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唇刚刚贴上他的脸颊,他睁开眼睛,眼神清冷明亮,根本就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朝她狡黠一笑。
一个天旋地转,被他两只强劲的手臂掐住腰身陡然放倒,软绵绵的砸到枕头上。
亲吻如疾风骤雨一般落下来。
张姝被亲的差点断气。颤巍巍的胸脯时冷时热,冰火交加。
气喘吁吁的揪着他肩头的衣裳说有事要跟他商量,让他先下来。
他从她饱满的胸口抬头,幽幽的问她休息好了吗。
张姝红着脸说晚上再说。不再搭理他的歪缠,自顾自说让他帮忙从他那几个师爷里挑一个合适的派到巡抚府来,给她和娄阿姐使唤。
“你不是帮我把人都赶走了?怎得又要请回来?”
他失笑,把她胸前的衣裳掩上系好,抱着她起身从床榻坐到靠窗的罗汉床上。
也许是出于一种特殊的洁癖,他不乐意在床上跟她说床帷以外的人或事,就像会冒犯到他与她的私密。尤其是她身上私藏的珍宝正被他尽数打开时,绝不可能跟她谈关于外男或外人的任何事,这种冒犯简直是无法容忍的。
他肯正经同她说事,张姝心头松懈下来,边梳理头发边跟他说,她原以为师爷不过会耍嘴皮子吃闲饭。后来安庆被围那会儿,国子监的学子们请愿去随军,她和巡抚府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由此她突然想到,即便她是巡抚夫人,也还是内宅妇人,不可能日日外出,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能接触到。若没有一个像师爷一样的人在外策应周旋传递消息,她坐在府中就如同瞎子和聋子一般,做不出事来不说,搞不好还出错。
就拿他俩婚礼上的随礼单子来说,接下来她该以巡抚夫人的身份一一回礼。她初来乍到,还未融入江南士绅夫人们的交际圈中,对各家什么情况一无所知,看着单子安排回礼总有不周到的地方。如果这时有个熟悉当地官场和民生的人在旁帮衬,就会好得多,不至于失礼。
她说完,叹道:“怪不得我和阿姐刚到这边的时候,就听说在南方做官有‘请师爷,蓄美婢’的习气,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来那么多事的。”
京官体面但穷酸,京城六部衙门人多小吏多,平摊到每个人身上的事就少。在江南做官就不一样了,这边富庶豪奢,连一个小小的知县,所管辖的民生税赋就相当了不得,不请个师爷根本忙不开。
“所以你一听说‘蓄美婢’,就把我门上的人都打发了。”杨敏之笑,一语中的。
被戳穿心事,张姝拿青丝掩面,眼如横波嗔他,怯怯不语。
杨敏之心间酸软,勾起她的下巴迫她与他对望,逐字道:“只有你一个,以前、以后,生生世世都是。”
被他打动的美人自动奉上香吻。
她一旦乖顺起来愿意讨好他,整个人都变得媚态横生,亲他两下都让他蠢蠢欲动。
杨敏之哪里还忍得住,低喘:“夫人刚才歇息好了么?”
张姝反复鼓起勇气来面对以后可能经常要发生的事。喜欢他就该承受他带来的一切。
怯生生的问他:“那你能不能快一点”
一会儿喜鹊该过来传晚膳了。
“好。”杨敏之打断她,答得干脆。随后将她抱回床上。
他很听她的话,让她所愿,快了很多,如狂风骤雨,席卷之处所有舒展的花瓣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猛烈的攻伐之间,他偏偏还握住她的膝让她动弹不得,啮咬她的耳垂粗喘发问:“夫君够不够快?嗯?”
张姝又哭了,哭声被他的笞伐震得断裂:“我说让你快一点是快点”休止啊!
最后,他们的晚饭变成了宵夜。
张姝彻头彻尾的恼了,只觉得自己对他的一腔爱怜应该扔给狗吃,连着几日对他爱答不理的。
杨敏之也意识到这回她是真的生气了,识趣的不再索欢,让她睡了几个安稳觉。白日陪她去金陵城周边访古探景,回来她作画他就帮她调兑颜料,磨墨递笔,殷勤备至。
张姝给侯爷夫妇和窦夫人作了两幅金陵的景物画卷,连书信一起差人给他们送去,让他们也看看江南的冬天。
杨敏之自告奋勇亲自装裱画卷,又问要不要他帮忙在画卷上题跋。
张姝把笔递给他,细声细气的来了一句:“写吧,莫把你的歪诗写上头了。”
杨敏之拿笔的手一顿,笑了,他的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又原谅了他。
第97章 利钱
婚假过后,杨敏之回衙署,给她安排了一个做事稳妥的周姓师爷来帮巡抚府打理庶务。
周师爷依照婚礼上的随礼单子,把该如何回礼的具体事宜写下来,呈给她看。
张姝看过后发现,江南云台书院程家没有派人来观礼也无人随礼。
江七娘以她个人的身份差家中管事送来三份厚礼。
七娘另给她寄了信,她新婚过后才拆开来看。七娘在信中说,他们几人自从夏天从京城回杭州,她和程三郎完婚,前些日子刚好有孕,她夫妇二人无法到张姝的婚典上来观礼,特备上厚礼并向她致歉。
江七娘在信中还提到,程三郎跟程山长有些意见相左。当初他们在京中遭武安侯一部的人暗算,程三郎因此中了毒。三郎认为皇长子受舅家牵连失德,不堪为继。程山长以礼法不可废叱责了他,不许他再妄议国事。
这三份礼中,她和程三郎各一份,第三份是代表程毓秀送的。程一娘回江南后执意要去漳州,和程山长起了争执,程山长一气之下将她出族,黄夫人跟着大病一场。程毓秀去漳州后送过书信给三娘,说一切安好,只是入冬后南来北往的道路难行,就没有联络了。
婚礼前夕,娄阿姐记录随礼单子时,在贺礼上看到了程家的字样,以为这就是云台书院程家的贺礼。
其实不是的。
程家无意与新任巡抚交好。江南士林以程家马首是瞻,他们对杨敏之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杨敏之想在江南推行新政,将北方朝廷和内阁的旨意在这方土地上全面铺陈开来,如果得不到当地士人的支持,难度可想而知。
那时程家进京与公爹议亲,杨敏之如果选择程家选择一娘,就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可是他却选择了她,走了最难的一条路。
不过,作为江南商贾之首的江家还是与巡抚府保持着密切的往来。不论是参与宣府军粮调度还是斩断赣江王在浙江的银钱命脉,江家和江南商贾都不余遗力予以配合,当然他们也从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可能这就是江程两家的默契和聪明之处,他们两家本就是姻亲,由江家在巡抚府和程家中间左右骑墙,给双方都留有余地,免得两败俱伤。
就如同由她和姜夫人在杨敏之和郑磐两个封疆大吏之间的转圜。
和江南程家一样,作为杨首辅学生的河南布政使郑磐亦没有随礼。自上回她给姜夫人写信收到回信后,杨敏之告诉她,郑磐因为其弟郑璧被贬谪一事迁怒于他,两人虽还未曾晤面但已交恶。
婚礼前姜夫人命人给她送来贺礼,也是以姜夫人个人的名义
在厅堂等候的周师爷小心的觑夫人的脸色,只见夫人美丽的脸上忧色渐重,忙恭敬的问夫人,是不是他做的章程事宜还有什么纰漏的地方。
张姝收起忧思,夸他做的好。由他给金陵城里的士绅夫人们递帖子,有的需要她上门拜访,有的要送去回礼,有的可以请到府上来坐坐,都按照周师爷安排的来。
对于江七娘和姜夫人,她亲自回了信并且精心挑选了回礼让侍卫分别送到杭州和开封。
等杨敏之从衙署回来,她跟他说了给姜夫人回礼一事。
他没有放在心上,让她自行处理就好。
“我和姜夫人虽然没有见过面,但看了她的书信文字,我觉得她人很好呢。定是她说服了郑大人,开封府才能及时收留流民。”
两人吃饭的时候,张姝又谈起姜夫人,天真的语气中有些怅然,又充满敬意。
当时忧心那十万农奴流离失所,她突发奇想冒昧的给姜夫人写了一封信,本来没有抱太大的指望,没想到不久后流民就得到了妥善安置。
杨敏之将一块鸭脯塞到她嘴里,笑眯眯道:“下官倒以为是夫人心善的缘故,若不是夫人动了恻隐之心,先给姜夫人写这封信,他郑伯均哪能收获到忠君爱民的好名声?”
他那时在江西,正愁找不到中人在他和郑磐中间说和,没想到转眼间姝姝就帮了他好大一个忙。
他的小娘子与他心有灵犀。
但是郑磐绝不可原谅。
杨敏之心里清楚他非大奸大恶之人。姝姝给姜夫人写信后,开封府从上到下很快就安排了流民造籍分田一事,说明他早就在关注江西叛乱的情况,并且做了充分的准备。
但他迟迟不表态,不助一臂之力。直等到十万流民从江汉平原蹒跚而过,以至延误了平叛战机。
但这不是杨敏之深恨他的理由。他手中的刀一直没有落下,也是在等待流民北去。
真正的缘由是,因延误战机给了赣江王在垂死挣扎中袭击安庆的机会,给金陵城和姝姝差点带来危险!如果郑磐能早一些颁布收容令,指引惶惶流民及早北去,时间点绝不至于如此微妙,差点命悬一线。
当他下达直捣南昌而不是救援安庆的命令时,天晓得他的内心多么煎熬。虽然都做了周密部署,回想起来,每每让他后怕。
这些事就藏在他心底好了。姝姝只需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妇人,做最尊贵的巡抚夫人。
可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张姝还是悠悠叹了一口气。
杨敏之曾跟她说他已从眉州杨氏出族,并不是顽笑话。侯府赘婿的身份和侯府身后的贵妃和皇次子,亦令他不被天下士林所容。
临行前,婆母说,孤臣是皇权最好用的一柄刀,但杨敏之不止是万岁的刀,更是她唯一的儿子,希望张姝对他好一些。
他只有她了。她才是他的家。她该对他好一些的
杨敏之洗浴出来,就见到自家夫人捧着个账本伏在炕桌上写写算算,只怕又在算府里的开销。
不禁莞尔:“以后莫再另外给我做水,等我回来用你洗过的也是一样的,还节省些。”
张姝不知道刚想到什么,愣愣的答了一声好,把纸笔和账册放下来,让他坐到自己身前,拿熏笼上烘好的帕子给他擦拭头发。
跟他说,以后他门下的师爷和清客的月银还是由她先出罢。
杨敏之回头看她,笑道:“一毛不拔的小娘子如何又舍得了?”
