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昨日江七娘和程三郎去了北城的马市。在马市旁的戏园子听戏时,江家派人从杭州过来给江六郎送信。江六郎还在宣府,信被送到戏园子交给七娘。
七娘大略看了下,信中说,从津口海港走海路去福建的江家海船已到泉州,一路风平浪静,请六郎放心。
从泉州送信到杭州,再从杭州到京城,中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又无甚要紧的事,江七娘看过后就收了起来,也没放在心上。哪知戏园子突然起了骚乱,从隔壁马市跑出来几头异兽,闯入戏园子,吓得众人惊惶奔走,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时,有人闯到七娘身边,浑水摸鱼偷走她的钱袋。被程三郎看见,上前阻止,被那窃贼刺伤。
原以为是宵小之徒趁乱作祟,起初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程三郎回驿馆后立即起了高热。程毓秀给他诊看,发现他被窃贼刺伤的伤口上竟然淬了毒!马上给他灌牛乳和解毒汤药,才转危为安。
此事若发生在杭州,程家和江家都没有怕的。但现在他们在根基尚浅的京城,此时才发现京中的水又深又浑,让他们着实心惊。若只是偶然,试问哪个窃贼会在偷窃时随身带一柄淬毒的刀?
程毓秀和七娘仔细盘问,七娘丢的钱袋里除了一些银钱和几粒金锞子,还有那封信。七娘与六郎是双胞兄妹,面容本就极为相似。出事的时候,她恰好又身着一身男装。也就是说那人应是冲着六郎来的。
这些日子六郎所经手的事,又与信中所说的海船相关的,唯有从津口海港暗中载卢梦麟和哑叔到泉州的那件事。
若那信中确有紧要或隐秘之事,若当时没有程三郎护在七娘前面,唯一看过信中内容的七娘早就遭遇不测。
那个暗中作祟之人到底想隐瞒些什么?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行窃案。
于是,她一早就去美人巷找杨敏之,也如丹虎一样,从京城一路跑到西山。路上碰到范大人,说杨敏之上了红螺寺。
在上红螺寺半路上的观景亭,遇到等雨歇的张姝。两人一同来了行宫。
“与卢梦麟秘密通信的人里面是不是有武安侯?”杨敏之这句话几乎是在诱导。
第56章 都是我错
秦韬避开程毓秀殷切期待的目光,终于承认,卢梦麟让他去卢宅取出匣子时,他曾背着卢梦麟提前打开看过,之后又将鲁班锁复原。
但是匣子中没有武安侯的书信。唯一提及武安侯的,是一个叫“思绦君”的人与卢梦麟的几封通信。但是从信中“思绦君”的回复来看,卢梦麟对他很是傲慢与薄待,不能证明武安侯与卢梦麟有首尾。
“思绦君”是何人的化名,又与武安侯有何关联杨敏之陷入沉思。
秦韬道:“我把名单呈给大人,不求将功折过,但请您容情,宽恕家父!”
杨敏之叹了口气,道:“一步错,步步错。含光,一开始哑叔在通州码头找你求援时,你便做错了。我与秦尚书没有私人恩怨,饶不饶得过他,能决定的是律法,是朝廷和万岁,而不是我杨敏之个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又道,“如果含光你能就此放下对我的成见,配合都察院将主导这一切阴诡的幕后主使查出来,能为秦尚书通融转圜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尽力。”
秦韬垂头丧气,他就知道,落到杨敏之手里,就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下楼从一个作匠手里讨了一套粗陋的纸笔和一柄装了墨汁的墨斗。
沉默了许久的程毓秀开口道:“秦韬,你告诉我,我来写。”
秦韬愕然看她,脱口道:“不行!我已是行差踏错,好坏总我一个人担着就是!”
要想安稳度日,秘密就不要知道得太多。
程毓秀已经从他手中接过墨斗置于桌案上,双眸坚定清明,不容置疑道:“三郎已告诉我,你要辞官重回台湖书院。既是程家书院的人,此番为了三郎,就由书院与你一起担着罢。”
程家亦是百年清流之家,程三郎是将来要继承她父亲衣钵的人。台湖书院执牛耳于江南士林,程家人可不是能随意打发的穷酸教书匠,此事绝不会善了。
但是于秦韬而言,等那幕后主使伏诛,依然难辞其咎,他一无显赫官身二无后台庇护,单靠他一个人如何担得起?不过又是被秦尚书利用,替他背黑锅罢了。
杨敏之看了他们一眼,不置一词,撩起衣袍一角下楼而去。
张姝在高台一楼殿堂内,默默打量四周。
数十根巨大的盘龙柱支撑住明亮辽阔的殿堂。除了这些盘龙柱,其余用于支撑的檩、梁和柱,以一种极为巧妙的连接方式,形成纵横相错的支撑。
屋顶房梁上,几个作匠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张姝仰头看去。
这偌大的殿堂,若从中抽出一根梁或柱,是不是也会在顷刻间轰然倒塌?就像杳杳曾经用算筹木条搭建的宫殿那样。
她总是比别人胆小一些,也想得多些。若是陆蓁听到此刻她心中的胡思乱想,该取笑她杞人忧天了。
仰头看得太久,横竖相间的木条密密麻麻的,直让人眩晕。连垂着两腿坐在房梁上的作匠似乎都轻微的摇晃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被自己臆想出来的情景吓到,不由抬腿后退,蓦地撞到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怎么了?”杨敏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
张姝抬头,映入他脉脉温情的眼中。
“眼花了……以为有东西在往下掉。”她揉了揉眼。
眼睛里真进了灰,越揉越痒,很不舒服。
“莫动。”
他捧着她的脸,把头垂下来。她大惊,用力抠他手臂。
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敢唐突。
还未掰开他的腕子,几缕轻柔的凉风从他口中吹进她眼睛里。
眼睛被凉风刺激的不断眨动,顿时充满盈润的水色。
直到她接连眨巴的眼眸重新变得明亮清澈,他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才放开她的脸。手指滑落下来时,在她粉润的腮帮子上轻巧的捏了一记。
“你”张姝脱口轻呼,才吐出一个字就马上紧紧的抿住唇。朝四周张望,作匠们都在忙碌,无人注意到他俩,松了一口气。
他从鼻子里轻哼,发出一声闷笑。退到离她一臂的距离,抖了抖被她拽得起皱的袖子,微笑看她,不说话。
他太爱捉弄人!张姝怯怯的嗔他一眼,含羞又着恼。
“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少顷,还是他先开口。
张姝犹豫了一下,把她的疑问讲给他听。和他早些时候向工部员外郎提出的问题差不多,这些看起来既没有铆头也没有钉头的木条是如何支撑起整个房梁的。
杨敏之对建造涉猎也不多,把她说的话还听偏了去,笑道,“杳杳是我教她的”,又好奇问她,“姝姝小时候不拿算筹条搭房子玩吗?算筹的玩法还有很多,可以做河图洛书,还可以用于弈棋,以后我教你。”
“才不要你教。”
好似又有些闷闷不乐。和昨日上山时她伏在他背上说那些烦恼事时一模一样。
杨敏之眉头绷紧,说:“我去跟吴宣林说清楚,叫他莫要烦扰到你。”
刚才他靠在楼上栏杆处遥望湖岸边的姝姝,看到吴宣林和她说了些什么。心中微酸,恨不得立马飞奔过去跟吴二郎说莫要打她的主意。姝姝倾心于他杨敏之,不会再心悦别人。
“要你跟他说甚?”这回张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上扬,话音刚出口就察觉自己的嗓门有些大,又柔缓下去,“适才我刚刚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是明事理的人,慢慢会想通的你冒然的去跟他说,说什么都不合适,莫得还伤了人家的颜面”
吴宣林跟她表白的那些话,她很是羞于启齿。吴二郎还说他不会放弃,这话就更不敢说给杨敏之听了。
杨敏之是何等机警的人,听她吞吞吐吐的一头说,一头又脸儿红眼儿羞、一幅难为情的模样,就知道吴宣林还在肖想她,只怕还跟她剖白心迹了。
俗语有云,烈女怕缠郎。姝姝心有多软,他最清楚。这才多大会儿的工夫,吴宣林不过跟她说了几句话而已,她就担心、唯恐他伤害到吴二郎的脸面!
