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灵钟
桃缪拍打翅膀, 在沈素素头顶乱飞,“烧鱼啦!烤鱼啦!”
沈素素已然僵住。
捏着胡乱书就的“引火符”,她可不能保证接下来这口水缸中会发生什么。
元苓听见两只鸟欢快拍扇翅膀的声响, 探头朝后排看。
瞧见缸中的红色小鱼, 顿时咬住唇,跑过来,伸手以身挡在前面, 小声劝阻:
“师、师姐,不要……”
在司镜未醒之时, 元苓曾经带一朵从后山摘下的荷花,揣着鱼食, 悄然前去探望。
小鱼前几日总是无精打采, 不过大口吞掉她带来的食物后,就变得雀跃起来。
允许她摸头, 甚至连她大着胆子去触肚皮,也翻过身任由她摸。
元苓心怦怦跳,头次知晓豢养灵宠的美妙体验。
听说这种殷色小鱼会带来好运,她顺势许了愿,无非是希望“快些筑基”、“邻峰厨子再被绑来做菜”等心愿。
前一个倒是还未实现,只后面的愿望,自她说出口后便成真了。
之后的几日,厨子被绑来,颠铁勺颠得手抖, 而郁绿峰众人皆大快朵颐。
想到此处, 她小心翼翼拽住司镜的袖角,“……可不可以放过她?这是锦鲤,很、很乖。”
司镜未曾挣脱, 只垂眸打量水中翘尾巴的小鱼,“不过一介妖物,善于蛊惑人心罢了。”
沈素素捻起符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总觉这小红鱼眼熟,神态与动作都像她记忆中的某个人,有些下不去手。
小鱼此刻才像刚清醒过来一般,窥见元苓,匆忙甩尾游过来,将头探出水面,欢快雀跃地乞食。
“饿、饿啦!”口一张一合,发出珠玉般清脆的声音。
这下内室弟子全被吸引过来,有人好奇探头,有人惊诧畏惧,将小鱼视作洪水猛兽。
更有迷信之人直接两手一合,当场许愿。
“钱来……钱来!”
“拳打练气大乘,脚踢筑基圆满,小鱼仙子保佑我在九州试剑会顺利摘桂!”
沈素素趁乱偷瞥了司镜一眼。
终是唉声叹气,挟住引火符,“对不住了,小鱼仙子,你就好生转世罢。”
后背发凉,她实在是顶不住大师姐此刻缄默不语的威压。
闭上眼,沈素素嘴唇轻碰,一缕青烟萦绕,符纸在指尖燎作灰烬。
她睁眼,期盼又心虚,朝水缸望去。
水面毫无波澜,小红鱼扒在水缸边缘,与她好奇对视。
又过好一阵,扑、扑,水面才冒出两个烟尘泡泡。
微弱到近乎不可察的水汽被蒸发,小鱼沉在温水中,满足地游了好几圈。
“是在为我热泡澡水吗?”她脆生生开口,尾尖溅起水花,“谢谢你,笨蛋小孩!”
沈素素脸红到发烫,埋进前来安慰她的元苓怀里,“小师姐,我、我……呜呜。”
竟被一只掌心大小的鱼嘲弄,她道心破碎了。
众人叽叽喳喳,内室里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司镜手掌置于水缸上,施展灵力,将被浮灰污染的水涤净。
小鱼跃出水面,顶她手心,“阿褚不想上课!饿……还有梅花糕吗?”
女子不声不响,将掌心内的湿润水痕抹去,才轻声应:“今晚。”
她环视内室众人一圈,嗓音清凌,“静一些。今日,诸位皆需在水中一试。”
“我会率先演示。其后,成功之人可自行离去,失败之人,稽留此处,隽描引火符二十张。由阿青督促。”
“不要啊大师姐。”有人哀嚎。
褚昭听得一知半解,正想发问,就见司镜纤细手指挟住一张符,垂眸,忽地淡淡望她。
女子甚至未曾开口,仅以意念催咒,那符便在她指尖迅速燎起。
原本还盈满一缸的清水瞬息干涸,腾起白雾。
褚昭难受地扑腾起来。
她虽然无水亦能存活,可是……好烫!
火苗温吞地舔舐着缸缘,先前她嫌弃的狭窄的水缸,现在好似成了煲鱼用的陶瓮,滋滋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元苓不忍再看,捂脸,肩膀轻颤;
沈素素唉声叹气,双手合掌,默念“小鱼仙子好走”。
只有一旁的萧琬反应稍快,匆匆低声催一道引水符,将火浇灭。
水缸灰扑扑冒起了烟,原本宝石般熠熠生光的小鱼也像在泥里滚过一遭,奄奄一息。
司镜望着萧琬,冷清眸中少见流露一丝赞赏。
褚昭尾巴软趴趴甩了几下,被符灰呛得直吐泡泡。
也顾不得思及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了,她怒火中烧,撑着一口气,勉力跃出水缸,咬住司镜不染一尘的袖口,“唔唔!”
被女子接住,她软口一张一合,委屈控诉,“坏美人,你要吃了我么!”
果然是玄门人士,阴险狡猾可见一斑!若不是她反应快,连肚皮上的漂亮鳞片都要烤焦了。
司镜并不答话,抬手,使了道除尘术法,转瞬将混浊水缸涤净。
她重又将小鱼放回,淋了一捧水在她身上,垂眸答:“我不喜吃鱼。”
褚昭经了这一热一冷,精神顿时萎靡起来。
她哪里受过这等屈辱,焦灼地在水中游来游去。
忽然,圆眸一亮,她瞥见女子不染一尘的雪色衣襟。
若要逃出生天,附身这坏美人不就好啦?
谁料,念头刚起,宽口瓷缸忽被一只细腻手掌拂过,似有看不清的结界阻隔。
她牟足劲一跃,咣铛,不仅没出去,还被撞得头晕脑胀。
“且在此处待好。”头顶传来一道寡淡女音,“我傍晚前来接你。”
褚昭晕乎沉到水底,眼睁睁瞧那道雪色道袍背影离去。
水缸边缘逐渐围满了脑袋。
元苓急得眼睛发红,匆匆捧来一碟糕点;沈素素推着木灵根的萧琬过来,央她以医术抢救一下。
褚昭恢复了一点生机,情绪却依旧恹恹的,又气又恼,用尾巴扇走那些糕点碎屑。
她真的生气了!从此,拒绝嗟来之食!
“大师姐还是留手了的。”萧琬叹息一声。
“上次历练时,她用引火符烧尽了整座小村中的魔气。三只金丹境界的魔,连魂都不剩。”
“恐怖如斯!”沈素素咂嘴,“我还以为只能烤脆土豆呢。”
“所、所以……”元苓瞧着缸中气鼓鼓拒食的小鱼,轻声提议,“我们……我们可不、不要再烤这小鱼了吧。”
有同门窥见房梁顶昂首巡视的青灰色鸟团,提醒她,“咳咳!”