反正他的月俸已经交到了她手上,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好了。
“要还的!还要算上利钱!我先垫付,等你发了月俸,他们每月的饷银就从你月俸里扣出来。利钱呢,让我想想从你的年例里出好了!”
以他的官位,年底的时候京城户部还会另外给他一份颇为丰厚的年例。
杨敏之先是哑然失笑,然后止不住大笑起来,把她从后面拽过来搂到怀里。
“原来夫人又打上了年例的主意,看来为夫一文私房钱都留不下来!下官本不差发月银的那点钱,夫人偏要强迫下官借贷,然后又借机索要利钱,当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算计!”
张姝明眸婉转,掩唇直笑。
“准了!不过,可不许借巡抚府的名头到外头去放高利贷,记得约束好下人!”
她乖巧答道:“夫君,我晓得的!”
“年例下官分文不取,都交给夫人罢了!不过不算作利钱,利钱嘛我另外付给夫人。”
他笑得玩味,含笑眼眸中有慧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复变得幽暗燥热,令她耳赤心跳。
又不免好奇,笑嚷道:“你还有体己是我不知道的?”
杨敏之不答话,把她抱到床上,边亲她边解她的衣裳。
“下官以身偿债,别说利钱,下官有多少公粮每晚都交付给夫人,保证倾囊相授一滴不剩”
他竟说出这般放浪的浑话来,张姝惊得瞪大双眼,伸手捂他的嘴,羞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敏之从眉州杨氏出族,作为赘婿他并无家产傍身。他和她家里的开销按理说应该由女家承担。若直接跟他说以后由她来负担,以他的傲气必然是不肯的,反正他把俸禄都给了她打理,她就另外做一份账好了,帮他把俸禄存起来。
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又羞又气,这个人和她不论说什么话,最后总能拐到床事上去。
“姝姝,”他支撑在她身上,柔情切切的唤她,笑道,“这座府邸这个‘家’是我们两个的,就像我们两个人的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分不开的。你不愿意我一个人担负,我依你的便是,但是你也莫要全都扛到自己身上。”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她娇声回应了一声“夫君”,还想说些什么,被他以吻封住了唇
转眼间年节将至,这一年走到了最后一个月,京城户部送来杨敏之的年例。
他看都没看一眼,一挥袖子让人直接送回府交给夫人。
衙署的官员们莫不惊掉下巴,巡抚大人在外两袖清风,在内被夫人管得死死的,这官做得好生无趣啊!
金陵城的夫人们反倒对张姝刮目相看,明里暗里恭维她驱夫有术、治家有方,与她越发亲近,都想趁着年节跟她多走动。
张姝一面和金陵城的士绅夫人们交际往来,一面差人给北方的爹娘婆母和两位姑姐等亲友送去辞年的土仪,忙得不可开交。
有时候杨敏之下值回府,她居然还在某位夫人府上赴宴未归。
劳驾他亲自去接。
惹得夫人们嘻嘻哈哈的拿她调笑,说她和巡抚大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端的是恩爱夫妻。
对于夫人们的打趣或稍显露骨的风话,张姝报之以微笑,落落大方,不再如以往那般紧张扭捏。
她想她的脸皮约莫变得跟杨敏之一样厚了吧。当然,还是敌不过他动不动就要上交利钱和公粮的厚颜。
不过她已打定主意要对他好,怜惜他,爱他,旁的都算不得什么。
杨敏之很快发现,在床第之间她变得格外柔顺,忍着满面赤潮和点点泪光一声不吭的,只由着他摆弄。这般情态越发动人。
既让他销魂荡魄又有些心头忐忑,生怕自己一时过头又让她生气,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转过头,一头逶迤的青丝遮住半边酡红的脸蛋,冲他娇滴滴的说无事,就是手臂好累有些撑不住。声音柔媚的像黏了糖丝一般。
她也慢慢的有些开窍,知道怎么跟他提要求最管用。
果然,杨敏之把她翻了个身捞到怀中,吻着她耳边发丝说快了。直听得她的泣声变了味,难言的快意酥麻涌入腹下,最后将一股炙热尽数交付于她。
鸣金收兵,问她受不受用。
她抵着他的胸膛羞涩不语。被他勾着脸亲了几口连声追问不罢休,只得忍着羞颤说还是有些受不住。
第二天,杨敏之照常去衙署。张姝又起晚了。
这一日巡抚府迎来一行客人。受姜夫人指派带了诸多年礼过来给张姝辞年。
张姝一听是姜夫人派来的人,忙命人请他们进府。
带年礼来的是一个体面爽利的管事媳妇。她说,姜夫人在收到她的回礼后一直惦记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妹妹。趁年关临近,大家都互相走动辞年之际,姜夫人命她带人给张夫人送来年礼。
和管事娘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郎君。十八九岁,清秀的娃娃脸,一副随和腼腆的模样,跟张姝行礼问安,规矩一丝不苟。
管事娘子介绍说他是姜夫人的弟弟姜宝郎,拜访张夫人之余顺便到金陵来游历。
既然是姜夫人的弟弟,应该好生招待。张姝让周师爷去安排。
管事娘子只在金陵歇了一日就带侍卫回开封去了,临走前张姝又托她给姜夫人带去辞年的土仪。
她和娄青君陪管事娘子说话时,了解到郑磐和姜夫人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儿子将近八岁,最小的女儿才两岁多点。这回就多备了些孩子们用得上的东西带给姜夫人。
管事娘子走后,姜宝郎带了一个长随还留在金陵。恰逢金陵国子监年前开始休沐,娄少华和张幼郎得了空,给姜宝郎作陪。杨源和杨清得闲也去找他们玩,几个郎子虽然性情各异,倒还处得到一块去。
张姝和娄青君整理姜夫人送来的土仪时,发现里面有几卷画轴,像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张姝拿给杨敏之看,杨敏之也很惊诧。
时人不会随意拿这么珍贵的东西当做土仪送人。
杨敏之找来娄少华一问,得知是姜宝郎送的。姜夫人姐弟的父亲是河南有名的乡绅,富甲一方。想必家里有钱,姜宝郎也不当回事,随便就把价值连城的东西送出去。
张姝让张幼郎把画卷退还给姜宝郎,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不能收。
姜宝郎不以为意,说不是花钱买的,是他从书肆寻摸来的,没花几个钱。
这时张姝和娄青君才从娄少华等人口中得知,姜宝郎年纪虽轻,在书画鉴定和碑帖收藏上已颇有造诣,在开封和洛阳都小有名气。
而且已经入了道,只是家里不同意他出家,只得做了个火居道士。
那日姜宝郎随姜夫人的管事媳妇过来给张姝请安时,娄青君也在。听娄少华说的这些,直感叹人不可貌相。
姜宝郎执意不收回画卷,张姝只得作罢,让娄少华他们尽心尽力的陪好客人。
哪知很快就生了事端。
这一日几个郎子在外头酒肆饮酒,娄少华杨源和姜宝郎三个大的都喝多了些,张幼郎和杨清没有饮酒,娄少华让他二人送姜宝郎回客驿。
回客驿后,姜宝郎的长随忙着准备醒酒汤伺候主人,张幼郎和杨清在房间闲坐,随意翻看桌案上的书册,竟然看到里面夹着几张纸,纸上赫然画着张姝的画像。
张幼郎质问姜宝郎这是何意。
醉中的姜宝郎迷迷糊糊的说,是他画的,怕回开封后忘记了。
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阿姐!张幼郎当即就冲姜宝郎的脸上狠狠的来了几拳,直将他的脸打开了花。
杨清也很生气,冒犯夫人等同于冒犯他家公子!
他们两个年纪小脾气急容易冲动,随即把姜宝郎绑起来架到衙署,让杨敏之治他的罪。
周师爷恰好在巡抚衙署,见几个小郎君吵吵嚷嚷的差点让衙署里的人都听见,忙把他们引到一间静室,请大人过来问话。
张幼郎把画像也带了过来,杨敏之看过后,登时脸就黑了,直接叫衙役上刑。
几板子打下去,姜宝郎不用喝醒酒汤也醒了,痛的哭爹喊娘,还坚持说是他画的,怕忘记了。又连声求饶,说对张夫人没有不敬之意。
杨敏之不再问任何话,冷脸坐在堂上,叫衙役只管接着打,打死为止。
周师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家大人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说打死就打死,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但是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登徒子,是河南布政使的妻弟。是万万不能死在这里的!
他把张幼郎和杨清两人揪出来问话,左右还是姜宝郎说的那几句,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来。只能赶紧去巡抚府找夫人,请夫人来劝大人。
他跟大人夫妇俩都打交道,大人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夫人的话应该还是会听的。
周师爷火急火燎的往巡抚府跑,跟张姝禀报。
张姝和娄青君都大吃一惊。娄青君又来了一句“人不可貌相”,这次是恨恨的说的。
谁能想到看上去老实敦厚的小郎君竟然是个好色之徒?
张姝也有点发懵。姜宝郎是令人不齿,但是看在姜夫人的面子上,也不能任由杨敏之将其打死啊。他和郑磐都是有脾气的人,若姜宝郎的事处理不好,他们的关系只会更加恶化。
她马上和周师爷去巡抚衙署。
等他们到时,姜宝郎已经被打得晕过去了,后臀血肉模糊,比张侯爷那会儿在太极殿上挨得板子重多了。
张姝喝止衙役。没人敢听她的。
直到她变了脸色冷冷道:“见到巡抚夫人不行礼,这就是你们巡抚衙署的规矩吗?”
