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南下
随着秋风裹挟而来的气息从干燥变得潮润,送亲的三艘大船一路向南行至徐州,张姝等人在河上的行程已过大半。
娄青君头回坐大船走这么远的路,吐了好几天才缓和过来。趁着这一日船舶停靠徐州码头补给淡水和食物,邀张姝陪她到外头去透透气。
张姝正在客舱做针线,娄青君来叫她,她把衣物篓子搁到床上,问候阿姐可好了些。
篓子里,一段桃粉葱绿的抱腹和雪青织锦柳叶纹男子制式模样的中衣堆叠在一起。
娄青君瞥了一眼,笑道:“看来我打搅妹妹赶针线活了。”
张姝笑说已经缝缀的差不多了,从喜鹊手中接过帷帽戴上,和娄青君携手出门。
她自从上船后就很少露面。江家客船上伺候饮食热水的婆子和仆妇还未见过她的真容,只晓得这个小娘子是去金陵和巡抚大人完婚的。只身南下,令人称奇。
这时她出了屋,在客船上忙碌的仆妇们好奇张望,却只看见遮在帷帽下的一段袅娜身影,从背影看是个安静娴雅的小娘子。
到甲板上,丹虎已从徐州码头总管衙门取了邸报,恭敬的递给喜鹊,请她呈给张姝。
娄少华从下头一层客舱上来,跟娄青君说,这艘客船的船主江六郎有重要的事求见阿妹。
张姝自然记得江六郎,他是江七娘的双胞胎兄长。之前江家在杨敏之的授意下领了边地军粮的差,江家家主派他去宣府协助沈誉解决边粮贪墨一事。后来差事办妥,正好赶上张姝南下,他就将这艘客船献了出来。
张姝让娄少华请江六郎上来。二人见礼,江六郎笑着恭喜她和杨大人即将喜结连理,然后问她可否令船直接行驶到杭州去。京杭运河不通金陵,如若要去金陵,就得在扬州码头提前下船走陆路。
她扬起手中邸报,问:“江郎君可是为着邸报上所说之事?”
江六郎颔首:“正是!流言传赣江王府的长史已经伏罪自尽在狱中,赣江王突然释奴,十余万农奴无地可容,往南不得去,恐怕都要被驱到北边!逆王想来是要趁乱沿扬子江南下取金陵!金陵恐危矣!请娘子跟送亲的船只去杭州暂行避祸!”
娄青君听到中原大地上将多出十余万游荡的农奴,脸色遽变,口中喃喃这可如何是好。
张姝听杨敏之说过,江西往南与两广、往东与浙江都有山脉阻隔,往北连着鄱阳湖和江汉平原,过了江汉就是河南一望无际的肥沃旷野。
她适才看邸报时也在思考江六郎说的赣江王猝然释奴一事。赣江王确凿无疑已在江西叛乱。
倘若被赣江王趁乱取了金陵,国朝的半壁江山被他收入囊中,他完全可以和北方的朝廷划扬子江而治,再徐徐图之。
她能想到的,江六郎和娄少华等人亦都想得到。娄少华也肃然说,不若折返沧州等待时机。
张姝凝目望向岸边,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来往穿梭于码头,人稠物穰,一派繁华。
枯水季已经来临,等运河北段开始冰冻,京杭运河将彻底沉寂,只有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才会再次苏醒过来。
他们几乎是最后一趟沿运河从北往南走的客旅。错过这个时段,今年就不能再往南去了。
张姝只沉默了一瞬,拒绝了江六郎和娄少华的提议,叫喜鹊请丹虎过来。问他,从徐州到开封府远不远,驾最快的马几天能到。
丹虎说,若给他两匹马轮流替换,三日即可到达。
他的骑术卓越非一般人能敌,喜鹊是见识过的。
“好,我写一封信,你带到开封府呈给布政使郑磐大人,请他转交给他的夫人姜夫人。”
说完,张姝回客舱展开笔墨写了一封拜帖,写完信在信笺下方用程毓秀给她刻的印章郑重的钤上自己的姓名。
交给丹虎时道:“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确保这封信交到姜夫人手上!”
又叮嘱他,这是承恩侯府张娘子以个人的名义向姜夫人表示问候并寻求帮助,勿要提及杨敏之或杨首辅。如有必要,可告诉姜夫人她是窦夫人儿媳。
丹虎凛然应喏,随行的侍卫从码头总管衙门给他配了两匹骏马。
江六郎见说不动张姝,也只得拱手告退。一再跟她表明,若金陵形势不好,他随时可接应他们一行人到杭州。
丹虎上岸离去,船只也已补给好淡水和食物,从徐州再次开拔,这回不再在中间的码头做任何停留,直接向扬州进发。
娄青君的心还慌张的跳着呢,抚拍胸口故作轻松的跟喜鹊扯闲话:
“我看那个江六郎对你家姑娘好似也有些意思呢!跟锦衣卫那位新任的指挥佥事吴二郎有的一比。你不晓得,你们和侯爷夫人去河间那几天,吴二郎到我家来,说是跟侯爷请安来的。不过我看他那副腼腆样儿,给我张叔父请安是托词,心里头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倒是真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后来等你们回来,事情一多,我把这茬给忘了”
这会儿见到江六郎对妹妹关怀备至的模样,又想了起来。摇头叹笑,心里犯起荒谬的嘀咕,妹妹已定了亲,惦记她的郎君还是不少,杨妹婿可得平平安安的呀
喜鹊边听她絮叨,边连番回头朝岸边丹虎离去的方向顾望。
最初这个粗莽汉子骑马带她上红螺寺那会儿,差点把她吓死。这回坐船南下这些天,每到一个码头,托她给姑娘送邸报时,总会顺便从码头上买几样当地的土产孝敬她,让她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希望他也一路平安罢
三艘大船又行了几日,到扬州码头。
此时的扬州码头,和他们几日前经过的徐州码头完全不一样。
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不过人人脸上惊惶失色,人们只顾惶然奔走,连货物行囊都被抛在原地,码头上一片狼藉。
臆想中的贼人还没个影子,富庶安逸的十里扬州已呈现兵荒马乱的场面。
江六郎又托娄少华上来问询,要不要直接往杭州去。按照他们原来的计画,到扬州后送亲的队伍下船,两艘官船就停靠在扬州码头,客船将随江六郎返回杭州。
张姝再度谢绝他的好意,对娄少华道:
“请阿兄转告江郎君,赣江王倒行逆施违背天道,定会自取灭亡。阿兄代我问江郎君,赣江王欲取金陵,可会独留浙江县府偏安?
“覆巢之下无完卵,江南六省绝不可一味退让。请他回去结商贾乡绅和台湖书院程家之力组民防自保,莫叫战祸侵袭到浙江,比起关心我的安危这才是造福于民的大事。”
娄少华对她郑重作揖行拜礼,笑道:“妹妹心怀大义高风亮节,让阿兄我受教了。”
“好妹妹,你这一番话语直叫我刮目相看!”娄青君仿佛不认得她似的,惊讶的上下打量她。
张姝笑意温婉羞怯,说窦夫人给了她“锦囊”。
娄青君赶着问锦囊在何处,赶快打开瞧瞧她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俏皮的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说“锦囊”在这里呢。
和阿姐说完顽笑话,又叫喜鹊请来锦衣卫和东厂的执事,跟他们吩咐一二。
待船只停泊靠岸,百余身形矫健的郎子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凛凛威风,赫赫昂扬,抬着嫁妆箱笼从官船上鱼贯而出。
码头上疲于奔命的人潮被这个阵仗惊住,不知来了何方神圣。
待嫁妆家具和屏风烛台等大小件都被装运到马车上,两个身穿铠甲的侍卫骑马飞奔到前面开道,沿途呼喝“承恩侯府三品淑人张娘子赴金陵完婚,借路扬州!”
其中一人手中高举一卷犀牛角轴诰命敕书。
张姝等女眷的软轿被护卫在锦衣卫或步行或骑行的队伍中。娄少华等人骑马缀后。
扬州知府携一家老小正要去乡下避难,猛然听闻巡抚的未婚妻携兵马到扬州来,赶忙停下脚步换上官服帽靴,脚步踉跄赶到张姝的软轿跟前问安。
却只有一个大丫鬟模样的婢女出来,客客气气的呈给他一张喜帖,请他转交给夫人,说自家姑娘邀请知府夫人冬月到金陵去观礼。
知府受宠若惊,恭敬万分的接了喜帖,又和知府衙门里的衙役一起将送亲的队伍送出扬州城。
目送长长的队伍卷起尘土远去,衙役腆着脸问知府,还去不去乡下躲兵灾。
知府往衙役屁股上一踹,喝道:“想让你老爷我丢乌纱帽么?还不赶紧回去当差!要让我晓得城里还有一处乱糟糟,仔细你们的皮!”