“他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这就心软了?还是已经动心了?就这么向着他?”他走到她跟前,耐着性子问她。却不知心中的不快和醋意已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说出来的话语言词咄咄,句句如针一样戳她的心。
张姝抬头怔怔看他,一双柔美眼眸里水意直往外涌,哆嗦着低声嚷道:“我口拙,谢绝不来人家的好意!没有大人您巧舌如簧,惯会哄人骗人!”
她被他激起心绪,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泪花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含恨泣道:“我岂止是嘴笨,也不如你认得的娘子灵巧!没玩过算筹,更不会陪你手谈,与您处不到一块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就知道亲她捉弄她。
张姝钻了牛角尖,越说越发嫌弃自己,只觉羞愧难过,抽噎的快说不出话来。
杨敏之这才惊觉自己捅了个大篓子。哪晓得小女娘的心思说变就变,说委屈就委屈上了。
不顾她的躲闪,慌张的擦拭她脸上源源不断淌出来的泪。心里也跟着疼倒了一大片,不知该从何处哄起才好。
“我就只认得你一个娘子,又上哪里认得别个娘子去!”
她堵得几乎喘不过气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从津口回来,你不是和一娘在船上对过围棋么?你若觉着那样的娘子好,又何苦来招惹我!”
杨敏之愣住,过了半晌才回想起来。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她还记得!
“我”他心头焦躁,嗓子眼干涩住,张了张口,“都是我错,你莫哭了好不好?”
在朝堂上无往不利、心机过人、口才了得的杨敏之彻底败下阵来
秦韬和程毓秀写完了名单,下楼。
杨敏之心中焦急,慌乱的连声哄:“莫哭了!等我忙完当下的事,要打要罚皆随姝姝的意!”
张姝也听到了楼梯间的说话声,慌得拿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泪,转身背过去,戴上帷帽,往高台外走。
杨敏之按捺住焦躁不安的心绪,双眸回复清冷深邃,从秦韬手中接过名单,草草浏览。
果然,除了大部分都在都察院怀疑和监视之内,还有几个兵部官员和与之来往过密的官员的姓名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大人,关于‘思绦君’的消息实在有限,不过我认得他的字迹。”秦韬敛眉,斟酌出言。
杨敏之颔首,也许这个人就是武安侯本人也说不定。字迹是可以伪造的。
他将名单收好,又把刚才姝姝和他共同的疑问提出来跟秦韬请教。
提及自己的专长,秦韬颇有些自得。原来,他所用的这种搭建方法,依然是采用传统的榫卯相合的方式,只不过多了些变化,从外表看不出铆钉在何处,但实际上极为坚固。
程毓秀凝目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道:“这恐怕不只是脱胎于榫卯结构,还可以变化为机关。”
秦韬惊诧:“不可能的!这明明是”
他与程毓秀对了个眼神,顿然明白,神色变得很难看,缓声道:“你是从那本机关术残稿里发现的?”
第57章 醋意
程毓秀点头。上次她受秦韬委托,约张姝出来喝茶,当时开玩笑说她贪了秦韬一样东西,就是那本机关术残稿。
更早之前,他们从津口坐画舫到通州码头时,秦韬就答应要把这本书给她借阅。结果秦韬在通州码头直接被范大人带走,等他受了廷杖后出来寻她,就把书赠与了她。
秦韬以前翻看这本书时,只是捡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来看。程毓秀看书涉猎广泛,也看得更细致一些。
这会儿杨敏之一提,她就发现了问题。
杨敏之的脸也沉下来,以手止住秦韬的辩白,沉声道:“勿多言,我信你,此事不可声张。含光,你可还有办法解决?”
“能!”秦韬果决答道。
“好,”杨敏之拍了拍他的臂膀,又道,“还有件事,拜托你转告吴宣林即刻启程回京,让他速赶回五城兵马司去。”
秦韬不懂他为何不亲自去给吴二郎下令,还是答应下来。
杨敏之交代完,朝他和程毓秀一拱手,转身朝外面大踏步走去。
宫门外,喜鹊和杨清翘首张望。
喜鹊去公府别院取马车,吩咐车夫和仆妇套车出来,到行宫门口接姑娘。
她到公府别院时,正好碰到杨清依自家公子的吩咐,来寻吴宣林却没寻到。杨清跟她一路过来,忍不住跟她讲前些日子京中的流言。
喜鹊听完也是一惊一乍,勉强憋在心里,恨不得见到姑娘马上就告诉她。
杨敏之追上张姝,在她身后落了半步,轻唤了一声,“姝姝”
她身子一顿,停下脚步,却不是为了和他搭话。等程毓秀从后头跟上来,邀她一起坐马车回城。
程三郎中毒,程毓秀一夜未睡,清早打马出城,又冒雨上山,这一天着实疲乏。
程毓秀笑着道谢,说也好。早上她去美人巷寻杨敏之没找到,反倒惊动了钟夫人,这会儿回去应该跟钟夫人说一声,免得她记挂于心。
张姝不去公府别院,杨敏之心中不免惊喜,面上清冷依旧,“在下护送两位娘子回城。”
张姝这时才转过头来,隔着帷帽,鼻腔里还有些堵,柔声道:“如此甚好,大人还可以再与一娘手谈一局。”
杨敏之客气的微笑僵在脸上,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虚,连腿脚都是软的。直等她和程毓秀都上了马车,才叫杨清牵马过来,打马远远的跟了上去。
秦韬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头,脸色比刚才还要沉重。
他父亲年轻时仕途不顺,也曾沉溺于机关数术。他擅营造搭建亦是受父亲的影响。
那本机关术残稿,是几年前父亲赠与他的。当时他心中很感动,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父亲对他的关爱,虽然短暂,已弥足珍贵。
前些日子他伤势刚好,父亲就把他叫回去,说工部员外郎在行宫监造高台遇到麻烦,委托他帮忙。父亲当时跟他提了一嘴,建议他按照现在这种办法来做。
当时他只当父亲随口提点。
原来,还是要拉着他泥潭深陷。
秦韬心寒。
幼时曾有过的父子亲情日复一日的消磨下去,化为泡影。
杨敏之的话犹在耳边。一步错,步步错。
不可以再错下去了!