几个挥舞板子的衙役无法,只得停下来给夫人行礼。
周师爷旋即叫杨清和张幼郎把姜宝郎扶出去。娄青君在后头坐马车赶了过来,直接将人带去医馆。
张姝让衙役都下去。衙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敏之,又看了看同样不让步的夫人,终于还是垂头退了下去。
坐在堂上的人表情冷硬,一双深邃的长眸中寒意彻骨,如同外面寂寂的冬日。
“夫君。”她唇角上翘,笑着唤了一声。
牵起裙角朝桌案后的人走去。
第98章 年节
杨敏之看她笑着朝自己走来。就像每日他散衙回府,她从房中出来迎接他时一样。温婉恬适,宛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让人心生安宁。
她今日定是着急出府,穿的还是早上他出门时那身桃粉夹棉袄裙,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茜色棉褙子。老气的暗红褙子压住了裙裳的娇艳,却丝毫无损她的光华。
这是他的妻子,被他放在心底捧在手心的娇花。绝不容忍被卑鄙龌龊的人窥觑!
他突然想起来,他不该打姜宝郎的板子,应该命人直接拍碎他的脑浆。
他从张幼郎手上接过画像时,愤怒的火焰烧毁了他的理智,激起了他的暴虐。一直到此时她过来,依然无法平静。
张姝走到他跟前。
他将她拽到自己怀中,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反而环握住他的,朝他小声抱怨:“你的手也好凉啊,你们衙署比家里冷多了。”
“我叫人送你回去。”他声音温和。淬过冰雪的深眸中寒意依旧。
她摇头,示意他把手臂打开一些,把自己的手塞到他的腋窝里取暖。
“你也可以把手放我这里来,不过不许挠吱我,我怕痒。”她朝他笑得甜美。
他面无波澜的睨她一眼。幼稚的小妇人。
然后听话的把一双大掌伸到她腋窝下,掐住她腋下,把她提到自己胸前,低头含住她的唇。
一日未见,他想她了。
张姝像他往日对自己做的那样去热情的回吻他,直到将他冰冷的唇和身体焐热。
“夫君,”她又软软的唤他,“你维护我,我很高兴。这件事就是拿到姜夫人面前去说,姜郎君也是理亏的。他行为无礼,该受惩罚。打死他容易,可凭什么要气坏我夫君呢?我和姜夫人通过几回书信,她应该也是明事理的人。我给她写一封信把此事说明,看看她的意思罢。若她也觉得姜郎君该死,我们就帮忙把他打死算了。你看这样可好?”
她说的天真委婉,直叫杨敏之转怒为笑,道:“我晓得夫人是怕我得罪郑磐,和他仇怨越结越大。你莫担心,我并不怕他。若连妻子的名誉都护不住,我杨敏之妄为人夫!”
今日惊动了姝姝,叫姜宝郎暂且逃过一劫,不论他留在金陵还是回河南,他都会杀他。只是再不会叫她晓得。
他眼中眸光转为冰凉,俊容上冷冽的杀气再现。
张姝惶惶的捧着他的脸亲他的眼眉,想要软化他的意志。
公爹说的没错,他这个人看起来沉稳有谋,其实是个心眼小脾气又坏的家伙。
“好吧,夫君要怎么做我不能置喙,你要杀他就堂堂正正的杀,你把他无礼的证据给我,我递给姜夫人,这样她和郑大人也无话可说。”
她有些泄气,不待杨敏之反应,转身自己从书案上找。
书案上摆着一本书册,里面夹着几张纸,应该就是了。
她把纸抽出来,定睛一看,愣住片刻。
忙把剩下几张也抽出来。都是一样的。
每张纸上都画了一张大大的脸,脸上五官眉目与她一模一样。除了脸和头顶上草草几缕发鬓,纸上再没有其他笔墨。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姜宝郎画得好还是不好。一看画像就知道是她,但是眉目眼神都是呆滞的,没有丝毫灵气。
如果在纸上再添上她的名字贴到城门口去,就能当通缉犯人的海捕文书了。
她把画像举到杨敏之眼前,难以置信的问:“你因为这个打他?”
她原本对于姜宝郎的画还有更糟糕的揣测,以为最好的情况可能是一张仕女图。原来仅仅是一张脸。而且还是画的不怎么好看的脸。
“这还不够吗!”
“不是……我……”张姝有些语无伦次,忍不住低声嚷起来,“杨敏之!他只是画了一张脸而已!你为何不等他酒醒了好好问他,等他解释清楚再打!”
“你让我听他解释?解释什么?这还用解释吗?”杨敏之的眉毛竖起来,口气也变得暴躁,“他今天只是画一张脸,谁知道他明天又会画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出来!”
好像他说得也有理……
张姝语滞:“可是……他不是还没画吗?”
“他已经有了这个念头,想也不行!”
“你不能用还没发生的事给他定罪,你等他醒过来再审问他,还有他的长随……”
她刚说到姜宝郎的长随,杨敏之猛地站起来,朝她笑,冷意森然。
“夫人提醒得对,还有他的长随!有其主必有其奴,既也晓得他的龌龊心思,统统都该死!”
他说着,就朝外头走。
“你做什么去?”张姝大惊,拽住他的胳膊,“夫君!你还记得吗,你给娄阿兄和我堂兄审案子时不是这样子的!你当时还跟知府大人说,一切都要按照律法秉公断案!你自己说的话你忘记了吗?”
她着急的抱住他的腰,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不能让他去草菅人命,那会害了他的!
杨敏之的脚步迟缓停滞,抚上她的脸擦拭她眼眸处的泪,语气坚决依旧:“不一样的,这涉及到你的名誉。”
“夫君你也晓得这是不一样的啊,”她眼中闪着泪,脸上却露出笑容,“我的名誉不在于姜郎君的画,不在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想。我不是深闺里的小女娘,我是你的妻子是巡抚府的夫人,我总要在外头行走的,如果以后还有姜郎君这样的事发生,你都要去喊打喊杀吗?
“今天发生姜郎君这样的事,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有你在啊!你聪明冷静、理智沉稳、有智谋有本事,你知道让我有多喜欢吗?虽然我不能变得跟你一样,可你也让我变得比以前勇敢多了,我……”
她哽咽不止,满面都是泪痕。
“我晓得,我都晓得。”杨敏之轻柔吻去她脸上的泪水。一颗狂躁的心被她抚平,渐渐清明下来。
两人从静室出来,周师爷听到动静,从旁边厅房走出来,跟杨敏之禀报,赵承已经把姜宝郎的长随提走带到医馆去了,他会亲自守在那里等人醒了再知会大人。
周师爷又讪笑着说今天太冷可能又要下雪,他就自作主张让衙役们提前散衙了。
杨敏之颔首,叫周师爷送夫人回府,他先去一趟医馆。
张姝紧张的捏住他的袖子,他跟她解释:“你坐我的官轿先回去,我去看看赵姐夫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她松开手。她知道他已恢复了冷静。
…………
回到府里,坐在罗汉床上盘了会儿络子发了会儿呆。
不一会儿外面飘起了雪花。
喜鹊问姑娘要不要先洗浴。
这几日张姝都是盘算着杨敏之下衙的时刻提前先洗,等他回来正好水还热乎着给他用。
今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她恹恹的说也好。
她这几日都没有洗头,今天去了一趟巡抚衙署,每一根头发丝上仿佛都沾染了那间静室里渗人的血腥气,是该洗一洗。
喜鹊帮她把头发洗净,拿着香膏绕过屏风,杨敏之回来了。
正要跟他行礼,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张姝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屏风外的细微动静,说自己再泡一会儿,让喜鹊把篦子拿来,她通一通头发。
似乎隔了很久,脚步声才再次从屏风后走过来。
随着外间的寒气袭来,一只斯文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只篦梳,“梳妆台上有好几把,不知道你喜欢用哪个。”
张姝呆愣住,没有接他手中的篦子,默默的拿湿帕子遮住胸前,两只纤细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环抱起来。
从杨敏之的方向俯瞰下去,巍峨山峦反而更加突出。
莹白滑腻的后背宛如琵琶倒挂,浑圆的肩头以下都隐入雾气氤氲的水中。
他的目光随之沉到水下。浴桶中的美人一头青丝如瀑,在水面或飘荡或垂落如水藻妖娆,湿透的发缕间闪烁魅惑的黛色光泽,和晶莹中泛着粉嫩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教他喉头发紧小腹冒火。
他还从未在床帐以外的地方要过她。在昏暗的帐中已足够让她羞臊。他刚刚开荤没想过那么多,每天晚上交利钱交粮已经让他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说到底还是一对单纯懵懂的新婚夫妇。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洗好了。”她垂下头低声说。
他转身离去,应该是放篦梳去了。
张姝怅然的拿帕子擦拭胸前的头发,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约有些失望。
很快,那股寒气去而复返。浴桶旁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咔哒”一声响,掷地有声。
她惊得回头,只见他解开腰间玉革带随手扔到了地上,脱下袍服和中衣,迎着她羞红惊慌的娇面,坦然的解开中裤上的带子。
衣衫尽落,露出一具结实精壮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
是她在光线不足的床帐里,含羞半睁半闭中早已熟悉的那具躯体。
这时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烛火下。橘色的烛光给他矫健的四肢和魁梧的胸膛覆盖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唯有黑赤相间的腹间狰狞依旧。
