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巽风
翌日。
郁绿峰如往常清净寂寥, 唯独灵钟声响起时,才有了些鲜活模样。
鸟雀振翅,栖枝上薄雪洒落, 山阶上传来忽高忽低的少年交谈声, 叽喳声清脆。
褚昭被掠过天际的飕飕御剑声吵醒,从剑匣里困顿坐起来。
被褥滑落肩头,而身下女子已不见踪迹。
美人怀抱冷却柔软, 她昨夜睡得很好。
忘记已然突破至妖丹境界,褚昭仍保留着做鱼的习惯, 沿椅爬上桃木桌,咕嘟嘟饮了几口瓷缸中的清水。
觉出有些不对劲, 才反应过来, 现在是人类的身子。
“呸呸。”她皱紧了脸,有些不满意。
虽然小瓷缸中已被司镜换了新水, 但她现在可是人,自然要和人一样喝杯子里的水!
褚昭捧起司镜饮水用的青瓷杯,仰头,酣畅淋漓地喝完。
再打量杯沿时,却有些脸热起来。
她嗅到了司镜周身晕染的清冽气息。
美人定然不久前,也用这只杯子喝了水。
想起昨晚还没有找到司镜心门的入口便睡着了,褚昭一阵气恼。
鼓着脸,又偷偷啄了青瓷杯好几下。
今晚定然不能让司镜推脱!也该让她好好宠幸一下美人。
余光一瞥,桌案上不知何时又备上了新的点心。
也不知女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分明她从没有见过对方吃过哪怕一点东西。
褚昭把盘子里的吃食扫荡一空, 酒足饭饱,百无聊赖,便扒着纸窗朝外偷瞧。
今日日头正好, 连积雪都融了许多,地上冒出细碎绿意,远山葱葱茏茏,云尘弥漫,瞧不真切。
昨天已经答应过司镜,乖乖待在这里,不许出门。
本该期许今夜剑匣之中的双修,可褚昭却忽然有些提不起精神。
室内寂然无声,连窗外细雪压弯枝梢的声响都能听见。
她低头,仔细打量手腕上的冰镯。
虽然很喜欢女子送给她的定亲信物,娘子们也说,心悦一个人就是不自知纵容对方,对方提出什么都会答应。
可她现在……还是想背着司镜,出门瞧瞧。
虽然身为锦鲤,可褚昭其实不喜欢一直待在水缸里,受人投喂、观赏。
甚至,在她离开荒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凡届困在水缸中,被人类养得白白胖胖的同族嗤之以鼻。
其他鱼妖都说这是享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吃食与喜爱,不如躺平算了。
可褚昭却觉得这是束缚。
她更喜欢自由自在,随时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她在荒山恣意嬉闹,在大水坑畅快溯游那样。
冰镯被悄然褪下,放在桌案,铛一声轻响。
寝处的门推开关合。
纤细背影杏眸生光,左顾右盼,隐没于室外明媚春意-
云水间的众人都不清楚,被烧毁的外室究竟是怎样在一夜之间重新建成的。
只是在早课结束后,某个已筑基的不知名弟子御剑停在崭新殿前,发出哀嚎,“我不要上符修课啊啊——”
凄厉叫声惊起林间鸟雀。
众人才晓得。
目击者甲沈素素,在大师姐还未进殿之时,老神在在地倚靠在矮桌旁,“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讲。”元苓期盼说完,身后已经围满了一圈脑袋。
沈素素绕过元苓,向众人伸出本应盛装朱砂的空碗。
示意其他人打赏,她才肯接着说书。
众人轻啧,倒不吝啬,碗中顿时叮铛落了许多物什。
有同门实心眼给灵石的,还有扔石子滥竽充数的,最后,不知是谁扔进来一只殷红鱼玉符。
“私藏禁物啊。”沈素素慢条斯理地朝人群中某个方向望去,瞧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少女面孔。
扑扇眨眼,瞧她几下,便躲到旁人身后去了。
沈素素倒也没太在意。
没人比她更懂鱼玉符这种好东西的功用了,她喜滋滋拽住鱼玉的流苏坠,塞进怀里。
这才开口:“诸位,大家都知道,废弃藏书阁之后的那棵遮蔽天幕的桃花树罢。”
“谁不知道呀。”有人撇撇嘴。
“桃树上系了许多隽写名姓的红丝绦,诸位都在。我想,宗内应当有人在记述云水间迄今为止的所有弟子。”萧琬温和开口。
岑灵薇挠头,“这样吗?我还总是扯一截红丝带,写好心愿,绑上去来着。”
“哎哎,跑题了。”沈素素咳几声,强行将众人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我想说的是,昨夜我跑去藏书阁附近散心,瞧见那桃树枝干遒劲涌动,桃瓣四散,竟活了过来!”
众人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沈素素嗓音压低,瞥一眼在房梁上站着打瞌睡的阿青。
“还看见了……师尊。”
“真的?”一道恍若环佩撞击的清脆嗓音自众人之中传来,藏了些困惑好奇。
“湿鳟她厉害吗,有妖丹、不……金丹境界了么?”
“那肯定是有。”沈素素一挥手,“别打岔,我接着说。”
鬼鬼祟祟环顾四周,确保司镜不会忽然闯入,她仍以袖掩嘴,声音细不可闻,“我瞧见呀,师尊被那桃花树给捆了起来,还、还被……被打了那处。”
纵然她私下烈酒、脸红话本都来,此刻不免还是有些羞涩,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口。
“那处是哪处?”
“一听就是编的。”
“退钱!”
