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萧琬眼中闪过深思,望向剑尖处四下好奇遥望,只余背影的殷裙少女。

能驱使其他修士已认主的佩剑,仅有两种可能。

一是面前的小鱼妖境界高深,远超于她,妖力至少堪比元婴。

而另一种,则是少女天生天赋异禀,受诸剑亲和、簇拥……甚至敬畏。

后种情形,萧琬仅在一人身上瞧见过。便是北州昆仑虚宗主,当今玄门第一人的濯清仙子。

“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褚昭扯扯她在身前叠起的衣袖。

萧琬回神,瞧见少女此刻邀功模样,禁不住笑起来,“自愧不如。”

“只是,前辈。”她回过头,打量远处。

“我的寝处,似乎是在相反方向。”

佩剑在空中急停。

转了个弯,气急败坏朝萧琬指引的方向飞去。

此刻,元苓与沈素素才从峰顶的锻剑崖处下来。

结束今日罚剑,连阿青与桃缪都已把头埋进羽毛里睡去。

沈素素揉了揉酸软手腕,只觉浑身精气被抽干。

元苓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忽然瞧见石阶之下,山腰处有道红光轻闪,如张扬翎羽划过夜幕。

“血光之灾啊。”沈素素悲叹。

元苓偏头望她,轻声反驳,“不、不是祥瑞吗?”

她瞧见,那抹红光中夹杂着有些眼熟的鱼玉符色彩。

垂头,轻抿一下唇,眸中闪过几分追忆。

不知为何,又思及曾在颍川城中相遇的,娇俏恣意的殷裙少女-

褚昭坐在萧琬寝处的榻上。百无聊赖,目光四下梭巡。

这里和司镜的房间并无不同,只是多添了些带有活人气息的小物件,一点也比不得她奢美的洞府。

怀中忽地被递进一杯荷花茶。

似乎注入了蜜浆,清甜气息扑鼻而来。

褚昭杏眸一亮,咕咚咕咚喝完,粉唇沾染水渍,身子也暖起来。

萧琬递给她茶后,便转过身,将嬗湖放进精心布设的小水缸之中。

熟稔催符,让清水温热起来。

小珊瑚探出头,舒服地呜呜叫,触须攀上她指尖蠕动。

褚昭顿觉刚喝下去的茶水不甜了。

她哼一声,胸口发酸,瞪了萧琬好几眼。

萧琬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浅笑一下,心知这小鱼妖前辈恐怕是在吃味。

自手边拾起一沓古旧手卷,她走过来,蹲在褚昭身前,话音温良,“前辈,请瞧这个。”

翻开手卷,里面俱是褚昭读不懂的,如蚯蚓小虫在爬的古文字。

她苦思冥想,皱眉瞧了半晌,用指尖戳一戳。

这些墨渍,真的不是被压扁的面包虫吗?

萧琬摊开有图的一幅手卷,端详片刻,温声细语,“这是千余年前鱼龙族兴盛时,曾留下的一卷残缺密传。我想……请前辈注入一丝妖力,助我激活阵法。”

她回过身,眸光柔软,凝聚在温水中舒展开的珊瑚妖身上。

“如此,我便能与她结契了。”

褚昭半知半解,“鱼龙族”“秘法”等陌生词语如流水般在脑海里匆匆划过。

只剩下萧琬最后提及的二字。

——结契。

便是,一生只能与心慕之人做一次的事吗?

眼前倏然浮现出女子清冷秾秀的面庞。

褚昭摸了摸手腕上微冷的素冰镯。

她有些脸热,想起昨夜司镜将她揽入怀中,百依百顺,啄吻她锁骨时的模样。

羞赧低头,扭捏了一阵,她扯住萧琬的袖角,杏眸轻闪。

“阿、阿褚也想学,可以么?”

第27章 识海

萧琬稍有意外, “自然可以,前辈。”

这本就是妖族秘传之术。只不过,面前的少女想与谁结契呢?

她无言瞧了眼褚昭, 又向身后水中探头的小珊瑚望去。

“不是嬗湖娘子!”褚昭仿佛读出她想法, 脆声纠正。

“我洞府里有许多许多娘子呢。但若是结契,不是要和自己最喜欢的美人么?”

说完,脸有些热热的。

那定然就是清姿胜雪的司镜啦。

嬗湖听见了, 呜唔低叫两声,委屈沉入水中。

萧琬眼中含笑, 放心下来,“原来如此。”

“不过……”她翻弄手中残卷, 话音捎带几分不经意的提醒意味, “此物出自鱼龙族,在妖族看来应当是邪物, 前辈不介意么?”

正如魔之于玄门,鱼龙族也曾在妖类中恶名昭著。

只因千载前,曾肆虐九州、屠戮三界生灵的魔尊绛云,就是鱼龙族。

即便眼下,鱼龙族与旧日不堪历史一刀两断,跻身成为三界内传承最为古老的妖族,并与众玄门交好,但依旧少有人敢擅自催动鱼龙族秘法。

因绛云恶趣味至极,喜欢在族内秘卷中藏些“小惊喜”, 催动之人, 妙则修行日进千里,坏则筋脉俱竭,爆体而亡。

“鱼龙族, 是鱼和龙生出来的妖吗?”褚昭歪头问。

她从没听过有这等奇怪的妖族,至少……大水坑附近没有。

提及龙,她忽然想起荒山盘踞着的那条龙,咬住唇,话音嫌弃又别扭,“龙?笨笨的,听上去也不是很厉害嘛,有什么好怕。”

萧琬但笑不语。

“你不怕吗?”褚昭倒是有点意外,“先前画符课上,我瞧知……那个大师姐总是夸你呀,作为仙修,你竟然要学坏!”

“……学坏?”萧琬垂头,眸中闪过一丝压抑情绪。

那又何妨。

她素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

同门皆夸她天资聪颖,却不知她私下所习皆是禁忌术法,宗门内禁养灵宠,她却想将一只妖养在寝处。

只因为在后山遇见了那簇珊瑚。

湿软攀上指尖后,不知为何,萧琬竟生出从未有过的迫切念头。

想将她紧紧抓牢。

“好,这个忙我帮啦!”褚昭爽快应下。

正好这几日她无聊得紧,既然司镜要去烤荷,她就来添点乱子。

谁叫美人不搭理她,那就只能任凭她把鱼驴峰搅得天翻地覆。

阵法需要一定时间布置,褚昭与萧琬约定好两日后的见面地点,又陪伴一阵嬗湖,才推门离开。

峰间风雪暂歇,静谧安适。

似乎快要天亮了。

褚昭一袭红衣,踏进晶莹新雪里,足底咯吱轻响。

她蹲下身,在掌心里捏了个雪团子,雕成小鱼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却听闻灵气萦绕的密林深处,传来灵力波动。

似乎有弟子正在打坐调息。

扒开树枝一瞧,竟是一处被开辟出的山顶静修小亭,周围水雾缭绕。

不过,放眼望去,更像被挪作了夜宵进食点。

石桌上燃着铜炉,周围摆满了从山下偷渡进来的吃食,有啃了半截的烧鸡、糖葫芦、糖角包、还有……

烤鱼?