张姝慌张回头不敢再看。一声愉悦的轻笑从身后钻入她的耳朵。
他毫不客气的抬腿挤了进来。木桶顿时变得狭窄,波纹被挤碎。
水藻似的黛色长发环绕在她身后,是她瑟缩身躯最后的屏障。杨敏之拨开柔顺的乌发,托着她的脸颊转过来,与她相吻。
温暖寂静的室内只听到水波激荡的声音,被拍开的水浪一股一股漫出去,流到地面,散落在木桶旁的绯色袍服被洇湿了一大截,变成暗红色。
被热浪浸润的肌肤滚烫,如朵朵桃花无声绽放,又像在猛烈的风雨中勉力支撑的湘妃竹,泣痕斑斑。
杨敏之俊美的面容扭曲畅意,眼角暗沉泛红。
张姝如雾的眸中亦噙了薄红的泪,十指无力的攀着木桶边缘,墙壁处的灯盏在她眼前摇晃,时明时灭。
当她压抑不住激颤的哭声,屏风后的木桶中搅动起“哗啦啦”巨大的水浪,杨敏之将她从水中抱起,不等寒冷的空气侵袭,大步将她抱入床帐。
哼泣的声音再度从帐中响起,迟迟不绝。
……
最后,等她被杨敏之裹在被子里搂到怀中,两人一起坐到罗汉床上,又到了深夜。
继他们在浴桶胡闹,把水撒到地上湿了一大片,后来又浑身湿漉漉的滚入床帐中,把床褥也弄湿了。
喜鹊带仆妇过来收拾床帐,重新换上干净的被褥,再悄无声息的离开,将静谧的寝堂留给小夫妻两个。
她才敢从杨敏之怀里探出头来。还是有些羞耻的。
杨敏之自己早已换好一套干净的中衣,衣冠楚楚。给她擦拭潮润的头发,就像她一直给他做的那样。
“这是做什么?”他看到炕桌上打得像平安结的彩色布条,问她。
“打盘扣用的。”喝完他喂到她口中的茶水,嗓音还在颤抖。
“跟这边的女娘学的,江南的打法跟北方不同,做出来的盘花也不一样。我觉得有些衣裳缀这样的盘扣更好看。”
她又补充道。她愿意跟他分享这些琐碎的日常,用她温馨平淡的日子抚慰他在波诡云谲的朝事中时刻紧绷的思虑。
杨敏之环视。罗汉床上放了一堆衣物,看样子都是打算改盘扣的。她向来最懂审美,晓得怎么修饰更适宜。
拿起一枚打好的精致盘扣仔细端凝。眼中看的是盘扣,又不是。
连女娘都晓得,到了一个地方要入乡随俗,要取长补短博采众长。
父亲主持的新政到了地方上,却变成了一概而论,变成了一套僵化的体系。变成了和卢温执中枢时期主张“祖宗之法不可废”一样的另一种“祖宗之法”。新政实施一年未到,从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
不是每一个行省都像河南那样,拥有肥沃的土地、广袤的平原和数量众多的农户,天然拥有让新政扎根成长的土壤。绝大多数地方不是这样的,需要因地制宜需要变通。譬如江南。
在他平叛江西的时候,万岁和父亲通过给姝姝送亲的官船另捎了一套人马过来,本意是要查清江南六省的田亩和税赋,一直到年底,他们在江南的行动依然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前几日不得不铩羽而归,将一堆糊涂账留给他。
若他还在中枢,不曾外放到地方,不曾亲自了解过地方上的情形,他也会无法理解。但是现在他已经来到这里,已知道症结所在,便要按照自己的法子去做。
他依然要走自己的路。
思及此处,杨敏之睡意全消,将张姝抱入干净的帐中,哄她先去睡,他还要挑灯伏案。
她哪里肯依,在黑暗的帘幕里抛却了羞涩,偎依着他的胸膛娇滴滴的要他跟自己一起睡。他无法抵御温柔乡,也忘记了在床帏间不与她谈外间事的准则,搂着她躺下跟她温柔低语,明后年乃至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他打算做些什么,若他还在此处的话。
他的深谋远虑让她震撼,他的雄心壮志让她深深感染。
最后,当他说会陪她到江南各地去走走,张姝亲他:“你太好了夫君!”
杨敏之微笑。她总是这样,一点小小的甜头就满足了,这样的她格外令人怜爱。
…………
随着年前最后一场雪纷纷落落,年节至。
娄青君过来跟张姝说,姜宝郎醒了,虽然还不能动弹,神志已经清醒。他醒过来才晓得自己死里逃生,后怕不已。
赵承已审问过他和他的长随,把内情说给娄青君和张姝知晓,其中缘由出人意外。
姜宝郎有个心仪的小娘子,听说他到金陵来给张夫人送年礼,小娘子早就听闻张贵妃姑侄美貌,生了好奇之心,让他借着给张姝请安见礼的机会看看传闻中的张淑人到底是何模样,回去画给她瞧瞧。
姜宝郎只在送年礼那天见了张姝一面,生怕忘记她的长相,回客驿就赶紧画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给小娘子看。不想让张幼郎和杨清发现了……
娄青君和张姝相顾无语。
喜鹊疑道:“莫不是他编的借口吧?”
娄青君啧啧摇头:“就算是他编的又怎样,也只能这么过去了。听说这位小郎君在家中从小锦衣玉食颇得疼爱,父母从没跟他伸过一根手指头,到我们这边却被打得死去活来!让他家人晓得了还不得心疼死?”
马上就要过年了,姜宝郎这个样子肯定回不去。
张姝正在发愁该怎么跟姜夫人解释,姜宝郎就派他的长随送了两封信过来。
一封给张姝,他在信中跟她赔礼道歉,说自己行为有失检点,冒犯了她,触怒了杨大人,请求他夫妇原谅。他还在信中特意说,请她千万勿要跟他姐姐姐夫说起此事。
另一封是给他姐姐姜夫人的,他委托赵承帮他寄回开封府。这封信也没有拿火漆封口,娄青君就不客气的拿出来瞧了一眼,他在信中说自己滞留金陵寻访书画古籍,等明年春夏再回去,请姐姐转告父母勿念。
娄青君点着自己的额头跟张姝说:“这个小郎君的脑壳是不是坏掉了,有点傻的样子呢。”当然,他还是傻点好。
姜宝郎的傻气,娄青君很快就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过年前,赵承把他从医馆抬回自己家。他趴在炕上给娄青君写了几副春联,托她转交给张夫人,作为赔礼。
张姝当然不收。她对他的行为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杨敏之还是耿耿于怀,很是讨嫌他。
娄青君见他写的字还不错,灵机一动把用不完的春联拿到书画铺子去卖,没想到人家还就看上他的字,给了一笔不菲的银钱。
可把娄青君高兴坏了,回到家跟姜宝郎客套说跟他二八分账,毕竟是她帮忙卖出去的。结果姜宝郎分文不取,还问她要不要再帮她写几副。搞得娄青君都有些不好意思。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娄青君跟张姝商量,过年这天让赵承和娄少华把他抬到巡抚府去,和大家伙儿一起守岁。
杨敏之一看到他就黑起一张脸拂袖而去。张姝想把姜宝郎挨打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少不得在自家夫君面前撒娇献殷勤,让他过年期间莫要生气。
守岁这晚,还滞留在金陵的丹虎上门拜访杨敏之,顺便给喜鹊送来一大包烟花爆竹。
杨清直接抢过去,和几个郎君到院子里摆开就放。
女娘们和趴在躺椅上的姜宝郎在廊下看着。
娄青君笑嘻嘻打趣喜鹊,是不是好事将近。
张姝也很诧异,问喜鹊是何时的事。
喜鹊莫名其妙,跟张姝为难的说:“丹虎莫不是想要从锦衣卫投靠到我们大人门下来?他随咱们南下以来,就跟奴婢这里走门路,每到一个码头给姑娘取邸报,就从码头上买点当地的土产孝敬奴婢。起初我当他是看在我伺候姑娘的面子上,后来到了金陵还动不动给我塞东西,我就觉着不对劲了。我跟他说过好几回,万岁赏给侯府的八十个亲卫,我们府上都不想养呢,还能再养他?”
她说完,娄青君和张姝都哈哈笑起来。
“你就没想过人家是想养你?”娄青君笑嚷道。
喜鹊被她们闹了个大红脸,恰逢杨敏之和丹虎从书房谈完事过来,丹虎朝她笑得腼腆。火树银花映照出两张布满红晕的脸庞。
“喜鹊大姐,今天我们沾您的光啦!”玩得不亦乐乎的杨清朝喜鹊大喊,暗中朝丹虎拊掌钦服。
烟花闪耀下,是一张张对来年充满期冀的面孔。
众人身后,杨敏之从袖中拉起张姝的手,两人交叉相握。
…………
新的一年并不平静。
年后约莫五六天,一则喜讯从京城传达到各行省州县。
张贵妃于大年初一产下皇三子,母子平安。若是把记到贵妃名下的皇长子也算上,张贵妃就有三个儿子了。万岁统共也就三个儿子,如今全都是贵妃所出。
一时间,贵妃和承恩侯府炙手可热,煊赫之极。
消息传达到金陵城后,张姝以府务繁忙为由推辞了各家夫人的宴请。
没过多久,朝中陆续有人请奏万岁加封贵妃为皇贵妃。被万岁以太后尚在病中凤体还未痊愈为由驳回。
张姝看完这一日的邸报,心中着实难安。
杨敏之从衙署回来,告诉她,他去年从保定走时就请二姐夫关注京中动态。在朝中有人兴风作浪之前,二姐夫就已觉察出异样,献策让侯爷夫妇提前返回了河间。
过了几日,张姝收到义母的信,她爹娘确实已经回河间。张族长从去年缠绵病榻一直不见好,今年给爹爹送去几次信,请他回河间接任张氏族长一职。爹爹自认为不堪重任,请示万岁,万岁说家族之事乃是大事,允他回老家先处理族中事务。
离了京城这个是非地,在保定有赵家和二姐夫,在河间有娄县令,他们都不会让爹爹犯糊涂。也不会让投机的小人有可乘之机。
张姝现在唯一挂心的就是姑姑。吴皇后为人贤淑中正,自是不会为难她,就是不知道姑姑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去年听母亲说姑姑对爹爹有怨言,嫌侯府和她离心。
可是后来她从保定南下时,姑姑还是命宫中内侍送来很多奇珍异宝给她当陪嫁。姑姑对她一直都很好。
张姝心中微酸。
还不等她为北方的亲人黯然神伤,朝中又有多个重臣向杨敏之发难,其中就包括河南布政使郑磐。起因是杨敏之在年后上书朝廷,对杨首辅的新政存疑。作为杨首辅学生的郑磐,且主持清丈和分田成功的河南布政使,郑磐对杨敏之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所幸杨敏之此时还兼任都察院都御史一职,他京中的同僚没有对他群起而攻讦。
杨敏之和郑磐在朝堂上的你来我往,不由让朝中人犯迷糊,他们俩到底谁才是杨首辅的亲儿子?