众人义愤填膺。
“别走呀。”沈素素额角沁汗,可怜巴巴地以眼神挽留,“我还没讲到外室是如何一夜建成的呢。”
可在座众人已被师尊的轶事吊足了胃口,又哪里肯听,纷纷唾弃散去。
“我、我听。”元苓拉一拉沈素素的袖口,期盼望她。
沈素素耳根可疑地热了一下。
小师姐睫毛扑扇,凑得离她极近,不自知将她身影全然拢入眸中,更别提那副认真好学的模样。
只可惜,凑得近了,反倒听不清元苓的心声。以前小师姐磕巴时她分明还能莫名其妙听见来着。
她附耳元苓,“就是呀,师尊她……呃,她事后,趁那成了精的桃花树困顿之际,偷偷折了一根枯树枝。”
“御剑到这殿前广场,呼——吹了口气,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外室便建成了。”
“好厉、厉害!”元苓眼睛发亮,赞叹不已。
沈素素傻笑几声,低头,掩去发红的双耳。
距离太近,她有一种面前人夸的不是师尊,而是她的错觉。
还想再添油加醋多说几句,怀中少女却忽然惊慌失措退开,如一阵风似的,坐回首排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叮里铛啷——
沈素素刚才讨要来的说书财忽然被倾倒在桌案上,迸溅开来。
她哎哟一声,余光瞥见碗边趾高气扬的貌美黄色小鸟,哭丧叫着“缪缪”。
忍气吞声,慌里慌张去拢,却听见身后女子淡漠嗓音。
“素素,放课后且留下。”
沈素素绝望扭头望去。
司镜挟一沓空白符咒,垂眸而立,仙姿绰约,脸上无特别情绪起伏,也不知听去多少。
女子兀自拾起她已然被倒空的小碗,注入画符朱砂,便缓步朝前走去。
趁大师姐未曾留神这边,同门一哄而上。
乱中有序,如贪食雀鸟般,把方才被沈素素骗走的灵石都抢了回来。
“……”沈素素颓然坐在原位。
她真傻,真的。早知道说书会落得个如此下场,她便不说了。
“今日学习降雷符。”司镜在众人面前站定,示意阿青与桃缪将空白符纸分发下去。
阿青仍没睡醒,衔着符纸,鸟眼惺忪。
分发完门内弟子份额之后,歪头瞧向角落里一个低头戳弄朱砂碗,模样娇怯的少女身上。
“咕?”她困惑叫了一声。
这是谁,她见过么?
还是振翅,飞到那人桌案上,把一小沓符纸放进对方手心。
少女一袭平平无奇的淡蓝色道袍,掉进人群中也掀不起半分水花,可抬头时,眸中却闪过稍纵即逝的殷红艳色。
将符纸收好,娇声道谢,“谢谢你,傻鸟。”
阿青本能炸了毛,“咕!”
这小姑娘是不是刚才骂了她?
盯着少女面庞瞧半晌,阿青只觉对方眉眼似云纱笼罩,应当是极为俏丽的模样,辨不清晰。
她仍觉是自己没有睡醒,环顾四周,苦思冥想,数了数弟子数目。
再加上面前这个少女,十六。没错咕。
青色鸟团扑扇翅膀,惘然离开。
却未曾注意到,方才停留的桌案附近,荡开一抹如涟漪般不起眼的幻术波动。
少女撑腮,唇角轻勾起。
此时,司镜开始讲解催咒辞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她将符咒夹在两指间,为示范,阖眼轻念。
“巽风起兮震木生,离火淬炼坎水凝。”
室外陡然风声厉厉。
云层翻涌,飞沙走石声噪然,近在咫尺之处,隐有罡风惊雷游走。
随女子最后一声低喃,符纸燎烧殆尽。
众人只觉眼前恍然有雷光掠过。
提前被置在桌案边的树枝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引雷后,瞬息间燎烧殆尽,化作枯木。
身为符修的岑灵薇依例画好了符,此刻揉了揉眼,惊艳于司镜控制之精妙,举止之自如。
扭头和身旁同门感叹,“还得是大师姐。”
却见那同门此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纤细单薄的肩膀打着颤,听闻雷声,快要躲进桌案之下。
岑灵薇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怎么啦?”
虽然记忆里此处向来是没有人的,可她仍探出手,欲安慰几句,“师姐在御符上从未失手,你不必怕……哎?”
那淡蓝道袍少女抬起头,眼角浮现薄粉,眸中妖冶艳色一闪而过,“我、我才没有怕!”
四周萦绕的幻术又浓郁几分,近乎将空气扭曲。
岑灵薇身子一顿。
她见过面前的同门吗?印象不深,不过……应当是见过的罢。
点了点头,她茫然回原位,总觉得心像被啄了一口,似乎忘却了些什么。
另一侧,聂芊也扭头朝这边望去。
窥见多出来的桌案与少女,她疑惑嗯一声,神情困惑。
褚昭眸中仍带着惊惶水汽,瞪向她,脸颊鼓起,无声示意。
瞧什么瞧,快画你的鬼画符呀!
果不其然,她看见聂芊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是不是梦游了……怎么瞧见了锦鲤仙子。”
褚昭得意洋洋。
凝出妖丹后,她的修为进步了一大截,从前有心无力的幻术也变得轻而易举,抬抬手指就能铺陈开来。
若是这样,她便能将整座鱼驴峰的小孩都蛊惑,哄骗她们日日进奉可口面包虫给自己啦。
陶醉想着,褚昭未曾注意,周围大半弟子都已然描了张降雷符出来,唯有她桌案上空空荡荡。
一抹雪色衣摆悄然拂过,伫留在她身侧。
“可还有什么疑惑之处么?”清冷嗓音流淌进她耳畔。
幻术遮掩,褚昭凭空多出不少自信。
她瞥垂眸望向她的司镜一眼,娇哼,“才没有!这样简单的符咒,阿褚就是变成鱼……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你这个大师姐,也不过如此嘛。”
反正幻术会自行帮她修正言语,流入对方耳中的定然是礼貌虔敬的语气。
正得意洋洋,却忽听得女子清凌开口。
“可我并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位师妹。”
褚昭顿时咬住唇,视线一点点朝身侧方向挪。
心中天人交战,有偷跑出来被发现的懊恼,幻术失却作用的惴惴,还有被戳破后的羞恼。
她几乎想立时变回原身,逃离此处。
可还没来得及瞧清女子此刻神情,竟觉清冽气息拂来。
右手忽地被细腻掌心握住。
司镜半蹲身,引她笔尖浅沾朱砂。
又挟来一张空白符纸,笔触稳缓,在纸上流畅无滞地勾画描摹。
一张精妙无缺的降雷符跃然纸上。
距离分外近,褚昭偏头瞧美人,有些看怔了神。
知知是在像教师妹那样,教她画符么?
