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少华红了脸,腼腆的说左右无事,正好趁同窗们不在,安心看看书。
喜鹊在一旁插嘴道,听娄娘子家的仆妇说,今日城隍庙有庙会,一直热闹到半夜。
杨敏之从桌案下悄然挽起张姝的手,比来月事那回暖和了许多。
挠她的手心。张姝身子一颤,转头看他,他挑眉朝她微笑。
她反握住他的手掐了一把。口中跟娄少华说:“那就不打扰阿兄用功了!”
出了茶楼,天色渐晚,去往城隍庙方向的人越来越多接连不断,很多人都弃了马车徒步而行。
娄少华见状说他还是先陪他们往城隍庙那边走一走。他们几个都不是本地人,这边又挤挤挨挨的,恐阿姐家的仆妇照顾不过来,莫得把人走丢了。
到了城隍庙附近,地界开阔起来。杂耍变把戏的,手艺人支摊子吆喝的,随处可见。人们不再簇拥到一处,三五成群各自散了开去。
娄少华这才放心的跟他们拱手道别。
杨敏之一路护在张姝身边,她头上的帷帽帽檐却戳得他近不得身。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挑了个小兔面具给她,把帷帽换下来。
张姝递给他一个涂了丹朱的狐狸假面。他迟疑的接过去,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儿,太过幼稚。
最后还是在她的期待下,覆到脸上遮住深邃的眼。露在外面的半张如玉面孔略显矜持。
从袖中伸出手来握住她的纤纤柔夷。
娄家仆妇领着他们沿路游玩,看杂耍,品尝小食。张姝一路都微笑着,笑容中总是浮现出淡淡的愁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杨敏之与她闲谈,告诉她二殿下和贵妃都无恙。
当时翰林院风波的内情,并不是两皇子相争,而是二殿下发现大殿下的大伴对大殿下很不恭敬,二殿下一时怒起要教训这个狗奴才。
自敬妃闭宫后,大殿下的性子越发懦弱,当时只想息事宁人,两人起了争执,以至被拘到太极殿。后来东厂调查,皇长子的大伴苛待皇子属实,当即被万岁令人杖毙。
柳思荀和郑璧被牵连实属无妄之灾。但是也恰好给了他机会,将柳思荀驱到江西,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和郑璧都知道柳思荀和武安侯曾有蛛丝马迹的联系,只是此人狡诈,武安侯伏诛后他竟然全身而退,不伤毫发。
这样的人决不能留在翰林院,更不能做皇子的老师。只是也连累了郑璧,所以那时他连夜写信递过来,让杨清到往边关的路上接应郑璧,护送他去宣府。要彻底解决武安侯遗留下来的后患,必须有个人走一趟宣府。被放逐的郑璧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那你呢?你还好吗?”她目光盈盈看他,浅笑含忧。
他扬眉,飞扬的眉梢被挡在面具里头,薄唇翘起狡黠的笑容,倒真似一只笑眯眯的狐狸。
“我自然很好,勿要为我担心。除了心里一直挂念一个人。”
她娇柔的嗔他一眼,再无话。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情。
杨敏之叫仆从们随意去耍不用跟着伺候,问她去不去荷花荡,跑马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摇头说不了,去荷花荡今晚定赶不回来。
自从母亲说让她跟杨敏之成婚后到江南去,她突然变得格外依恋母亲,每过一日就好像在爹娘身边的日子又少了一日。
不过她也舍不得他。
一时有些惶然。
“晚些时候我还要回去看看我的喜蛛结的网如何呢。”
离了闹市到僻静的护城河边,她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口软软的解释。
他自是夸她心灵手巧,说她的喜蛛必然得忙活一夜结出一张密密的网来。
“我原以为侯爷怎么也要将婚期推到明年去,不曾想竟如此之快,让我感激涕零。莫不是张娘子的喜蛛连带也帮了在下的忙?”
张姝笑意盈盈听他恭维打趣,他的手轻柔抚上她的脸庞,脉脉含情道:“既得娘子的一片情义,又是天意相助,我必不能相负,得尽早去江南把事办完早点回来。”
他原本安排九月去江西,刚才默默盘算了一下,若要赶上冬月的婚期,得把江南之行的日程提前。
跟她说,就在几日后动身。
张姝听他这么一说,眼中蕴含的愁绪再也忍不住,通通化为泪珠,从潋滟眼眸中簌簌滚落。
楚楚可怜的小兔面具中,两只眼眶霎时红成了一片。
他上手摘她的面具,被她拉住手制止。
“杨敏之,你知道么,这几日一直有个声音在心里跟我说,叫你不要走不要去江西!我好怕,也很惭愧,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不该这么自私只想让你陪在我身边。我应该相信你,可是我管不了自己的心!只因我胆小畏惧,便以为你和我一样,这样很可笑是不是?我每天都很害怕,想到你”
泪水从面具里流淌下来,脸庞上全是濡湿的泪水。她不擦,也不让他帮她擦拭。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她说这些话时的羞惭和怯弱。
杨敏之把她抱起来,和自己的脸平齐,从一双也染了薄红的眼眶中温柔看她。
她的泪珠,泣诉,还有满腔满腹的柔情,大概是一种世间最坚韧的蛛丝,困住了他,永生永世。
吻去她脸上的泪,是咸的苦的,吞咽入腹又是甜的。
一遍一遍的跟她说,姝姝是这世上他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娘子。
然而他的安慰在汹涌落泪的少女面前,依旧苍白无力。
直到他问她,想不想知道他去的地方在哪,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离京城和保定有多远,她的抽泣才慢慢平复下来,柔顺点头。
他把她放下来,牵着手穿过人群,穿过城隍庙往回走。
“杨敏之。”她又轻声唤他。
他偏头俯望她。
朱红的狐狸假面衬托的眼前人清俊的如一尊琉璃,眸间深邃,唇边温柔。
有些想亲他了怎么办。
她眨着眼睛不说话,杨敏之好似读懂了她的心思,低头凑过去。
两张面具还未碰到一起,娄家仆从从人群中冲过来,慌张的喊杨大人和张娘子,惊慌失措道:“不好了!娄小郎被官差抓到府衙去了!”