果不其然,阿青尽忠职守,以一道无甚威严的慵懒女音开口:“咕?我看看,哪个小孩不想学习啊……”
话还没说完,桃缪啾地一声炸了毛,叨掉阿青好几根羽毛,翅爪共用,欲将委屈抱头的鸽子赶出去。
“啾,不许学师尊!”
她飞到沈素素肩头,啄少女发丝,“要脆土豆、脆土豆!”
“得嘞。”沈素素轻快应一声,鬼鬼祟祟绕到内室屏风后。
不多时,竟抱出来一篮子土豆。
她示意大家拿好引火符,挑眉笑,“开烤!”
被赶出来的阿青扒着门缝,蓬松发羽已有倾颓之态。
却依旧痴痴瞧着里面扑扇翅膀,伸喙去啄土豆的澄黄色小鸟。
神情惆怅,不多时,终是孤寂飞走。
不管了,只要缪缪开心,她忤逆大师姐又如何。
室外已然是初春景象,草木抽芽,生机蓬勃。
而今日的符篆课倒反天罡,成了厨艺大赏,众人兴之至也,就差没把厨子绑来也炒几个菜。
桃缪被众人喂得肚子滚滚,衔着一条脆土豆,到褚昭所在的瓷缸旁。
歪头,水润的眼睛瞧她,似要投喂。
褚昭娇睨桃缪一眼,游过来,将口张圆。
她头次觉得,面前这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傻鸟,还是挺顺眼的嘛。
谁料,桃缪脸腮鼓起,咯吱咯吱,转眼就把脆土豆吞食干净。
“笨鱼,扔掉都不给你!”她啾啾乱叫。
褚昭内心无名火登时窜出。
她堂堂大水坑之主,逍遥荒山百年的厉害大妖,怎能被一只不谙世事的鸟嘲弄?
桃缪吃干抹净,本想得意飞走,却被小瓷缸内溅出来的水沾湿了绒羽。
她困惑不已,扭头瞧去。
水花四溅,司镜设下的瓷缸禁制竟被冲破,鳞片晶亮的小红鱼怒火中烧,竟腾跃了出来。
她猝然坠进画符用的朱砂墨碗中,身躯灵活扭动,又裹挟殷红墨渍跳出,落在一沓符纸上,柔软云尾肆意勾画甩弄。
一张略显潦草的引火符转瞬跃然纸上。
沈素素吃饭吃得正欢,忽觉身后灼热。
她朝后迟疑望去,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红鱼周身绛色妖力翻涌,身下符咒好似活了过来,朱砂墨渍勾连蜿蜒,逐渐虚晃成火焰舔舐模样。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燎向四周。
桃缪炸毛叫一声,迅速飞走,却还是被烤焦了几根胸脯桃色羽毛。
“不讲妖德!不讲妖德!”她站在房梁上,无助啾叫。
“区区引火的鬼画符而已,一瞧便会了。”褚昭轻哼一声。
“甚至不用符,我便能把你这只傻鸟烤焦!”
沈素素揽住惊慌躲避的元苓,面庞映出火舌舔舐时的影子,试图劝架,“小鱼仙子,烤鸟可以,别烤我们啊!”
可惜已经晚了。
原本静谧闲适的内室浓烟四起,炙风拂面,视线所及之处,遍是肆虐火苗。
众人被呛得低咳不已,仓促逃窜。
“咳咳……走水啦!”
褚昭歪头。
她虽然是大妖,可何时……竟这样厉害了?
火苗认主,自发绕她而行,她兴奋地摇甩尾巴,在桌案上打滚,“烧呀!烧得再厉害些。”
这火由符而起,并非寻常之水可以扑灭。
萧琬勾画引水符的速度,不及迅猛火势的十之三四。
她边扑火,边揩去额角沁汗,抓住沈素素,问:“素素,同门中可有水灵根之人?”
沈素素哭丧着脸,“……没有,我记得,大家都是又土又木的。”
褚昭得意跳回小瓷缸,畅快游了几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自己便是水灵根呀。
正翘首以盼,待屋中如热锅蚂蚁的众人痛哭流涕哀求自己,却忽听见有人叹息。
“……恐怕只能去唤大师姐了。”
“会生气的,师姐一定会生气的!”
“太好啦!师姐先抽我!我体修专精!”
褚昭没听见自己想要的,恼怒不已。
坏美人才没有她厉害!
角落里,元苓以袖掩嘴,埋头低咳几声,脸色发白。
她是金灵根,遭火克制,经重重符火包围,护体灵力被炙烤得稀薄,很是不适。
忽然,手腕被一道柔嫩湿润的触感牵住。
凉意顺经脉迅速淌入。
视野影影幢幢,元苓只瞧见面前人骨量窈窕,肌肤白皙。
一截殷色衣袖自眼前拂过,对方瞥她一眼,绯桃色杏眸拢在烟尘之中,经火光相映,娇媚昳丽。
纤细身影迅速离去。
“……仙、仙修姐姐?”元苓怔忡不已,小声喃喃。
不远处,沈素素脸颊已被熏成白黑相间。
仍在嘴硬抗拒,“聂芊,不许叫大师姐!你想被抽,我不想啊!”
烟气呛人,她还欲再开口,却忽然觉得空气清凉不少。
垂头瞧去,周身竟被一只绵软细腻的水泡包裹。
正觉奇异,想伸手去碰,忽然,沈素素一踉跄。
被不知名之人从身后踹了一脚,她惨叫着朝前扑去,被迫冲出燃着熊熊火舌的内室,滚得灰头土脸。
不多时,诸同门都以相同的姿势,或前或后地被踹了出来,揉背龇牙咧嘴。
而不知何时,面前被烧得摇摇欲坠的内室里潮意弥漫,竟沉寂了下来。
白烟四起,灰尘仆仆,已瞧不见一点火光。
“残害同门啊!”沈素素哎呦一声,躺在地上碰瓷,“踹断了我的剑骨,得两百、不……五百灵石才能养好!”
无人回应。
耳边寂静异常,能听见郁绿峰崖顶处传来的冷冽风声。
沈素素心道不好。
睁开眼,便见一角雪色衣料停在她额前,纤尘不染。
司镜墨发低簪,仓促御剑赶来,发丝散落在肩,依旧是离去时打扮。
她将剑入鞘 ,褪色剑穗随风摇荡,垂首望沈素素,辨不出情绪。
沈素素自愈能力极强,立刻爬起来。
她挤出几滴泪,脸颊白一道灰一道,像只花猫,瞧上去还真有那么几分惹人怜惜,“……师姐。”
司镜望向面前大半化为焦炭的殿室,默了半晌。
“何人所为。”嗓音似击冰戛玉。
众人面面相觑。
聒噪了一阵,却说不出所以然。
司镜目光在众弟子身上停留片刻,示意她们散去。
“好耶!”