褚昭杏眸圆睁,怒火中烧,挥袖闯了进去。

三两个少年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油渍,此刻却在沉心打坐,模样滑稽。

因与外界隔离,并未听见有人闯入。

褚昭翘腿坐在石桌上,正欲施展妖术,将其中一人变成虾头蟹钳模样。

却听得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张唇。

少女自调息状态中清醒,悠悠开口,“……我说呀,还有一日就考核了,临时抱佛脚有用么?没用呀!”

她仍阖着眼,却从怀里窸窣掏出一枚晶亮银子,精准投进身侧雾气萦绕的水池中。

“不如求求锦鲤。”说完,她神神叨叨围着雾气开拜,“好运,来!灵石,来!”

忽然,咚地一声,撞上了某个软绵纤细的物什。

她惶恐掀开眼皮。

面前的殷裙少女肤色似雪,手臂交叠,正低头嗔怒睨她,眉皱成一团,却不掩娇媚。

“别拜了,岑灵薇。嘶,你们这些符修是不是都喜欢搞些有的没的。”聂芊被她打扰,退出调息,倦然睁眼。

“分明昨日我拿出鱼玉符,你都不……”

话音戛然而止,她被寂然雪亭里的一抹绯红晃了眼。

呆呆望着,又移到褚昭腰身,那里挂着一枚精致鱼玉。

“我信,我信啊!”聂芊扑过来,抱住褚昭悬在空中的小腿,讨好笑起来,“是鱼玉符中寄居的仙子么?这是我应得的!”

另一位弟子也醒转,三人一齐聚到褚昭身前,眼睛闪光。

褚昭被哄得气消了些。

可余光瞥见身旁那条已冷掉的烤鱼,顿时又气闷鼓起脸。

“……咳。”岑灵薇迅速出手,把鱼藏到身后,悄悄倒掉。

冤啊,她们三个可是一口没动。

褚昭这才满意,看面前的几个仙修小孩虔诚,决定不计前嫌,“说吧,都想求些什么?”

岑灵薇戳聂芊腰,瞥去一记眼刀。

意思是,别说些上不得台面的话,污了仙子耳朵。

聂芊瘪嘴。

与其余两人交换视线,最终还是妥协。

“自然是明日的宗门考核。”三人伏在殷裙少女面前,异口同声。

又是烤荷!

褚昭本不想答应的。

可刚张口说了个“不”字,嘴里就被塞进了香甜的糖角包。

她睁圆眼,嚼嚼嚼,来不及说话。

三人趁乱各报名姓,合掌虔诚地拜了几拜,“锦鲤仙子保佑,一定要顺利通过剑试啊!”

言毕,将桌上其他的糕点吃食推到少女怀里,生怕她反悔似的,一溜烟离去。

褚昭腮颊鼓鼓,仍能听清少年们的悄声细语自林中传来。

“等等,我忽然想起,郁绿峰六条‘莫做’之其三。”

“本宗门仅为弟子提供浅蓝色服制。若看到红色服制之人,莫要搭话,速速退离。”

“都什么历数了,还信那个?”

“不信不信,我永远簇拥锦鲤仙子!”

就该这样!

褚昭得意洋洋地从亭中石桌上跳下来,把没吃完的糖角包揣进怀里。

再抬眼望去时,天色已然大亮。

不知从何方位传来的灵钟声浑厚凝亮,自峰顶逐渐铺陈开来,很快蔓延至此地,震得整座小亭都在细微颤动。

褚昭呜地一声,忽地腰身酥软,瘫倒在桌旁。

她想起昨夜蹭着榻上昏迷美人的手时,也是在此刻,眼前骤然一片空白,浑身酸胀不堪。

垂头瞧去,双腿竟不听她的话,变成了鱼尾。

亭外飘来的细雪撩拨拂过,湿冷化在鳞片间,竟敏感到按捺不住,流出黏烫。

直到钟声平息,褚昭才双眸聚焦,有了力气。

她羞恼地甩了甩尾,卷起晶莹雪尘。

都是那不解风情的坏美人的错!莫非以后,她每次听见钟声,都会如此狼狈么?

却未曾注意到,纤细腕上那只素淡的冰镯,此刻正盈盈闪烁光亮。

“师姐?”持剑的弟子挽着剑指,朝身旁长身玉立的女子方向望去,有些担忧。

师姐本在指导她姿势,却忽然止住话音。

司镜长睫低垂,胸口弧度起伏,指骨攥紧,素来冷白的侧颈染上粉意,额角竟沁出稀薄汗滴。

佩剑听命出鞘,支住有些不稳的身躯,她开口:“……无碍。”