张姝被惊吓住。杨敏之肃容正色,旖旎心思全消,把她和自己的假面取下来,让仆从开道去往保定府衙。
从府衙附近过来的游人已在那边看过热闹,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府学的小郎君杀人了!因奸杀人了!”流言纷纷传遍人群。
喜鹊等人震惊,随着张姝和杨敏之从人群中挤出来,匆匆往府衙方向赶去。
第86章 命案
等他们到府衙,娄青君扶着娄夫人已经等在那里。看到张姝,娄青君本已经收了的眼泪忍不住又冒出来,哭喊阿妹怎么办。
娄夫人脸色煞白勉强维持冷静,摇摇晃晃的撑着一口气。
张姝赶紧上前扶住义母,问阿姐是怎么一回事。
娄青君边哭边说,死的是府学学塾旁开豆腐坊的黄家的小女儿黄幼娘,死在府学旁边的胡同里。娄少华正好被人撞见他从地上把黄娘子拉起来喊她。过路的人惊叫,引来巡逻的差役。差役验尸时发现黄娘子死前刚跟人行过房,因而推定她是被娄少华奸杀。
娄县令这会儿也从监牢里出来,疲惫的跟娄夫人说,定然不是少华作的恶,只是儿子受了惊吓,刑官问讯他什么也不说,在牢中少不得要受点苦。
娄县令让她们先回家去,在这里呆着也无用。
保定知府被衙役从府里请过来,心说屁大点的事也要劳烦大老爷,正要责骂,就看到杨敏之跟刑房的人问话,脊梁骨马上塌下来,走到跟前跟他拱手问安。
娄县令也上前向知府告罪,在娄少华的案件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只能再次挂冠停职。
知府跟娄县令说一切好说,可面上还是有些为难。他谈不上清廉,但也不是平庸之辈,眼下就算有都察院右都御史给娄家撑腰,也不能枉顾律法包庇凶徒啊。
知府觑了眼沉思中的杨敏之,正犯难之际,杨敏之对他道:“本官在此不会扰乱司法,就当代都察院做个旁听,请府台一切依据律法行事秉公断案。”
得了杨敏之这句话,知府直起胸膛,叫娄县令夫妇和娄青君等人回避,提调疑犯、人证和苦主一干人。
张姝扶着娄夫人柔声劝她与自己一起回家等信。
杨敏之叫住她,对刑官道:“按您刚才所说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疑犯与本官以及我的未婚妻张娘子在一处,本官避嫌做不得人证,烦请张娘子留下,给疑犯做个见证。”
娄青君抹着眼泪跟张姝道谢。娄夫人也泪眼看她,泣道:“一会儿若见着你阿兄,叫他好好说清楚,莫犟嘴。”
张姝点头让义母和阿姐莫要担心,把她们送出府衙。
然而半宿过去,知府一直未叫她上大堂。
她在府衙偏房等候,只在开堂时,从廊下看见娄少华萧索的身影,夹在两个衙役中间。幸而阿兄是举人之身,未被上枷和锁链。
喜鹊安慰她:“有杨大人在这里,娄小郎必定安然无恙。”
张姝摇头:“他不会枉顾国法做因私背公之事。”那就不是她认识的杨敏之了。
一直到夜间子时,审讯结束,她从窗棂处遥遥看到阿兄被提回监牢,依然是一副消沉的背影。
杨敏之过来,张姝把茶递到他手中,问他情形如何了。
杨敏之捏着鼻梁,蹙眉道:“娄小郎看着文静秀气,实是个倔脾气。只说人不是他杀的,他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才过去相扶。在这之前,有人听到他在胡同口跟人说话,他却一口否认。”
“那该怎么办?”张姝眼眶发热,心头被揪起难受得紧。
“我们与他在一起时黄娘子尚未遇害,城隍庙和府衙离得不近,若是他所为,作案时间大约是不够的。但中间这段时间,他并无人证。我适才让知府拿了我的帖子派人上京,速去刑部请一个经验老道的仵作过来。”
只能从遇害者身上再寻找线索。
杨敏之捧着她的脸又柔声宽慰了几句,正要送她回娄娘子家去等信,府衙外的登闻鼓被叩响。
这一回来的是赵承,手里还捏着一个小郎君,是神色慌张的张福郎。
知府等人歇息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再次升堂。知府叫苦不迭,若不是杨敏之跟一尊大佛似的在这里盯着,他们早就把人犯丢到牢里先回家睡上一觉再说。
赵承带来的张福郎就是在胡同口跟娄少华说话的那个人。
张福郎说他在胡同口跟娄少华就说了一句话——“刚才看到幼娘往里头去了”。娄少华不搭理他,直接跑进胡同。
此言一出,赵承变了脸色。杨敏之看向娄少华的目光也冷冽起来。
如此看来,娄少华与黄幼娘之间当真有不可告人之处。保定府衙的仵作验尸后曾说过,死者身上没有反抗痕迹,应是熟人作案。
娄少华面色麻木不做辩解,承认和张福郎说过话,也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但是仍然一口咬定他没有杀害黄娘子,也没有侵犯她。
审讯又陷入僵局。赵承脸色灰败,没想到他费尽辛苦找来的人证不但没能洗刷小舅子的冤屈,还将他推入更加不能置辩的境地。
不论娄少华承不承认,他的罪名被坐实。接下来就要除去他的举人功名开始用刑。
知府举起惊堂木正待落下。
“慢着!”杨敏之喝止住他。
知府目瞪口呆,这位大人不是说袖手旁观的么?
杨敏之站起来,冷冷道:“时辰不对,娄少华和张福郎说完话进胡同时,黄娘子究竟是死还是活还未可知。”
张福郎吓得语无伦次说不清当时到底是几时几刻。娄少华又抵死不肯多说一个字。
知府道:“张福郎既然也看到过黄娘子,亦是可疑之人。因而还需再找到人证为张福郎作证。”
又喊了声“来人”,令人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张福郎收监。
杨敏之朝知府拱了拱手:“适才本官逾矩了,刑部的仵作最迟明日晚间能到保定,届时验尸过后,再做定论。”
此时已是凌晨,府衙草草退堂落衙。杨敏之送张姝回娄娘子家。赵承说他再去张福郎平日里去的赌坊和烟花巷找找人证。
娄青君家一改昨日的欢声笑语,愁云惨淡。一家人一夜未眠。
大清早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张族长带着几个张家后生拍门破口大骂,说赵承把他孙子陷害进了大狱。
娄青君气得眼泪横流,说她家夫君好心好意的去给张福郎找人证一夜未归,张族长不领情不说还上门来胡搅蛮缠。
张族长这回急了眼发了狠,张侯爷在中间调停也不听,还挨了他的骂。说侯爷胳膊肘往外拐。
侯爷不与他置气,二话不说上了府衙,得到允许到监牢里远远望了一眼张福郎和娄少华。二人都有功名在身,暂时还未被用刑,狱卒对二人还算客气。
回来说给张族长让他安心,又亲自送他回家。
窦夫人派了仆妇过来问候,顺便把张姝和娄夫人侯夫人接到她那里去。
她们过去时,杨敏之一早就去了府衙。
府学学子奸杀案一夜之间传遍大半个保定,今日指不定有多少好事之徒在府衙前窥视打探。
张姝陪在义母身边宽慰她,自己也是心神不宁焦虑难安。
喜鹊过来说,赵太太家的赵娘子过来问候,说要见她。
张姝微愣,赵太太早间就派人来过,何以又叫赵幼娘过来一趟。
叫人把赵幼娘请进园子里。
赵幼娘一看见她,顾不得喜鹊和她自己的丫鬟都在旁边,眼冒泪花大哭起来:“张娘子求求你救他!娄郎君那时和我在一处!他没有杀人!求你给杨大人说说情!”
张姝被唬了一跳。赵幼娘的丫鬟急的直跳脚,想捂自家姑娘的嘴都来不及。
“是我害了娄郎!”赵幼娘摇头直哭,泣不成声。
张姝使眼色给喜鹊让她去看住月亮门不叫人到园子里来,一手拉过赵幼娘坐到亭子里问她:“是何时的事?”
她和杨敏之在赵太太家的园子里相看那天,阿兄和赵幼娘都在。那会儿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她和杨敏之身上。包括她自己在内,谁都没留意阿兄和赵娘子亦有牵绊。
赵幼娘哽咽说,娄少华从河间来保定府学求学时两人就认识了,一来二去彼此都动了心思有了情意。本来娄少华跟她说,等春闱取了进士就去跟她父亲赵通判提亲。
张姝默默点头。在赵太太园子那会儿,义母说过阿兄三年后会下场科考。赵太太也听见了,对阿兄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热络,只怕心里没有在意。
赵幼娘接着说,自窦夫人到保定来,她娘就动了心思想请窦夫人帮忙在京中给她找一个青年才俊,家世怎么也得是侍郎以上。近日窦夫人应允下来。她心中焦急,却不敢在母亲面前露出一丝马脚。
昨日七夕是她和娄少华约好在府学附近见面的日子。娄少华不知何故来晚,她心里本就着急,便有些不悦,还是耐着性子把她娘的话告诉了他。娄少华沉默半晌,依然坚持取得功名后去提亲,恳求她再给他一些时日。
听了这话,她对他大为失望,只觉心灰意冷。当时就冷了脸跟他了断,也不听他辩解,决然离去。把失魂落魄的娄少华留在原地。
张姝边听她说,边在心里把昨日之事默默捋了一遍。
阿兄和他们从茶楼出来,本来是要直接去府学的,见街上人多就把他们护送到城隍庙才离开,以至误了和赵幼娘约定的时辰。到学塾和赵幼娘见面的这段时间,黄娘子遇害。
若赵幼娘为阿兄作证,就能洗刷他的冤屈。
张姝刚要松懈下来,突然想到阿兄宁可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不吐露赵幼娘半个字。
只因那样做的话,赵娘子的名声就毁了。
她心中一紧,宽慰赵幼娘稍安勿躁,她去打听一下情形。
赵幼娘的丫鬟急着催姑娘跟她回家,他们是偷跑出来的,莫教太太发现。
张姝叫喜鹊送赵幼娘出府,转身去窦夫人房中。
窦夫人听她说完,一脸肃容,说她即刻去赵通判家问一问赵太太的意思,叫张姝去府衙跟杨敏之知会一声。
她们刚要出门,喜鹊慌张的跑进来,后面跟着赵幼娘的丫鬟。
丫鬟说她家姑娘半路上把她和车夫轰下马车,自己赶车跑了。
只怕去了府衙。
众人大惊。窦夫人镇定的说她还是得去一趟赵通判府。张姝骑马去追赵幼娘。
她到底没有赵幼娘熟悉保定的路,等她赶到时,为时已晚。
杨敏之朝张姝迎过去,告诉她娄少华已洗脱罪名。
只见赵幼娘跪倒在堂中在娄少华身边,两人相拥而泣。
“赵娘子真的是好有勇气。”张姝低喃。
“我的张娘子何尝不是如此,姝姝也是个勇敢果决的小娘子。”含了笑意的嗓音,和昨晚哄她莫哭时一样温柔。
张姝回望他。两人的眼眶中都隐隐浮现血丝。他说的没错,若是为了他,换做她也会如此。
这时又有一道突兀的声音从堂上响起,朝张姝哭喊要阿妹救他。是她的族兄张福郎。
第87章 别离
就在赵幼娘闯入府衙为娄少华作证时,张福郎扛不住堂上的煊赫威压,崩溃大哭,承认是他侵犯了黄娘子,但拒不承认奸后杀人。
黄幼娘家的食坊给保定府学的膳房供应豆腐,她长得颇有些姿色,府学的学子多认得她。张福郎仗着自己模样俊俏勾引她与自己相好,又花言巧语跟她说,等他被侯府立为世子就娶她为妻。
黄幼娘信以为真,昨晚两人在府学旁的胡同私会时,被他哄骗与之行夫妻之事。张福郎刚入进去耸动了几下,黄幼娘突然脸色遽变,一口气没提上来厥了过去。张福郎一摸她鼻下,竟然没了气息!