这场争论从年初一直持续到三月,吴太后薨。
阳春三月,原本是万物复苏的美好时节。吴太后自从去年在西山宫宴上受惊中风,虽有太医院精心诊治,还是每况愈下。勉强熬过了寒冷的冬天,薨逝在这一年的三月。
朝中的争吵因为三个月国丧期而暂时停止。
张姝和杨敏之都收到各自母亲的加急信件,千叮万嘱他们在国丧期不可同房。朝堂的争斗还远没有真的结束,杨敏之需得万分谨慎的维护自己的风评。
张姝给他在书房准备了床铺,他弃之不用,还是回寝堂。
张姝惴惴不安:“你忍得住吗?”
杨敏之没好气的:“我是君子又不是禽兽,礼义廉耻还是晓得的。”
张姝心想,他在床下是君子,到了床上和禽兽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正羞羞的想着,被杨敏之一把搂过来,手里举着一本小册子,还是那本避火图。
他笑得厚颜无耻:“夫妻之间的花样很多,不一定非要行房,夫人正好跟下官借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一下……”
“你就是个禽兽!”
一语未毕被张姝气急败坏的赶到书房。
被赶走的杨敏之也终于如释重负,和她同住一屋同睡一床对他意志力的考验太艰难了,他已经被折磨了好几夜。
到书房,却已经有人鸠占鹊巢,捷足先登。
“杨大人。”姜宝郎笑得没心没肺。
“你怎么还没走?”杨敏之朝腰间按去,如果这时有一把刀就好了。
原来姜宝郎还在金陵未归,娄青君又请他写了不少字拿去卖钱,很是小赚了一笔。
“听说您和夫人即将去浙江游历,我也想与贤伉俪同往!然后再请二位到开封府做客,我做中人,在您和我姐夫之间说合说合,您看可好?”
“滚!”
第99章 六月天
赵承被杨敏之派到金陵周边公干,娄青君说在屋子里呆了一冬天憋闷的很,趁春光正好也跟着去走一走。
娄少华等人回国子监继续学业,赵承府上无人做饭,姜宝郎不想回客驿,就跑到巡抚府混口吃的。
张姝心想,怪不得娄阿姐说姜郎君有些傻。明知道杨敏之看他不顺眼,还敢往跟前凑。
笑眯眯的安慰夫君,说马上就叫人把他叉出去。
杨敏之说不用,大方的表示把书房狭窄简陋的床让给他。
还是抱着自家又香又软的娘子睡得舒服。
张姝其实也早已习惯每晚偎依夫君宽阔温暖的胸膛才能安睡,心中不免羞耻的想,只要不是行房,她让他一让也无碍。
国丧期起初,娄青君也跟她提醒过。不同于两位母亲在信中既委婉又郑重的口吻,娄阿姐跟她附耳说了很多让耳朵发烧的悄悄话,她初听了只觉惊世骇俗,红透了一张娇面。
原以为自己已很能承受为人妇的种种羞人事,此时方知跟那些胆大情浓的青春少妇比,她还嫩的很呢。
临了,娄阿姐还笑嘻嘻的跟她玩笑:“这是夫妻情趣晓得不,也就是你俩新婚放不开,杨妹夫怕你脸皮薄经不起,没跟你使这些手段。”
她被娄阿姐说得又是害怕又觉新奇。
当杨敏之再提什么稍显过分的要求,她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半推半就的就依了他。
只是越发羞怯难以自已。
倒给了杨敏之无比奇妙的禁忌之感。在他的抚弄和亲吻中,姝姝与在闺中时的柔怯无二,既饱含处子的天真弱质,又绽露出新妇的青涩妩媚。
越是不能越雷池半步,越教他和她体会到难以言说的刺激销魂。
小夫妻还和以前一样双栖双宿,恪守国丧期的礼仪绝不行房。只是关于规矩的底线被杨敏之打破,一低再低。张姝对他的容忍度也越来越高。
因着杨敏之打算巡察浙江时带她同去,以他做任何事都要未雨绸缪谋算周到的个性,很是忙碌了一阵子。等他回内宅安歇,时常已很晚。
开头几天张姝还等他回来陪她下会儿棋,给她念几页话本,后来回回和他说不了几句话就先睡过去了。
她没有在意,想必是自己抵挡不住春日困倦。
杨敏之心中有所惊觉,联想到她近日似乎吃得也比以往多些。食量大了,还嗜睡……
跟她私语莫不是有孕了。
张姝吓得花容失色,不敢相信。她上个月的月事正常来过。
杨敏之强自镇定,安慰她:“若是怀上也是在二月那些时日,一个月以前的事,不在国丧期内。阴阳相合最早一个月就能诊出是否缔结珠胎,待我请个有经验的大夫给夫人诊脉一看便知。”
等大夫号脉仔细诊过,说巡抚夫人脉象和缓有力不浮不沉,肾气平和身体康健,并非有孕。只给她开了一副平安方让她煎了当茶喝几回就行。
大夫看诊,杨敏之在一旁手捧医书虚心请教。
送大夫出门,和大夫又讨教一番才晓得,原来他家小娘子嗜睡贪吃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在长身体。
其实从二月份给她庆祝十七岁的生辰后,她的个头就蹿了一蹿,只是两人都没发觉。
闹了个误会,张姝红着脸把他一顿埋怨,又喜滋滋的跟他比身量。
依然只到他胸口处。
被杨敏之捏着她的鼻子笑谑:“男长三十女长十八,下官还能再长上几年,夫人只有这一年可长了,可要珍惜。”
张姝娇嗔:“那我以后只能横着长了?”
没有哪个女娘不希望苗条些。
怕她不好好吃饭,杨敏之忙哄她,说她是怎么吃也不会胖的好身段,又夸她丰神绰约,环肥燕瘦之处都让她占全了。
她听得又羞又美。也晓得他就会捡好听的说。现在穿的小衣裳连胸脯都裹不住,每每放下床帐他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劲。
私下又做了几身尺寸宽裕些的新抱腹。
杨敏之却不满意,夜间令她羞答答的捧起两团玉雪红梅让他好生纵情了一回。
经过有孕的误会,二人都虚惊一场。
杨敏之暗道惭愧,他陡然意识到姝姝年纪尚小,过早有孕实为不妥,更不能让她像二姐那样频繁生育伤了根本。还是要和缓些,容她慢慢成长。
自此养小娘子越发精细。落到外人眼里,巡抚大人对夫人的爱重之情无人可匹敌,令人眼热艳羡不已。
…………
姜宝郎终于从憨中透出一点精明气,杨敏之对他爱答不理的,他转头就奉承起张姝,涎着脸定要跟他们同去浙江耍上一耍。
张姝对于姜宝郎挨板子一事,对姜夫人始终有些愧疚。温言相劝杨敏之带上他也无妨。
杨敏之自从上回对姜宝郎动杀心,骇得姝姝为他急哭了一场,心里也暗怀歉意,哪能再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伤了夫妻之间的和气。姜宝郎愿意跟着就叫他跟着罢了。
姜宝郎喜不自胜,他长这么大,头回出远门到金陵,又头回从金陵跑到更远的浙江。沾了巡抚出行的光,路上安全无虞不说,还见到不少在江浙一带小有名气的文人墨客,与他们切磋叙谈,对书画鉴赏和碑帖收藏的见识都更上了一层楼。
郑磐和杨敏之在朝中的交锋天下士人皆知,这位河南布政使的妻弟仿若没事人一般,不计较个人身份,日日跟在姐夫的政敌屁股后头打转,不清楚的还以为他是杨敏之的清客门人。
同时又有小道消息从金陵影影绰绰的传开,说他因为倾慕巡抚夫人挨了巡抚一顿毒打一个月下不来床……
对于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江浙士人为之称奇,又叹服杨敏之的容人雅量。
同时也惹得士绅家的夫人女娘们对张姝的好奇之心愈加旺盛。关于她的传闻太多了,屠户家的出身,贵妃侄女的身份,被皇后亲封诰命只身南下完婚,夫君又是万中挑一的这么一个人,加之爱慕者亦步亦趋的跟随,巡抚大人都不敢吭声……
可以说,杨敏之巡察江浙的这几个月,人们对巡抚夫人的兴趣远大于对巡抚本人。
待她们见到真人,惊叹她的美貌之余,又深深折服于她柔韧豁达的性情和雍容闲雅的气度。
她们不知道,正是何氏的温柔随和、娄夫人的从容淡然、窦夫人的刚强睿智、吴皇后的宽和中正,还有杨敏之的怜爱娇纵,才成就了这么一个仿佛生来就自带光华的女娘。
在杨敏之还未大刀阔斧的在江南推行新政,在官员们畏惧于年轻气盛的巡抚节制三司生杀予夺的强权时,作为巡抚夫人的张姝,用她个人独到的魅力和柔软舒缓了巡抚和地方官绅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从现在开始,到往后的二十年里,一直如此。
和杨敏之回到官驿,被他搂在怀里戏言要好好犒劳夫人时,她又变回了那个如蜜糖般甜美羞涩的小女娘。
反观杨敏之,就像一个陪家中夫人出游的闲散富家公子,每到一处只随着夫人的性子,或寻览名胜寄情山水,或由着她和当地官绅夫人们结交应酬吟诗作画。
得到当地官绅宴请时,一不谈官员考核,二不论清丈税赋,只品茗清谈笑语晏晏,让那些本想借机与之坐而辩道的胆大士子迷惑不解。不晓得巡抚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动声色、谋定后动的杨敏之才是天下士人认得的那个。
他们巡游江浙的最后一站才到浙江首府杭州府。到杭州时,姜宝郎的名声也终于传回了开封,郑磐忍无可忍派人将他捉回去。
临走前,一再恳请张姝来日有空到洛阳他清修的道观一览。在旁边冷冷听着的杨敏之脸黑得像锅底一般。直叫张姝晚上跟他好一顿连哄带撒娇才让他脸色稍和缓。
待张姝累得浑身酸麻,换来他一脸餍足,她不禁怀疑,这个狡猾的堪比狐狸的家伙莫不是故意做出个不悦的模样,哄骗她用那些难为情的手段伺候他吧。
她气鼓鼓的跟杨敏之理论,他恬不知耻的说换他伺候回来就是。
一个翻身将艳若桃李的女娘压到身下,修长手指拨开那两瓣仿佛被春雨打湿的水润唇瓣,一边温柔抚摩一边亲了下去。