“外室走水,是不是不用上晚修啦?”
“……你小声点。”
“感谢小鱼仙子!”
十数个少年灰头土脸,掸去浅蓝道袍上的污渍,交头接耳,不掩喜意。
“素素。”元苓拉住要跑的沈素素,面露为难,连说话都急促了几分。
“我、我方才我在火中,瞧、瞧见了仙修姐姐!”
“哪个仙修姐姐。”沈素素揉腰,“莫不是……那位红色的?”
元苓用力点头。
“看错了罢,那一位神通广大,先前还曾附……”沈素素有些讪然,“算了,没什么。”
若要让元苓知道她梦游的事被表演出来,自己定然不妙,或许还会失去夜间搂她入睡的权利。
元苓满头问号,困惑眨眼望她。
“哎,萧琬。”沈素素忍痛忽视,戳一戳旁边人,“今晚不必修行啦,打算做些什么?要不要和我们偷溜下山?”
“打坐、练剑、复习符法阵法。”萧琬温声答。
却不知想起什么,撇开目光。
还想……到后山再瞧瞧那小妖怪。
“不过。”萧琬转过身,望向后方的断壁残垣,“你们有没有觉得,大师姐对这件事太冷静了?”
赏罚分明、持重清冷的人,今日却连眉都未蹙,无言观望,如同早已预料到一般。
“那很、很冷静了。”元苓眸中藏着钦慕,小声附和。
“不对吧。”沈素素捏捏她脸,“应该是,那很生气了。”
悄悄瞥一眼身后。
师姐现下想必一定怒火中烧,还是不打扰了,偷溜下山为好。
众弟子稀稀落落散去。
司镜驻留在殿外,足以瞧见屋中央的桌案上,小红鱼正沉在缸中,毫发无损。
……掩耳盗铃。
她缓步走入横梁攲斜的殿中,掐一道除尘咒,四周烟尘顿时荡涤开来。
只瞧得符灰簌簌成堆,还有几颗滚落在地的焦黑土豆。
司镜抿唇忽略,目光聚焦在桌案上的玉瓷小缸内。
里面的绯红小鱼模样恹沉,将肚皮翻了上来,一动不动。
似乎在佯装昏迷。
光线被走上前来的仙姿身影遮住,褚昭仓促偷瞧了两眼,湿润眸子微动。
本以为会被美人捞进手心里,好生怜惜,可小水缸骤然一翻,里面仅存的水被倒出来。
演戏演到底,她装作缺水,难受地扭动身躯,“好干、好痛呀。”
尾巴被提了起来。
清冷嗓音在耳边响起,“为何火烧内室,将自己弄成如此狼狈模样?”
凑得近了,褚昭得以瞧清司镜此刻的神情。
许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缘故,女子此刻长睫密敛,神色谧静,她未从对方眼中瞧见厌恶,似乎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褚昭内心得意起来。
就当对方这是在关心她啦!
“我没有烧。”褚昭被美人的动听声线勾得尾巴微蜷,同时也被吊得晕忽忽,委屈开口。
“……没有想烧。都是、都是有人欺负我!”
从桃缪挑衅,到被笨蛋小孩们忽视,她脆声大倒苦水,完全忘记了面前无声无息的人是最先开始欺负她的。
“连化形都不会的傻鸟!还没有我的鳞片漂亮呢,成天炫耀她多招人喜欢。”褚昭气得肚皮鼓鼓,“还叫你什么……阿镜。”
稍显亲昵的称谓被小鱼娇脆的嗓音叫出声,司镜动作微顿。
“那是师尊座下的灵宠。”她轻声答。
“那就应该让湿鳟好好管教!”褚昭话很密,委屈不已。
“又不是你捡回来的,我可是你亲自带回来的!不许喜欢她,你应该喜欢我呀!”
而且,她也不是总想叫面前的人坏仙修……她也想知道司镜的闺名。
就像先前她的娘子们温柔唤她阿褚一样。
司镜将滑软的小鱼接回掌心。
“师尊为我起了字,”她仿佛读出褚昭想法,“唤作映知。”
褚昭盘踞在女子柔软掌心,歪头,悄悄默念对方说的两个字。
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写的。
枝枝?不开窍的木头,不成不成。
吱吱,是面包虫被她拆吃入腹的叫声,这个不错!
“哼。”她啄司镜的指缝,“我要叫你吱吱!”
司镜没什么特别反应,颔首。
小鱼有些气馁,却又在她手中着急地蹦起来,“你要好好供奉我,喂我好吃的,不许再把我一只妖抛到这里了。”
“但谁来修整走水后的内室?”女子淡淡开口。
褚昭瑟缩了一下。
她才后知后觉,方才添油加醋的告状话,从始至终都没有让女子信服。
索性摊开身子,腮盖一合,就地昏厥。
忽然,尾尖稍痛。
似乎被略施惩戒,一抹微薄似冰的灵力倏忽划过。
褚昭唔一声,自己倒是还能忍受,可捧着她的那只手掌却无声收拢。
她悄悄睁眼一瞧,司镜竟难得蹙眉,浅色的唇此刻迅速泛白。
怎么啦?美人该不会是被她气到了吧。
如云帛般的尾巴翘起来,表示疑问。
其上伤口浅薄,很快,被一道精纯的木属气息抹平。
司镜收回手。
猜想被验证,她低垂眼,神情拢上一丝不明。
正因共感,所以方才,引火符施在这小鱼身上后,痛楚感如火苗肆虐舔舐,成倍复现。
如今,只不过一道浅浅伤口,却像被匕首挑断了手筋。
……为何如此。
会是什么,被施加在她与这小鱼身上的妖术么。
掌心里,素来吵闹的绯色小鱼尾巴伤势抚平,舒服地趴在她指窝里。
方才大闹一阵,现下翕动软口,似乎是要睡着了。
司镜指尖抵在小鱼柔软腹部。
先前还差许多才可凝出妖丹的修为,此时已只差一步。
所以才能勾画出此等威力的引火符,将内室烧成如今模样。
是因为吸去了她的修为么。
司镜将小鱼放入衣襟之中,绵软身躯顿时沉坠了下去。
浅眠中仍不安生,隔着亵衣,拱进她窈窕弧度之中。
吧嗒嘴,口吐人言,委屈小声,“知知,只能喜欢我……!”