他回到高台,把那几个从通州船坞来的作匠招呼到一起,跟他们低声吩咐
张姝在观景亭避雨时,就想回家了。
她陪程毓秀到行宫找杨敏之,边吩咐喜鹊去公府别院代她向邱夫人辞行,顺便取回行装。
回城的路上有程毓秀在旁,杨敏之倒还晓得在外人面前注意分寸,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她惴惴悬着的心放下来。
一想到刚才她故意呛了他一句,他那无所适从的样子,就让她暗觉解气。谁叫他总爱捉弄她还欺负她呢。
随着马车颠簸,她神思昏昏,唇边噙着一缕笑,和程毓秀互相搂着手臂靠在车壁上打起瞌睡。
程毓秀一夜没合眼,她也几乎一夜未眠。两人都不胜疲乏,一会儿都睡了过去。
入城门时,吴宣林赶上来。绕过眉头深蹙的杨敏之,靠到马车另一侧,俯身轻敲车窗。
喜鹊打开窗,张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越过喜鹊和还在合目休憩的程毓秀,看到吴宣林从马上探下来的一张笑脸,登时惊得睡意全无,眨着眼睛呐呐道,“吴、吴二公子?”
“我去兵马司,顺便送张娘子回侯府。”他殷勤含笑。
“不用”
“不用!”
张姝和杨敏之几乎同时出声。
程毓秀被一柔一刚两道声音吵醒,也看到吴宣林。
“二公子,这几日京中不大太平,宵禁会提前么?”程毓秀关切京中局势,问道。
吴宣林说不知,为难道:“只有北镇抚司和兵部有权下达宵禁令,兵马司只能领命执行。”
“二郎这几日就更应该宵衣旰食,多加警醒,叫下头的人加强在坊间和商市的巡逻。”
冷冷出声的是杨敏之。
吴宣林牵起缰绳抱拳,肃目答诺。
都察院监察文武百官,于朝事上他不敢也不能玩忽职守。
但是,于感情一事,执念已起,就偏要跟杨敏之争个高下。
许是刚从瞌睡中惊醒,张姝忽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左边的窗户关着,外面是杨敏之,不再言语。右边的窗户敞开,吴宣林时不时与她说话。
在公府别院这几日,陆蓁教她打马球,已上过几次场,不过还未得心应手。吴宣林虽然跟她们那些小女娘们总是隔得远远的,其实一直在默默留心她。这会儿就她打马球时暴露出来的一些瑕点,略微点拨了几句。
张姝如坐针毡。吴宣林跟她搭讪,她不好不搭理。人家说的有理,她只得硬着头皮含笑谢他指教。
杨敏之那边始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对他们的交谈置若罔闻。
只听见车窗外杨清快活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小,接着就像被冻住了,最后发出两声蚊蝇似的哼哼,干巴巴的闭了口。
张姝把程毓秀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直往她身上靠。不知为何,情绪突然低落下去,心中酸涩蔓延。垂着眼也不再说话。
步入闹市,她这边的车窗突然被清泠泠敲击了两声。
她倏地直起身,把车窗撩开。
他从马上俯身下来,清冷的眸光静静看她,说:“我随二郎先去一趟北城兵马司,你是和程娘子先回还是等我?”
她的心怦怦跳,眼波流动,瞅了他一眼。小声嗫喏道,“等你吧。”
“好。”他微微勾了勾唇,叫杨清请几位女娘去附近的茶楼稍坐片刻喝喝茶。
杨清板直的身子松懈下来,歪在马背上笑嘻嘻跟杨敏之唱了个喏,领着车夫一甩鞭子走得干脆利落。
吴宣林的脸色灰青,再挂不住一丝一毫的笑意。
“走吧,”杨敏之吁了口气,跟他说似乎也在对自己说,“我晚些时候还得去都察院,没有那些工夫陪二郎消磨。”
茶楼雅间。
张姝问程毓秀想点个什么口味的香茶,程毓秀挑眉一笑:“不要太酸的,闻了一路,有些受不了。”
喜鹊摸了摸胳膊,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从程娘子转到自家姑娘身上,干笑着打圆场:“在马车上坐久了是怪不舒服的。”
张姝娇羞盈面,怯生生的抿着唇不吭声,令人生怜。倒叫程毓秀不忍心再打趣她,“安心,我谁也不说。不过我也有一桩不情之请,请姝娘帮个忙”
两人最后点了一壶茉莉香片,就着茶点饮了小半壶,又说了会话,杨敏之回来。
程毓秀适才已和张姝商量好,这几日都歇到侯府。
等张姝带着程毓秀一行人回府,又把张侯爷和何氏吃了一惊。以为她一直得住到西山行宫宫宴过后再回来,没想到才几天就跑回来了。
这回碍着有程家娘子这个客人在,侯府的下人不知道还要不要拦着杨敏之,一愣神的功夫就叫他进了门。杨清也够机灵,提前回了隔壁,忙不迭的叫家中下人把大公子早就准备好的赔礼一股脑搬了进来。
张侯爷斜眉斜眼的瞅了一眼垂手恭敬站在厅堂中的杨敏之,也不搭理,只顾问自家娇娇怎么突然回来了。
张姝扶着侯爷的胳膊走到厅堂旁边的回廊里,顺手把他握在手里的拐杖抽走搁到一边。
“我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信,还没来得及拆开看呢。爹爹您去会客罢,莫紧着问我。我去娘那里了,我们还得招待程娘子哪”
她娇声娇气的哄着侯爷。回头偷偷扫了一眼杨敏之,眸光灵动,唇边滑过一缕俏皮的微笑。
杨敏之被她一记眼风一缕娇笑乱了心神,胸口就像挨了一记软软的棉花拳,又是酸又是甜,满腔满腹的柔情荡漾。
“谁给你寄信?我怎得不晓得?莫不是你义母?”
张姝连连点头,乖巧附和,“就是义母”
娄夫人收到她送回河间的香囊后,给她递了一封信来,给她说了些老家琐事,她当天就拆开看过。她着急回家要看的信,是他从江陵托快驿送回来的那封
杨敏之了然,以手握拳,遮住唇边绽开的笑意。眼中柔光追随廊下渐渐远去的婀娜身影。
直到一个臃肿的身躯遮住了他的视线。张侯爷不满的清咳了一声,踱步到他跟前。
“世侄啊,你可是把本侯爷给害惨了喽”张侯爷拿手指头点过来,惊觉手中的拐杖被乖乖女儿刚才放到回廊下头了。
这下不好再装病卖惨。
杨敏之倒是识趣,赶忙躬身上前来搀扶,口中歉疚不止,扶着侯爷坐到太师椅中。
张侯爷也懒得矫情了,叫人上茶,对他说:“你尝尝这茶,是太常寺卿吕大人送来的,我这尝不出好赖的人都觉得这茶不错!”