一一指点完弟子剑姿后,避开人群,司镜走到锻剑崖边缘那棵松柏之下。

此处视野开阔空寂,她耳清目明,摩挲尾指上的冰戒,朝某一方向望去。

郁绿峰终年覆雪,殷红色彩在一片寂然中格外鲜明。

褚昭手捧糖角包,在山阶溪涧旁穿梭,模样娇纵动人。

她咬了几口吃食,寻到一片清水浅滩。

见四下无人,双腿簌然化作晶亮鱼尾,探进水中,面庞仍泛潮红,小心翼翼地清洗起来。

司镜目光垂敛。

她推测不出……妖女方才做了什么。

竟惹得她心神摇荡,站立不稳,骨髓传来蚁食般的战栗感。

只能待今夜回寝处,细细盘问。

可待到薄暮时分,抵达寝处时,屋内水缸中却没有熟悉的鱼影。

褚昭并未回来。

也罢,是自己递出冰镯冰戒,放任她自流。

……不回也是常理。

绯色小鱼灵活好动,向来在无从预料到的时机、场合缠上她。

又招呼都不打一声,擅自消失于无形。

司镜如往常般坐在榻上调息。

却久久定不下心神,总疑心被褥潮濡,亦或指尖水渍残存。

她轻叹一声,隔空熄掉烛火。

除去外袍,在一片黑暗寂静中,走向屋角的玄铁剑匣。

此物由怀宁用自己的一截枝干为骨,以玄铁相融后铸成,有宁心净神之效,在其中睡去后,杂念便可尽除。

近些年来,除去频繁接触魔气的场合外,司镜并不常用。

可自从在颍川水潭下被小红鱼纠缠之后,她近乎每日都会睡在剑匣中。

司镜阖眼。

身处剑匣之中,倦意很快如往常般袭来。

因而也未曾意识到,一抹湿润划过脖颈。

绯色小鱼正偷溜进她衣襟深处,窸窸窣窣,扭动软滑身躯,丝绸般的尾巴轻甩。

褚昭自水潭里洗了尾巴之后,便有些着凉,头脑晕眩。

她已在这方剑匣里睡了许久,却没有半点好转迹象。

直到现在,周身散发清冽气息的美人躺了进来。褚昭迷迷糊糊凭习惯爬进司镜衣襟里。

却忽然,身下一空,不知掉进何处。

再度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静寂之景。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天似深潭,地如湖镜,倒映出她未着寸缕的赤裸身影。

这里是……?

司镜在识海内盘腿端坐。

在剑匣中睡去,神识便会来到此处,无梦无念,安神静心。

司镜不觉孤寂,如往常般默然调息,度过只余一人的漫漫长夜。

不知多久过去。

耳畔却忽有错觉般的滴水声响起。

腰身被还滴着水的柔嫩手臂圈住。

身后之人裹挟着潮意,悄然贴上她,轻快缠绵的胸口撞击声自脊背处无声渗透。

少女嗓音娇怯,含着几分懵懂,“这里……就是你的心吗?”

司镜睫羽轻颤,睁开眼。

褚昭跪坐在地,肌肤似雪浸桃,曲线玲珑,未穿衣,却并不羞耻。

她眸中光晕似金箔点缀,歪头,“知知,你的心跳得好快呀,是因为瞧见我么?”

司镜只觉体内异样非常,她抿唇,冷清应:“……我无心。”

胸口忽然被一只柔软的手按住。

少女钻入她怀中,将脸颊贴上去,仔细听了半晌,眼眸水润潋滟。

“砰砰、砰砰。”她娇声娇气模仿,“分明有呀。”

见司镜置若罔闻,她直起身子,勾住女子脖颈,轻巧凑近。

嗅了嗅对方的鼻尖,将自己的也抵上去,撒娇般轻蹭。

余光一转,瞧见女子淡粉的唇,褚昭伸出舌,口渴般细细舔舐。

忽然,她被一只微凉的手攫住。

司镜嗓音有些不稳,“停下……速速离去。”

她不清楚,为何素来空旷孤寂的识海,会被一只妖闯入。

更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怎么了。

胸口焦灼跳动,耳廓温热,钝然的五感骤然变得清晰,她竟忽觉怀中少女肌肤雪白刺眼,只好别开目光。

手指却无意触及到少女腰际光滑潮湿的东西。

一小片乳白鳞羽,边角晕染浅绛颜色。

对方呜咽一声,被触碰到腹部鳞片,骤然软在她怀里,眼皮潮红。

“我迷路了,出不去……”少女垂头,声音中含着委屈,仔细听,还带有一点喘声。

“热,难受……我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找了你好久。”

她牵引着对方的手。

“这里……好热呀。”她懵懂开口。

第28章 涟漪

司镜周身一颤, 倏地将指尖收回。

可褚昭整个人已陷进她怀里,体温发烫,余光望去, 俱是雪白酥软。

少女杏眸满溢潮湿雾气, 扭动腰身,将她雪色衣角濡湿。

却又好似分毫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捧住司镜的脸, 娇声问:“……你在害羞么?”

被对方吹拂而来的吐息燎烧,司镜别开目光, 握住褚昭的腕。

触感像即将要融化在她掌心的脂玉,腕骨微突细腻, 让人不舍罢手。

之前, 她几乎从未在意过这些。

身处识海中,一切风吹草动都被放大。

又或许过往因无心而钝然的感官, 正随小鱼入侵一点点复苏。

识海里无一丝涟漪的镜面,此刻细微颤动,司镜抚上自己的胸口。

扑扑、扑扑,心悸感陌生至极。

忽然,指腹一湿,被温软包裹。

她垂头望去,褚昭睫羽濡湿,含住了她的指尖。

正如她将手探入水缸时,小鱼对她所做之事一样。

但化作人形来做, 便多了几分模糊含混的淫.靡。

小鱼咬人, 总归不会太痛。褚昭伸出齿尖,衔住她的指腹,又像怕咬疼她似的, 补偿地用舌温吞舔过。

似乎恼然司镜没有反应,她松开被含得弥漫水光的手指,又叼住被揉乱的衣襟牵扯,想褪掉司镜穿束整齐的衣衫。

“好冷……”她埋进女子颈窝处,汲取暖意,“知知,抱我。”

双手一推,褚昭被女子按在镜面识海上。

后背直接触及恍若冰雪凝成的湖面,她被冻得发抖,眼尾顿时弥漫起应激的绯粉。

在峰间那潭清水里洗尾巴时着了凉,她现在只觉头脑晕眩,脸颊发烫。

对方的温热吐息却落在了她侧颊。

司镜桃花眸子清明,从未尝过的沉沦情欲却牵扯着她下坠。

她点水般吻了一下褚昭脸颊,偏头问:“是这样么?”