隔着衣料,司镜指尖悬停在鼓起的那处。
最终还是扼下触碰小鱼头顶的念头,收拢指节。
她依旧不知喜欢为何物。
自幼修无情道,也难以产生多余的情绪起伏。
只是,当周身遍布被火焰燎伤的痛楚感时,她第一时间竟没有过多思虑自己。
仅想起在干涸水缸中,圆眸润湿,委屈娇叫的殷红小鱼。
……纵然是妖,也应当很疼罢-
褚昭在气息清冽的怀抱里睡得很沉。
醒来时,仍意犹未尽地想到处拱拱,却咣咚一声,撞到了熟悉的玉瓷缸壁。
被烤的记忆顿时回笼。她气闷不已,焦灼地想跳出牢笼。
可视线一转,却发现身边被抛进来她喜欢的面包虫。
刚炸过的,酥酥脆脆,冒着焦香。
啊呜一口,褚昭满足地吞掉,还以为是某个深谙她喜好的仙修小孩,于是摇摇尾巴,叫,“再来点、再来点!”
素指捻着饵食,直接递到她嘴边。
褚昭吃得很急,险些咬到对方的手指。她内疚地用口包裹住女子的指尖,轻啄几下。
水波荡开涟漪,她好奇仰头,沿投喂人手腕一路望去。
司镜捧着那只从前拘束过她的瓷碗法器,却从中抓出虾米饵食,扬手洒落。
褚昭哼了一声。
贪心地又吃了许多,才匆忙游走,装作不喜欢的模样,“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啦!”
女子轻碰唇,似乎在自言自语,“……饱了么。”
言毕,就将瓷碗放在旁边,未曾多看她一眼。
隔着缸壁,褚昭委屈巴巴地盯着还有大半碗的面包虫,用头拱了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早知道刚才多吃点了。
纸窗外光线沉霭,即将坠入日暮。
她似乎睡得有些久,记得这个时候,是郁绿峰的仙修小孩们的就寝时间。
所有人都去就寝,也没有人来喂她,没人有和她说话、向她许愿。
“我不要你喂。”褚昭扑棱出水花,说出违心的话,“叫元苓来!唔,笨蛋素素也成。”
司镜目光清浅,落在水缸处,开口,“不可。今日修行疲惫,她们已入睡了。”
“上课的地方不是已被烧掉了吗?”褚昭困惑,扒着缸壁,“你骗鱼!”
“挪至殿前广场便可。”女子应声。
她提腕蘸墨,在弟子名姓后注写隽秀小字。
烛火轻晃,女子睫羽似扇,敛去眸中映出的熹微光亮。
褚昭睁大眼,隔着水波,努力打量那些字,绞尽脑汁思考先前娘子们教给她的人类言语。
“元苓、沈素素。擅自离宗,晚修缺席……”她念叨,“挥剑五百次,并收缴藏匿杂物。”
“什么杂物,给阿褚!”褚昭兴高采烈,频频跳出小瓷缸,“阿褚要看!”
水花四溅,司镜无声烘干被润湿的名册,推远了些。
寝处内光线稍暗,小鱼活泼好动,周身包裹着的殷色鳞片粼粼闪烁,流光溢彩。
她将扒在边缘的绯色小鱼头按下,稍有不解。
那些杂物……皆是些自己瞧不懂的物什。她以为小鱼更爱饵食。
默了默,她碰唇唤出储物袋,将几只竹简话本取出。
顺带着,竟还勾连出一枚血玉。
形似小鱼,雕工活灵活现,凹槽处流溢温润浮光,下缀编织精致的红色流苏穗。
褚昭跃了出来,将东西护在身后,嗓音娇蛮,“都是我的啦。”
“无妨。”司镜应声。
她将桌案烛火吹熄。
凭着窗外投进来的光亮,能瞧见小鱼兴奋得紧,鳞片跃动轻闪,比那枚鱼玉佩更加引人注目。
褚昭沉浸在新鲜玩意中,用头顶顶话本,再去啄那只玉佩。
未曾留心,司镜已然躺回榻上,阖眼睡去。
原身实在太不便利,她簌然变作人形,取出漂亮衣裳,仓促穿好。
先把血玉佩系在腰间,小心转圈打量,随后,又解开缠束的话本,捧起来看。
小字密密麻麻,褚昭看不清晰,也读不太懂。只隐约读到了“抱”、“解开”、“亲”之类的。
她气馁地摇头,再翻开一点,话本中竟有插图。
两个赤条条的女子抱在一处,神态迷离,动作不似寻常,令褚昭睁大眼,凑近瞧了半晌。
后续的文字,夹杂着“心悦”、“餍足”什么的。
这样便能让不开窍的人类喜欢上她么?
褚昭眸中闪烁狐疑,把话本卷起来。
托腮想了半晌,悄悄地,把衣襟拉开一点,模仿画中之人。
雪色在一片昏暗中袒露,她有点冷,转头,便瞧见榻上柔软厚重的被子。
司镜此刻卧睡在榻,眉目清绝,鼻梁似玉,墨发散落枕间。
褚昭禁不住诱惑,钻进被子里,清冽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穿衣容易脱衣难,她将身上的绯红色漂亮衣裳揉成了一团乱麻,再也挣脱不开。
有些气馁,她转头望向司镜,搂住对方腰身。
衣带系得规整,伸手悄悄一拉,便开了。
再向上探去,是紧致纤薄的小腹,还有……软绵绵的一团。
仿佛雪缀红梅、霞掩层云。
褚昭将头凑上前,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女子的比她大那么多。
可是,还没来得及摸,手腕忽然被攫住。
她整个人被对方按在被褥中,有些心虚,“我……我不想做什么的!快放开我。”
司镜没有回应。
忽然,被制住的那只手似乎被人抵在了唇边。
一抹稍凉的湿软划过她的手腕,对方感知到她跳动的脉息,有瞬息停顿。
褚昭唔嗯一声,抿了一下唇。
女子伸舌舔了她的腕,凉丝丝的,很痒。
鱼妖中这样的举止是在示好,她内心一喜,从被子里爬出来,伏在司镜胸口处,娇声发问:“你也喜欢上我了嘛?”
想不到话本竟有如此功效!回头一定要将那颠三倒四、晦涩难懂的内容背下来。
见司镜还是不搭理她,褚昭哼声,忽略被攥得发疼的手腕,凑到女子浅粉薄唇附近。
啾啾啄了两口。
“……知知,亲我呀。”她素来张扬,如今却也免不得脸热,说话声音小许多。
之后,她们就可以双修生出小鱼了。
褚昭单手去解司镜的衣襟,可不了解亵衣构造,胡乱扯也扯不开,反倒使得眼前景致成了欲盖弥彰。
半遮半掩,旖旎至极。
她呆呆瞧着,脸有些红,便贴到女子较旁人冷的脖颈处降温。
却未留神,昏暗之中,司镜睁开了眼。
脖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褚昭呜地叫出声,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偏头望去,女子双眸失却清凌,弥漫一丝倒映她身影的殷红,气息紊乱,较他人苍白几分的唇,此刻染上妖冶颜色。
褚昭痛得厉害,推搡司镜,却被扣住腰身。
清冷持重的人,此刻衣着凌乱,伸舌,将她侧颈溢出的液滴一点点舔净。
随后,沾染血气的唇贴上她的,唇舌掠过,激起连绵涟漪。
却如望梅止渴,只是浅浅地啜饮,再没有咬破。
褚昭被亲得浑身发热,迷蒙睁眼,对上司镜浸润潮意的眼眸。
对方一直在望着她。
桃花眸中蕴着揉碎殷红,情绪翻涌不明,潜藏浓稠到几乎投不进任何月色的翳然。
“坏美人。”褚昭气喘吁吁,将女子推开,委屈叫出声,“你是狗妖么!”