为司镜此时温柔纵容的姿态而心折,她睫羽含羞低垂,欲借幻术遮掩,一亲芳泽。
却忽觉女子松开她手,浅唇轻碰。
只听得一阵晦涩难懂的辞令划过耳畔。
骤然,符纸卷边烧焦,其上游走微弱却渗人的雷光火花。
褚昭顿时惧怕地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咬住唇,才没发出不堪害怕的叫声,“……唔呜!”
心神摇荡,幻术将破。
坐在前排的弟子们听见声响,已然好奇地转身,投来视线。
女子似乎不欲她此刻人身模样被众人窥知,指腹沾了符水,划过她肌肤,无声默念几句,她便不受控地变成了原身。
扑落落地滑进对方事先置好的小瓷缸之中。
幻术破灭消散,凭空多出来的桌案,如云散般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褚昭惟能听清,司镜蕴含起伏情绪,对她轻语的一句。
“为何……将我的冰镯摘了去?”
第32章 潮汐
课上乱成一团。
众弟子睁大眼, 纷纷望向司镜手中的水缸,被里面跳跃翻涌、不知何时出现的宝石小鱼吸引去目光。
“我没看错吧……”
“是锦鲤仙子!”
看什么看!
褚昭在水缸中气恼鼓颊,吐了好几圈泡泡, 用力摇甩云尾。
水花顿时迸溢开来, 周围的一圈弟子都被溅湿了道袍。
司镜手捧瓷缸,步履轻缓,自后缓步上前。
“师姐, 我们今日还要用锦鲤仙子试降雷符吗?”某不会读空气弟子跃跃欲试。
话音方落,褚昭听得那人话中的“雷”字, 已簌簌沉入水底,寻了个角落躲起来。
她左顾右盼, 可这水缸太小, 哪里又有躲藏的地方。
委屈不已,只好用鳍将腮颊包裹起来, 腮盖止不住发颤。
司镜目光落在手心缸中惊慌失措的小鱼身上,停顿片刻。
回应:“已隽好符咒的,可前来一试。”
褚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美人昨晚还对她柔声细语,央她在寝处每夜陪伴,为什么现在却纵容坏仙修弟子用雷符吓唬她?
而且,她明知道自己害怕打雷。
缸内水流轻缓,褚昭却圆眸染红,朝司镜的方向望过去,失望又失落。
是不是美人从那方玄铁剑匣醒来之后, 又忘掉她了?
分明是人类, 记性却比鱼妖还要差。
已有弟子手持降雷符上前。
其余人出言劝阻,说惹了锦鲤仙子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少女对此懵然回应,“玄不救非, 我命由我不由天。”
阿青跳到她肩头上,用懒散女音评价,“咕!实乃唯物之战士也。”
台下议论纷纷。
一小半探讨青色鸟团究竟在念什么晦涩言语,另一大半人,则为瓷缸中的小红鱼捏了把汗。
少女挟符开始念咒,单薄的澄黄符纸从她指尖轻捏处始,一点点燎烧殆尽。
室外晦暗一瞬,云层似有银蛇游走。
忽地,噼啪一声轻响,水缸之中骤然亮起雷光。
褚昭牙关紧咬,隔着一层瓷缸壁,本能贴向手持水缸的雪衣女子,瑟瑟发抖。
雷光浸没于水中。
她只觉浑身酥痒,仿佛周身鳞片在相互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怖声响。
再然后呢?
褚昭悄悄挪开遮挡视野的云鳍,环顾四周,见没有危险,在缸中游了好几圈。
她竟然毫发无伤!
雷光像是在给她松泛筋骨,她只觉浑身放松酥麻,惬意又自在。
“笨蛋仙修!”褚昭跃出水面,绯色尾巴掬起一捧水,扬向那怔楞在原地的少女,娇声吵嚷。
“修炼几百年再来讨伐阿褚大人吧!”
她未曾注意到,身后手捧瓷缸的司镜指骨无声蜷紧。
伶仃的手敛于袖中,指腹处萦绕着灵力波动,与那降雷符两相抵消,却仍有紊乱雷息侵入经脉。
“尚可。”司镜垂眼,轻声评价。
勉强压下不适感,她望向在座众人,启唇,“还有谁可愿来一试。”
褚昭顿时不去瞧那引雷的仙修少女了,转向身后,气恼地扬水泼去,“阿褚讨厌你!”
女子眉眼出尘,却寡淡到掀不起任何情愫,就连道袍被她溅上水,都是一派自若模样。
只是,尾指上的冰戒却在轻轻闪烁,如同此刻桃花眸中掠过的细碎光晕。
褚昭有些心虚。
是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狠心抛弃冰镯的,女子也曾告知她,冰镯中蕴有一丝灵力,可护她平安。
不会是因为这个,知知才生气的罢。
“哼,那就再让仙修小孩们试试。”褚昭瞧了瞧司镜,勉强脆声开口。
“反正伤不到我!”
说完后便沉入水底,小心翼翼蜷起身躯。
她……还是怕打雷。
可今时不同往日,有司镜陪伴在她侧,倒也没有先前那样怕了。
众人见锦鲤仙子火雷不侵,如有神助,也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今日郁绿峰无风也无雪,本该是极好的春日时节。
却在符修课这一段时日内,阴风阵阵,云层厚重欲颓。
若是外人瞧见,冷不丁会内心暗忖,此宗门定然今日有人在渡劫,雷劫密集,说不准早被劈了个外焦里嫩。
褚昭倒是顺遂度过了今日之劫。
她充当符修课教具,被众弟子试了一圈降雷符,除去身躯稍微酥痒之外,并无其他特别感触。
这就是妖丹期大妖该有的实力吗?