小鱼似乎很难受,一直在解着她衣带,想要贴过来。

她不知……该如何做。

褚昭低唔一声,犹不知足,揽住女子脖颈,咬一口她柔软的唇,娇声纠正,“不对,是这样。”

分明昨晚……还很会的。

下一息,司镜便从她脸颊一路掠过,含住她的唇。

没有咬,只是细密地啄吻。

女子听一遍便懂了大概,又由此及彼,触类旁通。褚昭被吻得尾巴发软,视野里一片雾气。

她咬唇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却感受到那抹如蘸水花瓣的软唇,正一点点延伸到很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区域。

司镜抹去唇边沾染的湿痕,听见少女细软哭声,茫然无措。

褚昭蜷缩着染粉肩头,抓住她袖角,背后的冰冷与身前的灼烫,惹得她有些难受,“冷、阿褚冷……”

她洞府里的娘子们从来都没有这么不体贴过,唯独面前的美人,秀色可餐,却像块木头。

一捧雪色衣袍将她拦腰抱住。

褚昭从识海冰面上落入女子怀中,背后柔软温暖,扑来清冽气息。

可她却从镜子般的冰面上瞧见自己此刻模样。

周身或浅或深的红,掩映着锁骨下那枚浅痣,不着寸缕,可身后的人却只是衣襟稍乱,周身规整洁净。

……不公平。

褚昭有点委屈,去解女子的衣带,她觉得对方的要比她漂亮多了。

双手却忽地被制住,动弹不得。

司镜下颔压在她颈窝,动作依旧生疏,却因追随镜面倒映出的景象,多出些许令她难以招架的捻转挑弄。

女子似乎不知自己已被情潮裹挟,嗓音稍温,问询声擦过褚昭耳畔,“为何……在发抖?”

褚昭说不出话来。

识海内没有灵钟声响起,她却因镜面里倒映出的景象,腰身骤然酸软绷紧,呜咽出声。

背后之人也跟随她一道,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因常年习剑打坐,司镜背脊依旧立直,肩膀却在止不住地微颤,发丝微湿,掩住眸中水色。

她想起今日清晨那道如出一辙的战栗感。

垂头望去,褚昭如一捧软玉陷进她怀中。

眼睫垂落,似乎疲累不堪,娇俏模样多出几分委屈,却又不设防备,倦睡在她怀里。

不多时,少女簌然化作原身。

因疲累,妖识逐渐涣散,掌心大小的一条红鱼,缓缓从她掌心消失,离开识海,重归现实。

周围再度恢复死寂。

欢愉退却,五感变得模糊不清,任何情愫,都无法在胸口掀起涟漪。

司镜指尖落在胸口处,垂眸不语。

那抹她方才令她陌生,近乎难以遏制的悸动,此时已然消失殆尽。

小红鱼来时,赠予她与寻常人别无二致的心跳。

离开后,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司镜收紧指骨。

脑海中忽地升起十分不堪的念头。

若能将小鱼始终关进这方识海,便好了。

思及此,她陡然醒神,将唇抿得泛白,默念数遍清心咒。

她怎会……这样想-

褚昭醒来时仍在剑匣,只不过下面铺陈了带有清香的柔软白亵衣。

她筋疲力竭,不知何时变回了原形,肚子上娇嫩的乳白鳞片酸软不堪。

环视周围,司镜已经不见踪迹。

扒着剑匣边缘朝外望去,屋内布陈如旧,窗外天色却已明朗。

从昨日在冷水潭中着凉,再到掉进剑匣里那片空旷冰湖后,她竟然一直睡到了天亮。

褚昭干渴得厉害,勉强跃出剑匣,跳进桌案上司镜饮水的茶盏里,在水中游了几圈。

美人就这样走掉了。

她有些气闷。

向来在洞府中,都是娘子们待她起床后,为她梳妆打扮的。司镜没有对她温声软语不说,竟然只留下她一个人。

可思及昨夜发生的事……

茶盏中咕嘟一声冒起泡泡,小鱼扑朔钻到最底下,圆眸含羞。

她有些弄不明白,为什么司镜昨夜虽然笨笨的,待她那么温柔,连嗓音都不似平常清冷。

与先前总是梦魇,狗妖一样不加节制咬她脖颈的模样很不相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一头雾水,想不通,褚昭索性尝试运转周身妖力。

出乎意料,修为竟然流畅涌动,没有丝毫凝滞,眨眼间便化作了人形。

摸了摸小腹,总觉得鼓鼓涨涨的。

该不会是……有小鱼了?

忙乱探出一丝妖力窥察,褚昭没能瞧见小鱼,却发现自己的识海内凝出了一团湿漉凉软的东西。

绯红色,像是妖丹。

她突破啦!

褚昭又惊又喜,从桌案上跳下来。

隔着肚子左摸摸,右揉揉,对这团凝着她精纯妖力的物什爱不释手。

听说凝出妖丹的妖可以打得过金丹境的修士,她果然天资聪颖,是荒山的妖中翘楚!

目前这座鱼驴峰上的仙修小孩多停留在练气期,连已筑基的都很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褚昭轻哼着歌,目光投向窗外。

她现在就有些手痒,不知道在哪里还能抓到走散的小孩,让她练练手呢?

却瞧见一抹御剑的靛青色自空中划过,似乎去往峰顶的锻剑崖。

她推开窗,圈圈白气萦绕间,峰顶人头攒动,热闹得紧。

是在烤荷吗?

褚昭忽然想起,昨日她好像答应过几个信奉她的小孩,助她们顺遂通过剑试。

不如就现在。

她兴致勃勃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迈步之际,却有些腰软腿酸,惹得她低唔一声。

羞恼地揉一揉腰,她从不知,双修是这样累的一件事。

不过她已是大妖,怎可有被娘子压在身下的道理。下次,定然要让美人比她更累!-

云水间内,锻剑崖上。春尘明媚,云卷云舒。

剑试已开始,众弟子聚集,轮流抽取不久后剑试的比试对手。

目前宗门内仅有十六人,两两一组。剑试依照对决的胜败进行排名。

拔得头筹者可自选法器或丹药秘籍。而不幸垫底之人,则依旧是老规矩,罚剑百余次。

但这次不知是谁知会司镜,竟添了道处罚,需要打扫宗门饭堂一月。

为了不在同门吃饭时只能卑微抹地,众弟子摩拳擦掌,不甘屈居人后。

阿青叼着签筒,排队来的弟子摸摸她头,她便一甩鸽头,掉出其中一支名签。

桃缪在旁边,歪头瞧瞧上面的字,“啾!岑灵薇,对阵——萧琬。”

“不要啊。”岑灵薇瑟瑟发抖,转向萧琬。

她一画符的,真的要和剑修比试吗?

萧琬弯起眼眸,示意她不必紧张。

岑灵薇更腿抖了,步履蹒跚,到聂芊身边待场。

却听得少女朝她眨眼,附耳过来的一句,“别怕,锦鲤仙子护着你呢。”

岑灵薇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她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恐怕在萧琬手底下连半刻钟都撑不住。

正消沉着,忽然,割云破风声传来,众弟子头顶,一道青色光芒飘然掠过。

落在不远处正安静擦剑的司镜身旁。

“师尊。”她将剑入鞘,向来者垂首。

沈素素睁大眼,戳身旁的元苓,“哇,师尊真的和阿青一个毛色、不是,一个色调!”

