊话的功夫,吴宣林朝岸边看过来,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杨敏之也看到了吴宣林。怪不得早间阿清依他的吩咐去公府别院找吴二郎没找到人,原来在行宫这边。
两只箭直直的飞过来。
在杨敏之身旁十步左右的柳树上,长长短短挂了七八个拿废木料做的鲁班锁。
扑通一声,从柳枝上掉下一个鲁班锁。
龙舟上围着秦韬和吴宣林的侍卫们顿时嗷嗷欢呼叫好。年轻的小子挨到秦韬身边,殷勤的直唤“秦哥”,想试试他改装过的弓。
秦韬扬手避开,不允,笑道:“你哥哥我可是被罚了半年俸禄,就靠这一手挣银子呢!”
小郎君还要坚持,说愿意掏钱请他帮忙改造一下自己的弓。
“都给你们改成百发百中了,我挣谁的钱去!”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杨敏之被冷落在岸边,神态淡然,气定神闲。
走到柳树下将掉在地上的鲁班锁拾起来。扫了一眼龙舟上的秦韬。
他顺着员外郎迎他的人到行宫来,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正值多事之秋,他下山的路上越想越放不下。就算工部不着人去请,他也势必要亲自过来看一眼。
宫宴在即,行宫周围的山林都设了禁区,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他围着行宫走了一圈,尚未发现纰漏。
心中稍安定,依然在盘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将武安侯与虞氏擒拿。
他们有沈誉留下的暗卫,对方也可以通过陆如柏操控锦衣卫。他们在明面上有都察院,对方在暗中与朝廷六部中人勾结,防不胜防。没有卢梦麟那份名单,都察院要在短短的几日之内、在宫宴之前将那些钉子一一拔除,根本来不及!
目前对他和沈虞而言,最简单粗暴的做法,是借力兵部。兵部可调动五城兵马司。因边地异动而无法脱身的沈誉,也应将宣府和大同的辖制权归还兵部。
可他们都不约而同选择瞒过兵部。
敬妃和武安侯是武将的后代,那个假虞氏,名义上也是武将之后。
兵部只怕早已不清白。
龙舟上,一派天真的众人还在顽笑打闹,浑然不知山雨欲来。
秦韬还在催吴宣林赶快给钱。
吴宣林神色僵硬的从怀中掏出碎银子扔给他,又望了一眼岸边,说:“御史大人在那边,别闹得太过火了。”
身为朝廷官员聚众赌钱,还当着都察院的面——真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秦韬的笑容稍微一滞,就恢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搭上一支箭,眯着一只眼,瞄准挂在柳枝上的鲁班锁,道:“二郎你总是这般婆婆妈妈的,不爽利!”
这句话不知刺激到吴宣林脑子里哪根弦,他沉下脸弯弓搭箭。
两只箭正待齐齐发出,一声娇呼从行宫门口的方向传来:“当心!”