笨美人似乎害了癔症,又想咬她,喝她的血。
司镜稍偏过头,似乎在揣摩打量她的神情。
嗓音含着湿柔雾气,“……渴。”
褚昭跪坐在女子身上,呼吸急促,捧起对方冷白面颊,又羞又恼,“不许咬我,我去水缸给你舀点水呀。”
虽然方才被按在对方怀里亲很舒服,但她可是一方大妖,怎可被区区仙修欺辱!
可惜,褚昭还没来得及逃离床榻,腰再次被握住,陷入被褥之中。
“你说……要我亲。”司镜眸中水波潋滟,嗓音如含融雪,带着稀薄气音。
“……为何要走?”
褚昭第一次听女子以这般口吻和她说话,心里翘起尾巴。
美人忽然变得好听话。难道说,做了噩梦,便会对她言听计从吗?
那岂不是,说什么对方都会应了?
“我不走啦。”褚昭被亲得哑了,身子也软绵绵的没力气,皱着脸,软声要求。
“喘不过气了……帮我脱衣服。”
司镜目光凝在褚昭袒露出来的大片肌肤上。
指尖灵巧,轻而易举便挑开了她许久解不开的死结。
不自知朝下望去,锁骨下方,有颗若隐若现的红色朱砂小痣。
仿佛胸前绽开一簇娇媚幼蕊。
褚昭难得被盯得害羞。
她咬一下唇,捧住女子的脸,佯装驾轻就熟,“不许看那里,要一直瞧着我!”
司镜顿时望向她,眼神直白,不加掩饰。
“那、那我们就双……双修呀。”褚昭觉得后两个字烫嘴,可仍然憧憬,小声发问。
“……你会么?”
先前在洞府里,她的娘子们从来不肯教她双修之法,就连经验颇多的嬗湖也不愿。
可她芳龄都一百多了,若是被传出去堂堂大水坑之主不懂双修,那多丢脸。
司镜撑在她身前,秾秀模样被长发遮掩,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眸子浸润与平日殊异的绯色,却依旧不声不响。
褚昭失望至极,“你不是鱼驴峰大师姐吗,连双修之法都不会,好笨。”
她又想逃,去桌案上拿那晦涩话本。
按图索骥,也总好过无边无际、摸不着头脑的双修。
可身前之人忽将她扑在榻上,肌骨纤量,却压得褚昭动弹不得。
许是饮了血,司镜的吐息不再像平素那样凉,如羽扇拂在颈侧,温热缭绕。
刚才被咬破的伤口泛起痒。
“……我会。”她嗓音微喑。
“可你……为何要想别人。”她收紧环抱褚昭腰身的手臂,喃声念。
“海岱、雱谢,是谁?嬗湖……又是谁。”
褚昭睁大眼,慌乱捂住自己胸口。
笨美人怎么又能读到她刚才的心声了!难道是因为喝了她的血吗?
一时心乱如麻,可来不及狡辩,司镜已啄吻上她脖颈。
她呜一声,身子软了半截,浑身热流翻涌。
女子流连至她前胸的朱砂小痣,停顿瞧了许久,忽地俯身。以唇抿住,湿软的舌辗转碾磨,又用齿尖轻衔。
似是很喜欢。
“不许、不许!”褚昭身子骨抖了抖,抗拒挣扎,“你不是说,不喜欢吃鱼么!”
表面答应她要双修……实则又想不清不楚地哄骗着吃掉她。
褚昭难受又委屈,被吻得奄奄失却力气,双腿无助蹬着。
白皙双腿脱了力,红光一闪,化作鱼尾,似绯色云帛,柔软无骨,气恼扇拂司镜腰际,隐没于揉乱被褥间。
“……停、停下呀。”她呜咽着,咬了一口女子小臂,可连牙印都没留下。
“吃鱼可以、不、不要摸……”
尾尖轻颤不止,湿漉漉缠在司镜脚踝。
她如何也想不通,女子用来握剑画符的冰冷的手竟如此难缠,勾连挑弄,惹得她颤栗发抖,比嬗湖的触须还令她应接不暇。
司镜忽地停下动作。
陷入梦魇中的人极听她的话,言出既遂。
褚昭得偿所愿,却骤然觉得腹部酸楚滚热,像被托到柔软云层中,不上不下,难耐空虚。
她难受得紧,转回身,用尾巴将司镜卷起来,唇贴过去蹭蹭,哀求,“继续、继续!我……我同意你吃掉我。”
司镜长睫低垂,模样静谧疏冷,没有回应。
方才残存在唇角的血渍不见踪迹,不知是被舔舐干净,还是渗进体内,此刻苍白薄唇浮现浅淡血色,瞧上去有了生机,也格外动人。
却已脱离梦魇,沉沉睡去。
褚昭没心情去观赏美人了。
她气得咬了女子软唇一大口,低声呜咽,蜷起身子。
将最脆弱的腰际和腹部贴上女子的指尖,努力摆动腰身,尝试让自己从云端坠落。
可是一窍不通,不像对方主动撩拨那样酥麻,战栗感也难以传到尾尖。
室内映出涟漪般动荡的波光,映得滚落榻下的鱼形玉佩不时亮起,凹槽流淌妖冶颜色。
屋外光线朦然,月色透窗流淌,却被榻上鳞片相映的流光异彩掩映。
不知多久,漫长夜幕褪去。
郁绿峰顶的灵钟自发敲响,惊起倦睡鸟鸥。
随钟声嗡鸣,床榻上湿腻的绯色鱼尾骤然绷紧。
褚昭圆眸失神,呜咽咬住熟睡的白衣女子衣襟。
缠绕在对方腰际的软尾,一点点脱力滑落。
这就是双修吗?
将对方被蹂躏得一塌糊涂、沾染透明粘液的手松开,她不解地歪头打量,不知晓流出来的是什么。
被褥潮湿黏腻,褚昭难得害羞,揪着被角,悄悄望向司镜。
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什么。
她忍着腰身酸楚,将侧脸贴上司镜小腹,屏息静听,期许不已。
双修之后,美人……有没有怀上她的小鱼呢?