宿雪今日换了身灵云流纹的深青道袍,为规整,还簪了发,但似乎未曾照镜,几缕发丝疏漏垂落。

她收了剑,手本能去摸腰间的木酒斛,却对上司镜清淡眼眸。

再朝下一望,众弟子已经好奇或憧憬地盯住了她。

“是师尊吗?”

“师尊!”

宿雪讪讪一笑,缩回手,佯装无事发生,朝台下众人颔首。

又小声问:“映知,我坐这里就可以了罢。”

“师尊自便。”司镜应声,话音稍柔和。

“若有需要,我会下台指点,无需劳烦师尊。”

还是映知好呀。

宿雪懒懒倚靠进藤编坐席中,趁旁人不备,偷抿一口酒,满足地眯起眼。

抽签结束,司镜从振翅飞来的阿青喙中取出本次剑试的名录。

轻摇手边归宁铃,示意台下安静。

剑试开始。

第一场的两个弟子已经各居锻剑崖左右,左为萧琬,右为岑灵薇。

萧琬周身无繁杂佩饰,仅抱着佩剑,神情端若。而岑灵薇衣襟里揣着大叠符咒,正手忙脚乱地归类。

“素素,你、你赌谁赢?”元苓望向沈素素。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萧琬。”

“萧琬呀。”

岑灵薇转回身来,幽怨望向两个喝倒彩的同门,“听到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元苓捂嘴,清秀眸子一闪一闪,有些过意不去。

桃缪扇动澄黄色翅膀,小巧毛绒的鸟团,飞到两人之间,脆声啾叫,像在倒计时。

随最后一声较为急促的“啾”落下,萧琬手中佩剑铮声出鞘。

她身法灵动至极,添了些门中不曾传授的诡谲步调,如足点浮萍,只不过两息,便行至岑灵薇眼前。

剑身凝绕淡绿色灵力波动,她轻闭眼,扫去一道稍缓剑风。

意在留手,等待岑灵薇出剑。

但下一刻,手腕骤然酸软。

只听叮咚一声,佩剑竟被面前人扫落在地,激起雪尘。

萧琬心中绷紧,倏然睁眼。

便对上岑灵薇近在咫尺的眼眸。

浅若粉玉,灿似初霞,带着些不同往常的妖异骄纵。

“萧琬……?”岑灵薇持剑姿势松垮,朝她懵懂歪了歪头,开口时,似乎不熟悉她名字的读音。

“你方才,是睡着了么?”

第29章 蛇信

锻剑崖上氛围有一瞬间停滞。

“我在做梦?”

“第一次见阿琬被挑落佩剑, 呜呜我赌的灵石……”

“灵薇她悟了!”

议论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台下的聂芊跳起来,兴奋喝彩,“好!”

跑到台前, 伸手扯一下岑灵薇近在咫尺的衣摆, 想说些什么。

可却撞进回身朝她瞧来的少女一双娇媚灵动的粉玉眼眸,怔楞失语。

远处,观试台上, 司镜抿唇不语。

小指上冰戒轻闪,她察觉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妖气波动。

手落在剑柄处, 欲去捉作乱的妖女,却被轻飘飘按住。

宿雪腰上酒斛不知何时已经拔塞, 喝得快要见底。

她目中几分醺然, 未曾看司镜,只是瞧着前方, 笑眯眯地开口:“映知,别急呀,这不是挺有意思么?”

司镜默了默,“……师尊?”

悄然松开握剑的手。

虽不知师尊心中如何料想此事,但这样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敛去眸中不解,她目光落在远处“岑灵薇”身上。

少女一改往日模样,双手抓住剑柄,眸光闪闪, 朝台下喝彩声最高的方位挥手。

“我赢啦!”娇声开口。

褚昭也不知是怎么赢下来的。

附身后, 一道弱到像在为她扇风的剑气已然而至,她置之不理,直接用手中剑胡乱扫挑, 便有人为她喝彩了。

萧琬弯腰拾起被挑落的佩剑,温声开口:“承蒙指教。”

她并不怎么在意输赢。何况,身处对决中,她比谁都要知道,面前少女已然换了个里子。

眼眸娇媚似桃,动人心魄,她曾在某个雪夜见过。

是那只娇纵,不谙世事的小鱼妖。

褚昭不擅长应付这种输了还微笑的人,不知所措,“你、你打得也很好呀。”

说完便转身,提剑跑下了台。

步伐似有些磕绊,揉着腰,走得七扭八拐。

“灵薇该不会是腰闪了罢?”旁边有人小声问。

“没有!”褚昭嗔瞪回去。

换了一副身子,还是腰软。

她眸中有些幽怨,左顾右盼,到处寻找昨晚令她如此的罪魁祸首。

直至在远处,瞧见雪袍女子无言端坐,敛睫紧盯她的模样。

司镜挟一支毫笔,见她望来,便寡淡挪开目光,垂眸在案上宣纸隽注。

女子衣袂被崖间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腕骨伶仃似玉,指骨修长。

素来揽剑隽符的一双手,难以想象被玷污的模样。

褚昭却是见过的。

不知怎的,脸颊微热。

可扬起头,期盼瞧了许久,女子却再未看她。

心中泛起微弱失落,像在水中嬉戏,忽被海葵妖蛰了一口,酸楚难忍。

分明在昨夜,女子还肯将她抱在怀里,温声细语,缱绻缠绵。

可天色一亮,对方眼中竟无任何情愫波澜,望向她时,仅有戒备、淡漠与疏远,存心与她划清界限。

褚昭被众人簇拥,吵闹地问这问那,目光失落从观试台上收回,不声不响。

她从岑灵薇身体里悄悄逃出,化作原身,躲进不远处一捧暄软积雪中。

用头刨一刨,窝进雪坑,闷闷用细雪把自己的云尾盖住。

岑灵薇取回身体掌控权,仍陷在打赢萧琬的恍惚状态中,捧着胸口,傻笑起来,“噫,我赢了。”

一觉醒来,云水间同门修行境界倒退千倍,身为吊车尾符修的她,竟一夜成为了剑修天才!

少女念念叨叨,未曾注意把自己的遐想说了出来,身旁的聂芊忙捂住她嘴,“少看点糟烂话本吧你。”

“下一场是谁?”有人叽喳问。

沈素素提剑上台,狐狸眸子含笑。

她本就在使剑上有优势,今日运势不错,竟抽到了聂芊这个体修。若之后再击败岑灵薇,岂不是可以勇夺魁首了?