杨敏之神色震动,侧目望去,紧接着大踏步走向宫门。
吴宣林的手一抖,离弦的箭再次与鲁班锁错过。
第55章 鲁班锁
在侍卫的引领下,从行宫门口走来两个女娘,头戴帷帽身穿一身农妇的粗布衣裳、有些不伦不类的是张姝,一身道袍笠帽身上还有水渍未干的是程毓秀。
秦韬垂下拿弓箭的手,催划船的侍卫赶紧把船靠到岸边。
杨敏之走到她们跟前。
张姝摘下帷帽,来不及福身行礼,朝杨敏之低声道:“程家三郎和七娘遇到行窃的贼人,程三郎被刺伤中毒!一娘上红螺寺找你,半路上碰到我。”
程毓秀是民女,没有张姝带着她是进不了行宫的。就连张姝,也是在门口说要找杨敏之,守卫见她虽衣着简陋却气质娇矜,才放行。
程毓秀接过张姝的话,语带急促:“伤三郎的人被他逃了!绝不是一般的市井痞赖!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秦韬的眼睛早已放到程毓秀身上,关切看她。她脸色惨白,头发丝和衣袍上还挂着山间的雨水,一双清亮有神的眼中难得露出急虑之色。
杨敏之朝张姝点点头,叫住迎上来的秦韬和吴宣林,上下打量了秦韬一眼,淡淡的道了一句,“恢复的不错,都能百步穿杨了。”
当着程毓秀的面,被杨敏之点出廷杖之事,秦韬难得的老脸一红,却只得规规矩矩的唱了个喏跟他行礼。
再抬头时仍然有些心意不平,半笑半讥:“还不是拜大人所赐。”
一旁的吴宣林再不情愿,也只得跟上前来跟杨敏之拱手见礼。
他和秦韬刚才看到杨敏之时,就应该靠岸,过来拜谒。是他们失了礼节在先。
杨敏之根本不在意,略微抬手让吴宣林免礼。
“老秦,只怕一会儿还有你的事。”他叫上秦韬,和程毓秀一起步入高台。
张姝叫住吴宣林,款款走到他身边,对他恭敬的行了个万福礼,歉然道:“二公子,昨日我思虑不周,言语中多有冒犯,请二公子见谅,莫要放在心上。”
吴宣林只觉自己齐头盖脸被泼了一盆凉水。张姝叫住他的时候,他面上若无其事,心却在狂跳不已。
面前娇妍如花的她,惭愧且真挚的在跟他道歉。
他勉强笑了笑:“张娘子,你言重了。当时是我想得狭隘了,不该那么说,你也莫生气才好。”
张姝和他把话说开,心里也轻松下来,冲他和气的笑了。
从龙舟上下来的几个年轻侍卫远远的瞅过来,身着一身粗布衣裳的少女站在水岸边,如临水照花,着实美丽。郎君们有的朝她腼腆发笑,有的大着胆子盯着她看,互相推搡着打闹,都想凑过来,又都不敢。
吴宣林面无表情对着年轻侍卫们扫视了一圈,以唇做了个“滚”的口型。
转向张姝:“张娘子,我亦有话对你说。”
他瞥了一眼已经嘻嘻哈哈滚得老远的侍卫们,深吸了一口气,道:“张娘子,我心悦你!”
她哪想到他开口说出这话来,慌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二公子请您慎言!”
在年轻郎君心中压抑已久、终于燃起的热情之火哪能被她三两句话扑灭。
“以前,我不敢说,怕被你拒绝,更怕比不过杨敏之!我就是个只知道要面子的懦夫!你能放下颜面跟我道歉,而我连向喜欢的女子表露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看不上,你又怎么会喜欢呢。”
他自嘲一笑,又道:“我知道张娘子你对我无意,但是我的心意一直都在。你的直率和坦诚反而让我对你的欢喜比以往更多!心慕好女而逑之,是人之天性。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快拒绝我,我能做到的不会比杨敏之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面露羞涩,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
她又羞又窘,拿帷帽挡在身前。等他说完,摇头柔声道:“抱歉二公子,恕我不能。”
吴宣林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勉强笑道:“无妨,张娘子你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我,也当遵从我自己的。我是不会放弃的!”
湖面上,准备参加龙舟赛的侍卫们即将开始新一轮的操练,冲岸边喊吴宣林。
她跟他再次福了一身,微笑道:“二公子事务繁忙,就不耽搁您的工夫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龙舟整齐划一的划桨声,和年轻郎君们激情澎湃的呼喝。
“张娘子!”吴宣林的声音离了很远传过来。
她回头。
“宫宴那几日,你会到高台上去看龙舟竞技么?我们五城兵马司戴的是绿额带,投彩头的时候认准了!”