被司镜捧在瓷缸中,御剑回寝处时,褚昭跃出水面,嗔视身后的美人,“鱼驴峰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符咒,再让阿褚瞧一瞧呀。”
女子唇色稍泛白,静默望她一眼,并不多言。
只是当感知到峰间冷冽气息拂来时,抬袖稍稍遮住缸口,“莫要多语,当心着凉。”
连打雷都不怕,她自然不会着凉。
褚昭颇不服气,滑软身躯分外灵活,用力一跃,便坠进司镜雪色广袖之中,“大妖才不会生病呢!”
完全将昨夜喝药被苦到跺脚之事忘在脑后。
云雾缭绕间,她从女子袖中探出头,仍想再辩驳,却瞧见什么,眼眸睁圆。
司镜眉眼冰雕玉砌,此刻却像被春日浮尘沾染,唇角无声挽起,多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神情波动。
褚昭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动人模样,有些腮热,躲进袖子里蹭了蹭,疑心自己瞧错了。
可再抬眼望去时,美人却已恢复寡淡神情。
垂头望她,指尖轻点上她绯色额头。
“吵闹,安静些。”
褚昭只觉一抹凉意侵入心脾,鳞片上的酥麻感逐渐退却。
被众弟子煎过一遭,此刻她竟有些疲累,抵御不住困倦,将自己蜷起来,呼呼睡去。
待到醒来之际,窗外落雪声窸窣。
耳边一片沉寂,似乎已回到了司镜的寝处。
褚昭在水缸中翻了个身,恢复了大半精力,跃出来,悄悄化作人身,水滴沿身躯滑落。
女子已除去外袍,只穿一件不染尘埃的亵衣,墨发四散,端庄躺在素榻上。
眉目安宁紧闭,似在休憩。
褚昭赤裸走上前,并不害羞,站在对方身侧,歪头打量一阵。
偷偷爬上榻,钻进美人被窝里。
虽然娘子今日又不留情面地煎了她,可……她仍没有忘记对方朝向她时,轻掀起的那抹融雪笑意。
今日她乖乖充当教具,司镜有没有更喜欢她一些呢?
褚昭搂住对方的腰,将脸颊贴上对方颈窝蹭蹭。娘子熟睡,她自然也是要陪睡的。
凝出妖丹后,耳清目明,甚至能瞧见弥漫冷意的灵力波动在司镜体内流淌。
只是……?
她忽然紧咬住唇。
有许多缭乱动荡的雷意在女子体内流窜,与那平静似涓涓细流的灵力对抗。
褚昭再抬眼望去,美人哪里是在松懈休憩,分明长眉微蹙,雪色额角沁出薄汗,一副难捱模样。
“娘子!”她焦急轻唤,司镜却并无回应。
褚昭自责极了,眼尾泛红,心中沮丧怪恼自己迟钝。
那数十道降雷符落在她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半点痛楚,只是浑身酥麻?
分明是背后的司镜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雷息尽数引到自己身上罢了。
又推了推女子,仍然没有回应,褚昭心乱如麻,不自知搅着女子的亵衣袖口。
忽然,灵光一闪。
她压在司镜身上,小心翼翼俯身过去,盯着对方苍白唇角望了一阵,闭眼,视死如归地啄了过去。
坏雷,在她身上作乱就好了,不要去折磨她纤弱寡言的娘子!
褚昭屏住呼吸,用力吮吸女子泛凉的唇。可不知是怎么了,并无引雷时的酥麻不适感,反倒浑身热烫起来。
越吻,越气喘吁吁。
她不可置信,更加卖力地撬开司镜齿关,想着能引掉一丝雷,让她的娘子再舒服一点,也是好的。
可吻得眼前水雾涟涟之际,忽然,后脑被一只手掌轻拂住。
褚昭朦然睁眼,撞进司镜淡薄清凌的眼眸中。
对方眼底素无情愫,掌心却一点点用上力度,将她压得更靠近。
亲吻越来越深。原本冰凉的唇,在不断摩挲交融之间,逐渐变得柔软滚烫。
褚昭觉得脸颊发热,却逃不开,呜咽几声,双唇又被女子含住。
她双手撑在对方身上,入手是细腻如瓷的凉软肌肤,可制住她侧颊的手却又灼烫,两相夹击,惹得她喘息连连。
司镜抬手,揩去褚昭睫尾的湿雾,神情浮现出细微起伏,有些不解。
“为何哭泣?”
女子松开她,清冷嗓音沾上些哑,却依旧似溪水击石般动听。
褚昭脸红耳热,一时说不出缘由。
总不能说是因为被吻得呼吸不畅吧。
她挪开目光,嗓音中含着潮意,小声狡辩,“我、我怕知知昏睡不醒……再也不会睁眼看我了。”
这个借口是真的,方才她的确心神凄凄,害怕她的娘子因体内雷息作祟,会生一场大病。
却未曾想,美人纵然身体不佳,竟仍能按着她,吻得喘不过气来。
想着想着,褚昭有些害羞。
她枕在司镜颈处,小声开口问:“为何要把那些雷全都引走呢?”