第25章 竹简
可惜, 听了半晌,耳边毫无动静。
哪里有什么小鱼。
褚昭泄气,枕在司镜胸口处。
整夜疲累不堪,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 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心想可不能叫坏美人赖账,她在女子颈侧咬了好几口,留下殷红牙痕, 这才心满意足,呼呼睡去。
濡湿绯尾紧紧勾住司镜踝骨, 余波未平,仍似有若无地轻颤, 鳞片闪烁, 纠缠雪色衣摆。
窗外天光乍破,斜云初晓。
郁绿峰灵钟敲响第三下时, 榻上衣衫半褪的仙修无声睁眼,眉目宁静无澜。
本欲如往常般起身,在榻上打坐调息,忽然,目光稍凝。
前胸压着一具柔若无骨的躯体。
少女肩头浅粉,睫毛湿漉垂落,正毫无防备地牵着她衣襟,酣酣睡着。
下半身并非人类双腿,而是一条腰身粗细、覆满浅金殷红鳞片的鱼尾。
少女埋进她衣襟, 小声梦呓, “娘子……”
如沾水花瓣的软唇在她锁骨处啄碰,温热泛痒。
被褥床榻皆潮湿到能拧出水来。
司镜紧抿唇。
自枕下摸出一只匕首,架在妖纤细脖颈处, 才迟迟发觉,掌心指骨皆是粘腻的。
褚昭身躯软软滑落下来,被打扰美梦,还以为是哪只不识趣的小虾米闯入了她与美人的良夜。
不情愿地唔一声,皱眉睁开眼。
脖颈却忽地一凉。
“妖女。”女子颈侧绽开桃色痕迹,嗓音冷意却似数九寒冬,“为何出现在我榻上。”
刺疼感丝丝漫开,褚昭痛唔一声,醒了大半。
本想凭着往常的灵动优势直接溜走,但腰却软得没了力气,铆足劲,竟只能在榻上勾起尾尖。
不知怎的,尾巴也收不回去了。
面前美人眼神淡漠审视,不似昨晚温存,如同变了个人。
“我、我……”褚昭委屈不已。
她视线飘忽,“你昨天夜里掀被子,我怕你着凉,特地过来给你保暖!”
司镜抬起空余的手,将敞露衣襟掩好,遮住雪软起伏的春光,也将褚昭留下的殷红牙印盖住。
室外山峰冷冽,吹得窗棱呼呼轻响。
此情此景,不能说与保暖别无二致,只能说是毫无干系。
褚昭见女子神情寡淡,并不相信,又急又羞。
抵着匕首,探近身子,分毫不顾脖颈刺痛。她是妖,疼痛耐受力较人类不知强上多少。
“你瞧呀。”她敞开殷裙衣衫,锁骨,尤其是脖颈,点缀许多梅瓣般的痕迹。
“昨夜那么冷,为了陪你睡觉,都把我冻红了!”话音委屈。
匕首横亘在少女脖颈间,抹上一丝极淡的殷色血丝。
司镜蹙起眉,刺痛感反噬于身。
褚昭歪头打量,只觉面前的清冷美人忽然捧心颦蹙,模样破碎诱人,抵着她脖颈的匕首也松许多。
不会是被感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罢?
她就知道美人喜欢她!
褚昭捧起司镜执匕的手,将脸贴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蹭,“你也不要太自责啦!一定是鱼驴峰太冷了,才没有怀上小鱼。”
“我们、我们可以回我的洞府。”她说着,耳尖弥漫上一丝红晕。
“每日、不,每个时辰……”
脖颈忽然被薄凉的指腹抵住,疗愈的木灵根气息流淌,眨眼间将那道细微不可闻的伤口抚平。
指尖摸到少女喉骨处说话时的轻振,司镜睫羽微颤,“莫要再说。”
褚昭心怦怦跳,她洞府中素来都是貌美的妖,模样虽纤弱,却难以收敛妖性,终不及人界的美人含羞半掩。
“那我们何时回去呀?”她偷偷盯着女子淡粉的唇瞧,“我的贝壳软榻,可比鱼驴峰的舒服多了。”
没等到回应,额上忽然被贴了张轻飘飘的符纸。
遮住她瞧美人了!
褚昭有些恼,鼓腮,呼一声将淡黄符纸吹得朝上卷边。
可惜,下一瞬,她竟忽然变回了原形。
显形符洋洋洒洒,荡作飞灰,啪嗒一声,圆眸娇憨的小红鱼砸在被褥间。
褚昭扭了扭腰身,可还没来得及仰头抗议,尾巴尖便被提了起来。
晃晃悠悠间,水花飞溅,她被甩进先前待过的小瓷缸中。
司镜在水缸口下了道禁制。
她眸光低垂,耳边仍回荡着小鱼先前的孟浪之语。
偏头一瞧,昨晚交给小鱼的竹简,此刻在桌上四散开来。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女子赤裸交织的露骨春图。
司镜倏然敛息。
她阖眼将那灼目图画卷起来,动作匆乱,恍然间竟觉冰冷竹简滚烫不堪,触到的指尖也燎烧起来。
“不要合,还没有看完!”旁边缸中的小红鱼焦急跃起来,不知廉耻,“阿褚要看没穿衣服的美人!”
“罚你思过。”司镜撂下一句,便出了门。
离开寝处,抬手唤来佩剑,女子却在剑上停伫许久。
手掌覆上小腹。
……怀小鱼。
她记得那妖女方才格外执拗于此事。
修习无情道已有诸多时日,可她从来都不懂。
人与妖,原来竟也是可以的么?-
因先前走水,郁绿峰上独一可供诸弟子静心修行的外室唯余残垣断壁。
似被炸过的黢黑饭堂,再也瞧不出从前模样。
在殿前广场上完晨课,众人承担起清扫义务。
能御剑的轻飘飘将断梁运走,还未筑基的则做些细碎杂活,与身旁人摸鱼交谈。
“所以,自那日后,你们还见过小鱼仙子么?”有人悄声发问。
大家皆摇头。
一符修少女唉声叹气,“再过几日便是门内考核了,小鱼仙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一入玄门深似海,突破境界全凭天道意愿,运气背了,就连别人的渡劫雷砸到头顶也得受着。
修行的尽头是玄学,她入宗未满一年就悟了。
于是,虔诚朝废墟里挖出来的,锦鲤曾待过的灰扑扑瓷缸拜了拜,默念起来。
“我瞧小鱼仙子大抵是香消玉殒了,别念啦。”身旁的少女名为聂芊,取出什么,在众人面前一晃。
“不如拜这个,素素和阿苓从山下带回来的,很灵的。”
血玉被雕成鲤鱼模样,浮光流转,殷红流苏摇曳,很快便吸引去所有人目光。
“话说,素素和元苓两个今日哪去了?”有人盘着玉佩,心生挂念。
萧琬远望一眼司镜所在方向,悄声答:“莫要叫大师姐听见了,素素与元苓分明昨晚已经挥剑五百次,不知为何,现下又被罚去锻剑崖了。”
“同袍大义啊,甘愿承受罚剑之苦,也要特意为我购得鱼玉佩。”聂芊抹泪。
“就是不知那几卷带回来的竹简是何物,瞧着瞧着,总觉得她们脸色蜡黄蜡黄的。”
“这鱼玉符果真有用么?”萧琬注意到她手中精致血玉,好奇问。
“阿琬你不需要,闭着眼睛在试剑考核上转圈就能满分啦。”聂芊咳两声。
“但对我而言,这鱼玉可太灵了!昨夜我睡前许愿,梦中便真成了。”
对着瓷缸虔诚拜的符修少女名为岑灵薇,此刻,狐疑睁开半只眼,眼巴巴望着,从聂芊手中接过鱼玉。
入手触感细腻,她不自知将玉握入手心。
许是鱼玉的流苏那端还被聂芊牵着,不舍放开,识海中顿时浮现出她从未预料到的画面。
司镜着不染一尘的道袍,执鞭静立,居高临下,兀然垂眼间,眸中流露出难以忽视的威压。
“……有辱师门。”她嗓音似珠落瓷盘,“跪下。”
广袖遮蔽视野,女子伶仃腕骨高抬,目光瞥来时,恍若在瞧一粒染污衣袍的尘埃。
软鞭抽落,耳边骤然响起令人肌骨酸软的破风声。
“啊啊啊!”岑灵薇腿软到不行,睁眼,慌张把手里的鱼玉掷出去。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聂芊喜欢被抽,先前就应该预料到她会许这种愿!