他已经跳上龙舟,长身立在船头,一扫刚才的黯然失望,唇边含笑,英姿蓬勃。
张姝呆呆的“哦”了一声,还是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龙舟上拍水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息。
她的脸有些热热的,摇了摇头。
前面就是可登高欣赏龙舟竞技的高台,她在观景亭上远远看到的那个。
似有感应一般,她抬头望上去。
三层高台的顶层,飞起的檐角下,朱红栏杆处,杨敏之双手抱臂倚靠木柱,看着她,眼中盛满温柔缱绻之色。
依然是那副俊美骄矜的面孔,依然是那个在人前风度翩翩的如玉君子,只有她见过他那与外表不相称的孟浪的一面。
也只有她知道,那只本应持握权柄、执笔挥墨的手曾对她放肆的做过些什么。
盈软饱满的胸口还隐隐的有些痛。
她鼓起勇气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垂下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脸颊上浮现出两片可疑的红晕。
杨敏之仿佛窥到了她心中所想,耳后暗热顿生,从高台外收回目光,敛住心猿意马的绮思,朝坐于厅内的秦韬说:“哑叔的供词一直在我手上,我并没有交与刑部。”
秦韬一时愕然,马上明白过来。若刑部将金风号劫案的内情全部披露出来,他的罪责就不仅仅是受二十杖责能逃得脱的!
不论杨敏之因为何故把此事遮掩下来,都是帮了他。
“即便是侯爷,我也没有将他牵扯在内。倒是秦尚书秦老大人,唯恐亲子受杖责还不够,还要拉上侯爷作陪。亲儿子和外人挨打他升官,好划算的买卖。”
杨敏之对秦尚书所为甚为不悦,懒得掩饰心头怒,把话说得很不客气。
张侯爷对他避而不见,更别说听他解释。未见到姝姝的时候,他唯恐她也因此责怪他疏远他。然而他的姝姝并没有。那是他的姝姝啊是他心中永远最柔软最天真可爱的一处。
秦韬的脸火辣辣的,只觉羞惭。父亲志大才疏,钻营了一辈子,终于坐到了尚书的位置。殊不知,在他人眼中,其所作所为与跳梁小丑无疑,徒惹人嗤笑罢了。
杨敏之拿两指捏了捏鼻梁,似有些疲惫。放下手,平静的看向秦韬,又道:“卢梦麟让你从卢宅取出的书信匣子中,里面也有秦尚书的。”
“是秦尚书的人伤了三郎?!”程毓秀激怒出口。
“不是!定不是家父所为!那个匣子中又不是只有家父一人的书信!”
秦韬着急辩解,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嘴,口中戛然而止,颓然摇头道,“秀娘,你相信我,不是我爹”
程毓秀不言语。
杨敏之从袖袍中拿出他刚才从柳树底下拾起的鲁班锁,扔到秦韬跟前。
“当时通州码头上的漕船失火以后,刑部的人去船上查看,老范捡到一个鲁班锁,和这个外形差不多,但结构上还要更加复杂精巧。后来我让老范把漕船失火和杀人案都归结为歹徒流窜杀人,不论是你、侯爷,还是哑叔的供词,包括那个已经破损的鲁班锁,我都没有叫老范录入卷宗。”
他的表情很淡,嗓音清冷如常。
秦韬和程毓秀都暗暗吃惊。世间竟有如杨敏之这般可怕之人,可以深藏不露,可以隐忍不发,可以伏线千里,只要他想做成什么事,就必然会一击必中!
“也是在通州码头那时,我无意听老范说,你不但精于建造,还精通机关术。所以,我想,打开一个对常人来说很难的鲁班锁,于你应是易如反掌。”
“你在把书信匣子交给卢梦麟时,一定提前打开并看过,否则你和秦尚书怎么放心得下?等卢梦麟把书信都烧毁后,秦尚书与卢梦麟结党的证据就没有了。”他最后笃定的下结论。
程毓秀已跟上他的思路,对秦韬急道:“你说不是秦尚书,我暂且信你!你一定知道那些来往过密的卢党里,还有谁!伤了三郎的幕后之人只怕就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