杨敏之双手接过来,稍愣。
细嫩鲜香,淡雅馥郁。是御供的明前龙井,在宫中只有万岁一人饮用。民间有明前龙井贵如金之说,不可多得。不久前万岁给父亲赏赐过一罐,父亲还未用过。
如果张侯爷识货,就该知道这绝不是太常寺卿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宫中的贵妃素喜金银俗物,万岁也不会赐她茶叶。
杨敏之垂目不露声色。浅抿了一口,配合侯爷赞了声“好茶”
张姝回到何氏院中,搂着何氏的胳膊扭着往她怀里钻,撒娇说想母亲了。
何氏笑着直摇头。娇娇儿总还是这么个孩子心性,怎生放心让她到婆家去。
张姝埋首到她手臂间,何氏正笑吟吟的哄她,一抬眼看到她耳垂上摇晃的耳珰,金丝缠绕玉锦鳞。金摇玉晃,与白嫩的耳垂相衬托,尤显得风姿绰约。
不是她家娇娇的首饰,也不是贵妃的赏赐。何氏愣住。
第58章 泄露
何氏在她后背抚拍的手慢了下来,目光从摇晃的耳珰上移开,微笑道:“娇娇儿去看看程娘子,叫她不要拘束,还差些什么尽管遣人过来取。”
张姝笑着应诺,跟母亲行礼告退,去客院看程毓秀。
程一娘在收拾自己带过来的用物。
程三郎中毒后,她和七娘不确定幕后之人还会不会有后招,不敢再住客驿,另寻了一间可靠宅院,是与江家交好的江南行商在京中的落脚处。七娘和三郎已经带侍卫去了那边。为了避人耳目,她不便于跟过去。本来要再找地方歇脚,赶巧遇到张姝,遂到侯府借住几日。
昨夜和七娘商议过后,她就把自己的一套东西带了出来。除了衣物,装古琴的琴匣,还有几本她时常翻看的医书。
张姝帮忙收捡医书,不察从里面掉出两张半旧不新的绢布来,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字还有清浅的线条描画。
她捡起来刚准备重新折叠好,一看上头描画的图案,头顶轰得炸开一声响,一个没拿稳把绢布又落到地上。
绢布上画的是两个裸身男女。
程毓秀顺手把绢布拾起,抖了抖随口说道:“改天得空还得再另绘两幅,字都有些看不清了。”
原来是针灸图解。裸像旁标注的小字都是穴位名称。
张姝满面惊羞,却又实在好奇,目光呆呆地被牵引过去,就着程毓秀手中展开的图像偷瞄。
每一张上面都绘了两个人像,一个摊开手脚的正面,一个反面。无片缕遮身,女子胸前,男子腿间,均赫然在目。
“程姐姐,你与黄夫人的医术都是如此学的么?给女子看病,就不能只修习医治女子的吗”
怪不得世间少女医。这也太羞人了也!
程毓秀顿觉好笑,道:“在医者眼中,任何一具病体,没有美丑,不分贵贱,唯一的区别就是病灶。所以又何关男女呢?当然,男子和女子生而不同,病灶和伤患也可能天差地别,此时又得考虑到男女有别。姝娘说是也不是?”
张姝难为情的点头,一双眼睛惊怯眨着,往她手里的针灸图瞟去。
程毓秀被她口是心非的扭捏模样逗得哈哈笑,把绢布往她手里一塞,“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
“圣人老聃曾经说过,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天人相应,阴阳平衡,本来就是人之常理。再说,你以后又不是不嫁人的!预先知悉也无坏处!”程毓秀微笑,就像上次对她和陆蓁说妇人怀孕之类的秘事那么自然。
她被臊了一脸,丢开绢布,落荒而逃。
回到青鸾院,喜鹊不在。在廊下收捡晾晒衣物的仆妇说她被叫到夫人那里去了。
张姝回屋从妆奁底层拿出那封没开封的信,倚靠窗榻上的软枕展开默看。良久,一会儿将信纸盖在脸上,一会儿覆于胸口,娇容含笑,眉梢生春。
等她看够了,把信又重新装到匣子里放好,喜鹊回来了。还带来几个婢女,都是她母亲院中得力的下人。
喜鹊说昨日北城马市跑出来几头猛兽,把旁边的戏园子和商市都搅和了一通,连周围的民坊都人心惶惶。侯夫人唯恐侯府受宵小滋扰,往青鸾院又拨了几个人手来看守院落。
侯府离出乱子的北城还远着呢,不过谨慎些也好。这些日子京中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并不太平。
听喜鹊说,杨敏之陪侯爷喝了一会儿茶,就告辞说还有要事要回衙署,府里也就没有留饭。
他一定很忙吧。
她心中记挂,怅然若失。
曾在清晨迸发万丈金光的日轮飞快西去,只余残影婆娑,从茂密的梧桐树间漏下来点点金光,映衬得庭院幽深,白墙青瓦黯淡。
几日未回,院中盛放的鲜花无人主理,在枝头褪色飘零。
随喜鹊一起过来的几个婢女被她打发到院子里去拾掇满院的花草。
她素来爱清净,不喜多余的人在她房中。这几个婢女即便是母亲新添的,也不习惯陡然让她们进她的闺房。
依旧使唤喜鹊,叫她差遣仆妇烧水伺候沐浴。
喜鹊有些惶然之色,激动的“哎”了一声。
水气氤氲如雾,张姝靠在木桶边缘,一张柔美的小脸被热汽熏蒸的光洁滑嫩,好似剥了壳的鸡蛋。
泡在温暖的热水里,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刚才从针灸图上看到的男女图像。
如一娘所说,男女有别。
绢布上男子图像的那处,是小小的丑陋的一团。和她被他强拉着手触碰过的那里完全不一样。让她暗暗讶异。
杨敏之身上那处就像被唤醒的猛兽,是相比更加狰狞更令人惧怕的存在。
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她很想跟程毓秀请教解惑,如果她脸皮够厚的话。当然,她既没有女医的觉悟,也尚缺乏探索的勇气。
一想到杨敏之身上还藏有这么可怖的一处,她就怯臊不安。她可不要再去碰它。什么两情相悦的人都会做的事,通通都是他的鬼话!
也打定主意不准他对她再有任何轻浮之举。
可是越不去想越从脑海中直往外冒。在山顶时,他凶猛的吻住她唇的同时,毫不客气的覆身上前恍惚间如在眼前。
一阵“哗啦”的水声扬起,张姝抬手掩住脸和眼,透过颤抖的手指,白嫩的脸庞着染了一层水润嫣红。
木桶中被她搅动的热水,仿佛那只炽热如铁的遒劲手掌,环绕水中巍峨玉山,沿着起伏的山峦沟壑,顶礼膜拜,肆意妄为。
她慢吞吞放下掩面的手,低头去看颤栗的水纹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这两年她身量渐长,俨然从一颗青涩的毛桃蜕变成水灵灵的成熟饱满的蜜桃,也让她的羞耻感愈加强烈,沐浴更衣时更是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躁得慌。
被她刻意忽视和掩藏的美好,在他炙热滚烫的掌中无所遁形
低垂的眉目盈满羞意和慌乱。她倏然起身,水珠沿着细腻幼白中透出粉色的肌肤滚落。空中的冷气袭来,令她战栗也清醒过来。
兀自发呆的喜鹊急忙拿帛巾裹覆住她玲珑有致的身子,扶她从浴桶中出来。又拿一块帛巾把她湿发上的水分吸干,轻柔的包裹到头上。
为她换上中衣后,再次把潮湿的长发打散擦干,手忙脚乱之间,好几次不小心把她的头发打结住。这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事。
张姝望向镜中的喜鹊,问:“你有心事?可是母亲说你什么了?”