离了人心惶惶的扬州城,蜿蜒长龙似的队伍不疾不徐行至金陵。
来往扬州和金陵的客旅比送亲队伍腿脚快些的,已经先到了金陵城,迫不及待的将半路上或看到、或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散布开去。
金陵也是一片人荒马乱,只是这边南直隶六部官署的官员比扬州多,商贾富户和他们的产业也多,一时还腾挪不开。
陡然听说承恩侯府的千金不远千里奔赴金陵,为成亲而来,人们都被勾起强烈的好奇心,顾不得害怕逆贼来袭,胆子大的跑到城门口去看,胆子小的把刚刚收拾好的包袱又放回床头。
这时人们又想了起来,金陵和赣江王中间还隔着一条长长的扬子江、一个鄱阳湖和安庆这道关隘重镇。虽然巡抚大人不知道眼下在何处,侯府千金敢于不惧凶险南下成亲,金陵必然无虞。
在城门口看热闹的人忘了眼下的危急,好事之徒竟然数起了嫁妆的抬数,共一百二十抬。
江南膏腴之地,这个嫁妆抬数对本地豪绅来说不算太打眼。但只要一想到这是皇帝命锦衣卫专程从京师送来的,而且还未成礼新嫁娘就被皇后娘娘亲封了诰命,大家都无不咂舌羡叹。
就在人们的目光团团围着嫁妆箱笼和载着新嫁娘的软轿打转时,从送亲队伍中悄无声息的走出去几个人。
他们是锦衣卫和东厂执掌刑狱的执事,还有刑部司郎中老范等人。这些人另外有皇命或政务在身,隐于送亲的队伍中一同南下,到了金陵城散入人群中,如雨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等张姝等人入主巡抚官邸,几个女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娄青君已打听到赵承就在安庆,娄少华和杨源一同过去给他递了信送了冬衣。
张姝也赶紧写信叫快驿送回保定给爹爹和几位母亲报平安。
他们到金陵没几日,京杭运河已封闭河道。等老家收到从陆路传回去的信时,她和杨敏之多半已完婚。
她和喜鹊花了好几日料理宅院,后院只留下自己带来的仆妇。在后院中,又以张姝主内,娄青君主外。
因为要准备婚宴上一应大小事务和用物,主要是酒水吃食和宴乐戏折,少不得娄青君这样已成婚的妇人才好抛头露面往外跑。
娄少华和杨源等人住到前院。原本住在前院的清客师爷等闲杂人被张姝以避嫌和喜欢清静为由打发到南直隶六部衙门,让他们从哪个衙门口来的回哪里去。本来南直隶六部就是养老的闲人居多,不怕再多他们几个。
保护张姝的八十个亲卫也被她分了两拨,大部分都被调遣到安庆重镇,留了十来个守卫巡抚官邸
忙完这些事,还没消停,外面就有流言蜚语传来。等娄青君听到这些流言,又好气又好笑,直拿着当个笑话说给张姝和喜鹊听。
坊间百姓听那几个被巡抚府打发走的清客和师爷说,来金陵成亲的张娘子膀大腰圆、奇丑无比,饭量还特别大
又有云,就因为她的贵妃姑母受宠,她和她的侯爷父亲强逼状元郎做了她家的赘婿。
连首辅大人都拿他们家没法子!
状元郎哪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呢,自请到江南来巡抚六省,就是为了避开这个丑婆娘。
要不然他们这一行人这么大的排场到金陵来,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巡抚怎么还没有露面?就是在躲着她呢!
娄青君把坊间传闻绘声绘色的一说,张姝和喜鹊笑得倒到罗汉床上起不来,连说肚子都笑痛了。
喜鹊强忍着笑,纳闷问道:“饭量还特别大!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何时跟姑娘同桌吃过饭?”
娄青君说,就这些传言都是有来头的。据说清客和师爷也都是从扬州码头那边听来的。
他们上岸后,江六郎的客船没有马上开走,又在扬州停泊了几个晚上,等他们到金陵城安然无恙的待了几天才放心离开。
在扬州码头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听客船上下来采买的婆子说,坐过他们东家船的张娘子每顿饭都很能吃,给她端过去多少菜碟都不剩什么。
而且她极少出门,一旦出房门,就戴着帷帽,不是长得丑是什么?
张姝和喜鹊又揉着肚子嘻哈笑个不停。
张姝连连点头直笑:“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很能唬得住人!”
她在船上确实每顿都吃得不少。当时想着这一路在水上,又是那么老远的路程,身体得康康健健的,可不能病着凉着,故而每一顿她都告诉自己多吃点
落到那些婆子眼里,她跟风吹就倒的江南美人完全搭不上边。最后从婆子的嘴再传到清客和师爷嘴里,以讹传讹,她就变成了膀大腰圆长得丑饭量大
外间流言怎么传,她不在意,只觉得坐了十几日的船,自己果然长胖了。新做的几件抱腹穿在身上都有些紧。
新衣裳是不准备再做了,她打算接下来每日少吃一顿,争取在婚礼前瘦下来。
喜鹊和娄青君都说她好似长高了一点,胖是丝毫不胖的,还跟原先一样纤秾合度,胸口饱满,丰臀圆翘,一段小细腰还是那么苗条。
女娘们说起胖瘦的话题就打不住的话匣子。最后一合计,索性三个人晚上都不吃了,叫仆妇只给前院的郎子们做饭食。
这时仆妇过来传话说,娄少华有急事找阿姐和妹妹。
娄少华一脸喜色走到院门处,还未开口说话,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挺拔颀长,气宇轩昂。摘下头上的笠帽,从阴影下露出一张英挺俊美的容颜,满面风尘,含笑望向张姝。
张姝身子一震,不可置信。
杨敏之大步上前抱住了她。
她也伸手环住他的腰,泪水夺眶而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当着外人的面流露出丝毫脆弱,也许久没有流泪,原来只是因为没有在他面前。
喜鹊已是见怪不怪,跟娄青君说要不她们去灶房帮忙。
娄青君一张嘴合不拢来,推着娄少华一起出院门,朝喜鹊疑道:“他俩真是万岁赐婚后才认识的?”
喜鹊干笑:“天子赐婚就是天定姻缘,天下最大的媒妁之言,可不”
“杨敏之你身上好臭哦。”
院中传来张姝娇滴滴的嫌弃声。
她从他胸前抬头,皱着鼻子望他。
他倒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身上的味道,托起她的腰把她竖抱起来,轻叹:“你又瘦了。”
张姝被他举高与他平视,默默微笑,捧着他的脸吻下去。他下巴和两腮上极短的胡茬扎到她脸上手上,微微刺痒,轻挠心间荡起一片涟漪。
第92章 夫纲难振
最终,还是杨敏之自惭形秽,笑着放开她,说自己应该沐浴盥漱过再来见她。连日赶路身上都馊了,难为她下得去嘴。
“那你到我屋里洗罢。”她说着,吩咐仆妇烧水送到她屋子旁边连着的浴房去。
主屋作为婚房已被喜鹊和娄青君布置妥当,说要等到婚典前一日找两个伶俐可爱的童子压床讨个吉利,待拜堂后新婚夫妇就可以住了。
她已把巡抚官邸当做自己家一般自在,杨敏之心头宽慰,由她拉着他的手进了屋。
沐浴过后,换上她为他缝制的衣裳,问:“这边的官邸跟北方一样,都砌了火墙。我来时便看过府中存的炭例,应付一个冬绰绰有余,怎得不叫人把炭烧起来?”
“这会儿还没有河间冷呢,有熏笼和手炉就够了,过些日子吧。”
她蜷坐在榻上,榻边摆了一个熏炉。
熏炉里的香料已经燃尽,她往炉子里又丢了一块香料,把竹篾笼子重新罩上去,笼子上搭着一条汗巾和一套雪青色中衣。
这套雪青中衣是她在船上刚做完的。他身上穿的是另外一套,浅蓝缎滚边立领子的,适合入冬穿。
他的常服大多是青色蓝色,她便也选了好几块这样颜色的棉布料子做中衣,只有一套石榴红的缎子是预备成亲时叫他穿的。
比他的绯色官袍还要艳丽出挑,本是她用来做寝衣的料子,结果大块布料都裁剪给了他,剩下的将将够她做了件抱腹。
她抿唇微笑,飞快的瞥了一眼清爽的眼前人。
他头顶还湿着就随意簪了个髻把头发束起来。
张姝招手叫他坐到榻上,往他身上搭了件大氅,跪在他身后抽去发髻上的木簪,拿汗巾擦拭他头发上的水分。
在熏笼上烘烤过的汗巾是温热的,轻柔的裹住他的头发,带来熏炉里松木香料干燥的气息。一股馥郁芬芳的香气从后背萦绕过来,他身后就像有一片安静的百花园,美好的叫人沉醉。
在波浪中颠簸的船,在厮杀中游走的刀锋,仿佛都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你已经晓得了吧,窦夫人和我爹更改了婚书”
杨敏之转过头,朝她笑道:“我这个人还是你的,你也还是我的,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今日回来,杨源给他带了母亲的口信,还给他捎来一个箱笼,放在外院的书房,他没来得及看。
他还年轻又是郎君,难以体察为人母的心境。宝刀既已开刃,又何必藏拙隐忍锋芒?私以为母亲忧虑过度,但也只能感念她的慈爱之情,不敢有任何微词。
而且若非如此,他和姝姝年内恐怕难以完婚。
母亲生他育他,出于天伦之情自然而然的也爱他护他。
而姝姝,一个养在深闺的弱质女娘,义无反顾的奔赴他而来,需要何等的胆量和勇气!还有对他的信赖。
溯洄从之道阻,辗转求之不渝。他杨敏之此生得张姝相伴,妻复何求?
他伸手从肩头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抽了汗巾子随手扔到熏笼上。
将她轻松往怀里一拽,那具花香满溢的柔软身躯就跌入他怀中。
盯着她娇美的面孔和秋波盈盈的双眸,薄唇勾起一缕温柔的谑笑:“只是以后,张娘子都得喊在下哥哥了。”
张姝脸红面热,啐他:“说得什么混话!”她可再不听他的!
杨敏之大笑,探身下来吻她,几息缠绵过后说:“明日就叫人把炭火烧起来罢,你的月事是不是过几日就该来了,莫挨了冻。”
他竟然还给她算着来月事的日子!张姝羞的蛾眉倒竖,低嚷道:“谁叫你给我记着这个的!”
从他怀中坐起,嗔道:“你晓不晓得如今府上有多少张嘴要养,那八十个亲卫我留了十来个还嫌多。光用到他们身上的开支,你一个月的俸禄都不够!我还琢磨着叫阿姐分一部分炭例出去换些米面油回来。叫你这个烧法,我们身上是暖和了,肚子就该空空了!”