再睁眼时,血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已落进人群外某个雪色衣袍怀中。
司镜秾秀面庞闪过一丝茫然,垂头望一眼那玉佩,目光又落到众人身上。
素指提起殷色流苏,轻问:“此为何物。”
岑灵薇一哆嗦,近距离对上女子清冷眸光,膝盖霎时酸软。
“……师姐、好。”她勉强笑笑,想迈开腿,却无能为力,终是跪倒在女子身前。
她好想逃,可是逃不掉。
不该去摸那来历不明的鱼玉的,已老实。
其他没看到血玉中情景的人有些好奇,但瞧见是聂芊,已明白了大半,纷纷心虚如鸟兽散去。
仍有几人留下,见雪袍女子眉眼中分外不解,叽喳解释起来。
“师姐师姐,这是很灵的遂愿鱼玉!”
“我听素素说,有一儒生将这鱼玉戴在腰际,日后竟连中三元,顺遂入朝拜官去了。”
“把玉握在掌心,便能瞧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啦。”
司镜端详掌心玉佩。
有些眼熟,此物似乎与昨夜从晚修中收缴得来、赠予那小红鱼的玉佩别无二致。
她指腹摩挲过玉身雕刻精巧的鳞片,忽然,睫羽微颤。
细碎模糊的画面自识海中一一闪现。
小红鱼变作雪白软烫的人身,眸含摇荡水色,呜呜切切,软声唤着“知知”,鱼尾卷着她手,勉力摇动腰身,像一团甜腻蜜水融在她怀里。
沉闷灵钟声响起,少女骤然眼眸失焦,高抬湿涔下颔。
周身颤抖不止,含咬住她衣襟。
司镜气息紊乱,倏地睁眼。
探上颈侧,想要抹去那抹湿痕。
却触碰到了一连串或深或浅的牙印。
鱼玉如细腻羊脂,错觉般地融化在她掌心,逐渐发烫,如指骨在柔软湿腻间纠缠的触感。
“师姐、师姐?”岑灵薇软趴趴爬了起来,见面前女子垂头不语,颈侧耳根烧成浅绯,不免有些担心。
大师姐不会是瞧见玉中景象,怒火中烧,被气得红温了罢。
司镜回神。
低低应,“我无碍。”
握在掌心之中的玉已转凉,她指骨蜷起,用了些力道。
不消片刻,那玉表面覆满冰霜,咯吱轻响,竟随她收紧而开裂,湮为簌簌冰尘。
“今日晚修,我会告知大家。日后下山,不要再将此等邪物带回郁绿峰。”她蹙眉开口。
“好的师姐!”岑灵薇一缩脖,手脚并用,欲逃离现场,“师姐再见!”
啊啊啊她不要现实中也被抽!
却不知,在离开后,司镜无声在原地伫留许久。
颈侧薄红散去,她眉眼笼一层道心不稳的雾气,心生郁结,杂念缠身。
唇轻碰,试图一遍遍用清心咒,将识海中的杂念洗涤盖过。
那枚鱼玉,似乎在填补她因无心而忘却的梦境。
真的是梦么?
亦或那些淫.靡景象,俱为真实。
她内心最渴求的愿望……为何,会是那条小红鱼?
第26章 冰镯
推开寝居门时, 月色已悬于枝梢。
峰间雪浮云端,林表明霁。
寝处内,小鱼沉在水缸底, 毫无声息, 娇憨讨喜的圆眸却睁着,叫人无从辨认此刻是苏醒还是在睡。
司镜将外袍挂于架上,回身落座于桌前。
目光刻意归避开那小鱼。
她今日打坐静心得久了些, 回来时稍晚,先前狼藉也还没来得及整理。
桌上的竹简话本临走前被匆忙卷起, 依稀扫过去,却依旧能瞧见夹缝拐角的露骨言辞。
司镜蹙起眉, 不声不响, 将竹简点燃,眸中跳动温吞火光。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可火苗却晃醒了水缸之中的小红鱼。
褚昭勾起尾巴, 隔着缸壁,迷迷糊糊去啄那团瞧上去很温暖的符火。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惊醒,看见引她心驰神往的裸美人图被烧得卷起了边。
“不要、不许烧!”褚昭恼怒地跃了起来,格外肉痛。
才观摩了几眼,她还没有学会呢。
可惜此刻她难以逃离拘束她的小水缸,只能眼睁睁瞧着她喜欢的话本被烧成一滩浮灰。
“坏知知,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褚昭气得翻起肚皮。
许是因为共感,又或许拘了小鱼整整一日, 司镜此刻竟觉前胸似被重石压住。
郁结中带有恼怒, 又有些埋藏极深的委屈。
她素来无心,也从未尝过寻常人的情感。
怔忡间,竟抬手悬停在小缸之上, 听凭本能,将禁制撤除。
褚昭瞧准时机,顿时跃了出来,如一团沾满水气的柔软云霞,快活地甩动晶莹尾鳍。
妖向来睚眦必报,她仍挂念着被女子关禁闭、烧话本的事,鼓起腮便朝对方手指咬去。
却没有得逞。
再反应过来时,褚昭发觉身上冷凌凌的。
并不疼,好像被戴上了什么冰块铸成的手镯。
她偏头望去,不知何时,司镜的右手小指也套进一枚冰霜凝成的尾戒。
“此物以我灵力编织而成,若遇险,我可感知。”司镜启唇。
“你既不喜待在水缸之中,便只能以此物来管束了。”
她深知不能纵容这妖女在郁绿峰宗门内肆意妄为,可……因为共感,也同样不可任其陷入危险,只能出此下策。
褚昭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是定情信物吗?”她扭着软滑身躯,借缸中水影观照。身上鳞片本就灿若朝霞,被冰玉镯一套,愈发反射出漂亮光晕。
迅速把方才想要咬人的念头抛到脑后,小鱼蹦进司镜掌心里,娇声开口:“娘子,你对我真好!”