虽然问了这个问题,可她心中早有答案。
美人定然是已经动心,如她洞府里那些娘子一样,对她怜惜异常,不愿看她受半点伤害。
司镜长睫低垂,半晌未曾作声。
因为共感。
落在小鱼身上的痛楚,会加倍复现在她身上,所以,她不可让对方受半分伤害。
仅此而已。
但她仍不明白,为何小鱼会在她休憩调息之时,浑身赤裸,爬到她身上。
依旧是如初见时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湿软在她唇上流连,迫切啄吻。
或许……是鱼妖之中的某种习俗。
“我、我就知道知知喜欢我。”小鱼娇声怯语,殷红的粉玉眸子在她脸上悄悄流连,忽然啾一声啄在她侧颊上。
“那我们现在就睡觉吧。”
司镜偏头,瞥了一眼空荡剑匣。
若与小鱼一同入睡,那里才好。
可惜褚昭已扒着她的衣襟,将脸颊埋进去,吐息声绵软发热。
似乎是方才亲吻耗去太多精力,倦然闭眼,已经陷入浅眠中。
司镜稍微挪动,却换来对方不满的娇声嘟囔。
她无声敛睫。
将被褥拉得再往上一些,盖住少女裸露在外的肩头。
隔空将屋中灯烛熄灭后,月色攀缘而至。
今夜是十五,光晕皎洁似水。
可落在司镜眼底,却仅像是点缀一抹空旷镜面的模糊光晕。
她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以她灵力凝结而成的冰镯被遗落在侧。
依旧没有如她所愿,好生套在鱼妖的纤细手腕上。
可此刻,其主正在她怀中安然熟睡。
不着寸缕,像是拥住了一捧入手即温的新雪。
司镜阖眼睡去。
胸口依旧空落落的,却似有潮汐暗相缝补,如丝如缕,激起微薄涟漪。
那是小鱼紧贴过来的心声。
第33章 浅金
天将明时, 褚昭忽然惊醒。
许是睡得太多,她揉揉眼,倦然坐起来。
窗外仍是林栖泉隐的寂寥之景, 她周身被软褥子裹得严实, 身下,司镜模样静谧秾秀,搂着她腰身, 陷入沉眠。
女子经脉中的雷息已然散去,吐息平缓, 长睫在颊上透出细密阴影,姿容清绝。
褚昭松了口气。
俯身, 悄悄端详了好一阵。
她还是看不透, 美人究竟修为已到了何种境界。
莫非,知知要比身为妖丹期的她还厉害么?
褚昭有些泄气。
那若是回到荒山, 她无法保护娘子不提,恐怕连大水坑之主的位置也要拱手相让了。
盯着司镜又瞧了一阵,褚昭耳廓稍烫,悄悄啄了一下女子玉琢鼻尖。
但她……心甘情愿。
将华美洞府拱手送出又如何,谁叫这么好看的美人,是她的娘子呢!
褥卷蠕动,褚昭悄悄下榻。
美人在侧,可她实在睡饱了,无聊得紧, 想去找些新鲜事做。
先是在水缸中畅快地游了许多圈, 又化作人身,湿漉漉地穿上她的新衣裙。
织锦布料轻柔,走针细密, 更遑论袖口与下摆绣工精巧、振翅欲飞的金丝鸳鸯。
这是先前嬗湖娘子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舍不得穿。
褚昭在清寂寝处转圈,裙摆扬起漂亮弧度,一时映得室内粼然生光。
她拎起衣角,杏眸闪光,又偷偷望向榻上清冷女子。
若是回到洞府成亲时,穿上这一身,知知会喜欢吗?
她也要像嬗湖娘子送她礼物一样,送司镜许多许多漂亮的珍藏!
要将珍珠串连成发簪,以珊瑚制成手钏,穿起贝壳金线,缀在新织的嫁衣上。
更要去荒山上恐吓那几只素来怠懒的蜘蛛妖和蚕妖,让她们彻夜不眠,勤勤恳恳地为她的娘子织嫁衣。
不从就把她们吃掉!
然后……便是结契了。
褚昭羞赧地垂头,内心遐想。
结契?
她是不是忘掉了什么。
苦思冥想一阵,褚昭睫羽扑扇,凑得离纸窗近了些。
外面很静,仅有一轮圆月高悬天际。
嬗湖娘子教过她,在荒山外的人类世界中,一月过半,便会有这样的天象。
月中十五,嬗湖,结契……
褚昭忽然懊恼地一咬唇。
她想起来,几日前曾在鱼驴峰山径处遇见了嬗湖娘子,以及一个叫萧琬的仙修。
还要向那萧琬讨教该如何与心悦之人结契呢!
心如火燎,褚昭也顾不得旁事了,匆匆推门离开。
她记得与萧琬约在这宗门的饭堂处。虽不知结契为何要在饭堂,但她不能爽约。
门吱呀响起,轻关轻合,截断流淌进寝处的如水月光。
榻上的女子指尖微蜷。
忽然,无声无息睁眼。
她撑身,徐徐坐起来,柔顺青丝倾泻而落,遮掩住清明却黯然的眸色。
目光落在那小鱼妖离开的地方。昏暗夜色之中,错觉般地仍能窥见一抹殷色鲜明摇曳。
可少女来去如风,前一息还羞赧盯着她瞧,后一刻便能将她抛诸脑后。
桌上的冰镯仍旧无人认领。
连对待她赠予之物,也是表面欢喜,实则视若无睹。
司镜低垂双眸,不自知地将缠绕于指间,仍带有余温的被褥一点点收紧。
还是说,小鱼妖,已有了新的追求对象?
她轻抬手,悬在不远处的外袍便落入掌中。
将其披在肩上,起身,遥望窗外-
褚昭踏雪来到云水间饭堂附近。
月色朦然,身后薄雪留下一连串深浅脚印。
饭堂前的青玉石板上落了雪,比平时要滑上许多。
褚昭生来便居住在还算温暖的荒山水潭,何曾见过这般新奇景象。
顿时把嬗湖与萧琬之事落在脑后,睁圆眼,殷履蘸雪,在玉石上来回踱步玩耍,不亦乐乎。
清冽风声掠过耳畔,她余光瞥见,面前模样凄惨的殿上,悬着一面积灰牌匾。
「饭堂」。
饭堂就叫饭堂,并无其他特别命名。
据先前投喂过她的弟子念叨,饭堂内餐食惨不忍睹,疑似某渡劫失败的大能化悲愤为食欲,引滚滚天雷惩击食材而成。
似乎是为鼓励门内之人早些筑基辟谷。总之,风评不佳。
反倒是邻峰,那间莺莺燕燕、上不得台面,疑似合欢宗分支的问情宫,饭堂厨子厨艺惊艳。
只是偶尔,问情宫会传来厨子失踪惨案。
无他,只是因其又被宿雪偷偷捆来给云水间颠勺了。
褚昭是不管那些的。
她是鱼妖,又不吃人类的食物,与她何干呀。
但听故事的时候,她对那问情宫格外心怀憧憬。
若是之后携知知逃出无趣的鱼驴峰,她定然要到那宗门里一探究竟,学些精妙的双修之法!