“所以你就把我门上的清客和师爷都赶走了。”
张姝噗嗤一笑:“我带来的人,派到外头能守城,在家能看家护院,总有点用!巡抚府原来那几个人,除了嘴皮子利索还能做什么?放他们出去,他们还说我闲话呢!”
她支起身子坐直,他就躺下去,把头枕到她的膝盖上。
坊间流言杨清刚入城就听说了,把小子乐得捧腹大笑。杨敏之听闻后也是啼笑皆非。
“你若还用得上他们,我就叫人把他们请回来,不过提前说好了他们的月银我可不出!我是不会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你的!”
张姝脆生生的说完,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声若银铃娇媚悦耳。
她很少表露出这样奔放的情绪。杨敏之晓得她是见到自己欢喜的过了头。心中越发爱怜他的小娘子。
“哪能花夫人的钱!”他笑着一口回绝,也断然拒绝她要把那几人调回来的打算。
那几人本就是屡试不第等着补官的举子,回了金陵的六部衙门也还是继续等待候补。他正好有差事要借他们的力,让他们回金陵六部再合适不过,姝姝算是歪打正着帮了他一回忙。
他故作俨然之态感谢张姝,她不依不饶,说他没有诚意。轻飘飘说几句感谢的话能值几两银子?
“我的俸银呢?你过来的时候这边户部没给你送禄米和禄银?”
张姝说收是收到了,她和阿姐一算开支,加上冬月成婚需要的花销,就有些捉襟见肘。
“你等着,阿源说母亲给我带了一个箱笼过来,我还没看。杨氏在眉州的产业里我那一份我不要也罢,前几年在京中和保定我闲暇时倒是置了一些私产,母亲应该都叫阿源捎给我了。”
张姝面露不好意思的神情,含羞道:“那些地契房契吗?窦夫人母亲折合成银子直接都给了我”
杨敏之哑然失笑,道:“看来我这是彻底出族了。”
张姝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疼又有些好笑,捧着他的脸低头去吻他。被他勾住脖颈,舌头根被吮麻了才放过。
“那就只能拿我自己抵给娘子了。”他嗓音沙哑,目光若幽火。
张姝红了脸庞,叫他坐起来。她依旧跪在他身后,给他把头发束起,依然用木簪簪起来。又拿来他原就放在这边换洗的外裳,层层叠叠给他穿好,束上革带。
杨敏之在金陵只待这一晚,次日又要去江西。
张姝在船上往南行驶时,他已经带人去了一趟浙江,那边的事已经办妥,接下来就要返回江西,全力迎战已撕破伪装的赣江王
仆妇摆饭,把炕桌抬上来。张姝本来打定主意不吃,耐不住他说她不吃他就只能喂她了。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目光,她又红了脸,陪他吃了小半碗。
用完晚饭,杨敏之去前院书房见几个重要的客人,跟他们议事过后即离开金陵。
又到分别的时刻。
张姝从吃饭时就安静下来,神情落寞,微笑中含了秋雨似的愁意。
送杨敏之出屋,被他突然打横抱起来,耳边传来他的低语:“姝姝再陪我一会儿吧。”
他说着,不理会她的挣扎,在喜鹊和娄青君大眼瞪小眼的惊愕目光中,抱她出院门扬长而去。
一路将她抱到书房。他要见的人还没过来,张姝吁了口气。
杨敏之打开窦夫人给他的箱笼,里面不过是他日常的笔墨用物,常看的书籍,几件半旧的袍衫和冬衣,并没有其他的。
他有些纳闷,道:“我还有几个前朝孤本,母亲莫不是忘了放进来。”
张姝走过来讨好似的搂住他的腰,踮起脚亲他的唇角哄他:“那些孤本母亲也都给了我我不晓得那也是你的!等我回去找出来还你罢!连同地契房契折算出来的银两,一并还你!”
“母亲既给了姝姝,娘子就拿着罢!就当是我入赘侯府的‘陪嫁’好了!”
听他这么说,张姝倒嘟着嘴委屈上了,娇声嚷道若这个箱笼就是他入赘的陪奁,那也未免太寒酸。
杨敏之抚额叹笑,莫名有一种夫纲难振之感,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顽笑了几句,他等的人陆续都来了。张姝回避去了书房后头的静室。
听外头的声音,她许久没有见过的范大人竟然也来了金陵。她心中暗自惊讶,却不晓得外头的老范等人都是乘坐为她送行的官船过来的。
老范此行跟杨敏之一起去江西,到赣州宣判柳思荀通敌谋逆的罪行,将其就地处决。
另有东厂的使者过来,告诉杨敏之江南其他五省的卫所都已接到调兵征讨的命令,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可对江西合围。
曾被张侯爷诟病为一纸空文的“节制三司”终于名副其实。
老范问杨敏之,是不是最好等江南五省的卫所把江西团团围住,将赣江王及其帐下的叛军剿灭后他们再去江西更稳妥一些。
范大人的话说到了张姝的心坎上,她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听杨敏之会怎么说。
“结江南五省卫所之力合围平不了赣江王的叛乱,反而容易生出更大的乱子。”杨敏之沉吟。
他的话实在令人吃惊。
他又道:“其一,江南多山地河流,与地势平坦的北方大有不同。北方卫所在短期之内就可以彼此呼应协同作战,江南卫所多散落在山川河流之间,可叫他们保本地一隅的平安,若等他们集结起来再到江西讨逆,定然误了最佳的平叛时机。”
这是他和万岁、内阁早就预料到的。所以,从江南调不出兵权他并不着急。只是没想到,母亲和张侯爷关心则乱,暗中帮他推了一把。
“其二,赣江王突然释奴却又不归还田地,令十万农奴流离失所。他本就有意把这些流民驱赶到周边接壤的行省,我们的卫所冲过去,首当其冲面对的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乡民。征讨逆贼本就是为解救遭其荼毒的黎民,怎可屠刀相向。”
众人被他说得有些迷茫,既要擒拿逆王,又有所顾忌,这与投鼠忌器何异?
有人道:“这些乡民定然往北边去,只要放开北边这个口子,等他们过了江汉平原,五省卫所依然可以合围。”
“可是流民北徙不是一日可以完成的,赣江王也不会乖乖的在南昌等着我们去打。”老范笑眯眯的说,他有点琢磨出杨敏之的意思了。
杨敏之笑:“天下之事,莫过于人、钱、粮。赣江王有叛军二十万,有采矿得来的银钱无数,粮食想必暂时也是不缺的。”
听到他说二十万叛军,张姝的心被紧紧的攥了起来。这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数字。
可听他说这些话时,口吻轻松,可以想见他那副闲适自信的姿态。他心中一定早有盘算。张姝微笑,从手炉散发的融融暖意温暖全身。
倾耳聆听的不止她一人。
大家又听杨敏之说,他去了一趟吉安,不日卢阁老将通过金陵国子监刊发一篇讨贼檄文,声讨赣江王暴虐无道残忍不仁。届时,江南士林对赣江王的口诛笔伐自然少不了。
然后他又去了一趟浙江,通过江南几大商贾和商会,将赣江王和浙江几大钱庄千丝万缕的关系摸了个透。
老范等人恍然大悟。
赣江王有人,但这些人都不是白给他干活的。
有粮食,但是江西耕地本来就少,山脉还都被他挖了矿,他只能靠买。
而他的人和粮食都要靠钱来维持。
那么他的钱呢,他还不知道他放置在浙江钱庄里的钱如今都由杨敏之说了算
所以,卢阁老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以及浙江钱庄对赣江王的反戈相向,就是杨敏之募来的“兵”。
再加上从东面、南面和西面合围而来的卫所,赣江王如瓮中之鳖,将只能束手就擒。
众人都明白过来,连连点头交口称赞,对杨敏之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们忽略了往北颠沛流离的十万流民。
虽然卫所不会朝他们挥出屠刀,如果他们不能被妥善安置,亦将成为讨伐逆贼的代价。
他的心情很沉重。
就在此时,丹虎从开封府返回,带回姜夫人给张娘子的回信,以及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河南承宣布政使郑磐命令河南各县府为流民造农户籍,由官府颁发垦荒政策,鼓励流民垦荒,并以家中男丁的数量核定丈量每户可拥有的田地。
丹虎说完,就要去内院门口把信呈交给喜鹊,被杨敏之叫住。
老范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巡抚大人捧着信走进书房后头的静室。
“张娘子,下官突然有些惶恐。”
张姝笑微微从他手中接过姜夫人的回信,问他何事惶恐。
“如今下官的人、钱、粮都攥在娘子手中,下官惶恐长此以往夫纲不振可如何是好。”
他好似有些苦恼。
“谁叫大人是赘婿呢!”少女俏皮轻笑。
书房众人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只有一低沉一温柔两道愉悦的笑声从静室传来。
第93章 成亲
杨敏之走后没多久,卢阁老从吉安发出的讨贼檄文送至金陵,阁老代表当地士人和乡绅声讨赣江王为祸江西,上书朝廷请求平叛。
老实说,赣江王虽然对农户极尽压榨之能,对本地的士绅还是不错的,对告老归乡的阁老和卢氏族人都很客气。毕竟他自认是胸有大志之人,也想要个好名声。
可惜遇到了杨敏之。
就在他勃然大怒,准备发兵征讨吉安给当地乡绅一点教训,他突然发现他的钱运转不动了!没了银子,粮草很快就会后继乏力,拿不到饷银的士兵随时都会撂挑子甚至倒戈相向。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还可以去抢。
本省的州府,能被他霍霍的早就霍霍干净了。剩下几个偏远的,要么本就没什么油水,要么跟吉安一样早早集结民防自保,他讨不到好处。
往北,被他驱赶的流民正在寒风凛冽中越过江汉平原,平原上的草都快被那些穷腿子们啃光,他不屑去争。
那么就去浙江吧,去繁华富庶的江南腹地。
然而,为时已晚。
许久未在人前露面的巡抚大人终于现身,率军从东南西三面合围江西,与叛军正面对垒。
在杨敏之的率领下,官兵势如破竹,将合围的口袋越扎越紧。
几次鏖战,赣江王均失利败北。他号称二十万的兵马折损过半,人倦马疲,被狼狈的逼回南昌。没法子,人要吃饭,马要吃草。没有银钱真是寸步难行,连造个反都陷入困顿。
然后他就出了个昏招,将自己的大本营南昌和周边仅存的富户洗劫一空,用来给军士们发饷。
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他的目光落到南昌东北面的浩瀚大江。
在当初猝然释奴时,他就命田佑堂领军东出鄱阳湖,沿扬子江南下攻克安庆再直取金陵。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田佑堂始终被阻隔在安庆的城墙外。
他和田佑堂本就狼狈为奸,既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当时他唯恐田佑堂先入金陵干出称王的事来,就留了一手,只让田佑堂带走南昌府卫所的两万兵马。此时幡然悔悟,忙将自己的大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守南昌,余下的由他亲率增援田佑堂。
只要打下金陵,他在江南就还有立足之地!