打从母亲院中回来就不对劲。
站在张姝身后的喜鹊嘴唇打着哆嗦,心中有一瞬动摇。
侯夫人和姑娘不愧是母女俩,面上瞅着温温柔柔的,内里都刚强果敢的很。
方才夫人把她叫过去,问她,这几日姑娘在公府别院都做了些什么事,和谁在一起,又见了些什么人。夫人柔柔的跟她说,倘若她答得不好,就拔了她的舌头再发卖。
夫人温柔底色下的雷霆万钧,一下子唤醒了她在宫中生活的记忆。
当即想到的就是姑娘与杨敏之
夫人意有所指且不容她装傻充愣。不清楚夫人都知道了些什么,又是从哪里瞧出端倪的。吓得她既不敢隐瞒,也不敢全盘托出。像姑娘大半夜偷偷跑出去和杨大人看日出这样的事,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说啊。
幸亏她在宫中待过几年,凡事说一半真一半假,糊弄宫里的娘娘是够呛,在侯夫人这里还算勉强够用。直到她把姑娘如何辛苦的徒步上红螺寺,如何整夜在佛堂给老大人和老夫人诵经祈福,跟夫人细细的讲了一遍,夫人的神色才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夫人听她说完,声色俱厉的唬她小心伺候,不能再由着二人私下见面。不准告诉姑娘,更不准泄露出去。
心惊肉跳的应付完夫人,回头马上就要应付姑娘。
喜鹊头痛,只想躲到角落里数钱袋子去。
张姝慢条斯理的拿篦梳打理胸前的头发,等她开口。
喜鹊无法,左右是躲不过的,心一横,冒出主意,对她道:“姑娘,你知道么前些日子京中传言”
传言张侯爷有意招首辅之子、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的状元郎杨敏之为赘婿,被朝堂和后宫中人很是嗤笑了一阵。同时又有人说,侯爷因为廷杖之事怀恨在心,以此羞辱杨敏之,招赘之说信不得。朝中议论纷纷,最后还是杨首辅大人有大量,出手平息了流言。
“夫人、夫人叫我不要告诉您。”喜鹊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已经呆在镜中的张姝,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你未把我与杨敏之的事告诉母亲罢?”
喜鹊直摆头否认,心中暗呼罪过。
“夫人叫我不告诉您,您可别到夫人跟前去说啊!不然奴婢就真该死了!”
“我晓得的。”张姝心跳得厉害,拿篦子的手发软,头发也通不下去,把篦梳往妆台上一搁。
她到底还只是个懵懂单纯的女孩儿。情窦初开有了心上人,下意识的只晓得要瞒着爹娘。心下却糊涂着,不晓得父亲到底是在浑说,还是真有什么招赘的想法。谁家的父亲会有她爹爹这么离谱的呢。
她心不在焉,和程毓秀到母亲院中用完晚膳,本来打算一起去隔壁钟夫人处坐一会儿。
何氏止住她,“程娘子自去跟钟夫人说一声让她安心,娇娇儿莫跟着去添乱。钟夫人身份特殊,又喜欢清净,无事莫打扰到她。”
这本是她当时想与杨敏之疏远时规劝母亲的话。也不知道母亲是无意一说,还是拿话点她。
她心中愈加惊慌没了底,一双明眸乖顺的垂下去,轻执团扇覆于面上。
她失落的样子落入程毓秀眼中,程毓秀笑说:“那我自去说一声就好,姝娘就先在家等我?”
她心中微动,迎上程毓秀充满笑意的目光,微笑启唇:“那我等程姐姐回来到我院中打秋千来。”
第59章 为她而来
何氏管得了张姝,管不了程毓秀,人家毕竟是客人。再说程家和杨家都是清流之家,自有世家的交情在。
程毓秀去了隔壁钟夫人处再回来,轻挽了张姝的手,说笑间勾着她的臂膀朝她耳边凑过去。张姝扬起团扇遮住两人的脸,交头接耳悄声说话,吃吃发笑。
次日一早,钟夫人遣人过来问两位女娘是否得空过府去耍,被何氏婉拒。
张姝在自己院中给程毓秀看她昔年与义母学画的画作,全然不知。
张侯爷有些看不过眼,腆着脸问夫人:“怎得不让娇娇儿去?娘子以前不是总叫她和钟夫人多走动多亲近的么,如今怎么避嫌避到这种地步?咱俩成亲前也不是一面没见过,那会儿我不也老上你家去”
侯爷还没絮叨完,就被何氏皱眉喝止住,朝他嗔道:“侯爷!您的嘴又把不住门了!早晓得我不告诉你这些,你比娇娇还不教我省心。我俩当时是定了亲的,他二人一无媒二无聘,无名无分的,若在钟夫人那里不小心碰到怎么办?再被用心险恶的人编排上,娇娇的名节还要不要?”
教侯爷说,夫人这些担心纯属无稽之谈。当然,妇人总是更重规矩,考虑的也更周全一些。
而何氏呢,因为那对陌生的耳珰而觉察出娇娇和杨敏之的私情之事,她是半个字也没敢跟侯爷透露。只跟侯爷说,既要与首辅府结亲,就更应该注意避嫌。
其实何氏自己也纳闷,女儿和杨敏之就见过一面,还是上回侯爷想招郑璧为婿的时候两人打过照面,连话都没有讲过一句。怎么突然就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
虽然按喜鹊信誓旦旦说的,他二人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一星半点的逾矩之举,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自家闺女生得貌美性情又好,让郎君心生爱慕,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杨敏之是何时对娇娇儿动了心思,还诱得他们家的乖乖女娘与之私相授受,让何氏一想起来胸中就觉得憋气,心中忿忿不已——首辅大人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她既要若无其事的瞒过女儿,把这二人在定亲前隔开,又不敢对侯爷如实以告,心中越发烦乱,连带对小姑子都生了埋怨。
若不是贵妃娘娘突然变卦改了主意,不管是公府的吴家二郎,还是寒门出身的郑璧,都是不错的女婿人选。现下好了,能做得了主的人在宫中被关了禁闭。教她如何不心烦!