这样便能牢牢拴住美人的芳心了。
在青石板上玩腻了,褚昭哼着调子,走进年久失修的殿门。
好奇四下打量,其内倒是宽阔整洁,殿内斜斜摆了数十张木桌,被擦得泛出月色反光。
如今云水间凋敝,放眼望去,桌子数目比宗门内弟子还多。
桌下蜷着一团阴影。
是个淡蓝道袍的弟子,睡得正香,手里还凄凄惨惨捏着块抹布,似乎是擦着地就睡着了。
褚昭还以为是萧琬,走上前蹲身,伸手戳戳,“醒醒呀,阿褚大人来了!”
那少女一哆嗦,猛然惊醒。
竟是聂芊。
“锦鲤仙子……?”她话音仍带着困劲,窥见褚昭娇俏模样,顿时哭丧脸,颠三倒四地忏悔。
“呜呜,放过我吧,我再也不在剑试上作弊了。”
不仅吊车尾,受罚清扫饭堂一月,还因在考核中出手攻击大师姐,被同门传了许久的夺舍谣言。
褚昭没能实现聂芊的愿望,有些内疚,揉了揉少女的脸,不知所措。
好奇盖过同情,她小声发问:“你怎么睡在饭堂呀?我是来找萧琬的,还有嬗湖娘子,你可瞧见她们了?”
说到这个,聂芊可就不困了。
她摸了摸被灵石塞得鼓鼓囊囊的衣襟,心满意足笑,“阿琬让我守在这里,防止有人闯进来。”
不过面前的可是锦鲤仙子,自然不是寻常人。
放行放行。
“阿琬在里面画阵,也不知是在做什么,至于……嬗湖娘子?”聂芊想了半晌。
“是后厨案板上那一截瘦弱的珊瑚么?想必明日饭堂便会端上来罢。”
她说完,信服点头。
若是云水间的饭堂,此等菜单,很合理啊。
褚昭紧攥指骨,怒火中烧。
决不能令她洞府中的娘子也受此等欺负!
聂芊只觉一截殷袖气冲冲扇来,脸颊被扯了又扯,她痛叫几声,忽觉周身一凉。
似有妖气侵入。
垂头望去,她细皮嫩肉的手竟变成了两只蟹钳,夹着抹布,微微颤抖。
“哼,叫你欺辱我的娘子,就罚你用蟹钳擦地。”褚昭叉起腰,居高临下睨视聂芊。
没有将对方变成虾头模样,已经是她最后的仁慈了!
总算解了些气,她匆匆掠过少女,不顾对方绝望神色,自去寻嬗湖娘子与萧琬去了。
却未曾留意到,此刻,殿外有人停伫。
女子身披不染纤尘的雪色外袍,融入静谧峰景之中,此刻,长睫低垂。
将所有若隐若现的话音都收入耳中。
月色倾泻,她衣袂扬起,步履无声,掠过印满潦草脚印的青玉石板,步入殿中。
聂芊正惊惶不已,瞧见来者,仿佛窥见曙光,“师姐,呜呜……师姐,我的手……”
司镜轻抿唇,瞥一眼那张牙舞爪的深澄色蟹钳。
稍一挥手,笼罩在少女周身的幻术顿散。
聂芊喜极而泣,还欲再问,“师姐,你为何会来……唔。”
司镜眸光微压,指腹抵在唇间,示意她噤声。
她并未多言,单薄颀长的身影轻掠过,走入殿内深处。
聂芊不敢出言劝阻。
师姐仙姿绰约,也绝非寻常人等。
……放行放行。
饭堂内大且空旷。
褚昭寻了许久,掀开一面淡蓝色布帘,才窥见嬗湖与萧琬的身影。
她来得有些迟了,此刻,阵法已用朱砂绘成,复杂晦涩,起势勾连缭绕。
嬗湖见她来了,顿时惊喜不已,细声叫起来,匆匆攀上少女落低的手掌。
“娘子!”褚昭笑意盈盈,将她接起来,放在颊旁怜惜地蹭了蹭。
珊瑚已然长到半掌大小,瞧上去被养得很好。
“前辈,你来了。”不远处,萧琬望向褚昭,话音低柔,“我知你不会失约。”
“那是自然。”褚昭将殷裙搅了又搅,有些心虚。
她险些就睡过头了。
瞧模样温婉的仙修一眼,她小声开口,“帮过你之后,你可要教我呀。”
教她……如何与知知结契。
“自然。”萧琬朝她浅笑。
“我们这便开始罢。”
选在峰间饭堂,也是因为此处寂静人寡,空间充裕,且四周五行灵力充沛。
“阵法已绘成,前辈只需站在此处,催动一丝妖力,注入该阵即可。”她引导褚昭到阵法中央。
褚昭站定,轻哼声,“瞧好了,以我的妖力,说不准这饭堂都会被荡平!”
嬗湖呜唔一声,从萧琬掌心探出头,一知半解。
萧琬温和望向褚昭。
竟颔了颔首,“那再好不过了,前辈。”
褚昭被仙修少女的哄骗语气弄得晕乎乎。
再无疑虑,她闭上眼,修为自识海逸散,流淌至指尖,向阵法中注入妖力。
萧琬捧着嬗湖,在几步之外观望。
忽然,她怔然睁大眼,眸底映出盈满整室的摇荡金光。
殷裙少女衣摆翻飞,阖眼,指尖流淌出殷色光芒,融入足下晦涩痕迹。
费心勾勒的朱砂痕迹徐徐蒸发,似乎仅为此阵最微不足道的薪柴。
而那抹注入阵法的妖力,却如同催动秘传的火折,瞬息间,流淌至法阵各处。
刺目到近乎白昼的金光亮起。
褚昭衣裙四下飞舞,阵法光晕笼罩下,脖颈处浮现浅金鳞片,背后蝴蝶骨处也生出柔软丝鳍。
萧琬凝眸望去,竟窥见少女光洁额旁浮现出纤细龙角。
如绯玉雕琢,若隐若现。
她忽然胸口沉闷,感受到一股侵入心底的威压。
身为人类,勉强还可克制,可垂眸望去,手心里的嬗湖竟已躲进了她指缝间,瑟瑟发抖。
褚昭睁开眼。
她总觉得头顶痒痒的,抬头摸去,竟触到了温润细腻、像玉石似的东西。
眼瞧周身被金光包围,她惊慌失措,不知发生了什么。
害怕被人发现,蹲下身,慌忙以袖遮掩那些金色纹路。
莫非又要走水了么?