他没想到搞出人命来,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给黄幼娘把亵裤穿回去,就从胡同里跑出来。
跑到外头,躲在暗处窥见赵幼娘跟娄少华争吵,不一会儿赵幼娘拂袖而去,娄少华呆呆的站在那里老半天也不动弹。
张福郎想回去看黄幼娘醒没醒过来,自己又不敢去。他素来有些小聪明,灵机一动便把主意打到娄少华头上。
他一说幼娘去了那个阴暗角落里的胡同,娄少华以为是赵幼娘,想也没想就跑了进去
张福郎招完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满脸绝望。奸杀良家妇女罪大恶极,当判处死刑。他极力为自己辩解,发疯的说自己没有杀黄幼娘,是她自己突然厥过去的。
黄幼娘身上确实没有被加害的痕迹。
这样的事,保定知府和刑房从未曾碰到过。直等到刑部仵作风尘仆仆的赶来。
刑部来的老仵作重新验尸,确定了黄幼娘最终死亡的确切时间,在张福郎与她行房的时候,因心绪突发异常死于心悸。
同时,赵承在外查访消息时,无意得知黄幼娘有心疾的天生疾病,家中怕影响她的婚嫁,一直对外遮掩,知道的人不多。知府提调黄家苦主和知情人,证实了心疾属实。
府学学子杀人案就此真相大白。张福郎虽未亲手杀害黄幼娘,黄娘子却是因他丧的命。他引诱女娘与之苟合使人致死,在民众中影响恶劣,被宣判除去秀才功名,杖责一百八十,收监后待秋后问斩。
他的判决下来,张族长当场晕厥,紧接着一病不起。张侯爷代他向黄家苦主赔礼请罪,又帮他赔付银两钱财,很是忙乱了一阵子。
张家子侄中出了这种让宗族蒙羞的事,侯爷心里着实不好过。
只得自我安慰,幸好杨敏之一开始就让赵承去了解过两位嗣子人选的品行操守,否则此时他已经立了福郎为世子,那么连带声名受损的将不只是张氏一族。
有心之人必定会在朝中大做文章,承恩侯府,贵妃和二皇子,甚至连女婿和亲家都可能被累及,被罗织上失德和欺压百姓的罪名。
张侯爷感慨侥幸之余,对杨敏之越发青眼有加,里里外外对这个女婿赞不绝口,满意的不得了。就像杨雪芝戏谑窦夫人偏心未过门的儿媳,张姝也跟何氏撒娇说爹爹对杨敏之比对她还好。
侯爷知道他到南直隶赴任的日程提前,和窦夫人商议后给他和张姝办了订婚仪式。按说婚期就在几个月后,是毋需再多此一举的。
同样暗叹侥幸的还有赵通判。那几日他告假去沧州探亲访友。若他在,坐在堂上审案的就不是帮他代劳的知府,而是他。如若被他赶上小女儿擅闯府衙给情郎作证,除了让他失尽颜面,指不定还会殃及他的官声。
事已至此,赵通判只好说服赵太太,叫娄家上门提亲,两家借由杨敏之和张姝的订亲宴顺势让娄少华和赵幼娘正式相看。
赵太太的脸色始终淡淡的。
准女婿的身家背景让她不太满意。不过娄家和侯府两家是干亲,怎么着还是跟首辅府攀上了更深一层的关系。
不论是窦夫人还是侯夫人,都给了她相当大的体面。
杨首辅拨冗到保定来出席订婚宴,专门考察了娄少华的文章学识,把他赞誉了一番。还把正在准备院试的杨源喊过来,请娄少华多指点他。杨源和娄少华两人年纪相仿,脾性都随和,可谓一见如故。
赵太太精明世故,分寸拿捏的相当到位,至此脸上才有了些笑意。
杨雪芝也从旁周旋圆场,让娄青君甚为感激。这两个赵家妯娌的关系日益亲近。
定亲宴过后,杨敏之送走行色匆匆的首辅,微笑朝张姝使了个眼色。她会意,趁杨雪芝和几个年轻媳妇转头打趣赵幼娘时,悄然离席。
随杨敏之来到书房,要把新做的香囊给他系上。
杨敏之捉她的手,把香囊送到鼻间闻了闻,说香味有些不太一样,不晓得她这次又用了哪些香料。
张姝吃吃发笑:“压根没有放香料,你从哪里闻到香味的呢!”
她说娄阿兄从牢里出来后,她和母亲陪义母去城隍庙烧香祈福,在那里她给他求了一道平安符,装在香囊里。
杨敏之恍然一笑,将香囊收入怀中,依然握住她的手,一根根亲吻她的手指。香囊上的针线都是崭新的,难为她这几日忙里偷闲赶着做出来。
“上回就说过,少给我做些针线,莫得伤了眼睛和手。有这些功夫,做点你自己喜欢的,嫁衣不是还要绣?莫赶不上冬月”
最后一句问她时,声音低沉下去,张姝的半边脸颊和耳朵被他口中喷出来的热气染红。
抬头羞嗔他:“大人不会以为女娘们的嫁衣都是一针一线自己绣出来的吧?”
杨敏之挑眉不解,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她也凑到他耳边,笑吟吟的说:“那么一大套里三层外三层的绣活,自然有绣坊的绣娘去做,我一人哪做得过来,也就最后添上几针,做个添针的彩头罢了。就像大人要管六省之事,难道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不成?岂不凭白把自己累坏么?”
杨敏之笑道“娘子生得好一张巧嘴”,捏着她的两腮凑过去就要亲嘴。
她笑着轻巧避开,从荷包里掏出一卷软布尺,说要给他量身形尺寸,参考了好做婚典时的衣裳。
他又不明白了,他的自然也是家里会安排,不论是成衣坊还是绣坊,总之都是现成的,横竖别指望一个郎君会去做什么添针。
张姝不顾他的疑问,利索的围着他量了一圈尺寸,口中念念有词,就着桌上的纸笔飞快的记下来装到荷包里。
才回头笑道:“大人你又不懂了,里头的中衣还是扯棉布自己做的穿起来才舒服。我家的中衣小衣一向都是自己做自己绣”
杨敏之坐到书案前的椅子上摆出个侧耳倾听的姿态,就势把她拉到腿上坐下环抱住。
她话说一半突然闭口,不自在的缩在他怀里嘟囔道,“总之你听我的就是。”
他的耳朵却突然变尖,托着她的脸柔腔低语:“姝姝身上穿的抱腹上的花纹都是自己绣的么?”
他还记得那件莺鸟红花的嫩绿抱腹,难怪绣纹格外细致好看。
她难为情的“嗯”了一声,细声道:“外头买的线头太粗,花色绣纹都不好看。”
她肌肤娇嫩,哪怕绣坊的绣娘做的穿她身上都显粗糙了些,时常磨得皮肤发红。自从十三四岁来了葵水身形开始抽条变化,她贴身穿的小衣裳都是跟着母亲学了自己裁自己绣。
“姝姝不只生得一张巧嘴,还生得一双巧手,某却之不恭先谢过了。”杨敏之红着脸夸她,跟她道谢。
张姝也红了面庞,怯怯的把手和脸都贴到他胸膛上。
一时书房内气氛旖旎,熏熏然欲醉。
杨敏之看到书案上适才被她用过的笔墨,笑道:“上回在城隍庙说过,要给你说说我去的地方在哪、离京城有多远,本来想画给你看看,我这一手画技实拿不出手,今日就借这功夫请娘子指点我罢。”
张姝不解其意,就被他往手里放了支笔。他握住她的手,牵引着笔在洁白的宣纸上缓缓勾勒。
先出现在纸上的是一条河流,从京城通州码头通往杭州的运河。
一边在运河上打出墨点标记,边跟她说,他会从沧州码头上船,行两千里水路到扬州,再从扬州西进钟山至金陵,南直隶的首府。江南巡抚的官邸就在此处。他南下江南会先到金陵,回也从金陵回。
他在身后搂住她的细腰,握着她执笔的手在弯弯曲曲的图面上把徐州,扬州,杭州逐一点了出来。
张姝回头问他江西在何处,他如何到那里去。
杨敏之垂下眼睫微笑,牵着她的手从金陵又画了一条弯曲蜿蜒的河流,告诉她这是扬子江。沿大江逆流而上,经过安庆和九江,弃舟陆行,即可到南昌,赣江王的就藩之地。
最后,在纸面的最上方,落下“京城”二字。
张姝的手哆嗦着,喃喃道:“这么远,这么远的吗?”