秉性柔和的夫人突然郁躁,侯爷惴惴的不敢再多言语。心虚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其实杨敏之昨日过来拜谒,已向他透露首辅府有与侯府结亲的意图,只是现在他和首辅面临一桩棘手的朝事,请他宽限些时日,也拜托他在万岁下旨赐婚前守口如瓶。
侯爷这回倒稳妥了一把,一个字也没跟夫人透露。
就这么地,侯爷夫妇二人心头都存了一个不可说的秘密,你瞒着我,我瞒着你。一个心中蠢蠢欲动,巴不得即刻昭告天下。一个忧心忡忡,恨不能把闺女天天挂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张侯爷怕自己的嘴把不住门,找了个借口去水榭处,让下人把戏台子搭起来他好听戏。
何氏正独自烦闷,程毓秀过来,笑说她的继母黄夫人走时让她得空了给侯夫人诊个平安脉,看看之前给她开的养生方要不要调整。
何氏依得,教程毓秀切脉一看,果然这两天心绪不定,肝火旺盛。
程毓秀重新改了方子,同时细细的教给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几个得用的按摩之法,让她们每日给夫人按捏。又跟侯夫人略讲了讲道家吐纳呼吸的窍门,教她如何运行体内的小周天。
何氏按照她说的,意轻气缓的做了几次呼吸吐纳,果然周身通泰,心胸开阔了不少。喜得对她连声夸赞,与她说话上了兴头,问她可许配了人家没有。
程毓秀落落大方的笑着摇头,道:“两年前在杭州议过一回亲,是个门风清正的好人家,不过不允许嫁妇出外做女医,也就作罢了。”她发了愿,要承继母的衣钵一世行医,那必然是要在外行走抛头露面的,对方接受不了,她也不愿放弃,两家谈不拢来只能作罢。
何氏惋惜,替她不平:“那是他家没福!怎得门风清正的人家就一辈子不生病?就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何氏和程毓秀说话的工夫,喜鹊在青鸾院指派婢女们助推秋千。她家姑娘突然来了兴致,要打秋千。
正值酉时三刻,六部值房已经散衙。
杨敏之从都察院下值后,一刻不停地往回赶,早早上了园林处的假山,倚靠凉亭等候。
听得隔了一个院墙的那一头传来呼喝发力推动秋千的声音,他抚额微笑。上回他就是在这里无意间冲撞了秋千架上翩翩欲飞的姝姝,被摄去了心魂。
对她动心,其实还更早些,在红螺寺的山间,当山风把她的帷帽送到他的脚边,也许一切在冥冥中已天定。
她朝他与众人所在的方向投下的那一瞥,水眸含愁凝露,如山精一般妖娆,在他眼中般般入画也入了心。
这是他在她面前唯一的秘密了。不敢让她知晓,杨敏之也是会以貌取人的,与庸俗浅薄的碌碌众生没有区别。
可是那又如何?从三年前执起这天下棋局始,一路披荆斩棘,他也许就是为她而来。从两年前国子监门前她拽住他的袍角始,他与她的羁绊便再也分不开了。
秦韬,程一娘,老范,甚至是父亲都在静观他筹谋的棋局终究会走到何处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躬身入局,把自己也投入其中化为一枚棋子,为了她可甘愿被驱使。
傍晚的凉风轻送,他等的仙子如约而临。
张姝这回没有站在踏板上,而是坐在那儿,柔软的身子靠在以手握住的彩绳上,粉罗裙从秋千上垂下去,随风拖曳轻舞,状若无依。芙蓉颜,蝤蛴领,蛾眉轻蹙,幽幽的望着假山凉亭的方向,浅笑含颦带怯。
杨敏之也冲她微笑。
空中的风声,鸟语声,底下院中的笑声都淡了去。只余眼前这个人。
当她再次从远处荡过来时,他看清了她两耳边垂晃的耳珰。恍然大悟,怪不得心中呵了一息,这个傻姑娘。再望向她时,满目怜爱之色不加掩饰。
两人隔着大半个院落遥遥相望,视线起起伏伏,只觉天高云淡,此刻风物正好。
杨清在假山下朝上面喊话,说郑璧大人过来了。
杨敏之无奈的摇了摇头,头回觉得这个友人好不识趣。他从都察院下值前,郑璧托在六部衙门里来回行走递送文书的差官给他递话,请他散衙后去喝酒。他自是不会去的,躲开了郑璧,早早的就走了。结果他又不依不饶的追过来。
他朝晚霞中的仙子虚拱了拱手,歉意的笑了笑,撩起袍角下山。
天空中的仙女依旧翩跹曼舞,忽而远去忽而前来。他沿着假山上的小路踱步下行,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来去,没留意前方的路,脚下趔趄,差点摔下去。
张姝噗嗤笑出声来,这个傻子。
喜鹊仰头看空中摇摆的粉色罗裙,拿帕子擦拭额角的汗,呼出一口长气。姑娘可算是高兴了一回
杨敏之从假山下来,回到院中。
郑璧在翻看书案上的话本,突然眼前一空,被跨过门槛进屋的杨敏之从手中把书抽出搁到博古架上,“这是阿清的书,乱动了他会不喜的。”
在门口廊下候着的杨清抱臂侧目,皱了皱鼻子,终是没有吱声。
“哦我说呢,行简何时也看起闺阁怨情的闲书来了。”郑璧笑笑,没去深想杨清的书怎么敢随意往他家大公子的桌子上放。
一双笑眯眯的桃花眼凑过来,兴高采烈:“杨兄,我搞到银子了!今日本想请你小酌两杯,你倒体贴,晓得替我省钱!”
“哦?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到哪里搞的钱?莫不是做了僭越朝纲的事吧?”杨敏之斜目瞅他,淡淡的敷衍道。
一般读书人总能找个替人抄书的活计挣点银钱,但是郑璧这一手字实在不太好看,给书铺抄书人家都不敢要。
见杨敏之疑他,郑璧急忙辩解“哪能呢”,忙不迭的跟他讲自己如何挣到人生中第一笔除了俸银之外的钱。
原来,朝中有几位原想与他结亲但未成的老大人私下找他,请他代笔写几首诗,给了他不薄的润笔费。还让他保密,毋要说出去。也是赶巧了,这几位老大人给的诗题都一样。他稍一打听就晓得了原委——这是太后将在西山宫宴上主持的诗会上的诗题。不知如何被泄露了。这几位老大人都是受他们家的夫人和小娘子所托,找了探花郎来捉刀代笔。
杨敏之突然想到什么,凝目沉思不搭他的话。
郑璧以为他还不信,掩唇往他耳边贴过去,“你别小看这活计,比在衙门当差还划算!连柳思荀柳大人这样自持清高的人,都在私底下接活呢!”
说着,掩盖不住的乐不可支。
“请他代笔的那户人家只怕下了大本钱,要叫自家的娘子在太后面前拔尖!不晓得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娘子,来找我写呀!我要的定比柳大人少,写得比他还好!”
说到后面,不胜心虚。他这些时日还是在模仿柳思荀的字迹,跟着他的文章练字。无意间发现柳大人为宫宴诗题做的诗。没有十成十的功夫是作不出来的,他可比不了……他的诗才不过让那些小娘子在攀比时不至于落到末等哭鼻子。
杨敏之听他意犹未尽的说完,问他诗题是什么。
郑璧奇道:“行简也要小试牛刀、与柳大人比试一番?”