他忘情品味的水渍声似乎离得很远,却又不绝于耳。从她身上裹挟出汹涌的甜蜜汁液,抽走了她全部的力气,搭在他两只肩膀上的粉嫩脚趾不由自主的蜷缩发抖,颤栗酥麻席卷全身。
张姝眼中含泪晤呜不止。果然又上了他的当……
…………
他们到杭州,由江家作陪,和云台书院的程山长和程三郎晤面。
这时距程山长入京和杨首辅议亲,已过去整整一年。杨敏之和程山长从当初互相尊重礼遇的后生长辈到如今也走到淡漠疏离的地步。
巡察浙江这一路杨敏之已经见过各州府的士子,不论那些人对他表面上的恭敬是真是假,他对浙江的文艺学术和士子对新政的态度已了然于胸。程山长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他跟程山长也无深言可谈。
只是陪姝姝走一趟,她心中惦念要拜望黄夫人,以及看望江七娘。
张姝把程毓秀给自己的回信带去给黄夫人。
她自从去年秋天到金陵,先是托往北去的商旅往宣府捎了些御寒之物给陆蓁,一直没得到她的回信。后来和京中的吴倩儿通信,吴三娘说也没得到陆蓁的消息。再然后开春后,又给宣府和漳州分别寄了信过去,她和杨敏之启程浙江之前刚好收到程毓秀从漳州寄来的回信。
程毓秀还是如以前那般开阔随性,跟她说了很多岭南不同于中州的地理风貌和民俗人情,说她去泉州看过海港和日出,帮当地的土人治病,还学会了接生。秦韬是流放罪官,没有和她成亲,但是当地的土民都亲切的喊她程夫人,过年的时候还邀请她跟他们一起到妈祖庙庆祝。
在她信中,自由如故,好像没有任何事能难倒她,一点也看不出被出族的女娘的痕迹。依然是那个令张姝非常羡慕的娘子。
张姝把这封信留给了黄夫人。黄夫人展信泪流满面。
江七娘已经生产,是一对双生子。一双稚儿将近半岁,在各自乳母怀中酣睡,散发出柔软的奶香味,可爱至极。
江家和程家的女眷们逗趣,祝愿她和杨巡抚也早生贵子。
张姝只是羞涩微笑。杨敏之跟她说过,不希望她过早生育。虽然幼儿看起来可爱,她心里确实还有些怕怕的。
尤其程毓秀在信中跟她说,岭南那边的穷僻之地,女孩子十二三岁嫁人生子是常有之事,看到她们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鼓起一个突兀的腹部,甚至后背上怀抱里还兜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幼儿,程一娘说她看的心里很难受。
张姝想,她若亲眼看到这样的情景,对怀孕生产定会更加惧怕。如她这般生来胆怯的女娘,虽然比以往已勇敢了许多,在面对另一个全然未知的事物时,还要再慢慢的积蓄胆量。
他们逗留杭州时,杨敏之收到亲随从江西发出的信笺。
待看过后,他把手中折扇一合,对张姝笑道:“夫人,此间事已了,我们可以回京了。”
在他们走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令程山长和整个江南士林为之震动的事。已致仕返乡的卢阁老接受了白鹭书院的邀请,赴南昌执教,任白鹭书院新一任的山长。
卢温致仕回吉安后,程山长曾给他多次写信,诚挚邀请他到杭州云台书院来讲学,卢温以年老体迈不宜远行为由谢绝。
这回突然去了白鹭书院。莫说程山长和江南士林,消息陆续传开,连天下士林都大为震撼。
程山长对黄夫人私下叹道:“杨敏之此人心机和谋略当真了不得,我们最多只算得将来三五年,他已布局到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去。从此以后,在江南六省中,云台书院执掌士林喉舌的日子快到头了……”
杨敏之知道他一张嘴说不过云台书院和江南士林若干张嘴,索性另立一个山头和云台书院分庭抗礼。
黄夫人只拿着程毓秀的书信跟珍宝似的一再端凝,对程山长的话充耳不闻。
…………
程山长对杨敏之心生感慨之际,张姝他们已经到了洛阳。
杨敏之心情大好。卢温接受了他的建议就任白鹭书院,万岁免除了除卢梦麟之外的卢氏三代不能科考的罪罚,他践行了对卢阁老和卢氏族人的承诺。他与卢温祖孙四年的角力和智斗以如今这个让所有人都暂且满意的局面结束。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天下能少去多少纷争。
他心情愉悦,张姝也暗自高兴。姜宝郎命人给她传过信,说他的姐姐姐夫不日会到洛阳来,他来做东说合两位大人。
弥补杨敏之和郑磐的关系,这也正是张姝所想。
对于她和姜宝郎的想法,一路上她半个字也不敢跟杨敏之透露。
杨敏之却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一般,跟她说,这回借路河南返京他用的是都察御史的身份,要考察河南河北两大行省在官员们治下的民生民情,属于微服私行,绝不会同郑磐见面。想必郑磐也无意与他见面。
张姝只得作罢,姜宝郎热情依旧,派了小道童请他俩去洛阳北邙山上清宫游览。
“这总可以去的吧?”张姝嘟嘴托腮,眼巴巴的瞅着他。
杨敏之哪能拒绝,刚应允,就被她搂着脖子仰头亲了一口说夫君真好,转身捧过来两套黑纱大氅月牙白直裰的道袍,笑盈盈道:“入乡随俗,明日夫君跟我都换上,问仙求道访道君才心诚呢!”
杨敏之微笑。她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小心思。
他不愿意试穿衣裳,张姝也不勉强他,先换上自己的那一套揽镜自照。
一头云鬓齐整的束到头顶,额头系了一根形如抹额的黑色一字巾,一身素净再无任何装饰,镜中活脱脱一个柔弱清冷的道家女冠子。
杨敏之走到她身后,从铜镜中含笑望她。
“你就莫要跟我用一样的束巾了,我另给你备了好的,你猜是什么样的?”
她从镜中笑意盈盈的启唇。她给他预备的是南华巾,若他戴上定然是一副儒雅俊秀的书生模样。
杨敏之不回答她的问题,弯腰俯身封住她还要喋喋不休的小嘴,托着她的脸时深时浅的亲起来。
管它是什么样呢,她准备的定然是极好的。
张姝含混羞叫莫要弄坏她的衣裳,杨敏之欣然从命,掐着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提起来,掀开黑色纱氅,勾起直裰的腰带将衣袍从腰间褪下。
张姝只觉得一股凉气覆身,不着片缕的一双修长纤腿从衣衫间暴露出来。
她刚才在屏风那头试衣裳时,里面的中衣衣领颜色和道袍不搭,她干脆脱了中衣试穿。此时衣袍半褪,两腿空无一物,只在上身穿了一件抱腹,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杨敏之眸光深暗,周身血脉偾张。他的小娘子,不知道自己这一身妖媚的模样有多勾人。
舔吻张姝的耳垂低哑道:“姝姝,三个月之期到了……”
他这三个月忍的都快疯了,每回把她伺候的软成一滩水,他自己却被一团火焚烧殆尽。越是隔靴搔痒,内心的炽火燃烧得越猛烈。
再忍不住的。
张姝软弱摇头,含羞说不行,她不想在官驿的床上。
杨敏之往她腰间拍了一记哄她说不到床上去,让她转过去靠着桌案抱好腰间的衣裳。
铜镜中再次出现那张清纯妩媚的面孔,娥眉微蹙两颊泛红。额头上还系着女冠子的束巾,随着彷徨失魄的娇美容颜在镜中摇晃。
……
次日,夫妇二人带着喜鹊和亲卫等人轻装简行上山寻道。
张姝腿脚发软神情怏怏,失了头一日的兴趣,任由杨敏之背着往山上走。
给她和姜宝郎送信的小道童在山路上迎接,说姜道友去山崖上采杜鹃花去了。
半路上,一座清幽的道观从绿意葱葱的山峦树丛中间露出一角。小道童请张姝先进去休憩喝口茶再走。
杨敏之背着她走了一路也该歇歇脚了,张姝欣然同意小道童的提议。杨敏之和亲卫正要跟进去,小道童笑嘻嘻的止住他们,说这是女冠子修行的地方,男客勿入。
亲卫悄无声息的按住腰间的刀柄朝杨敏之以眼神请示。他们一直都知道,小道童指引的这条小路不是去上清宫的路。
不知姜宝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敏之摆了摆手,让张姝带喜鹊进去讨口茶喝,不用管他们。随后和亲卫一跃而起,落到道观旁的大树上,曲腿而坐看向道观里头。
把小道童惊得目瞪口呆,不过什么话也没说,拿袖子扫了扫门口的台阶坐下来和他们一同等候。
张姝和喜鹊进了道观。这里果然是女冠子清修之处。随处可见几个女郎,有的正在修剪花枝,有的手捧物品从檐下轻快的穿过。
院中寂静,不闻一点声音。
女冠子们穿的都是女道的衣袍,行为举止却有如常年经受训练的奴婢。令张姝很是诧异。
不一会儿,院子正中间的房门打开,走出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女郎,头戴绿色垂珠珞妙常巾,身穿水绿色道袍,外面是一件水田衣比甲。和女冠子们穿戴不同,看样子是这座道观的主人。
女郎气度超逸,朝张姝微笑道:“夫人便是张淑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华沁多有得罪。”
说着跟她行俗家礼。张姝也慌忙回之以福身。耳边听她说出“华沁”二字,正想着不知这是她的道名还是俗家的姓名,突然想起华章公主,封号中也带了个“华”字。
再环视这座低调却气度不凡的道观,张姝惊讶道:“您莫不是郑王王女?”