眼中一酸,泪花盈眶。
杨敏之搂着她重新坐下,“不算太远,是姝姝的手太小。”
他伸手张开拇指和食指,在纸上一尺一尺的丈量下去,朝张姝笑道:“你看,我的手丈量不过两尺许,姝姝的手得翻倍才能到。”
不过是逗她开心的顽笑话罢了。她破涕为笑,娇嗔他强词夺理。
“乖乖等我,在保定还是回京城,哪都行。我忙完江西的事,必定会立即赶回。”他亲她的眼眸,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吻去。
她揪着他胸前的衣裳,极力忍住新冒出来的眼泪,一声不吭。
杨敏之柔肠百结,悠悠情思化作无数叹息都堵到嗓子眼里。心想得让她找点事情做,等待的日子才不至于难熬。
他跟她咬耳朵,让她无事多给她自己绣几件抱腹,她绣得好穿得也好看。
“大婚之日穿给我看。”越说越放肆。
她的脸如同被火烧成热辣辣的一片,昏头昏脑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花纹?”
杨敏之笑,这就是他心悦的她。时而胆怯害羞时而鲁莽大胆的小娘子。
心说最喜欢她什么都不穿,忍着心头荡漾柔声道:“姝姝最爱开得茂盛艳丽的大花瓣对不对,我也喜欢。芍药,牡丹或芙蓉都好。”
张姝乖顺的说好。这几样的确都是她最爱的。
她抬头,美眸中闪烁晶莹露珠,却不再滚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朝他道:“杨敏之,你若不回我就去金陵找你!”
杨敏之被她孩子气的话弄得哑然失笑,答了一声“好”,低哑沉声“莫忘了把衣裳绣好了给我看”话音落,随即含住她的唇瓣。
张姝嗯嘤了两声,羞涩的闭上眼,环上他的脖颈。
第88章 风声鹤唳
杨敏之如他所计划的,没有回京城,直接从保定转去沧州,沿运河南下。未能等到中秋。
张侯爷感叹他走得太急,一时心里还有些懊悔,早些允他和娇娇成婚好了。
窦夫人倒显得更洒脱些,收拾行装准备携杨老夫人进京。工部传信过来说,新的首辅府已经修缮妥当。
赵家和娄青君都盛情挽留她和杨老夫人过完中秋再走。
娄县令夫妇与赵通判夫妇议亲完毕后回了河间。这回娄县令没有卜卦给儿子算婚期。
自从上次占卜龟壳裂开,他对卜出来的凶兆一时疑信参半,一时又暗自忧虑。
置疑自己信奉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儿子这回的牢狱之灾恰巧验证了他当年算的那一卦。如当年卦象所呈现的那样,儿子成年时的这一劫,恰是姝儿化解。
那么他给杨敏之和姝儿卜出的这一卦,如果是真的,卦上的凶险又该如何破除?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这回的凶卦一事默默压在心底。
娄夫人便发觉得自家老头手握易经唉声叹气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张福郎的事了结,本来应该顺理成章被立为嗣子的张幼郎来保定,给张侯爷磕头,请辞世子之位。
自从张族长大病卧床,河间老家的张氏族人蠢蠢欲动,个个都想跟侯爷举荐自家的郎子,对张幼郎又羡又嫉。乡邻的骚扰和闲言碎语让张幼郎及其家人苦不堪言。
张幼郎跟侯爷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族兄张福郎遭受的祸端给他也敲了警钟,让他生恐自己在侯府的荣华富贵中迷失本心,滋长出不该有的贪念来。是成为侯府世子满足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靠读书出头为家族出力,他宁可选择后者。
张侯爷为之动容,答应了他的请辞。但总有些不甘心。他还是想给娇娇找个靠谱的兄弟。
老家的族人见侯爷犹豫不决,更加来了劲头,天天都有人从河间往保定跑,争着向他举荐自家的儿郎。
侯爷一家还住在赵承家。赵承已经随杨敏之南下去金陵。
张氏族人频频来访,赵家门口门庭若市,娄青君倒没说什么。侯爷深觉不妥,打算回河间亲自为立嗣子一事善后,还娄娘子一家清净。
何氏正好也琢磨要安排侍卫把老宅里的拔步床和嫁妆家具运到京城侯府去。于是一家三口又回了河间。
回河间后,张姝给父亲出了个主意:
“我们张氏还没有族学,莫不如由侯府出资在乡里建一个族学学塾,从孩童到小郎都叫他们去族学上进,不说要他们学到多少义理,品行方面请先生严格要求些总可以办到。如此以来,既能起到一定的教化,也省得他们无事做,人一闲就容易生出事端。”
她说着,呈给侯爷一沓厚厚的信笺,从如何兴办学塾、制定课业和考核规章,到请先生、采买笔墨书砚,事无巨细,无不翔实周到。
张侯爷本就不认得太多字,一看这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头晕。不过既是女儿提议的,听着也不赖,当下就采纳了她的意见,拍着大腿说就这么办。
由闺女的建言,他也想到一个避免族人滋扰的好法子。等族学办下来,告诉族人他要从族学中慢慢挑选,找一个品行和学问都出色的充作嗣子,由不得他们不把孩童和郎子们都往学堂里赶。
至于如何才算品行和学问都出色,侯爷想怎么着得考个进士吧?
自从他到京城长了见识,见杨敏之和郑璧这些年轻人视科举如探囊取物,便以为考进士是件容易事。
侯爷捧着这叠纸哈哈大笑,直夸自家闺女简直就是智多星转世,又问她是如何想到这么做的。
张姝抿唇一笑,红了脸庞不答话。杨敏之临行前跟她说过眉州杨氏如何教导族中子弟,家学又如何兴办。
诗书传家,可令一个家族屹立百年而不衰,断然有一定道理。张姝当时便动了心思。
自从上回他二人回河间,两人都隐约察觉张氏宗族有些不对劲。
在老家的张氏族人仗着族中出了个贵妃娘娘,从老的到小的一个个都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家里若有长得标致些的小女娘,做爹娘的就琢磨着把女孩儿们养大了就许到保定甚至京城的大户人家去做妾,全家跟着鸡犬升天。
当时张姝就有些担心,儿郎们不求上进,女娘们被视为货物,不良的风气在族中滋生,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能发现的问题,杨敏之如何看不出来。只因他是侯府的女婿,说到底是个外人。在侯爷准备立嗣子时出手避免风险,就已经越了规矩。其余这些涉及张氏宗族内部的事务,不是朝事不是官场中事,他怎好再插手。
直到他临行前,见她未语泪先流的可怜模样,直教人心疼。心想得为她找点事做,冲淡她的思念和愁绪,忙碌之余想想他也就罢了。
耳鬓厮磨间叫她绣几件好看的小衣穿给他看,不过是情人间的调笑私语。收起顽笑真心鼓励她去做的,是请侯爷为张氏宗族创建一间学塾。
两人想到了一处。张姝正有此意,很用心的听他讲。等他走后,再抽空付诸文字。中间但凡有不明白的,就跟大姐请教。
她当时还有些顾虑,爹爹自己不曾读过书更不曾进过学堂,但也拥有了如今的声名地位,他能明白念书的好处、能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吗?
没想到爹爹答应的如此爽快。
如杨敏之当时勉励她时说:“侯爷虽来自乡野,其心胸却不愧为一方豪杰。他不拘泥于男女之别,若只想立嗣子有个儿子,早些年就该立了。他表面上把你看得娇,心底实认为你不输男儿。若不是如此,又怎么会养育出如姝姝这般外柔内韧秀外慧中的女孩儿?”