杨敏之心中另有所想,沉吟着让他把柳大人的诗和他自己做的诗里挑一首说给他听。
听完颔首,称赞柳大人那首确实可拔得头筹。又在心中默想,倘若诗会上那些小娘子拿出来的都是如柳思荀和郑璧这样文笔娴熟的文人墨客作出来的诗,姝姝落到末等也未必。
她那么害羞胆小的一个小娘子,若是排名垫底,不晓得会被臊成什么样子。无论如何也得给她准备几首应付过太后。
第60章 如何是好
杨敏之铺开纸砚,心下思忖。
执笔半晌却不动,神不守舍的,清俊的面孔一时和煦发笑一时神思恍惚。教郑璧忍不住道:“自从行简兄去了一趟江陵,你我二人生分了不少。”
“他人说,兄台一路拔擢高升,而璧仍然只是七品,时日一长,兄必轻看于我,不会再与我交好。我与兄相交全然发自本心,我知兄不是势利之人,”郑璧淡淡一笑,问,“但行简近来无故疏远,我左思右想不知何故?”
杨敏之亦笑,轻飘飘的说:“我恐子美与我交好反遭我拖累。”
郑璧以手指轻敲额角,神情诚挚,不再顽笑,“我与兄真心相待,兄也莫要搪塞我。”
他狂放不拘小节,不似官场中人,心思也不在仕途上,但他亦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肠。
杨敏之放下手中纸笔,侧目望他,说:“令兄早已收到卢梦麟给他传的信,却隐瞒过江家也瞒过我。”
郑璧诧异,脱口道:“怎么可能?家兄对首辅大人绝无二心!”
“子美有没有想过,是我与首辅生了异心?”
杨敏之黑黢黢的眼望向他,一如窗外深暗的夜幕。
郑璧骇然,掩饰不住惊色:“首辅大人与你是亲生父子!”
所谓君臣父子,礼义仁孝。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杨敏之是疯了不成?!
转而一想,半是顿悟半是惊疑,“莫非”
他的兄长郑磐,在从漳州知州升任开封府承宣布政使时,曾来信说来不及接应卢梦麟到漳州。当时说的也许是真话,但后来卢梦麟从海上入泉州后,一定给他去过信。信上的内容一定事关重大,郑磐并不放心交于杨敏之,而是直接密呈给了首辅大人!
“我兄长为何不信你?”郑璧觉得自己问了个非常愚蠢的问题,可是他真的不明白。
为何不信他?杨敏之薄唇勾起一弯自谑的笑意,却没有半丝不快。
“从卢梦麟为皇长子争储之日起,不论是朝中的卢党,在野的清流,还是如家父这般与卢温政见不同的重臣,无论他们有没有表露出来,其实都倾向于立长。”
所以,就连老范这样的五品吏,与他在红螺寺禅房密议时,都要问他,如果有人就此挑起立储之争,他会站在哪边?
当秦韬被他步步紧逼,在旁侧的程一娘知他意欲图谋武安侯时,身后有着江南士林的她亦入了局——一旦涉及国本,没有人敢放任他杨敏之胡为!
中宫无子而立长,这是国朝百年来的规矩!也是无论哪个派系的朝臣与清流的共识。
如果不是三年前,他以初生之犊不畏强权之势破局而来,给卢梦麟制造了一个假象,加之万岁的模棱两可蓄意导引,卢梦麟根本不需要急匆匆的跳出来催动万岁立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杨敏之做了一件与朝廷和天下士林为敌的事。
但又难说对错。
若没有他以立储为引,设彀将卢温逐出内阁,父亲何以入主中枢、新政何以实施?
然而,若他执意要那不该动心的意中人,要那个被他卷入局中却浑不自知的姑娘,就难逃得过被自己的谋局反噬的命运!
“行简难道要步卢梦麟后尘、在朝堂重新掀起立储之争吗?你要为皇次子争储?”
郑璧语气中难掩焦灼,接连发问。这原本是他杨敏之做的局,如今不知为何他却要把他自个儿搭进去!
杨敏之摇头微笑:“子美毋要为我忧心,我不会如此行事。”
武安侯已在他与父亲还有万岁的围猎中,与板上鱼肉无疑。有如父亲和郑磐这样忠厚仁义的臣子在,武安侯伏罪对皇长子的影响将会被减小到最轻的程度。
但是,若武安侯犯下的罪不止是私交朝臣、意欲谋杀罪官,还有通过虞氏私通北漠,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将是皇长子永远洗脱不掉的污点!
他不会为皇次子争储,也不会任凭皇长子坐到储君的位子上。
惊涛骇浪将至,他需得万般小心的护住承恩侯府,护住她。即便因此与父亲和天下士林对峙,也不会回头。
郑璧对这些一无所知,如果知晓他是为着一个女娘,只怕会扼腕叹息他的糊涂。
但有什么法子呢。谁叫他遇到姝姝,这就是他的命数。
他心尖柔软,脸上笑意更深。
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对郑璧说:“我此行去江陵,路过河南,行程匆忙没有抽出空去开封府拜访伯钧兄,深以为憾。我以前便说过,我与伯钧神交已久。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已现端倪,他与我迟早有分庭抗礼的一日。我不想子美日后夹在我与令兄中间难做,从此我们各行各道,还请子美见谅。”
伯钧,是兄长的表字。郑璧垂下眼,复又抬头,以手拍他肩膀,笑嘻嘻道:“什么各行各道的,行简莫要如此说!璧偏要与兄同道而行!”
杨敏之心头一暖,伸出一只手与落在他肩头的手相握。两人相视而笑。
“哎,御史大人啊!下月京官考评,叫你手底下的兄弟通融通融,莫要再扣我俸禄了!”
顽笑之声又起。
待郑璧走后,杨敏之静下心来按照宫宴上的诗题拟了几首。每一首都比柳思荀那首更胜一筹。倒让他犹豫起来。
姝姝内秀于心,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木秀于林,反而怕更容易使她局促。
他沉吟再三,还是将这几张诗笺折好,准备抽个时机给她。
他的姑娘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无论是他的心意还是众人面前的尊荣,总之他护得住她。
杨清已经进屋,看他泼墨挥笔洋洋洒洒又是几篇诗作,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大公子,可莫再叫我给您和张娘子私相传递,我觉着这两日侯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好似有些讨嫌我呢。”
当然,侯爷还那样,见到他还热情的喊他过去看戏。不过来回就那几个戏法,他都看腻了。若侯夫人在旁边,总会皮笑肉不笑的说上两句,“杨小郎莫理会侯爷,给你家公子好好当差去罢”
杨清无奈叹了口气,道:“大不了我再爬个院墙爬个树,再叫喜鹊大姐打骂一通,只要公子您记着我的好便是了。”
杨敏之已知晓他们遭侯夫人冷待的原委,两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叱他一句,“我何时叫你行鸡鸣狗盗之事!只会给我添乱。”不过这话,到底没有以前说得那么硬气。
杨清抽了抽鼻子不再搭理他。
他将诗笺纳入怀中,胸有成竹的微笑。
不过明后两日,贵妃禁足的命令被取消,侯夫人就会进宫探望贵妃。他自有办法请张侯爷转交给姝姝
青鸾院。
自上回香料摆了一桌子,这回是颜料。
杨敏之在为她代笔准备宫宴的诗作时,张姝亦在忙碌。
程毓秀自那日去钟夫人处回来,就说要与太后告罪,不能去西山宫宴了。次日便开始持斋把素抄写金刚经,准备托她带过去呈给太后作为赔礼。
再没几日,她就与程三郎和江七娘返回杭州去。
相交不过数十日,陡然分别,张姝心内惆怅不已。
程一娘抄经有得忙,张姝也想帮她做点什么打发时日。程毓秀顽笑说,请她帮忙重新绘制两幅针灸人像图。张姝哪依得,臊的直啐她。
但总要给即将远去的友人随一份礼,给她留个念想,也给自己留个美好的往昔记忆。
思来想去,还是用她最擅长的丹青。当然不是帮一娘画针灸图,而是那日她们在津口海崖上一起看海上日出的那一幕。
她和喜鹊清点颜料,除了明黄赤绀和胭脂等几种常用的,其他的都缺着。这回何氏不任由她们自己去商市看着买去,叫她拟个单子让管事去采买。
待采买妥当,调好颜料,拿起画笔开始打小稿作画,她旋即沉浸到自己的一方天地中,这几日被母亲拘得哪都去不得的不愉很快消散。
越了一日,宫中内侍突然上门传话,贵妃娘娘得了万岁的赦,被解除禁足!