大军压境,安庆的压力不可避免的传导到后方的金陵城。
城中流言再起,兵祸这回是真的要来了!
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心再度浮动,城中乱作一团。
赵承仍在安庆协助兵防。田佑堂多次进攻,都被打了下去。守军越战越猛,士气高昂。守备牢记杨敏之的嘱咐,依照他命赵承送来的信上的指示,固守城池绝不出城迎战。
虽然时常有捷报传来,娄青君心中始终难安,眼皮子直跳,天天攥着手帕子捂着胸口说不行了遭不住了,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该去了。
张姝的心中反而出奇的安宁与镇定。驱使她到这里来的,是她刻骨的思念和满腔爱意。给了她坚持下来的勇气的,是对他全然的信赖。
她相信他。
当杨敏之在江西稳步推进平叛的步伐,张姝亦在从容的置办他和她的婚礼。
这日,她和娄青君正在打理账目和喜宴上的宾客名单,喜鹊慌张的跑过来说,金陵国子监的学子们自发召集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打算去安庆襄助守军守城,婆子上街采买时发现娄少华和张幼郎也在其中。
听了喜鹊的消息,娄青君两眼一黑差点真的背过气去。
娄少华和张幼郎得了杨敏之的举荐,这些日子在国子监求学。两家让他们过来念书,不是让他们以身犯险来的!
“这是凑得哪门子热闹!”
娄青君恨恨的说。叫人备车,和张姝出门。
非常时期,金陵已封闭城门,非官军不得出入。学子们走到城门口出不去,和守城的军士起冲突被拦下来。
她二人到城门的时候,知府和府衙的师爷都在劝说,叫学生们回国子监安心念书,莫要给安庆守军添麻烦。
周围聚了一群人。几个货郎替学生们鸣不平,质问知府为何不让他们去,学子们所为才是真正的血性男儿。
货郎越说越激动,当即又有几个年轻的郎子卸下肩挑背扛的货物,加入到学子们的队伍,嚷嚷着去守安庆。
知府站到高处,朝众人拱手高声道:“逆王已是穷途末路,做困兽斗不足为惧!安庆守备和士卒一直在顽强的坚守城池,眼下远远未到金陵城危急之际!父老乡亲尽可高枕安卧,静待安庆守军凯旋归来!”
府台大人在上头讲,娄青君在下面人群中找到娄少华和张幼郎,就差把他俩的耳朵提起来,恨声催促他们赶紧跟自己回去。
娄少华其实也认为这时去安庆不妥。只是张幼郎还小,一想到杨清,那个和他同龄的少年已随杨姐夫去江西平叛,他就心潮澎湃,恨不能将手中笔换做刀随官军一起去上阵杀敌。
娄少华劝不动他,只得跟他和众学子一同出来,免得他出闪失。
张姝走过来柔声劝阿弟,杨家的两位小郎都有功夫在身,有自保的能力,他若去了不是帮忙反而是添乱,战场上刀剑无眼,同袍都在奋勇杀敌,谁能分出功夫来照顾他。
这时学子中有人听到她的话,冷笑道:“这位娘子此言差矣!危难时刻,男子大丈夫就应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我们读书人虽不如武夫悍勇,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等不才,即使不能成为社稷之器,也绝不甘缩于人后,如老弱妇孺一般躲在四丈高的城墙内苟且偷生!”
他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完,人们纷纷为他击掌叫好。
张姝愣住,刚才自己对张幼郎说的话被旁人听了去,伤害到学子的自尊。
她不由想起杨敏之临行前,她天真的问他,为何不将江西的十万流民募为兵士,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人来打败赣江王。杨敏之当时说,用兵之大忌,一是流民,兵痞兵匪和军中哗变多从此来,二就是一些死读书读死书的士人。
她有些明悟,只沉默不语。
人们以为帷帽下的小娘子羞惭的说不出话来。
娄少华朝刚才说话的学子拱手致歉,说他阿妹出于关心家人,没有别的意思。
学子们的情绪又被鼓动起来。
知府仍在苦口婆心的劝说。国子监的学生未来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才,谁也说不准里面会不会出一个像杨敏之那样的状元。知府宁可被学子们骂软骨头缩头乌龟,也不愿得罪他们。
人群中又有人说,杨巡抚在江西平叛,追着赣江王屁股后头打,现在逆王带残兵奔安庆而来,巡抚一定马上就会派兵过来解围的。
还是刚才说话的学子,冷哼道:“您这话也就哄一哄耳背的老翁老媪和没有见识的妇孺!”
他边说,冷冷的扫了一眼被娄少华护到身后的张姝。帷帽下的纤秀身影始终沉凝。
“国子监中何人不知,巡抚大人一心只贪功求胜,带全部人马奔南昌去了!根本就没有派人到安庆解围!”
众人色变震惊。有人害怕的哭起来,人群中顿时一片或惊恐或愤怒的叫骂声。
“完了完了!没有官军来救我们!让大伙坐以待毙等死吗?”
“杨巡抚难道不管金陵城不管百姓的死活了吗?”
知府亦变了脸色,他晓得学子所言属实。杨敏之麾下的平叛大军正奔赴南昌直捣赣江王的老巢。
国子监中有不少金陵六部官员家的子弟,不知是谁从家中探听到军情机密,被这个学子明晃晃的说了出来。
“杨敏之不会抛下金陵城!”一道柔亮的声音从娄少华身后响起。
只见刚才劝自家弟弟回家的女娘走出来,摘下帷帽。
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美丽面孔,令人惊为天人。
人们惊愕,一时忘了刚才叫骂所谓何事,哭喊声说话声变得微弱窸窣。
“妾是承恩侯府张娘子,亦是皇后亲封的三品诰命,奉旨到金陵与杨巡抚成婚。”
起初她的话音还有些微颤。
说完,朝知府福了一礼。知府慌得忙向她拱手回礼。
围观的人们越发震惊,张口结舌。原来杨巡抚的未婚妻非但不丑,还是个美若天仙的美娇娘!
国子监年轻的学子们都露出腼腆之态,手足无措。刚才几次出言相讥的学子涨红了面皮,瞟了一眼张姝,抿唇望向别处。
“若我是巡抚大人、有这么好看的娘子一定会回来救金陵城的!”
一个孩童从人群夹缝中突兀的喊了一嗓子。母亲慌忙去掩他的嘴。
人们哄笑。心里都默默认同孩子的话。
“不论我在不在这里,杨巡抚都不会弃金陵城于不顾。”
她也笑了,对那孩子说。翦水秋瞳中笑容温柔。
她面向众人欠了欠身,道:
“我来金陵之前,从未曾走过这么远的地方,心中不胜惶恐。但我不后悔在这个特殊的时节来此地。我原以为金陵的好是这里的繁华兴盛珠玑罗绮。其实不然,金陵的好是因为有在场的百姓乡邻,有保一方安泰的府台大人,有满腔热血的郎子和学生。
“正如府台大人适才所言,金陵不是一座危城,还远未到危机关头,恳请大家和我一起再等一等。我与巡抚大人的婚期就在冬月,一旬之后。我相信他定不会失约,我会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
张姝说完,在潮湿微润的寒冷冬日里,脸庞泛红发烫。
头一回在市井间,当着男女老少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多语无伦次的话来。最让她难为情的是,话语间泄露了她对他的情意,那些本应该暗藏在她和他两人之间的情愫。
没有人笑话她。从围观的人群中又响起嘈杂而热烈的掌声。
学子们互相看了看,不再吵嚷着去安庆。
知府和师爷见机劝他们回国子监。
这时,城楼上的军士朝下方高喊知府大人,说有斥候从安庆方向快马奔来。
刚要散去的人群又紧张的顿住脚步。
师爷爬上城楼,随后从城楼和城门外的护城河边传来喊话声。
外边的声音离得太远,嘶喊声中隐约充满了欢喜。
不一会儿师爷提着袍子三步并做两步疾行下了城楼,喜笑颜开:“安庆之围解了!解了!”
知府迎上前,让他细细道来。
师爷脸上止不住的喜色,大声道:
“杨巡抚率军破了南昌城,一举擒获了赣江王世子等人。逆王见势头不好赶紧调军回防,和田佑堂起内讧,逆王杀了田佑堂把所有叛军都带走了!巡抚大人留了部分人马镇守南昌,继续带兵马往扬子江来,把叛军堵截到鄱阳湖会战!”
师爷口齿清晰,几句话把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
知府连声笑着说好,好一招围魏救赵。
人群中再度爆发热烈的欢呼声,多人喜极而泣。有人说太好了,江南官军最擅长水战,没几日就能将赣江王赶到鄱阳湖里喂王八。
娄青君口中也不断重复太好了,拿帕子不停的擦拭眼睛。
张姝挽着阿姐的胳膊登上马车回府,被人唤住。
是刚才那个学子,急匆匆走到马车前,拱手作揖对她行大礼致歉,语带惭愧:“小子适才对杨大人和张娘子语出不敬,多有得罪!请张娘子原谅!”