他由衷的钦佩她父亲,也满怀爱意的赞美她。夸得她不好意思,只能拿吻去堵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他的言下之意她已明白,她并不是她自己所想的那般怯弱无用。
侯爷父女既已定下来要开办族学,就紧锣密鼓的筹办起来。
河间是个小地方,没有专门的教谕,由娄县令一肩挑兼任教谕。侯爷索性请娄县令给张氏族学坐镇,县令高兴称好,说早该如此。
张姝给杨雪芝写了一封信,请赵家二姐夫帮忙在保定寻一位可靠的书塾先生。和窦夫人一起去乡下张幼郎家,说动他过来到族学念书。张幼郎又去游说同族同辈的子弟们,劝他们进学。
等万事具备书塾成立,一个月如梭如影过得飞快,中秋已至。
准备书塾的这些日子,她空暇之余就带几个族中小妹在家中一起做做女红,帮她和母亲准备成亲时的被面床褥之类的用品。
说是帮忙,并不需要她们做些什么。张姝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只是张家的女孩儿,侯府的千金,还是内阁首辅府未来的儿媳。她希望以她的身份,她对妹妹们给予的关照能帮她们在家中过得稍微容易些,不要被婶娘和叔伯们当做物品随意予人。
张家儿郎们正常进学没几天,就偷跑出去几个十三四岁的小郎。张幼郎过来跟她说,那几个顽徒说保定卫在招兵,每月还给银子,就结伙跑卫所去了。
“你说保定卫在招兵?是北直隶卫所有变动吗?”张姝脸色稍变,对张幼郎连连发问。
张幼郎晓得阿姐挂心族学的事,不过闲来跟她说两句,那几个族兄弟他自会去把人抓回来,北直隶卫所有什么变动他哪里懂呢。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跟他说让他稍等一下带她去保定卫所。
不一会儿,张姝从内院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骑装。叫上张幼郎,两人各骑了一匹马扬起鞭子就出了巷口。
几个专门负责保护张姝的亲卫见状立即策马跟上。
伴随着急促的踢踏声,河间城关的土路上顿时卷起一股土黄色的尘土
张姝等人到保定卫所大营。
不等她差人去营门前询问,一个在瞭望塔上一直看着这个方向的魁梧青年从木塔上攀下来。
是吴宣林。自西山宫宴后,他被万岁从五城兵马司调到北镇抚司,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
锦衣卫只以京师和万岁安全为第一要务。
张姝本就紧张下沉的心在看到他后,越发坠了下去。
她朝他匆匆福了一礼,急促道:“吴大人,北直隶卫所是不是在调兵护守京师?江西赣江王那里是不是有异动?”
吴宣林盯着她沾了尘土和汗渍的柔美脸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说:
“张娘子,若不是我刚才在塔上看到你们,卫兵早就将你们射杀了。军情机密你不该打听,卫所重地你更不该冒失的前来窥探。回吧,不要再来这里。”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军卒来往于营门,有条不紊,喧嚣声微不可闻。
吴宣林在吓唬她。
他们沿着往保定卫所的土路过来,每经过一个村落就看到一个招兵的棚子,通知军户中适龄的子弟返回卫所。卫兵不会在瞭望塔上随意射杀可能过来应召的人。
不过看到吴二郎,她就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转身就走,翻身上马。
“张娘子!”被他叫住。
她驱动马头转过来。
吴宣林朝她行了一礼:“听闻侯爷和夫人日前在保定,在下庶务缠身不得登门拜访,请张娘子代为致意。”
他喊住她本来是想恭祝她和杨敏之结百岁之好的,但那话从心里就不想说。
她拽缰绳的手一顿,道谢说好。
她只刚才问他话时,有些着急了出言咄咄,紧蹙的眉目间有一瞬艳色凛冽逼人,在他心里敲起激烈的鼓声。
这会儿又回复了温恭的模样,客气有礼而又疏远。
许久不曾有过的颓丧和无力之感从心头泛起,忍不住脱口道:“他请万岁赐婚将你许给他,就应该护得住你,不该让你为他牵挂为他担心!”
他的话语越了界线显得有些无礼了,她像没听见一样,扬起手中马鞭娇喝了一声,领着身后的亲卫匆匆离去。
返回的路上,张姝跟张幼郎说,让他自己回河间去找那几个郎子。他们刚才在来的路上,跟路边征兵的差官打听过,那几个张家郎子一听只是召军户子弟返回卫所,没有银子拿,半路就返回了。
而她要去保定二姐家。这一个月她在河间,没有看过邸报,也没有得到外界任何消息。
身后保定卫所大营的方向,一匹骏马飞奔而来,旋风般的卷过来一个人,是丹虎。
丹虎说,他奉吴宣林之命过来保护张姝。
张姝环视一圈她身边的亲卫,冷冷道:“他们都出自锦衣卫,有这么多人监视承恩侯府还不够吗?我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跑到大营去盗你们的兵符?”
亲卫们面色赧然。他们来自万岁所赐的八十人中。张姝说得没错,他们名为保护承恩侯府,实则监视。被这个美丽温柔的侯府女娘一语揭穿,着实狼狈不堪。
丹虎苦笑:“张娘子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说起来张娘子和杨大人都有恩于我和我家阿姐,我非背信弃义的小人,怎能做恩将仇报之事?若不是娘子从红螺寺发现虞氏的破绽,杀姐之仇我如何能报?宫宴那日我部署不当应该受罚,若不是杨大人为我说话叫我将功折罪,我今日哪能在这里。”
“好,我信你,”张姝点头,“那我再问你一次,保定卫和津口卫是不是在部署京城防卫?”
丹虎语滞住,等了好一会儿,颓然答了个“是”,又急忙道:“不过是北直隶提前安排,保证京师安全的防御而已!江西的局势还没那么恶劣!杨大人定然安全无虞!”
张姝望他一眼,不再说话。杨敏之给她画完地图后,曾跟她说过,若朝廷稍一察觉赣江王有异动,北直隶中拱卫京畿的两大门户保定和津口的卫所一定会先动起来。
他当时告诉她这些,目的是为了让她安心——无论在保定还是京城,她都不用害怕。
她暗暗记了下来,却是为了隔着千山万水祈求他的平安。此间已是风声鹤唳,他在哪里?可安好?
第89章 破局
南昌府。中秋夜,冰轮高悬。月光挥洒下来,散发出刀锋般的寒意。
接连几场细雨过后,暮色中的府城秋意萧索,不胜凄凉。街市上零星三五个行人捂紧了袍衫只顾埋头赶路。
赣江岸边的滕王阁中丝竹之音糜糜,流光溢彩的灯火倒映到西边的江面上,晕出一大片殷红橙黄的水纹,宛如发亮的油渍。
江西都司的指挥使田佑堂在此设宴款待从金陵来的江南巡抚。
酒过三巡,杨敏之辞谢,说他另领了圣意去吉安拜望卢阁老,不可再恋酒贪杯。遂与田佑堂含笑别过,率赵承和差官护卫昂然离席。
他们刚走,田佑堂的豪爽笑脸马上阴沉下来,摔杯冷讥:“黄口小儿!依仗老爹的权势才高居庙堂之上,也敢在爷爷面前端架子!”
幕僚上前赔笑:“将军息怒,杨敏之不过一介刚入仕的文臣,又年纪轻轻的,能翻出多大的水花来?王爷说过当今以大计为重,由他去折腾!过不了几日,他就该晓得节制三司只是一纸空文而已!大人兵权在手,想怎么拿捏他不容易得很!”
田佑堂放肆大笑,斜睨了幕僚一眼,哼道:“说来我那便宜老丈人还是王爷府上的长史,王爷自个儿都不急我急个甚!”
大喝一声“来人”,抬了抬下巴指向下方垂头跪在地上的一排舞伎,“挑个会伺候人的给巡抚大人送到官驿去!”
下人口中称喏,躬身上前
田佑堂和幕僚说话的功夫,杨敏之一行人已经在牛毛细雨中打马奔出去十来里。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在田佑堂的宴席上滞留太久,蓑衣笠帽通通没有穿戴。
等到了城门外的官驿,青衫俱被细雨浸润,身上布满潮气,连眼睫都覆了一层白毛似的水雾珠子。
杨敏之摆手谢过驿丞端来的茶水,疾行上楼。心想,年内不能带姝姝往南方来。这边多山脉河泽亦多雨雾,夏令时节还未过完,已是秋雨连绵,到了冬天只怕越发阴冷潮湿。还是等开春以后为宜。
回到房中,赵承担心的问:“大人,您在席上跟田佑堂透露我们即将去吉安的行程,他会不会派人在路上截杀?”