郑王薨逝后去藩,王女在洛阳入道修行。原来就在此处。碰到她,也是赶巧了。
华沁默认,引领她往厅堂里走,回头再次打量她,自顾微笑。
两个女冠给张姝和喜鹊奉上茶水,屈膝退下。
厅堂正中间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手书条幅,上面写着“别有洞天”四个大字。条幅下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瓷瓶,里头随意插了一大束火红的杜鹃花,花瓣鲜嫩生机盎然,就像刚从崖头摘下来的一样。
张姝收回目光,垂下眼皮专心喝茶。随后辞谢告退。
华沁也不挽留,与她颔首别过去了内室。
出了道观,姜宝郎已经从山崖上赶了下来,手中拿着孤零零一枝杜鹃花正在和杨敏之赔笑说话。
见张姝出来,笑着将花奉给她。
张姝深深的看了姜宝郎一眼。华沁厅堂中条幅上的手书,就是这位姜郎君的亲笔。
摇头道:“难为姜郎君冒险从崖上采杜鹃,剩下这支您就自己留着吧。”
又转头跟杨敏之说,他们在来的路上看到山脚下有一大片荷花塘,一池荷花开得亮堂极了,她想去那里游玩。
“哎张夫人!您不和杨大人去上清宫了么?”姜宝郎在后头喊。
张姝不搭理他,等杨敏之再将她背起来,才埋在他后颈不住的闷声发笑,悄声说:“夫君,还好你不像姜郎君那般傻!”说着抬起身子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杨敏之不知道她没头没脑的笑什么,只是见她又高兴起来,他跟着心里也松快了。
昨晚又摁着她胡闹了一回,从今天早上起来小娘子就有些看他不顺眼,这会儿突然又喜笑颜开,爱他爱得不得了似的。
女娘的心果真就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
第100章 莲子
女娘的心像六月天,六月的天气也像喜怒无常的女娘。他们下山时,天空乌云密布像要下雨的样子,到了山脚下荷塘边,云霭消散又露出晴朗的天空。
荷花盛开,满池清香。缠绵的民间俚曲从茂密的荷田里传来,“妹呀哥呀”的,字句有些听不太清。
几叶轻舟从碧绿的莲叶间翩然驶过。是几个采莲女在无忧无虑的歌唱。
亲卫喊住一个采莲女,使银钱赁条小船给自家公子和夫人游玩。
“一会儿要下雨呢,再加半贯铜钱就能租我家的木篷船,哥哥们莫得让您家夫人挨了雨!”
采莲女停下手中动作,朝岸边笑问。
话是冲亲卫说的,羞涩笑容却大胆的飘向杨敏之。
亲卫请示大人。杨敏之对采莲女的多情秋波视若未见,偏头问夫人的意思。
张姝说,像采莲娘子那样伸手就能碰到荷花和莲蓬才有趣,坐有篷顶的船有何意思?
让亲卫多给了采莲女半贯铜板,依然租了一叶扁舟。
采莲女喜盈盈的接过银钱,朝张姝欢喜道谢。转身朝其余的采莲女们颓然摆手摇头。荷塘里响起女娘们的哄然大笑,快活极了。
采莲女回头又望了一眼杨敏之,摇头笑了笑。
这个头戴南华巾身穿黑纱氅月白袍的俊美书生,衣袂飘然如羽,恍若谪仙夺人眼目。比修道之人多了些凌厉锋芒,只有对着身边同样一袭道袍纱衣的娇媚少女时才一脸柔情。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互相都只看到彼此,眼中再无旁人,好一对神仙眷侣。
采莲女忘却一时兴起的多情心思,撑篙回到小姐妹中。歌声从几个采莲女的喉中悠然唱出。
“青青草,莲间蓬,妹妹爱哥羞开口,莲子心苦菱角甜,哥哥爱妹如花美,残荷到秋露珠儿滚,泪珠儿滚……”
这回张姝听清楚了。好美的一支曲子呀。
耳朵听着美妙的歌声,眼前是一片盛开的荷花,静待有缘人的采撷。莲梗被莲蓬压弯了腰,径自垂到船上来,让她不费力就采到了一枝饱满的莲蓬。
剥开莲蓬的皮,从孔里露出洁白的莲子,喂给杨敏之吃。被他含住手指头在口中摩挲轻咬。
张姝从他口中摆脱手指,把莲蓬扔到他怀里命令他剥。
杨敏之从莲蓬里剥开莲子,微笑着喂到自己嘴里。眉梢挑起,促狭看她,两点明亮星光从深邃的眸中闪过。
她原本是想让他剥好了喂她的,他却自顾自吃上了。她小脸一板,张嘴就要嗔他,坐在对面的黑氅道袍俯身而来,将她拉到怀中吻住她的唇,把一颗莲子推入她口中。
采莲女们还在荷叶间悠然歌唱。花叶晃动,张姝抛却了羞臊,仰头以同样无惧的热情回应情郎热情的吻。
无辜的小莲子就像一颗小皮球,被两边唇舌推来搡去,随着落败的一方和小巧香软的舌面一起被勾住被品咂吸吮。
莲子在两人的唇齿间发酵出微微苦涩的味道。
他们曾共同品尝过一颗饴糖,甜腻直浸入心间。
然而她却更爱这颗清苦的莲子。
尽管此时不合时宜,张姝还是不由自主想起垂在道观厅堂中的手书条幅,还有瓷瓶里的杜鹃花——刚被有情人从悬崖上采下来就奉给了心爱的女娘。
华沁应该也是心悦姜郎君的吧,否则不会把他的字和他摘给她的花供到堂中。
但是华沁和姜宝郎相去悬殊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就如同曾经的她和他一样。
其实那时在他向她表白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沦陷了。她口中拒绝他,眼里却流下了泪,想必如这颗莲子一般苦涩。
然而她又是何其幸运的。被他牵着拉扯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终于还是走到这平坦的一碧万顷中,与他恣意相吻相拥。
酸热的泪从她眼眶里滚落出来。
杨敏之托起她的脸,她泪中带笑的眸光像一个旖旎的旋涡把他吸住,他呆呆的抬起手给她拭泪。
她笑了,打断他的动作,扑到他怀中继续刚才未尽的吻。
唇舌嬉戏间莲子早已掉了出来,此时两人的唇中都混了她的眼泪,有些苦,又有些甜。
杨敏之只觉快被怀中人儿激涌的爱意淹没。无论亲吻多少次,都给他带来初次般的悸动。如雷的心跳盖过了天空中突然敲响的闷雷,炽烈的脸庞比她抚过的荷花还要红。
“哈哈没羞没羞!真没羞!”忽地几声大笑,在荷塘岸边杂乱作响。
靠岸边的一块平展的石头台面上,趴卧着一大一小两个童子,两手托腮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俩。
张姝轻呼了一声,羞得把身子埋到杨敏之怀里。
杨敏之顽劣之心忽起,大笑:“我亲自家夫人何羞之有?尔等顽皮小子当非礼勿视!还不速速回避!”
说着明目张胆的朝怀中颤瑟的少女发髻亲了下去。
孩童没想到这两个男女如此不知羞,惊叫着从石头上跳起来,大的又惊又臊的喊“爹爹快来”,小的凶巴巴的拿手对着杨敏之一指,哼道:“不知廉耻不害臊!我叫我爹爹来拿你们!”
“若知廉耻,你爹爹哪来的你们两个小顽物!”
杨敏之随口调侃两个孩童,把张姝从怀中扶起来坐好,撑篙朝岸边靠拢过去。
天空中闷雷滚滚,乌云又聚拢过来,眼看真的要下雨了。
两个孩子以为他靠岸是来找他俩算账的,吓得一边喊爹一边逃之夭夭。
转眼间下起雨来。
杨敏之举起一片巨大的荷叶顶在张姝头上,两人嘻嘻笑着往前跑。
没多远前面露出一个可供行人躲雨的茅草棚子。
两人手挽手闯进去时,已经有一行人在里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端丽妇人坐在堂中的条凳上,正温柔轻拍怀中幼儿的后背哄睡。妇人身边仆妇婢女林立,有的侍水,有的拿着汗巾子等用物等着伺候。
看这一行人的衣饰打扮,像携眷出游的乡绅夫人一家。
两人敛起玩笑之色,悄然站了进来。张姝朝乡绅夫人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妇人也勾起唇角朝她露出一个客气温婉的笑容。
夏日的暴雨中带了些凉气,杨敏之把自己的黑氅脱下来覆到张姝肩头。他的衣裳上也打湿了雨渍,只能说聊胜于无。
乡绅夫人朝身边的仆妇低语几句,仆妇颔首从他们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颜色素雅的披风,走到张姝跟前说她家夫人送与她避寒。
张姝愕然转头,乡绅夫人轻抚怀中孩儿朝她点头微笑:“小娘子体怯,淋雨着了寒就不好了。”
杨敏之朝乡绅夫人拱手致谢,把披风搭到张姝后背。她看到披风上的花色,愣了一瞬。愣神的功夫,杨敏之拿披风的带子在她胸口打了个结。
“我自己来就好了。”张姝跟他低声说,四只手碰到一起,一双纤手被他握住。
她红了脸。她虽然时常和他亲昵,都是在无人之处,哪敢像他这样旁若无人。
乡绅夫人怀中的幼儿忽然哼唧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哭起来。仆妇忙要伸手去接,夫人摆了摆手,起身抱着孩儿在棚子里踱步慢走。
张姝从杨敏之掌中脱开手,走到夫人面前看她怀中的幼儿,是个圆圆脸粉嫩嫩的小女孩儿,正闭着眼咧嘴哼唧。她微笑问夫人孩子多大了,夫人说两岁有余。
张姝遂夸幼儿长得乖巧美丽。
幼儿听到母亲和别人的谈话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比仙女还好看的脸庞,顿时停止了委屈瘪嘴,向她伸出两只肉滚滚的小手。
乡绅夫人惊奇的对张姝说:“小秋怕生,还从未主动让家里之外的人抱过。”
仆妇也在旁边笑说,娘子面善长得又好看,讨孩子喜欢呐。
张姝迟疑的朝小秋伸出手,跟夫人说可以抱抱么。
夫人笑着把幼儿递到她怀中,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几个仆妇忙将这一大一小围绕在中间,怕她抱不住掉下来。
杨敏之走了过来,好笑之余又有些惊奇。他们在杭州时,江七娘家的两个双生子也软糯可爱,姝姝总怕摔到他们没敢抱过。今日碰到一个陌生的夫人,居然愿意抱人家的孩子。
莫不是不喜欢男孩儿喜欢女孩儿?