张姝不说话,看向娄少华和张幼郎,两人赶忙上前扶起同窗。张幼郎不好意思的对阿姐说他们回国子监念书去了。
马车从欢呼雀跃不止的街市悄然离开。
张姝眼眶发热,唇边绽开一缕微笑
冬月至。几场淅沥的冬雨过后,张姝叫人把炭火烧起来,巡抚府的火墙终于热乎了。
自安庆之围解开,斥候每日都会飞马到城门来报。告示也每日都会张贴到知府衙门门口。金陵城又恢复了往日的锦绣堂皇。
如百姓们所说,没过几日,当鄱阳湖上开始结浮冰时,赣江王的叛军被一举歼灭,赣江王及其僚属部将被擒获在战船上。
杨敏之将兵权交还给跟他同去江西平叛的东厂使者手上,带杨源杨清直奔安庆,从安庆和赵承汇合。安庆守备和几个部将都接到了娄青君差人送来的喜帖,一行人一同返回金陵参加婚宴。
他们回城那日,是江南冬天难得的一个艳阳天。
六部官员和知府衙门到城门相迎,沿路百姓夹道欢迎,恭贺杨巡抚和张淑人新婚如意百年好合。更有热情的百姓奉上瓜果柑橘,请巡抚带回给张淑人。
杨清笑嘻嘻的道谢接过瓜果篮子,跟赵承说,这样的盛况还是他家公子春闱点了状元游御街时见过。
杨源驭马靠到杨敏之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杨敏之抬头,朝街边的酒楼望去。
三层楼上,雕花窗边,倚靠着一个娉婷丽人。没有戴帷帽,蒙了一块浅粉色的轻纱面巾在脸上,遮了鼻唇脸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闪闪星眸。
杨敏之勒缰绳停住,朝她露出清朗的笑容。
他还记得春天她刚入京时喜戴帷帽,女娘们纷纷仿效学了她,帷帽在京中一时风靡无两。这会儿的她,别出心裁拿轻纱覆面,想必没两日金陵城中的女娘们也都会争相模仿吧。
张姝含笑望向街市上被众人欢呼拥簇的他,昂然笔直坐于马上,一袭红色官袍已沾染了污痕和淡淡的血渍,仆仆风尘,难掩潇洒倜傥俊逸风流。想那时他以状元之名打马游御街时,也当如是。
只是
她眉头微蹙,拿手指头隔着面纱轻轻点了点下巴和腮,朝他莞尔一笑,转身离开窗口。
杨敏之不知她何意,微愣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层短硬的胡茬。恍然明白过来,笑着看回去,她已不在窗边。
张姝和喜鹊从酒楼雅间出来,朝喜鹊眨了眨眼:“我可是听你的话,婚礼前没和他见面,也没让他看见我。”
喜鹊皮笑肉不笑:“姑娘智谋无双,婢子自愧不如。”
来金陵前,侯夫人又把她好一顿敲打,跟她说,按河间的规矩新人成婚前三日不能见面,让她把姑娘看住了。
这也应该算没见面吧。
两人不再理会街面上的热烈喧哗,在侍卫的护送下回了巡抚府。
娄青君请了知府夫人过来商量后日的婚典一事,梳头的全福人和压床的童子都已请好。两人忙完,谈起南北方嫁娶的风俗差异。
虽说婚典和宴席都已准备的妥妥当当,娄青君还是有些气怯,双方父母都不在这边,按哪头的规矩来好像都不太合适呢。
知府夫人拍手一合计,这两位是皇帝赐婚、皇后发嫁,天底下再大的规矩也越不过皇爷和娘娘,就怎么便宜怎么来吧!
等张姝和喜鹊回府,娄青君见喜鹊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问过张姝,跟喜鹊笑嘻嘻说:“莫紧张,我们老家的规矩是婚前一天不见面就行,别被我婶娘给唬住了。”
相处久了喜鹊也不怕她,揶揄道:“敢情您们老家的规矩在北方一个样,在南方又一个样?”
三人都哈哈笑起来。
不过顽笑话归顽笑话,大差不差的规矩还是得讲究。
到了次日,张姝搬出主院,把院子和婚房都空出来,仆人们在院中张灯结彩,往窗上贴双喜,娄青君另请的夫人们来帮忙铺喜床撒喜果。
前些日子城中人心不稳,叫娄青君寻着机会,托牙行帮忙低价购置了一套两进小宅院,离巡抚府不远。张姝带喜鹊住到她家,等杨敏之过来接亲。
第三日早上,全福太太过来给她梳头上妆,娄青君给她添妆,喜鹊领着婢女给她一层层穿上凤冠霞帔的喜服。等喜乐在门口响起,呼啦啦一群接亲的人涌了进来,直叫娄青君感慨这个宅子还是买小了点。
等张姝被她们打扮好,大家都夸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只有她揽镜自照时,从镜中看到一个被满头珠钗和凤冠压得快抬不起头的粉白的一张脸。垂头艰难的望下去,是穿了夹袄夹裙之后尤显臃肿的身材。
张幼郎背她上轿,差点没背起来,唬得娄青君和喜鹊在旁边一左一后的护着,生怕他把新娘子摔下去。
摇摇晃晃的几步走到宅门口,一双大手径直从他后背把新嫁娘接过去,稳稳的横抱起来。
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成熟气息将她环绕。
他抱着她走得很快,张姝紧紧的按住遮头脸的喜帕,也遮住了满面羞红。
门里门外送亲和迎亲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新郎官好心急。
“夫人坐好了,我们回家。”杨敏之在她耳边轻轻唤她,将她放入喜轿中。
第94章 花烛夜
从赵承家的宅子到巡抚府不远,骑骏马挂红花的新郎伴着花轿特意在金陵城中绕了几条街,一路答谢百姓的祝福。杨清和张幼郎捧着饴糖,还不等他们往外撒,孩童们你推我搡把他俩团团围住,嬉闹间就一抢而光。
随着花轿颠簸,外面的光亮从大红喜帕中偶尔透进来,宛如红霞。张姝只觉自己的面庞热气腾腾,莫不会被霞光烘烤的和喜服一个颜色吧。
轿子外人声鼎沸,唢呐和鼓乐声中穿插着轻盈欢快的扬州小调,果真不知道是按北方的规矩还是南方的了。
一切都充满喜悦的气息。
迎亲的队伍回到巡抚府,正是良辰。张姝又被杨敏之从轿中抱出,径直抱入厅堂。再度引来宾客们善意的哄笑。
因他们的父母都不在金陵,一对新人对着北方遥遥拜望。
招待官宦夫人的娄青君忙里偷闲的想,两人若是在京城或保定成亲,真不知道拜父母该拜哪一家的。杨妹婿是张家叔婶的赘婿,按理说应该拜岳父岳母,那堂堂首辅的面子往哪里搁呢。所以说他二人还是在金陵成亲的好,哪边都不得罪。
三拜过后,送入洞房。
自从被他一会儿抱着放到花轿里,一会儿又从轿中抱出来,张姝晕乎乎的就像喝醉了似的,面前的红光忽明忽暗,让她眩晕不已。
直到被他拿喜秤挑了盖头,她眼前陡然一亮,身前围了一圈喜气洋洋的笑脸,笑声和恭喜声不绝于耳。
在让她发蒙的笑脸和笑声中间,一双深邃清冷的眼眸凝望着她,含笑亦含情。
他不像她穿得那么厚,一袭簇新的绯色官袍,劲腰束玉带,挺拔颀长之姿与他平日一般无二。头戴乌纱,耳边簪了一朵红绢花,俊美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红晕和些许拘谨。
她望着他,微笑羞涩甜美。女傧相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从婚房中又飞出一连串快活的哄堂大笑。
张姝眨眼回过神来,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只酒杯。
原来该合卺了。她羞涩的接过酒杯,复看他一眼。他也眨眼冲她笑。
杨敏之比她高不少,放低了身子跟她交杯共饮。
两颗头碰到一起,从张姝头顶的凤冠两旁垂下来的金玉流苏轻轻的触碰他的脸颊。
就像她青葱玉质的纤手在调皮的抚摸他。
杨敏之垂下眼皮瞅她。她很专心的在饮合卺酒,两片唇瓣柔软殷红,泛着蜜一样的光泽,一定很甜。
抹了口脂的唇,在杯口边缘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突觉口中干涩难咽,与她同时饮尽杯中酒。
辛辣微苦的酒蹿入腹中,张姝终于不再恍惚的像在做梦。
婢女端来一盘肉食,请她和杨敏之行共牢之礼。共牢而食同食一牲,从此夫妻一体琴瑟相和。
两人都郑重的细细品尝了几口,女傧相令人撤下。
至此,他二人才算正式结为夫妻。
婚房里的女宾客们跟新婚夫妇说了很多吉祥话。娄青君请女客们入席,晚宴过后还请了个戏班子过来唱几出折子戏。
张姝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喜鹊把沉重的凤冠从她头上取下。杨敏之摆手让喜鹊退下,他走到张姝身后,帮她把头上的珠钗绢花一样一样拿下来。
“你不是还要去外边招待你的同僚下属么,莫让人家等着急了。”张姝转身提醒他。
“不急。”杨敏之勾起她的下巴,朝她的嘴唇重重的碾压下去。
“呀!我抹了口脂的”
“我晓得。”他握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他的下巴光洁,不是他刚入城时覆了一层短粗胡茬的模样。看在他乖乖听她的话剃须的份上,张姝娇哼了一声,唇瓣微微张开,便于他更深的亲吮。
他吃光了她唇中的口脂,尤嫌不够。她咯咯笑着一边躲避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唇角,推他赶快去入席。
把他送到房门口,屋外的天空云层厚密,低矮的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细碎的雪籽悄无声息的落下来。
张姝取来一件夹棉披风给他系上。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趁她抬头给他系披风,杨敏之飞快的亲了一口她的额头
当然,宾客们是不会放新郎官很快回来的。过来给张姝送晚膳的仆妇说,席上有几个从外地卫所赶过来的指挥使,很能豪饮,拉着巡抚大人不放,定要跟他一醉方休。
张姝不理会席间事,知道他自会有分寸的。她本就是安静少言的性子,自己一个人呆着也觉安逸自在。
今日成亲吹吹打打的闹哄了一天,虽说是高兴的事,这会儿耳朵和后脑勺还有些闷胀。
叫喜鹊去厢房捡一些柑橘和香橼佛手过来熏屋子。
喜鹊一开门,呼呼北风冲了进来。
“姑娘!雪下得大了!”喜鹊惊喜的跟张姝说。
张姝从她打开的门看过去,暗暮的夜色中,红灯笼发出温馨喜庆的光芒,北风吹拂下,红色烛火跳跃,雪花飞舞,比杨敏之走时下得密了些。
她们是从北方过来的,看到江南的雪就想起北国的冬天,想起家乡的冰天雪地。不论是河间还是京城,这会儿都已经积了厚厚的雪。
就在婚礼前几日,张姝收到了义母的信。义母写信时,爹娘应该就在她身边,信中有很多话就跟爹娘亲口说出来的一样。
义母说,侯爷觉得自己过于肥胖了,说以后每日要清淡饮食,还要修身强体,等瘦下来能走得了远路,就到江南来看她。
义母还说,贵妃即将临盆,侯夫人心中还是记挂,说过些日子就回京城去。窦夫人和杨霜枝已经带杨祖母回京,杨霜枝和杳杳从侯府隔壁搬去了新的首辅府。窦夫人请侯爷夫妇回京后去首辅府做客。
不约而同的,几位长辈都跟她说,勿要挂念他们,他们都很好。
张姝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中泛酸,忍不住落下两行泪。
喜鹊捧着装香果的篓子进屋,她连忙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把婚床上铺了一层的红枣花生等喜果都收捡起来,再把柑橘、香橼和佛手放上去。香果的气息清甜,冲淡了哀伤。
等专司烧水的两个仆妇七手八脚的把浴桶里的热水加满,喜鹊伺候她沐浴。
外院的声音突然熙攘起来,应该是宴席结束宾客们即将归家。
杨敏之回来了。
张姝还泡在热水里,缩起身子慌张的问他:“你怎得不送客人就回了?”