“我、我不想荡平饭堂的。”她小声焦急念,“熄灭、熄灭,快点暗掉呀!”
手忙脚乱间,帘外,轻缓脚步声已停留在距此处几步之遥的地方。
司镜眉目寂然,抿一下唇。
阵法、结契……深夜抛她,孤身来此。
小鱼果然有了旁人。
她掀帘而入。
阵法过于庞然繁复,铺陈很远,女子恰好停驻于阵法之内。
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映得周围如永续白昼。
褚昭额处龙角因妖力涣散而逐渐褪去,怔然抬眼,粉玉眸子倒映不似寻常的淡金色流光。
她只觉身躯错觉般地像被重重丝线束起来,与另一道冰冷似霜的神识捆绑在一起。
心脉相连,再难挣脱。
司镜容貌清绝,半拢道袍,立于阵法对侧。
此刻手覆于胸口,雪袖无风自动,垂眸望她,眼中神色难辨。
二人入阵,则——契约自成。
第34章 昭昭
金光徐徐熄灭。
褚昭跪坐在地, 只觉胸口炙烫异常,升起极不自在的束缚感。
但瞧见面前仙姿绰约的美人,顿时把所有抛在脑后, 害羞地轻眨起眼来。
欲开口唤一声知知, 可粉唇微张,竟不受控唤:“……娘子。”
言毕,她睁圆眼, 懵然不知发生什么。
司镜指骨蜷了又松,素无情绪的面庞出现一丝裂痕。
垂头望去, 竟窥见一缕细弱金丝从面前娇俏少女胸口处穿出,延伸到她胸前。
她察觉到, 经脉已与另一道急促的心声牢牢捆绑, 隐约能感受到此刻源于小红鱼的娇怯不安。
“娘子,你……”嗓音清冷。却在刚开口之际, 就忽戛然而止。
褚昭睁圆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至从司镜雪白耳根处窥见一抹不自然的红霞,她心尖甜腻,匆匆扎进对方怀里,殷红衣摆飘荡,娇声开口:
“娘子娘子,你终于肯喜欢阿褚了!”
司镜紧抿唇。
她分明想唤的是“妖女”。
……怎会如此。
萧琬将掌心珊瑚在袖中藏好,悄声后退。
她未曾料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何况,宗门严禁弟子豢养灵宠。大师姐素来持重守序, 从不偏私, 想必会责罚她。
正欲掀帘遁去,却与身后偷偷窥视的某个身影相撞。
聂芊哎呀一声,揉揉额头, 与她面面相觑,“阿琬?”
她有些茫然,却又好奇不已,悄然探出头。
便窥见不远处司镜身影。
女子略侧过身,怀中本来还有抹分外显眼的殷红色彩。
再一晃神,掌心竟只剩下形似鱼玉符的一条滑腻小鱼了。
司镜敏锐听得背后声响,转回身,眸光稍冷。
吓得聂芊顿时捂住嘴,闷声起誓,“唔姆……师姐,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是不会将你在峰内豢养灵宠的事说出去的!”
虽然那是她信奉的锦鲤仙子,但她怎敢在大师姐面前横刀夺爱。
“并非……”司镜轻声开口。
停顿许久,她垂眼,“罢了。天色将明,你二人速速离去。”
聂芊松了一口气。
师姐方才冷似冰霜,褪去素来课上的温和,眸底似有杀意,她还以为要被灭口了。
褚昭被闷在宽袖里,模糊听见两个仙修少女离开的匆然脚步声,仍大声抗议,“阿褚不是灵宠!”
雪袖褶皱被展平,她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也听见女子回应:
“你不是。”
她一点点扒住洁净衣料,悄悄探出头来,与美人对上目光。
司镜衣襟松散,墨发似柔缎披落在肩,因未簪而微乱,却不掩秾秀模样。
周围昏暗凋敝,可她仅仅拂动长睫,整个人便似在生光。
褚昭腮盖发烫,却听闻对方再度启唇,向她发问:
“现下可以告诉我,深夜偷跑出来,设下这妖邪之阵的缘由了么?”
司镜能察觉到阵中凶意。此阵不似任何玄门寻常阵法,反倒契合妖魔玉石俱焚的心性。
若入阵之人抗拒,或被绞断血肉,或经脉俱损。
可方才望见金光之中毫无防备,仰头瞧她的褚昭,她还是搁置了强行破阵的心思。
小鱼不过妖丹期,恐难以抵御阵法被破的后果。
在袖中躲藏的小红鱼似乎不打算正面回应,以衣袖遮住圆眸,声音嗫嚅,越来越小。
最后,似乎破罐破摔,“阿褚才不是想和人结契呢!就是、就是受你的笨蛋师妹拜托,今夜来荡平饭堂的!”
结契,师妹。
司镜眉目疏冷,面色不虞,并未多问。
只隔袖将滑腻小鱼捉住,轻声开口:“为何要荡平饭堂?”