聂芊拎起剑,轮到自己上台,有几分紧张。

娇羞地先朝对面卖个惨,“我怕疼,素素,轻点。”

沈素素:“……绞尽脑汁想被师姐抽的时候没见你这样说过。”

聂芊虚得很,心中默念着锦鲤仙子救救。

挽出剑指,却忽觉身子一僵。

筋脉各处弥漫清凉之感,耳清目明,身轻如云,只消一迈步,便瞬息踏出几丈远。

胸口升起不属于她自己的恼然躁郁。

附身她的锦鲤仙子,似乎……正在气头上。

【为什么不看我?】

【是不是赢了,知知就会看我?】

【不就是笨蛋素素么?我能打十个!】

少女提剑,低垂眼,朝锻剑崖对侧行去。指节一点点收紧,握住捎带余温的剑柄。

剑身嗡鸣,似乎感知到她此刻情绪,锋刃漫上凌厉,似汹涌浪潮。

足尖踏雪,激起莹雾。

锵——

剑身碰撞相接,锻剑崖上骤然荡开铮然之声。

沈素素咬住唇,被震得退几步,摆出招架姿势。

不对劲,不对劲,聂芊虽是体修,可也不会这样不讲路数,力大砖飞呀。

仔细一瞧,她窥见对方隐于剑后的眼眸染上殷粉,潜藏执拗,竟有几分眼熟。

叮铃、叮铃。

远处,归宁铃被摇响两下,是考核中示意停手的信号。

面前的少女却不知,翻腕,轻而易举将沈素素震退,还欲再进几步。

忽然,面前笼罩一道雪色身影。

女子眉目疏冷,衣袂飘荡,如吹拂过山崖的纤云。

指尖挟住剑锋,身形丝毫未退,卸下褚昭不知收敛锋芒的一招,

“收手。”她开口。

褚昭被施加于剑身的力度反震得指尖微麻,一路传递到心尖。

不解抬头,瞧见是司镜,眼睫扑扇,一时无措不已,却又弥漫委屈。

“你、你终于肯看看我啦。”她嗓音娇怯,融在锻剑崖稀薄风中,只她们二人听清。

话虽如此,可刚凝出妖丹,心浮气躁,又存了几分想让身前的美人知晓自己厉害的心思。褚昭眸中水波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忽地扬唇,身法灵动,飘然退开。

精纯妖力包裹剑身,浮现一抹妖冶绯意,趁女子不备,骤然拂去一道凌厉剑气。

台下弟子瞠目结舌。

“我、我是不是昨夜吃烤菇串毒发了?”有人揉眼,“怎么瞧见聂芊在攻击大师姐。”

剑气削掉数丈外崖边松柏尖的覆雪,面前似雪般出尘的美人却忽然没了影子。

褚昭着急地转圈四下寻找,忽然,背脊一僵。

司镜无声落在少女身后,微凉指腹在她颈后经脉处一划,令她再也动弹不得。

贴去符箓,小鱼在聂芊识海里徒然甩尾,像被看不见的网捞起似的,如何也挣脱不开。

最终,凝作湿漉原身,自聂芊胸口处滑落。

司镜伸手,将其接住,不露声色放入衣襟。

观试台上。

宿雪柳叶目慵懒眯起,抬袖将最后一滴佳酿倒进嘴里,摸着阿青的柔软背羽,扼腕叹息,“唉,还想看她们打一架呢。”

“……瞧不见乐子喽。”

她似醉若醒,目光落在司镜衣襟里的绯色上,不知在想什么,似乎陷入追忆。

又轻笑一声,转瞬被堆砌醉意掩盖。

宿雪解开衣襟,将一大一小,一青一黄两只鸟团胡乱塞进怀里,踏上佩剑,“酒已饮尽,走,再去师妹那儿搞点花瓣酿酒。”

“啾?”桃缪探头,“师尊,剑试、剑试!”

她还要播报比分呢。

宿雪将鸟头压回,扬唇,笑得放浪不羁,“映知一人即可。”

徒儿大了,总要留些空间。她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不识时务的扫兴长辈-

褚昭最后也没能知晓剑试的最终结果。

她被司镜掩进衣襟之后,浑身像被符箓抽干了妖力,睡得昏昏沉沉。

美人的怀抱很好睡,嗅着那道颇似洞府外粉荷的清冽气息,她只觉回到了荒山。

众妖夹道欢迎,模样谄媚,想从她身上蹭得一丝好运;

山神树婆子摇动萧条枯萎的枝杈,任她爬上爬下,哎呦叫着“阿褚大人”;

娘子们将她重重围住,娇声软语,诉说思念。

可褚昭却牵着一只细腻微冷的手,不舍放开。

回头望去,美人如水涧清月,秾秀出尘,不似俗世中人。

她将司镜带回洞府,好生藏起来,心跳惴惴,自去换上她最漂亮的衣衫。

掀开珍珠编织的纱帘,美人竟也与她同心连枝,已换上一袭金线绣成的殷红嫁衣。

端坐于贝壳软榻上,模样清冷,望向她时,眸光却缱绻温柔。

“昭昭。”司镜嗓音恍若溪水鸣涧。

褚昭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觉得心尖灼烫,似乎有放肆的小虾小鱼攀缘啃食。

眼前晕起飘摇光晕,脸颊脖颈,只要是被女子眼眸浅浅扫过的地方,都要被那袭殷红嫁衣烫融。

“今、今夜。”素来骄纵的她,说话声音小了许多,软声乞求,“我们可以结契么?”

褚昭迫切想将司镜留在身边,日日瞧见美人。

为此,她愿意遣散洞府里所有娘子,散尽自己百年来积攒下的珠玉贝壳。

只要美人喜欢,就算是水中月,她也是要捞一捞的。

褚昭轻咬唇,胸口砰砰,走上前,欲一亲芳泽。

可红烛倾覆,光线摇荡。

洞府内陡然一片漆黑。

混乱中,褚昭被不知名之人按倒在软榻上。

殷红嫁衣遮住视野,却未捎带清隽淡泊的荷香,相反,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

女子冰冷似蛇信的指骨攀上褚昭脖颈,如同狩猎,一点点收紧。

“抓到你了。”她俯在褚昭耳畔,吐息灼烫,柔声细语。

“可为什么……”冰冷指腹摩挲过她唇角,“昭昭又要逃,要与她人结契?”