在旁边的耳房洗浴有些冷,她让人把浴桶直接搬过来靠到火墙边上,和外头隔了一道屏风和搭衣裳的木架。
杨敏之没想到她就在婚房沐浴,愣了一下,说赵承和娄少华还有阿源阿清几个在安排送客。
张姝“哦”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听他把喜鹊和伺候烧水的仆妇都打发走,着急喊:“我还没洗完呢!”
听到他正往屏风这边走,她又发了急:“你别过来!不准过来!”
一声轻笑从杨敏之鼻子里哼出来,谑道:“我又不跟你抢浴汤!”
隔着一架严实的云石屏风,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却情不自禁去肖想水雾缭绕下诱人的曼妙袅娜。
他本来在席上只是微醺,这时不知哪里来的酒劲上了头,口干舌燥,心跳得厉害,只得拿顽笑话遮掩过去。
自顾走到罗汉床边,炕桌上摆着几张信笺,是她刚刚看过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张姝听见外面没了动静,只好尽量小点声接着洗自己的。洗浴完摊开肩膀刚想呼出一口气,有些傻眼——她该怎么把木架上的衣裳拿过来呢。
顾不得羞臊又喊他,让他把喜鹊叫回来伺候她穿衣。
杨敏之叹了口气,她总是在无意的撩拨他。大步越过屏风,不管她惊恐尖叫着直把肩膀往水下缩,也不看她,把木架上的衣裳一股脑全收走了!
走到屏风另一边,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
“夫人,下官有一计您看行不行?您的衣裳太多,我也不晓得先给您哪件才好。您跟我说,我把眼睛遮住一件一件的给您递过去,绝不偷看一眼,您看这样可行否?”
他死活是不会帮她叫喜鹊的,只能使唤他。
张姝被他逗得又气恼又想笑,没好气的羞嗔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满含羞意的告诉他,先把汗巾和抱腹递给他,再把那套葱绿色的中衣拿来。
不一会儿,杨敏之走进来。他真的遮了眼睛。张姝仔细一瞅,是她喜服上的一根红绸腰带,被他拿来覆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红绸覆眼的郎君,身上也是一身红色官袍,却和白日里的喜庆不同,此时的他就像从雪地里走来的谪仙,神情自若淡漠有礼,清冷的无以复加。
深邃的眼眸被遮住,越发显得鼻梁高挺,红唇薄冷,难言的神秘和奇异扑面而来,让张姝心头无由来的抽了一下,胸口悸动砰砰狂跳。
他一手递给她汗巾,另一只手拿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件比喜帕也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是她的抱腹。
张姝羞怯的接过去,趁他转身离开,赶紧从浴桶中出来,擦干身上的水分,上身系上抱腹,下面拿汗巾裹住。
他又如法炮制把中衣拿来递给她,施施然转身绕过屏风。
张姝生疑:“你遮着眼睛看得见么?”
“当然不可能一点也瞅不见,要不我怎么晓得会不会撞到屏风和架子上,”他倒是很诚实,听闻她在屏风那头呼呼喘着气要发作的模样,赶忙补充道,“看不清楚!只是让我勉强识得点路!”
张姝已然生气,整理好衣裳面无表情从屏风后转出来,也不搭理他,在葱绿中衣外头又穿上一套同色的琵琶袖夹袄和马面褶夹裙。
“你还穿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一会儿都是要脱的。”
“杨敏之你住嘴!”她气鼓鼓的朝他喊,热水熏蒸过的脸蛋白里透红,两个软糯的脸颊霞光潋滟。
杨敏之笑着走来,抱住她吻她脸颊:“夫人莫生气,当真没看见。”
她刚软和了一点,他又轻笑低语:“总是要给我看的,我何不光明正大的看,何苦鬼鬼祟祟的偷看,倒还惹你生气,这么不划算的事为夫怎么会去做。”
“哪个要给你看了!”她甩开他的手,又羞又臊。
他又缠上来抱住她,弓腰把下巴垫到她肩膀窝上,轻唤了一声:“姝姝。”
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胜过千言万语。
张姝抬手搂住他的腰,在他胸膛处嗅了一下,问:“回廊那头的梅花开了?”
“嗯?”他茫然。
“一定是开了,我都闻到你身上的梅花冷香了,你从树下经过时一点都没发觉?”
杨敏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跟小犬鼻子似的?等我也洗漱过,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就着张姝用过的浴汤也简单洗浴擦拭,再出来时,穿着一身张姝提前给他找好的衣裳,奇怪的问她:“莫不是搞错了?怎么你的是绿色我的倒是红的?”
他身上穿的是那套颜色艳丽的石榴红中衣,衬得他姿容昳丽,俊美非凡。
张姝捂着嘴嗤嗤笑,含糊的说:“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赘婿得穿红。”
看她笑的那么调皮得意,就知道是她随口编的。
杨敏之笑了笑懒得跟她计较,心说反正迟早都是要脱的。
张姝又去衣橱中翻出两双一模一样的鹿皮靴,递给他一双,指着另一双说:“很好认得,我的上面有一圈兔毛,你的没有。”
杨敏之无奈道:“凭大小我也能认出来好么?”
张姝咯咯笑,叫他自己把披风系好,推着他出了门。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洗头发,一个绾了个道姑头,一个随手束了个道士髻。再穿上差不多模样的鹿皮靴,系上差不多颜色的披风,若是白日里出去,定叫人赞一声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两人出了门,走到檐下。外面还在下雪,大朵雪花静默无声的飘落下来,天地间转眼已是银装素裹,夜色被地面上的大雪映照的蒙蒙亮。
院门旁的灶房里还亮着灯。喜鹊和两个烧水的仆妇还在。
张姝吃了一惊,叫喜鹊给两个婆子拿两串铜钱给她自己也拿一串,让她们全都歇息去。天寒地冻的,不用等着伺候他俩。
两个婆子自是欢喜。喜鹊还在犹豫,杨敏之道:“夫人体恤你们,该领的情领了就是,该当差的时候恪守本分尽职尽忠,没有人会多说你们什么。”
喜鹊晓得姑爷又讨嫌她了。自家姑娘单纯的像个小白兔,被姑爷一口吃掉是迟早的事,还是莫在这碍人家的眼了。忙福身道谢带两个婆子离开。
张姝说的梅树就在屋旁的回廊下面。她猜的没错,满树红梅已争相绽放。
红梅树上覆盖了一层雪,嫣红雪白互相映衬分外夺目。张姝看得爱极,指点杨敏之把最有意趣的几个枝桠折下来给她。
抱着红梅花枝回屋,屋内温暖如春,柑橘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
张姝笑着说,床上熏得差不多了,叫杨敏之把床上的香果都搬到罗汉床上去。
从在河间老家帮她收拾屋子时,杨敏之就看出来她的小主意多得很,不是花儿就是果儿的。
他忙完她吩咐的活,去灶房取了炭火和小泥炉,放到罗汉床中间的炕桌上温酒。
张姝把花枝插到梅瓶,摆弄出一幅梅景图,放到多宝阁上。
忙完插花,搓手呵气。江南的雪虽然没有北方下得大,冷还是一样冷的。
突然身子一倒,被杨敏之抱起来走到罗汉床,坐到他怀中。
酒已温好,最适宜夜间驱寒。两人小口喝酒,小声说着话。
“到京城的运河明年开春才能通航,不过金陵六部衙门还有陆路快驿,前些时日因为江西叛乱不能稍带私人信件,不过以后每日都可以发信回去,多不过五六日就能到京城。你若想岳父和岳母了,随时可以给他们写信。”
张姝呆了一下,从他怀中抬头望他,他的眼中不加掩饰的悯与爱。
义母给她写的信还放在炕桌上,他看到了。
张姝的鼻子一酸,眼眶湿热。不是诚心想在他面前哭鼻子,她真的很想爹娘
可是,也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她乖乖的说好。
“明年七八月份,我们可以回京一趟,我陪你在京中多待些日子,可好?”