杨敏之反问他从今日的酒宴上看出什么没有。
这一路,他既考察他又提点他。
赵承肃目沉思,掂量道:“从我们到江西以来,南昌府的三司中,管民政的承宣布政使称病闭门不出,管监察的提刑按察使猝亡,只有管军政的都指挥使田佑堂与我们热络,似乎有意与大人交好。
“他爱妾的生父就是赣江王的长史,也是提刑按察使生前命人投入牢中的嫌犯。田佑堂对大人的殷勤亦有所图。于私为着他的便宜岳丈,于公,他明摆着是赣江王的人,自然也希望拉拢大人。只是,若拉拢不成”
赵承望他,目露不解之色。大人心思缜密,做什么都滴水不漏,有一些他能一眼看出,有一些他根本勘不透。
杨敏之点头:“所以说,万岁命我节制三司,在江西就是一句空话。我不论是在南昌还是去吉安,都从田佑堂手里调不出一兵一卒。在他们眼中,我横竖跳不出他们的手掌心,跟我撕破脸有何用处?我就算一直呆在江西,他们也不会奈我何。”
他接着一字一句道:“然而我也会被掣肘于此地,无法施为。所以我们得尽快脱身去募兵。”
赵承大吃一惊:“自我们南下江南,赣江王明面上还没有露出反意,甚至对朝廷和万岁表现的格外恭敬顺从。若我们先发制人,会不会落下口实?”而且他们未必能与之抗衡。
赣江王把吞并土地、驱农户为奴、阻挠户部清丈等一切罪行都推到王府长史头上,痛哭流涕的上疏自辩并悔过,表示愿意马上释放农奴,归还不该他占有的田地。
认错态度极为良好。
杨敏之讥讽一笑:“我们所为只在未雨绸缪,既不先发制人也不逼他。你只消看,他很快就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他的弱点就是首尾两端,既想不顾一切获得权力,又在乎名声想要道义。他不明白,道义从来不会站在荼毒生民的人一边。”
江西多丘陵,山中铜和铁等矿产富饶,田地不多。赣江王就藩时,先皇考体恤他在积弱之地就藩不容易,赐予他开矿权。
前些年,朝廷对北漠用兵,急需矿石锻造兵器。他借机伙同投机商贾垄断矿脉哄抬价钱。万岁迫于对外用兵隐忍不发,他越发肆无忌惮,渐渐把整个江西的矿山都蚕食下来。
他一占山林,二占本就不多的耕地。农户被逼无奈只得成为他农庄的奴隶,被他驱至矿山挖矿。
杨敏之的人在江西走了一圈,十几个州县的农户,大多十户中只余一户两户,十室九空,民生凋敝。受他奴役在山中挖矿的农奴一批一批的死去,白骨积于深坑中,遮都遮不住。
赵承也知道这些,默然无语。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
楼下天井突然传来吵闹声。
两人出屋。赵承:“何事喧哗?”
与他们同行的年轻差官涨红了面皮:“田将军令人给杨大人送来一个伎子,说是伺候大人的!”
众人围着的中间,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一个粉面含春的妖娆女郎。
女郎抬头朝栏杆旁挺拔俊逸的郎君娇声唤了一声“大人”,深深弯腰福下去,松垮垮的衣衫滑到肩膀下,露出雪白丰满的一截颈脯。
赵承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家中有悍妻,莫说不是送给他的,就是给他的,隔着两千里远的路他也不敢收。不过他家娘子的义妹是个软和人,兴许没有他娘子那么彪悍
“杨清!”杨敏之抬头朝屋檐喝了一声。
一个俊秀少年嘻皮笑脸的应答着,顺着屋顶青瓦跳下来,灵活的像只猴子。
赵承和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杨清奉命护送郑璧去宣府,不是跟他们一路来的。
“打发了去!”杨敏之抛下一句话,转身进屋。
杨清“哎”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甩着一把匕首,推门进屋,笑嘻嘻道:“大公子,你如何晓得我来了?”
“你身上那股子膻味。”
“不可能啊!这都多少天了,宣府的羊肉味儿早该散了!”杨清半信半疑的举起袖子来回嗅,还让赵承闻。
赵承也说闻不出来。
他又追问杨敏之。
杨敏之才告诉他,回来后在马厩看到一匹蒙古马,上面挂着他的褡裢包袱。
说回刚才的未雨绸缪之事,他和赵承商量各带走一半差官护卫分开行动。
赵承沿回金陵的水路返回,拿他的印信去找驻守安庆的守备。
他去吉安拜访卢温。之后募兵的事他会想办法。
又问杨清去宣府的事办得如何了。
杨清道:“郑大人惯得会快刀斩乱麻,他模仿柳思荀的字迹给北漠暗探丢过去一封信,没几天就把人钓了出来。后头的事,他和沈大人在处置,我就赶紧往南边赶。
“按公子您先前交代的,路过河南时走了一趟开封府。不过没见到郑磐大人……被他府上的管家轰了出来,把小郑大人的旧时破衣裳扔给了我……这意思莫不是要与小郑大人割袍断义?”
杨清抱臂歪头,纳闷道。
杨敏之正研墨打算写一封信叫他回河南呈交给郑磐,听闻他的言语,动作缓慢下来。说来郑璧遭贬黜因他而起。郑磐对他心生不满情有可原。
自从卢梦麟之事,他和这位尚未见过面的仁兄之间多了许多说不上来的隔阂。
他们中间如果有个中人居中调停,比他直接写信要有用的多。就像他在万岁和卢温之间转圜这对曾经的师生之间的关系。
可眼下找不到合适的人。
现在已快入秋,江西的田地今年收成不好。他担心赣江王突然释奴,一下子造成大量的流民。
江西三面环山,只有北面是平坦的平原和湖泊。被突然从赣江王的庄园矿山驱赶出来的流民只能往北走,越过江陵,流落到千里沃野土地肥沃的河南,北直隶的界内。
这些事不用他说,郑磐定然明白。他唯一不确定的是郑磐的怜悯之心能有多少。饥寒交迫的流民又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也罢,你再去开封府见不到人也是无用,随我去吉安。”
……
月朗星稀,人们还在睡梦中,南昌府城门外的官驿,一群骁勇的年轻郎子不知疲倦再次出发。
杨清从杨敏之那里听说要募兵打仗,兴奋的一夜未睡,跃至马背甩着匕首把玩。
匕首的薄刃在寒冷的夜里闪闪发光。
突然他手中一空,刀被杨敏之轻易夺去。
“安生点,未到必要之时不要出鞘,执刃必要见血。”
蓄势待发一击必中是杨敏之素来的风格。
众人打马而过的野草幽径上,一道银弧从杨清面前飞过,杨敏之把他的匕首插回刀鞘
河间县衙。
双胞胎中的小华在忍受多日煎熬后,终于跟娄县令坦白,父亲用来装洛书和龟壳的木盒子曾被他俩偷偷拿去玩,不小心摔裂了里面一枚龟壳。
后来他悄悄拿浆糊修补了一下,父亲没注意,教他给蒙混过去。他本来松了一口气,打定主意绝不让父亲晓得。谁知后来,父亲在给姝姐姐和杨家姐夫卜卦后,这只龟壳又突然裂开。怪他粘得不够牢靠。
“你这个混孩子!”
娄夫人生气,对着小华的头顶狠狠的敲了一记。
小华缩着头“哎呦”叫唤,不服气的说:“爹当年给大哥占卜的时候莫不是也有人把龟壳摔坏了!岂不知凶卦之说本就是杞人忧天自己吓唬自己”
反正他现在看他爹天天拿着本易经就觉得很靠不住。
娄夫人气得还要再打孩子,被娄县令制止。
“天意,天意啊”娄县令先是喃喃自语,而后捻着山羊胡笑起来。
“姝儿和敏之的婚期”娄夫人担忧。
娄县令摆摆手说婚期无虞,又叨叨了几句祸福相依不破不立,婚期虽然不用更改,但婚书还需要改一下才可以彻底破除凶卦。
他觉得自己终于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叫娄夫人即刻随他到保定去见窦夫人和张侯爷。
娄夫人被老头子搞得糊里糊涂,定要他说清楚,“从南方传来的消息不大好,大家都心神不宁的,若无大事莫去给窦夫人和侯爷添乱。你看前些日子姝儿突然跑去保定,只怕也是知晓了敏之在江西不易。别说她牵肠挂肚,我和她娘心里都跟着不好受,总是提心吊胆的”
杨敏之到江西时,赣江王被南昌府提刑按察使参奏兼并土地导致民不聊生,紧接着按察使暴亡。
在杨敏之上疏朝廷的奏折中说,那位老大人的猝亡是突发旧疾引起的。
也未免太过巧合。丝毫不能遏制人们对赣江王的猜测。
提刑按察使司直属都察院。京中的都察院官员开始充满火药味的上奏弹劾赣江王。赣江王亦上疏泣罪,态度恭敬。
朝中又吵吵嚷嚷起来。所有这些折子,万岁均留中不发。
“夫人,你可知万岁为何留中不发?”