褚昭呼吸困难,无助挣扎,神思迷离之际,窥见浓稠黑暗中一双分外动人的桃花眸子。

其中情绪却如血雾翻涌,晦暗乖戾。

女子低声笑起来,含着些痴迷,似乎着迷于她泪水涟涟、无助挣扎的模样。

褚昭委屈难言,勉强喘息着,将女子冰冷透骨、毫无血色的脸颊用自己的手掌捧住,小声唤:“……知、知知。”

她才没有要和别人结契。

司镜是生气了么?所以才要这样欺负她。

女子怔楞不已,攫住她的指骨稍松。

旋即,肩膀微抖,似乎因她的称呼在笑,笑得发丝垂落,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她俯身,贴上褚昭的唇,先是分外温柔地轻啄。

随后,骤然用力气咬破。

褚昭痛得发抖。

她说不出话,本能抓住对方袖角,可入手却是一片湿漉黏浊。

女子穿的哪里是金丝殷色嫁衣,分明……是一件被血浸透的白色道袍。

亲吻间隙,对方像条毒蛇,将她紧紧缠绕,拖入混沌迷离的深潭。

似乎极擅长此般情.事,又或者熟稔她她易被攻陷之处,循循善诱,存心要她记住。

面前癫狂病态的女子,不是司镜。

褚昭哀哀呜咽出声,用力咬了一口女子的唇,想要逃离。

却听得一丝低浅抽气音传入耳畔。

眸中蓄满影影绰绰的湿雾,她猝然睁开眼。

屋内光线已挑暗,榻旁此刻坐了道纤纤身影。

女子背脊修直,雪袍曳地,手中捧着一只小碗,其中盛装深色药汤,正垂眸望她。

不知怎的,下唇有一丝殷红痕迹。

“醒了?”司镜嗓音很轻,稍侧过头,似在掩饰什么。

“自锻剑崖归来后,你便浑身发起高热,想来是病了。”

“我去师叔那里求了药方。起身,喝药罢。”

第30章 褥卷

褚昭抓紧褥角, 胸口仍咚咚跳着,眼眸发热,不声不响。

司镜立时察觉到异样, 轻蹙眉, 将药碗放下,开口询问:“怎么了?”

沾染上苦涩药气的雪色袖角拂来,女子倾身, 细腻手心抚过她额头。

停顿片刻,又徐徐移至她侧颈。

褚昭身子顿时一抖, 歪头,去咬女子的手, 眸中含着动荡水光, “不要碰阿褚!”

司镜眼眸微敛。

任她咬了一口,无言收回, 神情中有几乎捕捉不到的细微无措。

但不多时,情绪便隐于眼底,恢复往日清寂。

寝处氛围静谧。

褚昭半晌未听见女子说话,只听见匙碗撞击声,清脆悦耳。

躲藏的被褥捎带清冽气息,令她清醒不少,悄悄探出头,便见昏暗之中,司镜手握瓷匙, 正为她轻搅药汤。

女子道袍雪净, 肌肤白皙,此刻安静垂首,便衬得唇角、指腹处的殷红痕迹格外明显。

不似今日观试台上淡薄寡言的模样, 烛火相映间,竟多出些柔软。

见褚昭望来,便停下手中动作,眸光将她拢入,“现下想喝了么?”

褚昭抿唇,有些抗拒。

药汤都是弱小的人类才喝的,她是大妖,有自愈的本事在,若喝了药,定然会被笑话。

可舌尖无意舔过唇,涩滞味道顿时弥漫开来,她呸呸几下,皱起了眉,“好苦呀。”

司镜瞧她一眼,轻道:“方才我已喂过你一匙了。”

“坏知知!”褚昭有些恼。

可望着美人唇边那抹红痕许久,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她坐起身,凑近细瞧,怜惜地抚过,“那、那你也喝了么?是不是有些烫,把嘴唇都烫红啦。”

司镜眼睫簌然轻颤。

她不语,只舀起一勺苦涩药汤,递在她唇边。

褚昭转头避开,扑进女子怀里,像梦魇中那样捧起她脸,眼眸轻眨,“亲一下才喝一口,可以么?”

坏梦都是假的。她已经认出来,面前不善言辞的美人,才是她心慕的娘子。

亲亲娘子又怎么啦?

话音刚落,趁人不备,她啄了一口对方浅粉唇瓣。

也好苦!和她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褚昭脸颊皱起来,揪住褥角,正苦思冥想,摸不着头脑之际,却瞧见司镜迅速退离,胸口起伏。

咣当一声,女子手中的瓷碗与桌案相碰,发出闷响。

司镜没再看褚昭,只留给她一道背影,烛火摇曳,在她耳根处染上一抹浅绯。

“……放肆。”

褚昭以为司镜欲推门离去,有些慌乱委屈。

才做了噩梦,她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慌忙掀开被子,赤足跑下榻,搂住对方纤细腰身,“知知不要走。不、不就是药么,阿褚喝就是。”

她捧起小碗,咕咚咚喝干净,被苦得跺脚,眼眸泛上水光,颇有些可怜。

揉了揉眼睛,唇边忽被递来小块甜糕。

褚昭张嘴衔住,嚼了嚼,甜腻沁入心脾,她眯起眼,总算扬起嘴角。

忽然,脚下一空,她被腾空抱起来,重又落入被褥之间。

司镜退开几步,衣袖轻拂过她手臂与腰身,夹杂清冽气息。

瞥过少女喝过热汤药后,有了血色的软唇,不知思及什么,目光无声挪开。

“在榻上好生休息。”她轻声开口,“今夜我去剑匣。”

扑灭摇曳着的烛火,浓稠黑暗中,因方才抱起躯体温软的少女而残存在怀中的热度也消散了。

司镜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仍能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在紧紧追随着她。

小鱼似乎怕她再离开,于是揪着被褥,克制着自己,没有再靠近。

她低垂眼,借由窗外生冷雪意,让自己的思绪冷却。

她不知……方才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

褚昭昏睡时模样乖巧,喂过一匙药后,药汁溢出,本该用软帕揩掉。

可目光移到少女身上后,昨夜的旖旎景象并未随梦醒而消散于无形。

她忆起少女赤裸蜷在她怀中,眸色潋滟,随她举止嘤唔低吟的模样。

盛装药汤的白瓷碗煨温掌心,司镜竟荒谬觉得与陷进怀中的雪白温软有异曲同工之处。

若是再近一些,再亲昵一些,再重复识海之中那些令她茫然不解之事——

便能再度感知昨夜那样的胸口悸动么?