她又答了一声好,语音哽咽。
杨敏之托起她的脸,果然又哭了。
她赶在他说话前急急的说:“我不是伤心哭的,我很高兴,真的。”
说着,搂住他的脖颈贴上去亲他,口中喃喃:“谢谢你,夫君”
还没喝多少酒,已有熏然醉意。
杨敏之喉结滚动,将最后一口酒抿到嘴里,对着她的红唇哺了过去。
等她咽下,哑声问她:“可以么?”
她没有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闭目羞涩点了点头。
得到她的许可,杨敏之猛地抱起她,疾步将她放到床上。解下帐钩,帘幕低垂,把还在燃烧的红烛挡到帷幕以外。
一并被挡在帷幕外的,还有窗外呼呼的北风,漫天的飘雪。
屋外风雪交加,帐内春意盎然。
柑橘的清甜,红梅的冷冽,都比不上床中少女的馨香柔顺。
他俯身亲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细致。
夜色寒凉,仅可覆身的小衣是红的快要滴血的石榴色,上头拿金线绣了两朵盛放的并蒂莲。
花开并蒂,是吉祥的寓意。花枝饱满沉甸甸的,艳丽不可方物。
红莲当覆碧水。
她是他的花,他便是盛放她的水。
她洗浴的时候,他在炕桌上看到娄夫人写给她的信。等她穿完衣服出来,他也注意到她泛红的双眸,有哭过的痕迹。
她宁可怀着对父母的思念而默默流泪,也要奔赴他而来。他该顾惜她的。
而这时,他不得不又把她弄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帷帐中羞人的颤动和哭咽声终于停了下来。
杨敏之将负气转身背过去的她拥到怀中。
张姝不再挣扎,听着他胸膛里依然激烈的心跳声,与他静静相拥。
帐外的红烛滚滚滴落蜡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结出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灯花。从屋外的雪地反射上来的晶莹夜光透过门窗的缝隙照进来,恍如温柔的月色。
在千里之外的南国,他们只有彼此了。
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他们也只会有彼此。
……
屋外,雪越下越大,娇艳的红梅几乎被大雪完全覆盖。仅存的点点红花被呼号的北风摇晃的无所依从。
第95章 吃不消
次日午前,雪已经停了,满地素白,天光透过银色贻贝窗扉映进来。
昏暗的屋内晨曦初现,红梅在多宝阁里吐露芬芳,柑橘和香橼佛手如昨晚一样随意堆在罗汉床上。炭火烘烤出来的热气从四周夹墙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
静室生暖香。婚床依然帷幕低垂。
床前地面从昨夜起就散落了一地衣裳,石榴殷红和浅葱嫩绿缠绕在一起,如交颈同眠的鸳鸯。
被中温煦和暖,张姝悠悠醒转过来,自己竟然卧在他腰侧,鼻子抵着遒劲的腰腹,好似偎依在灼热的火炉旁。
杨敏之只穿了那套石榴红中衣里的长裤,上身赤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坐起来倚靠床头。一手搭在她身后的被褥上,一手握着书卷在看书。
夫君如此勤奋,令张姝非常钦慕。
“怎么不把帘帐勾起来看”她噙着鼻音开腔,“还亮堂些”还没说出口,陡然发现他手里拿的小册子是避火图,本来应该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本。
“哎呀!”她慌得上手来抢,一起身胸脯微凉,她身上还什么都没穿呢!只得又缩回被褥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如水明眸在外头。
羞窘的辩解:“是母亲给我不是!是母亲给阿姐让她给我的!”
她成婚时离她娘太远,何氏既不能早早的就把这种东西给她,又不能在她成婚前一天赶过来,没法子只能给娄青君,让娄青君婚前教教她。
当时张姝接过册子瞅了两眼,比程毓秀的裸身针灸图像大胆多了,也完全不一样,不由红了脸赶紧合上。
阿姐告诉她这是人间乐事,没什么好害臊的。后来布置婚房时给她塞到了枕头底下。
娄青君自己正值青春烂熟,夫妻情热,儿女都已经生了俩,哪还记得刚成婚时和赵承三天两头磕磕碰碰的日子?
对于张姝的羞怯不以为意,跟她说如果她实在不好意思,就拿给杨敏之看。反正他一个能考状元的人,不至于连这都搞不明白。
娄阿姐倒没说错,杨敏之无师自通,昨夜把她里里外外折腾了个遍。可把她给害苦了。突如其来的锐痛把她吓懵,直到这会儿还觉得又胀又麻,羞耻之情难以启齿。
小册子还落到他手上。真是丢死人了!
“岳母有心了。”杨敏之微笑,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搂到怀里,邀请她跟自己一起品鉴。
张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在他怀里挣扎,小半个膀子露了出来,如一片淡粉的花瓣。
“夫妻敦伦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夫人莫要拘谨,”他的吻落到粉白的花瓣上,一路向上,抵达她盈润的唇,含着亲了一会儿,问她,“好些了吗?”
拿俊眼睃她脸上的神情,紧绷的嗓音中透出一丝躁动。
她眨巴眼睛回看他,腼腆点头。又呐呐的说还是有些不舒服。
杨敏之环抱住她的腰,靠近她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张姝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望他,他的脸在眼前放大,薄唇吻上她的眼睛。
面对他的哄劝,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眼睫微颤,含羞闭上。
她昨夜哭得太狠,鼻子堵得慌,这时越发紧张的透不过气来,只得微张开嘴,呼吸纤细急促。
他在她眼眉处温柔碾转,把她的唇空出来让她有喘息的功夫。
眼角余光扫过她紧张到缩到一处的肩胛,伶仃锁骨以下全都埋在被子里,遮了个严实。
她以为给自己造了个坚硬的壳,却不知道他比她先醒来,早就饱览过被子下无限美好的风光。
在夜色中被他用手和唇勾勒过的山川,身体力行驰骋过的疆场,在微曦的晨光中瑰丽无比,比他曾在心中臆想过无数次的场景还要勾魂夺魄。
那时她疲乏至极睡得很香,打起了小鼾,以至于让他觉得即便对她做点什么,她也不会察觉。
当然他除了帮她把被角掖好,什么也没做。
这时在得到她的默许后,他才有所动作。一只颀长的手伸过来。
院子里传来小心翼翼的沙沙声,仆人在院中扫雪。她还听见喜鹊隐隐的说话声,让仆妇把饭菜放回灶里温着,等夫人起来再摆饭。
外间已是午时,他们已经错过了早膳。
张姝把被褥裹得更紧,掩饰异样的颤栗。
帐中幽暗日夜颠倒,花瓣似的两片唇被他粗粝的手指温柔摩挲,又如花瓣在他手中涩然绽放。
又过了一会儿,张姝的鼻子实在堵得难受,哼着鼻音又哭了出来。
屋外,喜鹊轻手轻脚的从窗户旁走过,去拿靠在屋檐底下的木叉。昨夜的雪下得太大,回廊旁边的红梅树不堪积雪重压,高处的树枝塌了几条,欲坠未坠,得用木叉支起来。
从窗沿缝隙里溢出一串轻不可闻的嘤咛泣声,就像从撒娇的猫儿鼻孔里哼出来似的,气息濡湿仿佛浸了一泡水。
是姑娘。从不曾听见过她发出如此娇媚勾人的声音。喜鹊大窘,耳朵被北风吹得热辣辣的。放轻脚步转身就走。
看这样子,他俩是午饭也不打算吃了
哭声渐渐微弱下去。许久,帷幕掀开,杨敏之出来,身上不着片缕。从地上挑拣出她穿的石榴色抱腹,又坐回床上。
他捻着轻飘飘的一片小衣裳,朝张姝递过去,问要不要他帮她穿。
拥坐在一团被褥中的少女就像一只眼睛红肿的小兔子,从乱七八糟的窝里又警惕又害羞的看着外面。
“不要!”她从他手指上抢过衣裳,把整个人都埋到了窝里。
他给她递衣裳的手上似乎还有水渍未干,修长的手指还盈润着水光。她光看着就觉得小腹又酥麻不止。
这个坏人。
杨敏之从帐外找出葱绿中衣捧给她,随口吟道:“并蒂双开殊国色,莲台泥泞如捣糜。花影碧波成顷送,盼郎惜取绿萝衣。”
眼中含情脉脉,意味深长:“并蒂莲和绿萝衣都很美,我极为心悦。”
他说完,朝她微微一笑,径直下了床穿自己的衣裳,把帷幕落下去给她留一块隐秘的空地。
张姝愣住,拿他的话揣摩一二,隔着帐子嗔叫道:“你就晓得欺负我!”