当天就叫传话的内侍金满箱银满箱的抬了几箱珠宝金玉,说是赔兄长那一千两银票的,又用宝匣装了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给侄女把玩。
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和嚣张。
惹得一众好事之徒又从美人巷口探头探脑,咂舌深羡。
侯夫人随即递了牌子与内侍进宫探望贵妃。
张姝在自己的屋子里,专注投入到小稿的描绘中。
何氏走后没多久,张侯爷忽然差人过来唤她去招呼客人。下人传话说侯爷不得闲,叫大娘子代他招待一二。
爹爹惯爱做些没头没脑的事,若是外客,她一个女娘怎好贸然抛头露面。
张姝秀眉轻蹙,叫喜鹊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喜鹊躬身不疾不徐的出了门,不一会儿小碎步跑着赶回来,往她耳边掩手轻声细语。
张姝的心狂跳不止,执笔的手顿住,大滴的赤红颜料落到洁白的宣纸上,瞬间就晕染开去。
她顾不得画纸污损,往桌案上抛下笔,提起裙摆就往水榭疾步行去。刚走出两步,突然想起她还穿着平日里作画时的半旧家常衫子,也来不及整理发髻妆容,探身从窗口的炕桌上匆匆拾起一柄团扇。
水榭旁凭栏处,杨敏之双手背在身后,垂目望向浮光跃金的湖面,鱼儿在茂密的水草间欢快的游动。
侯爷的人不大会打理庭院,反倒让原本恪守成规的园林生出无限的洒脱与野趣来,让人心胸舒展开阔。一如张侯爷和他的家人。
父亲已多年没有跟侯爷这般天然爽直的人打过交道,这回失了算。通过太常寺卿送明前龙井使之误以为示好,想将侯爷也拽入争储的旋涡中,以保皇长子安然脱身。哪晓得侯爷不是那种弯弯绕绕心眼子多的人,拿了吕大人的茶叶,也不过牛嚼牡丹,并不往深里琢磨。
倒叫他一眼看穿父亲于公于私的用意。父亲与母亲一样,是断然不会同意与侯府结亲的。
不过他已全然无惧。既是他的棋局,就得听他的,一切需按他的筹谋去走。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转身,愣住,深眸中细碎的星光乍现。
以为是侯爷。没想到却是教他思念入骨的伊人。
“侯府也得姝姝亲自下厨做羹汤么?”吟吟笑意不由自主爬上眼角眉梢。
她就像刚从灶房里忙不及跑出来的小厨娘,两臂缠了一条臂绳,把袖子绑了上去,露出两截俏生生白嫩嫩的小臂,绳带绕过脖颈又在腰后的裙裳上系了个结,勾勒出一段纤细娇娜的腰身。
“等我下厨,只怕大人三日也吃不上饭。若是画饼充饥,我还拿手些。”水色明眸潋滟含颦,一缕狭促的俏笑从眼角逸出。
被团扇半遮的樱唇翕张,刚才一路小跑过来,有些微微喘息。两颊泛起明亮的粉色,脸上粘了几点黄黄红红的颜色。
他走近,细瞅她脸,喃喃说:“卿卿的面靥好生奇怪。”
“不是面靥,定是不小心沾上藤黄和朱膘了。”张姝嗔他一眼,走到阑干旁,俯身照水。
杨敏之才晓得她适才在作画,“我来。”
走过去,弯腰从湖中沾湿了一点袖角,自然的攀住她的脸,拿打湿的袖口把她脸上的颜料轻柔拭去。
张姝仰头乖乖的等他擦净。
他今日似是突然从值房过来的,还穿着绯红朝服,头戴乌纱。翩翩风采,气度高华。却捧着她的脸做些琐碎的小事,偏生又细致入微。
半晌过去,他抖开袖子,拿手指滑到她眉尾轻轻摩挲,直愣着眼勾勒她的黛眉。
她羞得甩开他的手。
“我怕是体察不到前人的画眉之乐了,”他悠悠叹了一息,俯身凑到她面前低语,“姝姝的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画眉描唇均用不上我,某惶恐,日后在卿卿跟前只能做个无用之人,莫得被嫌弃。”
“又不正经说话。”她叱了他一嘴,忽而想起喜鹊跟她说的京中流言,吞吞吐吐的问他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心意酥痒,就想逗她玩,忙摆出诚恳之色问她是何事。
她鼓起勇气把喜鹊说的话又跟他重复一遍,轻执团扇覆于面颊,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秋水明眸:“杨敏之,这可如何是好。”
杨敏之微微一笑,把团扇从她手中抽出,在她眉心落下缱绻缠绵的吻:“但凭姝姝想要如何,某都听命。”
他一手拿着她的扇子,一手虚虚的扶在阑干上,把她困在中间。
所谓算不尽的心机与筹谋,原来只为遇上她。
两额相抵,呼吸交缠。两颗心的跳动同声同气,直教人心慌意乱,熏醉之意氤氲而起。
忽而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湖中作响,几只锦鲤在水草间争食,激起串串水花,荡漾开来。
“那就按我爹爹说的入赘好了。”她蓦地开腔。
他愣神的工夫,她抽回团扇,猫腰从他腋下钻过,轻巧的脱开了身。
盈盈笑声从团扇后传来,“就你会捉弄人呢!”
杨敏之以手撑住阑干,埋首低笑了一阵,又招手叫她回来,软声哄道还有东西给她。
她半信半疑的复靠近他,依旧拿团扇遮住脸,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他捉弄到。
直到看他从袖笼中拿出几张诗笺,又羞又急的瞪他:“谁要与你私相授受”
被杨敏之止住,说是给她在西山宫宴上应付诗会用的。
“你真赶不过去么?”她接过来,问他。
明日就是开宴之期。
杨敏之有片刻的犹豫,唇边绽放一缕温柔的笑,“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