寂静氛围之中,杂念恍若野草蔓延。

烛火泛起涟漪,她将手掌落在前胸,俯身过去。

很软。

似郁绿峰冬日落入她掌心的绒羽细雪。

却又带着让雪迅速消融的热度,比正温的药汤还要灼热,顺着脊背一路涌至她泛冷的指尖。

可少女却在梦中紧皱眉,抗拒地忽然咬了她一口。

黑暗中,司镜指尖触及唇畔。

小鱼,应当是讨厌她如此的。

连她尚且抗拒与他人此般亲近,又何况一只不加掩饰本心的妖。

而从俯身,到仓皇躲避,司镜胸口之内依旧一片死寂。

即使唇与唇相碰,但若小鱼不入识海……她便再难感受那般悸动滋味。

躺入剑匣之中,司镜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颈窝、衣襟内,仿佛有润湿水流流淌,可抬手摸去,却仅是她的错觉。

那小鱼妖病着,又忌惮她虚张声势的一声“放肆”,怎么会来。

她阖上眼,默念清心咒。

可唇才轻碰几下,腰身便忽然被柔嫩细腻的一截手臂蜷抱住。

褚昭裹着被褥倚进她怀中,像在水缸里溯游一般,无所顾忌爬上她身子。

窸窸窣窣一阵,不安分地用软唇在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轻蹭,随后,悄悄拱她的胸口。

因司镜没有常人体温,吐息也敛至于无,还以为她睡着了。

“怎么、怎么进不去呀。”褚昭着急又困惑,小声自语,嗓音软似绒雪。

莫非,要变成鱼身才行么?

忽然,腰被身下人轻轻扣住。

褚昭周身一僵。

她在窗外映雪的微弱光线之中,瞧见一双清凌眼眸。

寡淡清明,不捎带任何情愫,显然始终是清醒着的。

“……”司镜不说话,只用那双动人心魄的漂亮眼眸审视她。

褚昭此刻骑在美人身上,进退两难,已经无从逃跑。

只好装作自己是柔软厚实的被褥,趴在女子身上,“我怕你也着凉。正好身子热,就、勉强帮你暖一暖剑匣!”

司镜淡薄桃花眸在她脸颊流连片刻,“……是么。”

手臂无声攀上她后背,将她连被褥一同揽在怀里。

褚昭从褥卷中探出头。

见美人不声不响,已阖上眼,一副任她施为的诱人模样,顿时又不安分起来。

她凑到方才还未吻够的那抹浅唇旁,端详片刻,用舌浅浅地舔舐。

依旧微苦,但不多时,便全都沾满她、还有甜糕的滋味了。

难道美人刚才偷喝了她的药?喝的是碗里的,还是她嘴唇上的?

想到后一种可能,褚昭胸口砰砰直跳,忍不住轻扬起唇。

“明日的符箓课上,我会讲授降雷符。”女子忽声开口。

褚昭被吓了一跳,撑起身子,在黑暗中困惑眨了眨眼。

忽然,似是回想起什么,如遭雷击。

“你、你又想欺负阿褚!”她委屈咬唇,大声抗议。

……她最怕雷声了。

荒山临近浸默海,时常有猛烈雷击,不知为何,总喜欢追着她劈,惹得她的大水坑吱吱作响,看门的小虾哆嗦逃窜,胡须燎得焦黑。

每到这时,褚昭都会变成原身,发抖躲进贝壳榻里,将贝壳合拢到不留一丝缝隙。

可雷声还是会钻入她耳中,彻夜难眠。

褚昭立时不去琢磨司镜嘴唇为何苦涩,也不想叩开美人心门了,即刻想逃得远远的。

美人表面如冰雪雕琢,实则心似蛇蝎,果然是娘子们口中的坏仙修!

说不定……还有什么喜欢烹鱼却不喜吃鱼的怪癖好。

可惜,她被褥卷缠得紧紧的,一时竟挣扎不开。

司镜只觉身上波澜迭起。

小鱼病着也精力旺盛,软着嗓音骂她“坏美人”,欲从她怀中挣脱,逃离剑匣。

月色中,她窥见对方恼然鼓起的桃瓣侧颊。

“若不想如此。”司镜长睫低垂,料到她会这般,开了口。

“每夜,都要好生与我待在剑匣之中。”

“你……可做得到?”

褚昭停下挣扎。

小声咀嚼许久女子的话,她茫然歪头。

忽然,杏眸圆睁,一点点亮起来。

欣喜立时盖过羞恼,褚昭凑近美人,啵唧一声,啄上对方如玉瓷般腻冷的侧颊。

“阿褚愿意!”她娇声应。

这不就是委婉请求与她双修嘛。

她就知道,司镜是在故意吓唬她,实则早就对她芳心暗许了。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答应得太过轻易,于是轻哼一声,装出副勉强样子,“剑匣太冷啦,你也不想一个人吧?哼,那、那我就屈尊陪你一起睡觉。”

司镜将她腰搂住,轻下压,话音缭绕过她耳畔,“现下可以休息了么?”

褚昭有点失望,挣扎几下。

……可是,还没有双修呢。

不知是因为病着,还是近几日过于疲累,她铆足劲想变回鱼身,却发现做不到。

沮丧地继续用头去拱美人柔软心口,也毫无水花,眼皮倒是先困倦耷落下来。

她还想要司镜对她温声柔语,她们再一起做那些腰酸却舒服的事。

唯独那时,褚昭才能从女子寡淡眼眸中,捕捉出一丝恍若玄冰融化的情愫痕迹。

就像……她的娘子们对她那样。

如果能一直双修下去,美人是不是就能再喜欢她一些?

就能做她的娘子、她的妖侣了。

月色朦然,经纸窗滤过,为寝处抹上一层稀薄的白玉釉色。

耳边再无声息。

司镜垂眸望去,少女枕在她怀中,睡得很安稳,却轻喃着模糊话语。

不过是些孟浪出格之言,“双修”、“亲亲”之类。

可她自知,人与妖绝无可能。

前胸依然死寂空荡,方才与褚昭周旋之时,也未曾掀起任何涟漪。

提出令小鱼与她、与剑匣捆绑的话,只不过为满足她卑劣不堪的欲求。

让褚昭困在她的识海,仅仅充当她感知如常人般胸口悸动的引线而已。

司镜阖上眼。

她修习无情道,比谁都要知晓。

不可动情,否则,道心破灭,修为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