娄夫人白他一眼:“你一个小小七品县令还妄想揣度圣意?”
娄县令不理会娄夫人的奚落,道:“一方面是还未到时候。赣江王虚与委蛇,万岁也在等待时机。另一方面,万岁只怕仍在犹疑是否将江南六省的兵权真正交付给敏之。”
他们这位圣上,不是庸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位心机过人且强势的君主。
娄县令熟读易经,常在心底暗想,而今的朝堂主壮臣强,难道就一定真的是好事吗?
同样强势霸道且雄心勃勃的皇帝和臣子同处一堂,若能因势利导,造就国泰民安海清河晏的盛世,实是天下人之大幸!
如若不能呢?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夫人,你与我去保定拜见侯爷和窦夫人,”娄县令再提刚才的话,“请窦夫人同意更改婚书,让敏之入赘侯府,做侯爷的赘婿。”
“老头子!你疯了不成!”
“夫人,你说杨敏之是做内阁首辅家的公子和天下士林的魁首更好,还是做侯爷家的赘婿好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娄夫人戛然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娄县令哈哈大笑,对着夜空中已经残了一半的弦月悠然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这盘棋局,该到破局之时了。”
第90章 (倒v结束)入赘
“啊!”张姝从嗓子眼里滑出一声惊叫,从床上坐起。
和她睡一床的娄青君被她的叫声吵醒。
“妹妹怎么了?”
她紧紧抓住胸口处的被衾,对关切的娄青君摇头笑笑,说她无事,做了个梦而已。
中秋和重阳已过,她从那日去过卫所,就径直来了保定。
侯爷夫妇忙完了各自的事,随后也跟过来,和她一起住到娄阿姐家。
他们一家和窦夫人、杨老夫人,还有娄青君和杨家姐妹一起过中秋。赵太太殷勤挽留杨老夫人过了重阳再入京。窦夫人和杨祖母便又停留了几日。
几家的女人们时常聚到一处。赏赏花说说话,互相安慰几句,让张姝和娄青君的心安定不少。
杨雪芝是最心宽的那个,说就算南昌府那位按察使的猝亡真与赣江王有关,她弟弟也毋需教人担心,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首辅家对着干?
“赣江王连万岁都敢挑衅,何况区区一个杨敏之?”窦夫人刚收到杨首辅差人快马送来的手信,草草看完,冷冷的跟她来了一句。
窦夫人看过信后,神采奕奕的面容沉肃下去,面露愠怒之色。
杨霜枝朝杨雪芝摇头,杨雪芝也不知她怎么又惹母亲不高兴了,无辜的眨了眨眼,看向张姝。
张姝不好意思的冲杨雪芝微微一笑。窦夫人跟她说话总是那么温和,对自己的女儿就从不遮掩脾气。有时候还要她从旁宽慰窦夫人莫跟二姐置气。无怪乎二姐时常揶揄顽笑,说她才是窦夫人亲生的。
窦夫人把信笺折起来,对张姝慈爱笑道,她晚些时候要去娄娘子家拜访侯爷一趟,有要事相商。
张姝忙说她回去跟爹爹知会一声。
她走后,窦夫人叹了口气。杨霜枝问母亲,是不是父亲的信中写了什么。
杨雪芝也脱口:“莫不是敏之在江西出了事”
“我呸!你这张乌鸦嘴!”窦夫人气得都说出粗话来,啐她一嘴,转而口气软和下来,跟姊妹俩说,“你们的爹叫我跟侯爷商量,将敏之和姝儿的婚期再往后推个把月,内阁和户部要借赣江王发难的时机把江南六省的田亩和税赋好好查一查!”
这意思就是不想要敏之回来。万岁拿他当刀使,当爹的也只顾着他自己的新政,不想想儿子手无兵权,在那边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窦夫人表面上比谁都淡定,比谁都坚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其实比张姝更为不安。一直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赣江王与朝廷撕破脸时,敏之已然踏上返京成婚的路程。那边就是洪水滔天,也跟她儿子没有干系!
她心中焦躁,既愤怒于丈夫的无情忘私,又揪心牵挂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当着两个女儿的面,终究还是把一腔郁躁之情强压下去,面色恢复如常。叫杨雪芝随自己去准备几件赔礼,她给侯爷夫妇带去。
杨霜枝蹙眉沉默。她理解母亲的想法,也能体察父亲的一片为国为民之心。还有弟弟,也未必会如母亲设想的那样
其实,就连母亲自己,只怕心里也清楚得很,父亲和敏之计较的并不是个人得失甚至生死。
思索了一阵,忧虑终是无法疏解,托着老祖母的手臂往园子里去,笑道:“祖母,我和杳杳今晚跟您一起诵经可好?”
“放心?放心着呢!我放心得很”杨老夫人日益聋聩,答非所问,令人啼笑皆非
等窦夫人到娄青君家中,娄县令夫妇从河间过来。恰巧也是来寻她和侯爷夫妇的。
几位长辈在上房议事。张姝在耳房督促双胞胎写大字。
娄青君在一旁做针线,口中念叨后悔给赵承的冬衣带得不够,想托个人再送几件过去又不知道他眼下在何处。
小华心气浮躁,哪有心情写字,禁不住把他爹说的话一股脑都告诉了两个姐姐。
张姝呆了半晌,道:“阿兄少时能消灾化险,是他吉人自有天相,哪是我的功劳呢。再说上回,明明是赵娘子,是她不顾一切上堂作证,阿兄才摆脱牢狱之灾。娄伯父未免太高看我了,若我真有这般神通,我就”
她蛾眉微蹙,眼波失落的垂了下去,眸光黯淡。
娄青君却说,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若没有张姝,没有侯府和杨家这层关系,少华何以和赵娘子结成姻缘?
不过这回,她心说,她爹莫不是读易经读傻了吧,冒出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窦夫人不生她爹的气就不错了,入赘一事是断然不会考虑的。
让她俩出乎意料,窦夫人一听娄县令昨晚问娄夫人的问题,顿时开悟,同意更改婚书,将杨敏之入赘侯府。
两家重新缔结婚书,以及入赘书。
侯爷夫妇和窦夫人明日即启程去京城。
侯爷回去跟万岁回禀,请封他的赘婿杨敏之为侯府世子。
杨首辅不方便说的话不方便做的事,就由他来说他来做!他是最护短的人,既然杨敏之成了他的儿子,他不护着谁来护?
窦夫人跟侯爷郑重福了一礼:“敏之就交给侯爷和夫人了。”
若她那可怜的二郎还在,随他杨敬庭如何折腾去!如今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怎样都要保全他!
她已经想好了,到京城就把入赘书递到首辅大人眼皮子底下,冷笑跟他说,你不顾惜儿子,我也只当没生他!一切如你的意!
窦夫人致谢,何氏忙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落下泪来:“敏之和娇娇就是我们两家的孩子,何分彼此。姐姐莫跟首辅大人置气,大人定有他的难处,姐姐也莫气坏了身子。”
窦夫人感慨:“时至今日我才晓得,以眉州杨氏之百年清贵,内阁首辅之权势煊赫,天下士林之浩然,一概都比不上侯爷的仗义爽直。与侯府结亲,是敏之之幸事,亦是我之幸事!”
这个睿智刚强的女人眼中亦含了泪。
娄夫人去耳房把张姝和娄青君叫过来,跟她们把事情说明。
张姝到窦夫人身边,扶住她另一边手臂,唤了一声“夫人”。她也有话想跟窦夫人说。
窦夫人笑:“你阿姐家园子里的秋菊深得我心,我上回过来就瞧上了。娄娘子若舍得割爱,姝儿随我去采两株带京城去。”
娄青君笑说哪能舍不得呢,吩咐仆妇拿上泥盆和铲子随她二人去园子里。
园中秋菊果然已盛放,黄花满地金光四射,给萧瑟的秋意平添了几分鲜活热烈的气息。
张姝对窦夫人说,她要去金陵。
“我跟他说好了,他若赶不回来,我就去金陵找他。他若不在金陵,我就在那里等。不论他是在江西还是在何处,总之我等他回。我信他,冬月之前一定能将他要办的事办好。”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还带了几分怯意,却又坚定异常。
她脑海中一直存着他们一起画下的那张地图。就像他说的,从京城到江南她用手丈量要好几个来回。而从金陵到江南各地,只消她一个手指头就到了。
她要去那边等他。
窦夫人笑了:“姝儿不愿意将婚期推后对不对?”