还作歪诗调戏她。
他哈哈大笑。
屋外的仆妇听到动静,不敢进来。
张姝穿好衣裳,叫他开门。仆妇赶忙去灶房请喜鹊过来伺候姑娘梳头。
两人终于在午后吃了婚后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杨敏之去前院书房见赵承。
他有一旬的婚假,但是年关将近,衙署里的事不能全撂开手去。他从江西回来没几天就和姝姝成婚,能交给别人做的还没来得及部署妥当,因而叫了赵承今日下午过来。
杨敏之一走,张姝很是松了一口气。
喜鹊也得着机会收拾床。帐中弥漫着一股麝香味微腥未散,床上凌乱不堪,红迹点点,像胭脂蹭到了床单上。她忍着脸臊使唤仆妇过来收拾,换上干净的床褥。
不用姑娘提醒,又把佛手等香果放过来熏床帐。
再叫人把浴桶里放了一夜的水端出去倒掉,重新做水给姑娘洗浴。
张姝脱下衣裳,给喜鹊又臊了个大红脸。
从前头到后头,从上到下,白嫩的像豆腐的肌肤上红痕点点,让人眼热心跳。
张姝自己也不好意思,躲到浴桶里不吭声。心想还好自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是从小就有一屋子丫鬟嬷嬷伺候的世家贵女,否则成了婚,她和杨敏之的私密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真的会羞愤欲死。
喜鹊说记得当时从保定南下前,贵妃娘娘给姑娘赏的一份嫁妆里面有一盒去淤膏,她去找找。
等她洗完换好干净衣裳,喜鹊也把去淤膏找了出来。可是只有小小的一罐,如果按张姝身上这模样,没几天就用完了。
张姝从她手中接过瓷罐,扫了一眼上面的小字,面浮红晕,说不用了,她身上的用不着这个,没两天痕迹就该散了。
他其实还是顾惜她的,抚她时尽量克制,吻她时温柔的能滴出水来。
只是终于叫她见识到他身上蛰伏的那头异兽是多么可怕。
当然后来也不是一味的疼,但她吃不消。
如果说她是一艘船,成婚前她以为他是风平浪静的港湾。成婚后不过一天杨敏之就把她变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他只稍微拨拨手指头,就将她倾覆。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点,她一时有些茫然。新嫁娘离娘家太远总是有些吃亏。如果她母亲在身边,自然会告诉她如何奉承夫君让她少吃点苦头。
洗浴完,她实在困倦不堪,又睡了下去。到傍晚杨敏之回来,将她吻醒。
看她娥眉微蹙兴趣缺缺的模样,杨敏之问要不要再给她揉揉,被她有气无力的横了一眼。
早上她说她不舒服,杨敏之说揉一揉兴许能消肿,也不知道他是和她一样真的不懂还是故意的。后来揉着揉着就变了味,两人稀里糊涂的又滚到了一处。
这时他又要故技重施,张姝拗不过他,索性放下抵御大哭起来。
“盼郎惜取绿萝衣,杨敏之!你怜惜我了吗?”
在他面前,她流过很多次泪。
从未如今日这般失态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向来怕她哭,再傻也知道她是真的不乐意了。何况他是那么聪明的状元郎,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跟她赔礼认错,再三发誓绝没有其他意思,她才又让他看一眼。
杨敏之看后马上要叫人去请女医,张姝害羞的拽住他,说不用,有药膏。
她适才把去淤膏随手放到了床尾的屉格里。杨敏之拿出来,臊着脸说帮她涂上,这回一定不动她。
张姝不说话也不反抗,默默拉高被褥遮住头脸。
这就是应允他了。
涂药膏时留意到她身上的红痕,衬着她腻白胜雪的肌肤,就像外头那棵大雪重压下的红梅树,瑟瑟可怜。
涂完药膏,把她连被子裹起来抱住,柔声哄她睡,说这一晚绝对不碰她。
张姝又被他感动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娇气太矫情了,其实忍一忍也不是不可以……
杨敏之心想,只是这一夜而已,来日方长,以后他定会叫她晓得那是多快活的一件事……
郎君和女娘默默相拥,各想各的。一室静谧。
第96章 快一点
杨敏之说到做到,这一夜没碰她,第三夜连本带利的讨了回来。若不是白天回门要去娄青君家,到中午她都下不了床。
杨敏之觉得他已经轻轻放过了,但还是弄得狠了,张姝起床时胳膊和腿都在哆嗦,提不起力气。他一直想帮她穿衣裳,终于如愿了一回。
娄青君在家没等多长时间,他们就过来了。两家离得没多远,巡抚府居然是赶着马车来的。到了赵宅门口,杨敏之从车上将张姝抱下来径直进了宅门,路都不肯让她多走一步。
看得娄青君咂舌不已,打心里为阿妹高兴,心想张家叔婶该放心了,杨妹夫对妹妹再上心不过。
赵承和杨敏之自有公务去谈,娄青君和张姝也没有闲坐着。
娄阿姐将前些日子她代为打理的巡抚府的账目册子和婚礼上的随礼单子都交给了她。
张姝成了亲做了巡抚府的当家夫人,府宅内外的家务琐事和人情往来等一应事务都得自己操持。
娄青君拿着册子和单子讲了小半个时辰,喜鹊听得头昏脑涨,心说这么多事光靠她家姑娘一人哪忙得过来呢。
张姝没有被吓住。杨敏之说得没错,天底下再复杂的事归结起来都逃不过“人钱粮”三点,只要把这三个抓住了抓好了,就没有难做的事。
今天到娄阿姐家来,一为回门,二为解决“人”的事。她请阿姐做个总管事继续帮她打理巡抚府,像一日三餐、物品采买和府宅修缮之类的事,她自己是没有功夫亲力亲为的。她信得过阿姐,也不让姐姐白帮她管事,该给的月银绝不少给。
娄青君谢下她的好意,笑着应承下来。赵承帮巡抚做事,她帮当巡抚夫人的妹妹做事,她跟赵承也算夫唱妇随了。
聊完正事,跟她说私房话。早上一看他两人,一个神清气爽温柔小意,一个含羞带怯柔媚更胜闺中,就知道错不了。但是想着她毕竟是做人姐姐的,张家叔婶也嘱托过她,还是问一下好。
加之,她还挺好奇的。
杨敏之皮相好,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又出自百年底蕴的诗书之家,为人难免骄矜傲气。赵承也说大人城府极深,给他当僚属打不得半点马虎眼,总之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样的人在床第之间不晓得是不是跟他的外表一样端方自持,莫得冷落了她妹妹。
她问张姝,杨妹夫待她如何。
张姝自然说待她很好。
娄青君想听的不是这个,又委婉问她,杨妹夫的潘郎鬓大家都见得,不知沈郎腰如何?
张姝一开始没听懂。被娄青君挤眉弄眼调侃了几句,才明白阿姐的意思,顿时脸庞通红燥热不止。
娄青君见她这般情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咯咯笑道:“女人就是一朵花,长得娇不娇艳不艳,端看她家夫君的本事!妹妹不过才被杨妹夫滋养了几日,就出落得比在闺中时还要光彩照人呢!”
她被阿姐的话语深深震惊到。
她还记得当年阿姐云英未嫁时,是一个跟她一样文静秀气的女娘。在保定时,阿姐在外头跟夫人们交际,遇到投脾气的也会说几句男人如何如何的话,但从不当着她的面说风话。
怎么她一成婚,阿姐就觉得她也跟她们一样了,就可以在她面前肆无忌惮说些羞人的话?
张姝骤然成为妇人,摆脱不了少女的心态,面皮还薄的很。
再待下去,怕阿姐问出更让人羞耻的问题,吃完午饭就匆匆跟她告别,说回去看婚礼上的随礼单子,该安排给亲友和杨敏之的同僚回礼了。
和杨敏之回到巡抚府,起初她是想要正经看随礼单子的,被杨敏之一把从手中抽走,说:“等为夫销了婚假去衙署,姝姝有空了大可以天天看。”
说着就摘了她头上的珠钗,把她往床上抱。
张姝骇得握拳捶他胸膛,惊慌说“不要”。
杨敏之把她抱怀里稍做掂量,挑眉道:“我只是看你在你阿姐家吃饭时无精打采的,都打起哈欠来,才来催你赶紧去午睡。”
“还不都是你!”她羞愤的低声叫。
“好是我是我。”他笑语哄着,把她抱到帐中,自己也跟着躺下。
他拿手肘支起身子探向她。迎向他幽深的目光,张姝浑身僵硬,双手抵在他胸膛上。
杨敏之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嗤笑出声,调侃道:“我不晓得姝姝是在拒绝我还是邀请我,这便是欲迎还拒?”
张姝也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不知怎得,从挡开他变成紧紧的揪着他的衣裳,就好像要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一样。
她像被烫着了似的,陡然松开。
杨敏之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揉着她从早上起来就有些青紫的两只膝头,轻声说了一句“睡吧”。
随着力度恰到好处的揉捏,张姝眼皮发涩困意袭来,却又如有一道暖流从心中缓缓淌过,让她怦然心动。
在他即将躺下时,再次抓住他的衣裳,盯着他的眼睛,唤道:“杨敏之。”
他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重新竖起手臂支在她上方。
她伸出两只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一声接一声软软的唤“夫君,夫君”,仰起脸凑近他俊美的面庞吻他,时不时拿樱唇调皮的扫过他紧抿的薄红唇角,就像他经常对自己做的那样。
杨敏之被她挑逗的心猿意马,一手埋入她乌黑茂密的发间,垂下头热情回应她的吻。
还未等他下一步动作,身下柔软的身躯在他火热的亲吮下已全然放松,深陷温暖的床帐,眼眸迷蒙缓缓合上,呼吸渐沉,自顾睡了过去。
杨敏之愣住,苦笑抚额,她这几日被自己折腾的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晚上才能养足精神。
两人一觉睡到黄昏。张姝醒来,他还闭着眼,呼吸均匀,姿容平和,不复他在夜间的凌厉之态。
这就是她满心欢喜的郎君,她的丈夫。
去了一趟娄阿姐家,她蓦然察觉自己已是已婚妇人,是他的妻子,巡抚府的女主人。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与他携手并肩不惧风雨。那么床第间的一点苦楚也算不得什么吧……
她微笑看他隽永的侧颜,悄然无声的起身靠近,继续睡前还未结束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