手心里凉腻湿滑,司镜长睫微颤,摊平手掌。
小鱼顿时骨碌碌顺着她指骨滑了下去。
磕到桌案,有些眩晕,探头瞧她,嫩软身躯套着冰镯,模样懵然。
桌上推来一盘梅花糕,旋即,烛火吹熄。
“两日后是宗门内考核,我无暇顾及你,近来也不要打搅峰内其他弟子。”女子嗓音隐在黑暗中,像划过耳畔的细雪,“自行去寻吃食。”
黑暗中,褚昭瞧见,司镜又睡进那只巨大的玄铁剑匣里。
以她近来的观察,美人一有什么烦心事,或是闷闷不乐,就会钻进那里。
睡一觉,就又恢复成冷漠寡情的模样,记性也不大好了。
听司镜呼吸声逐渐安稳,褚昭迫不及待变作人身。
坐在桌案边缘,边晃着雪白小腿,边用手捻起盘子里的梅花糕,大口咬下去,脸腮鼓鼓。
室外光线朦然,她睁大眼打量手腕上的冰镯,越瞧越欢喜。
美人定然心慕于她,却因玄门内条条禁律,不敢明言,才将心意藏匿。否则怎么会才双修一次,就给她送定亲礼物呢?
可惜,才定亲,就要去宗门里烤什么荷,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褚昭轻哼,从桌上跳下来,捡起昨晚被褪下的,稍显零乱的殷裙穿好。
余光瞥去,不经意间瞧见那枚滚落在角落,黑暗中盈盈闪烁的血玉鱼佩,她顿时眼睛一亮。
拾起来,别在腰际,转圈打量,满意至极。
推开房门,将清寂隔绝在室内。
只见眼前青山依依,雾霭缭绕、烟云浩渺,房檐角坠有青铜铃铛,在深沉夜幕中轻摇荡,脆音悦耳。
鱼驴峰的景致,相较她的洞府也是不遑多让嘛。
褚昭好奇地四处探索,去牵垂落的枝梢,让积雪簌簌掉落,融在自己的锁骨弯里,绵软湿凉。
再一抬眼,却瞧见某道身影。
似乎是个身着淡蓝色道袍的仙修,模样柔婉,以手拢着衣襟。
那里却鼓鼓囊囊的,还在拱动。
一簇花纹艳谲的珊瑚忽然钻了出来,蜷缩触须,呜声细语。
萧琬用手心轻轻盖住,仿若自语,“……缘何在发抖呢?”
话音落下,来路忽然被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少女阻挡。
她抬眼望去,少女身着轻纱殷裙,眉目似桃,杏眸含着碎样金箔光晕,肤色比峰间新落的雪还要白,身量亦是娇媚窈窕。
此刻却皱紧眉,嗓音娇弱,含着戒备恼意,“坏仙修,快放开我的娘子!”
褚昭一眼就认出来,萧琬怀里的,正是她失散半月的嬗湖娘子。
“阁下是?”萧琬抿唇发问。
她自幼聪慧,过目不忘,扫过少女昳丽面庞,已觉三两分熟悉,又捕捉到对方纤腰垂坠的鱼玉佩。
思及外室那场走水,跃出水缸的锦鲤鱼妖。
褚昭没有回应。
她焦急又担忧,三步并两步逼近,直接将嬗湖从萧琬衣襟里掏了出来。
“娘子说她冷,触须都要被冻上啦。”少女将珊瑚用衣袍重重裹住,粉玉眸子睁圆,似是很生气,“坏人,你听不见么!”
“我……”萧琬向来是出言必应的体贴性子,此时也不禁无措。
“抱歉。”
她听不懂妖说话。
珊瑚妖闻声,从褚昭的衣袍里悄探出头。
先是乖顺蹭了蹭褚昭的手,窥见萧琬此时模样,又心焦地呜咽起来。
萧琬弯唇,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嬗湖顿时匆然从褚昭怀中挣扎出来,迈着黏软触须,小心翼翼,又爬回对方掌心里。
褚昭不可置信,嗓音颤抖,含着委屈潮意,“娘子……”
“这位……道友。”萧琬心中落实了眼前泫然若泣的少女便是鱼妖的猜测,出言安慰。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照顾好这只小妖,现下我便带她回寝处,可好?”
褚昭鼓起脸颊,正要回绝,却听见对方怀里的嬗湖呜声开口,在着急解释什么。
她仍很不甘心,仔细听嬗湖说话。
时不时点点头,咬唇打量几眼萧琬。
“哼……”褚昭终于松口,“那就暂且允许你照顾我的娘子!”
“不就是寻常人类么,有什么好的。百年之后,娘子就又归我啦。”仍小声念叨。
萧琬但笑不语,温柔望她。
面前的小鱼妖周身修为波动稍强,她一时看不透是何境界,可在她心里,与后山拾得的珊瑚妖并无不同。
其他玄门之人眼中,妖类作恶多端,可她却并无芥蒂,始终认为是些娇蛮懵懂,如白纸般的存在。
只是,她拾到的珊瑚更弱小一些,需要她照顾。
待突破筑基期,成为金丹修士,寿数延长,便可不再顾及常人生老病死之理,长久陪伴。
褚昭被面前仙修少女盯得脸烫。
伸手揪住对方的湛蓝色衣带,“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娘子,要和你一起去。”
其实……是这鱼驴峰实在太冷了。
才在覆雪山阶上待了一小会,她已觉得周身裸露的肌肤结了霜。
萧琬不曾推拒。
取出佩剑,见少女仍在原地,弯眸,将她拉上来。
“正好我也有一道涉及妖术的阵法,需要前辈指点。”
道友晋升为前辈,褚昭得意洋洋,很是受用。
细雪勾连在她发间,衬得她乌发唇粉,却也冻得她在佩剑上跺了跺脚,“那快走罢,不要把嬗湖娘子冻到。”
萧琬稍一点头,沉心御剑,却忽然面露难色。
闭眼,又默念一遍剑诀。
她几乎从未在御剑术上失手。
今夜却不知为何,催动数次,朝夕相处的剑竟没了回应。
“你忘记怎么让剑飞起来了?”褚昭困惑问。
她心念一动,二人脚下的剑便泛起浓郁绯色光芒,摇摇晃晃,迅速升了起来。
佩剑嗡鸣,似在回应少女应召,倏地扎进郁绿峰山腰的重重夜雾中,在薄青色空中划出蜿蜒残影。
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