张姝含羞点头。从花圃中折了一朵金灿灿的菊花,簪到窦夫人的发髻间,大着胆子喊了一声“母亲”。
窦夫人被她微微惊了一下,眼眶瞬间潮润。
笑道:“难怪侯爷夫妇把你疼得跟个什么似的,又会讨巧嘴又甜,无论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让人恨不得立刻就依你的来。
“杨老丈不干人事,怨不得他没儿子也没儿媳妇!我比他有福,有你这么个可心的小女儿。”
张姝羞涩的笑容中闪现出一丝娇俏可爱。捧了一株挖出根来的秋菊填到泥盆里,递给窦夫人。
窦夫人从她手中接过泥盆,仔细端详了两眼。眼角余光扫过她,噗嗤一笑:
“不是母亲不愿应允你,这不是件小事,去那么老远的地方我可放心不下,你且等我和侯爷夫妇好好谋划一番。”
若论遇事便要筹谋三思而后行,杨敏之只怕学了他母亲。
张姝莞尔,把剩下一盆秋菊也在盆中培好土递给仆妇。
窦夫人比刚收到信那会儿心情大好,笑着说她去跟侯爷夫妇商量。
几位长辈大为吃惊,见窦夫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都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娄县令老调重弹,叨叨了几句不破不立,去金陵成亲,也未尝不可。
娄青君私下跟她咬耳朵:“若定下来,我也跟妹妹同去!”
“江南恐不太平,阿姐不怕?”张姝问。
娄青君不服气:“你都敢去,我还能比你胆子小么?再说呢,窦夫人和侯爷夫妇还能让你孑然一身空着两只手去?跟你作伴一起南下,指定顺顺当当!”
后来证明她这话算是说对了
先说侯爷夫妇和窦夫人,回京后立即分头去忙。
张侯爷在万岁跟前请封了世子,杨敏之入赘一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堂堂六省巡抚成了杀猪家的赘婿,官员们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承恩侯府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朋党,当真是白瞎了清举雅量文武双全的状元郎!
有人幸灾乐祸暗中看好戏,有人替杨敏之惋惜。
侯爷不管别人怎么想的,只嫌还不够招摇,在皇帝御前哭,说自家世子在江南吉凶难测,他心里担心的很。
他也不指望世子在江南耀武扬威作威作福,只恳请皇帝赶快把人召回来,他还等着好女婿跟女儿成亲呢!
又说,“巡抚六省节制三司”说得好听,就是一纸空文!
万岁就像才知道这回事一样,表现的非常震惊,当即命人把兵部的人喊过来,给侯爷当面解释。
自从兵部尚书被抓,代理尚书一职的是兵部侍郎。
侍郎心中连声叫苦,心说万岁下达一个“节制三司”的旨意只要上下嘴皮子一碰,哪知道底下人就是扯豁嘴跑断腿,也不一定能把事情办成啊!
退一步说,赣江王还假装老实着呢,你杨敏之要兵权想干嘛?让藩王拿一个万岁不容宗亲的把柄吗?
侯爷不是朝堂中人,这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兵部侍郎可不敢跟他明说。
只硬着头皮跟侯爷解释,说兵部下达文书给五军都督府,都督府再上书内阁,内阁再请皇帝旨……当旨意再转一圈到五军都督府,都督府协同各省都指挥使司,才能调遣当地卫所。所有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侍郎心说,文书到内阁就石沉大海,万岁对所有上奏留中不发,你让他一个兵部侍郎能怎么办!
侯爷听得似懂非懂,满脸无辜的说他不懂朝廷规矩也不参与朝中吵闹,更别跟他提什么兵权的事,他只关心自家世子的安危。
他常听戏文里讲,钦差大臣到了地方上被奸人欺负,甚至还可能……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在我朝发生吧?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刁钻,兵部侍郎可回答不上来。
万岁又叫来吏部,问杨敏之眼下在何处?吏部说不知道,还没有最新的奏折递送入京。
这时,内阁呈上赣江王快马加鞭送上来的新一封悔过书,里面好巧不巧提了一句,杨敏之从南昌走后,到吉安拜访卢阁老去了。
你看人家赣江王也聪明着呢。明摆着告诉皇帝和首辅,他可没有动杨敏之一根毫毛。
朝中官员既愕然又觉好笑。心想王爷这谎话编得好拙劣啊。谁都知道,卢温祖孙和杨敬庭父子有嫌隙。赣江王说杨敏之去拜访卢温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他们都不知道杨敏之另领了圣意。
都察院对赣江王的攻讦越发凶狠。兵部、内阁和地方的协同也终于开始不动声色的运转起来。
侯爷日常在太极门晃悠,等着从南方来的新消息。
要是换成别人,见天的往太极门和六部值房门口跑,有偷窥中枢之嫌,早被逮起来了。
万岁对侯爷表现出相当大的宽容。表彰他回老家后的清丈事宜完成的很好,从京郊皇庄里拨出一部分田地和庄园赐给他以做嘉奖。
懵懂的张侯爷终于懂了一回,万岁在安他的心呢!
张侯爷和万岁掰扯时,何氏去宫中探望张贵妃,被贵妃好一顿埋怨。
贵妃还记着上回兄嫂不帮忙的仇。现如今,首辅家的公子被兄长七搞八搞的鼓捣成上门女婿,丢了跟首辅的那层关系,让她更加火冒三丈。
贵妃一生气,从万岁那里搜刮体己越发变本加厉。
她已经显怀,年底就要生产。日常挺着肚皮指着满殿的金银玉帛对猊奴说,也不指望他多出息了,这些好东西都是给他和弟弟妹妹留的。
猊奴不吭声,突然来一句:“皇兄也记到母妃名下了,母妃的家当别忘了给皇兄也留一份。”
把贵妃给气得够呛。
万岁忍着贵妃殿中戳瞎人眼的珠光宝气去看她,她拿帕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说,她想开了,等猊奴长大,请万岁给他找个好地方去就藩吧。她觉得河南原郑王那块地方就不错。
尽管万岁已从侯爷和贵妃身上反复领教过张家人与众不同的鲁莽与厚颜,还是对贵妃又叹服了一把,心说她倒是挺敢想的。看着她日益隆起的肚皮,终究什么也没说,去了皇后那里。
吴皇后已召见过窦夫人,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随后吴皇后跟万岁商量,由皇后出面给张姝颁下凤旨,令张姝南行到金陵与杨敏之完成婚约,封赏其为三品淑人,赐予诰命凤冠霞帔和七翟冠头面。
朝堂和内廷在以张侯爷为首的张家人的轮番吵扰下,对于发生在侯府身上的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了。
侯爷夫妇忙着嫁女兼招赘,和窦夫人从京中再次返回保定。
万岁拨了两艘官船运载嫁妆家具和金银细软,东厂和锦衣卫都派人随行,再加上原来赏给侯爷的八十名亲卫,护送张姝南下金陵。
江南大船商江家敬献了一艘客船,用来载张姝和娄青君等女眷和送亲的客属。
张姝和母亲、义母还有窦夫人,分别时自是泪水涟涟,惜别依依。三位母亲跟娄青君迭声叮嘱,请她照顾好阿妹。
作为女方兄弟的张幼郎和娄少华,加上已下场院试取了秀才功名的杨源,三个少年人也一同去金陵,一面送亲一面游历,待行得万里路回来再求取功名。
张姝等人从沧州码头登船。
两艘官船一前一后,将客船护在中间,沿着辽阔运河,浩浩荡荡的向南方驶去。
在南来北往的船只避让下,三艘巍峨耸峙的大船扬帆踏浪,顺大河而下。
张姝起初还有些惦念爹娘义母和窦夫人。每日里看着金乌东升西落,瑟瑟秋江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想起自己曾经跟陆蓁说过的话,“路总是要自己选,自己走,不要后悔也不要怕”。
劝别人总是容易,轮到自己就有些难。好在她比以前变得更勇敢更从容,不畏惧前路,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每日睡得安稳,噩梦不再来
在江西和浙江交界的一个村落。又一场秋雨过后,袅袅炊烟从土屋院墙间升起。
连日奔波后的杨敏之和杨清等人找了个农户,使了点银钱借用灶台和柴火做饭。
杨敏之和卢阁老已深谈过,该办的事已经办妥。离开吉安,准备去浙江。
杨清给马匹清洗喂食,杨敏之坐在树下看他派出去的斥候传回的消息。
姝姝竟然离了保定,往金陵而来。
中间既然有他母亲的手笔,路上的安全自然不用担心。
她南行这一路大张旗鼓,万岁和父亲恐怕也有意借这趟声势浩大的送亲之行交付于他一些别的事情。否则他的人不会轻易就探听到消息。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真的来找他了。
杨敏之心头发热,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头一回对斥候的只言片语很不满意。渴望再多一些关于她的消息,看来只能他亲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