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喜欢我们也回去生……”
他以为他声音小,棚子里的妇人们都听见了,纷纷掩唇轻笑。乡绅夫人也微笑不止。
“才不是!”张姝含羞瞪他。
两人头挨着头说话,没注意到小秋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张姝头上仅有的一样头饰,杨敏之送给她的牡丹金簪。
张姝的一缕头发跟金簪一起被小秋使劲攥住,整个头歪到孩子的手边去,她痛得眼泪直流,哎哟哟吃痛叫唤起来。
杨敏之厉声训斥幼儿,就要去掰她的手。仆妇和乡绅夫人也都呼啦啦围上来,对着小秋又是吓唬又是哄,又怕杨敏之强行掰伤孩子,手忙脚乱的终于让小秋的手松开。夫人忙将小秋抱了回去,跟张姝连声致歉。
张姝忙说不碍事的。杨敏之心想怎么就不碍事了,看来不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只要是孩子就少有乖巧懂事的!
妇人们正乱哄哄的哄着孩子说着话,从茅草棚外传来喊“娘亲”的声音。
棚子外雨势渐小,最终停下。一大一小两个男童各顶着一片荷叶蹿进来,潮湿的雾气后面跟着一个魁梧的身影,穿戴蓑衣箬笠像个农夫,两边手上各提了一个鱼篓子。
两个男童和杨敏之张姝四人齐齐愣住。这两个男童就是先前在荷塘旁偷看他们,和杨敏之吵嘴的那两个。
大的那个看了一眼杨敏之,不吱声,小的按捺不住嚷嚷起来:“娘!他们俩刚才在荷塘里亲嘴!我和大哥都看见了!羞羞!”
张姝真想找个地方挖个洞钻进去。杨敏之搂着她的肩膀,把她笼到身边。
乡绅夫人唤他们春郎和夏郎,命夏郎闭口,叫仆妇把他俩领到一边去拿干帕子给他们擦头发和脸。
对张姝歉意笑道:“犬子顽劣,娘子莫要生气。娘子和郎君琴瑟和鸣,定当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张姝微笑不语,红着脸庞整理头上被小秋弄乱的头发。杨敏之不避旁人,帮她把头发缕到耳朵后头。
农夫也走了进来,乡绅夫人迎上前唤夫君。这是一个三十左右中庭饱满面相坚毅的中年汉子。
杨敏之和农夫互相打量了两眼,都不露声色的收回目光。
茅草棚外,喜鹊和亲卫赶着一队马车往这边来。
张姝冲杨敏之笑道:“夫君,我们也回吧。”
她跟乡绅夫人互相点头拜别,和杨敏之手牵着手出门。
不一会儿,喜鹊手中托着一块绢布,回到茅草棚中,对乡绅夫人拜道:“我家夫人感谢夫人的赠衣之情,一点礼物送给小秋姑娘,不成敬意,望夫人收下。”
乡绅夫人一愣,看向农夫。
“不是对为夫有求之人,亦非奸邪之辈,夫人收下便是。”
夫人依言接过来,打开绢布一看,就是小秋适才从美貌娘子头上抓下来的牡丹金簪。
…………
离洛阳远去的马车中。
“夫君如何知道他就是郑磐?”张姝问。
她是看到乡绅夫人给她的披风花纹和姜夫人曾送过去的土仪里面的布料一模一样才起了疑心。姜夫人曾在信中跟她说,给她送了几段自己织的土布。就是这个披风的面料。那三个孩子的年龄性别,也跟姜夫人派去的管家媳妇说的吻合。
杨敏之不答,捏着她的鼻子佯做不悦:“下官送给夫人的定亲礼,夫人也随意拿去送人,夫人薄情至此,叫下官好生伤心呐。”
他不是真的生气,张姝却真的有些心虚,搂住他的脖子娇声唤夫君,“虽说礼物送了人,夫君的心意我都记着呢。”
他刚才明明同意了的,这会儿又旧事重提,就是诚心让小娘子来哄他。
不一会儿马车中隐隐响起暧昧的声音。
……
他们从洛阳一路往北,中间在几处官驿稍作停留,八月仲秋之前抵达保定。
杨敏之把她送回河间老家后没做停留,仍旧以都察御史的身份巡察河北。
张侯爷夫妇收到传信,翘首以盼多日,终于等回了大半年未见的女儿。
张姝见到母亲就抱着不撒手,和何氏两人又哭又笑直抹眼泪。叫张侯爷笑话一通,取笑归取笑,侯爷一张蒲扇大手也在脸上搓了很久。
何氏抹着眼泪将女儿上下打量,见她精气神饱满光彩照人,人没有消瘦,个子好似还长高了些,终于放了心。
这个中秋,杨敏之依然没能够和她一起过。她和爹娘还有义母去了保定,和二姐一起过的节。
娄少华跟金陵国子监告了假,专程赶回保定看望父母和准岳父岳母。他坐船从京杭运河北上中间没有停留,虽说出发的比杨敏之他们晚,到保定一点也不迟。
他和赵幼娘也将近一年未见,两人见面时,赵幼娘忍不住红了眼眶,转过脸去拿帕子遮住含了泪的眼。
张姝见状,邀请赵幼娘和自己去保定的荷花荡游玩。娄阿兄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在荷花荡,陪着赵幼娘和娄阿兄,看他俩眉目传情,张姝方察觉自己好多余啊,越发的想念杨敏之……
“那是杨大人吗?”娄少华突然指向岸边,惊喜喊道。
张姝猛地站起来,朝向娄阿兄遥指的方向。
岸边芦苇丛后的一骑骏马上,昂然坐着一个笠帽窄袖的峻拔身姿。笠帽下的面容被夕阳遮在阴影中,含情脉脉看向游船。
是他。张姝小跑到船头。
在她的叠声催促下,船往码头行驶,他驭赶马往码头走,频频侧目唇边含笑。
水面反射上来的盈盈波光,往团扇上头的明眸里倒映出一湖秋水,夕阳在秋水中点燃了两把渔火。
弃舟上岸,她扔掉团扇提起裙摆奔向他,被他屈身长臂一捞安放到面前。
“张娘子,我说过我在荷花荡见过你的。”
不是梦。
张姝扭过身子回头看他,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深吻。
回到河间老宅,他抱着她直接进了她的闺房,到他们曾谈过那个梦的床上。
喜鹊臊着脸到正房跟侯夫人回禀,说姑娘和姑爷约莫是不过来用晚膳了,不过她会为他们适当准备一些宵夜。
何氏有些不太高兴。从娇娇和杨敏之还未成亲时被她发现私相授受,她时不时的就觉得这个女婿不太讲究。娇娇年纪小不懂事,他堂堂一个状元郎当朝二品怎得如此急色,还未入夜就行房成何体统!
张侯爷呵呵干笑,“年轻人嘛……我和娘子年轻时不也这样?”
女婿这么努力,看样子他很快就能抱上外孙了。不,不是外孙,是跟他姓的亲孙子。
“谁跟你这样?”何氏羞恼叱他一嘴。对着喜鹊口气又和缓下来,让她去灶房盯着仆妇及时做水,还得准备几样姑娘爱吃的宵夜。
没几天,杨敏之就发觉岳母好像不太待见他。
姝姝从岳母房中回来跟他说,母亲在外院单独辟了一间房给他做书房,床铺被褥都一应整治好了。
他表示非常感谢岳母的关怀,不过他在这边也不会待太久,和娘子同住即可。
张姝又很不好意思的跟他说,母亲还说,以后若不是该同房的日子,他都得住到书房去,不能跟她同住。
那么什么时候是该同房的日子呢?何氏在保定跟赵通判家的赵太太也就是赵幼娘的母亲请教过,一月之中约莫有几日是女子最容易怀孕的日子,就在那几日同房。
杨敏之听得发怔,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得暂且依岳母的,免得姝姝夹在中间难做。
张姝跟他饱含歉意的说完,就被何氏叫到族叔婶家去帮忙。这个月族中有堂妹要出嫁,族叔婶想让她帮忙给新娘子梳头添妆。按他们这边成婚的规矩,出嫁前几夜都要由家中母亲姊妹相陪。张姝和何氏在外头忙活了几日没有归家。
杨敏之也没闲着,或者到张氏族学考察儿郎们的学业,或者去县衙和娄县令品茗清谈,白日里还好,晚上回到书房顿觉清冷孤寂,百无聊赖。
等张姝回来了,又不是他们该同房的日子,张姝被何氏哄在身边日日拿汤水滋补身子,和杨敏之几天也难得见上一面。
一时两人都有些相思郁结,觉得还不如在金陵巡抚府自由呢。
张侯爷不晓得小儿女的心思,另有想法。他本是屠夫,只得了张姝一个女儿,这一身的手艺也传不下去。现在有了上门女婿,杨敏之又是聪明剔透的一个人,想必把他家的衣钵传承下去不是难事。
杨敏之听了侯爷的异想天开,婉言谢绝,说自己对岳父杀猪如庖丁解牛般的技艺没有兴趣。
张侯爷尤不死心,时常带他往乡间走,看同行们如何杀猪如何配种。
直到杨敏之亲眼看到两头活生生的猪一旦配种结束,马上被人无情的分开,也不管它们是否还杀猪般的惨叫,他恍然大悟,敢情岳母是拿他当配种的种猪了!
他哭笑不得,心说这么着可不是个事,他和姝姝是夫妻又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得跟岳父岳母好好说说。
跟张侯爷说,侯爷为难的表示,虽然在家他的嗓门最粗力气最大,这些年家里的事还都得听侯夫人的。
杨敏之想,那么他也听听自家夫人怎么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