“我每日摆在桌案上的吃食,你觉得不可口么?可那些物什,并非来自此处。”
她虽尝不出味道,却也知晓饭堂在宗门内并不受欢迎。
只因某日自附近无意经过时,窥见师尊从后门偷溜出来,青色衣袍染成焦褐色,面庞萧条,唉声叹气。
“又有两个小孩吐了,我做的就这么难吃么?”宿雪小声念叨。
似乎觉得有损威严,她左右窥探,生怕被人发觉。
匆匆御剑离去,剑光所指之处,正是邻峰离得不远的问情宫。
司镜默然离开。
她想起初入云水间时,那碗始终在她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鱼汤。
褚昭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鳞片摩挲衣料,发出窸窣声响,“荡平饭堂还要挑时间么?阿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却不知想起什么,湿软的口微瘪,扑落落摇甩尾巴,又藏回雪袖深处去了。
她有些委屈。今夜分明是与知知结契的好日子,却未曾得到祝愿,地点竟然还在鱼驴峰昏暗饭堂之中。
与设想中红烛高悬,大肆铺张的景象一点也不一样。
她明明是想看司镜身着嫁衣的模样的。
女子肤白胜雪,模样清隽,身着绣有鸳鸯的殷色嫁衣,定然极美。
走神之时,司镜已步出殿外,带她离开饭堂。
纵然宽袖遮挡,可峰间山风冷冽,还是令褚昭打了个寒噤,抱住鱼尾,蜷成一团。
女子踏上澄净薄雪,耳边咯吱声响细微绵延。
“……我不知今后该如何称呼你。”她嗓音很轻,如同将熹未熹之时的枝梢朝露。
“你可有想法?”
像她一样唤娘子不就好啦?
褚昭困惑歪头。想了一阵,兴冲冲地摇了摇尾巴。
定然是美人害羞内敛,不肯如她一样直白。
“那、那就叫我昭昭呀。”话说出口,褚昭反而有些羞赧。这是她的乳名,自出生起,少有人如此唤她。
要起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唤过的称谓,这样才能让旁人知晓,知知是她最宠爱的娘子。
“昭昭。”司镜嗓音似击玉,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颔首,“好。”
昭昭朝时日,皎皎晨明月。
天色渐明。
司镜停了步。
抬头望去,霞光被积云遮掩,她只来得及窥见一轮即将落入群峰阴翳处的月。
小鱼在袖中听话了一阵,旋即又不安分起来,探头到袖外。
恰在此时,朝日初升,碧空尽头晕染绛红。
她周身鳞片被映得粼粼生光,圆眸潋滟,话音却是娇气兴奋的,“哇,天亮啦!”
褚昭很少见过这样的景象,霞光万道,恍若仙境,不由沉醉,“好漂亮呀。”
悄然抬头望去,想窥知美人此刻是什么模样。
却见司镜手心稳稳托住她,未曾去看什么朝霞,目光仅落在她身上。
眸中淡薄,却也晕染上她周身闪烁的亮光。
“娘子……今后也要陪我看日出。”褚昭被盯得有些害羞,衔住女子袖口,悄悄拽一下。
不是日出也没关系。
荒山四季昼夜并不规律,她素来恋慕日出月升之盛景。可现在,美景在前,她却觉得不过尔尔。
只要有知知陪着她就好了。
女子未曾应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阵,轻轻挪开。
将她收拢于手心,清凌开口,少了几分生冷,“该回寝处了。”
褚昭有点失望,佯装生气,哼一声。
但也生出更多希冀。
知知虽然避而不答,但没有推拒,那就是答应啦!
想着何时将美人从鱼驴峰中解救出来,纳入洞府好生娇宠的事,她心神翻飞摇荡。
扭捏不已,不设防备翻出乳白肚皮,很快便被女子裹起来,藏入袖中。
耳畔静谧轧雪声延绵不绝,深浅不一。司镜出门仓促,未曾御剑,便只是带着她踏雪而归。
闹了一夜也倦了,褚昭有些困顿,沉沉睡去。
衣袖中再无波澜。
司镜敛袖而行,收紧衣襟时,指尖不自知在胸前停顿。
自从那阵法捆绑生效,她愈发能感受到小鱼的情绪波动了。
时而似落石自山崖坠落,堆叠至胸口,吐息凝滞,时而雀跃欣喜,明快亢奋。七上八下,难以辨别都在想些什么。
而不知待到何时,此等感触,以及近期记忆,又会不知不觉间被清空。
如独自在风雪中行走,迷失之际,回身望去,步痕却已被抹除。
她的的确确是想要一颗与寻常人别无二致的心的。
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她又何尝不知晓。
司镜垂眸。
袖中小巧的鱼妖睡得正酣,沉坠一份重量,仿佛在昭示今夜发生的所有景象俱为真实。
难得有了隐秘的私愿。
若那阵法果真有效……
她至少,不想忘记“昭昭”二字-
之后的几日寡淡如水。
褚昭原以为结契之后,司镜便会对她温声软语,日日唤她娘子,愿意与她一同回洞府了。
可每每乞求,却都换得对方冷淡的“还有要事,不得离宗”。
要事便是每日枯燥重复做一样的事吗?
褚昭也曾偷溜出去,藏在树丛间,窥看司镜口中的“要事”。
不是指点宗门弟子剑术修行,便是在灵气充裕之地,打坐调息整整一日。
她恼然至极,悄然化作鱼身,摆动背鳍,在阖目的美人面前游来游去。
她自知鳞片和尾巴漂亮,洞府内的其他娘子也说过,此为十分奏效的美人计。
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司镜从未理会过她。
唯独有一次,褚昭甩尾将小水花扬到女子道袍上,才懵然被忽地拽起尾巴,提到清冽怀抱之中。
司镜长睫投射清浅阴影,不曾睁眼,指尖灵力四溢,以冰丝将她捆束住。
低语,“心定气和,致虚守静。”
冰丝束得不紧,褚昭在女子指骨间探来探去,有些沮丧,“阿褚听不懂。”
“此为吐息法门,静心沉淀,可吸纳灵气,用于修炼。”凉软掠过掌心剑茧,司镜轻蜷指腹。
“可是,我们分明是可以双修的呀?”小红鱼软口张合,懵懂发问,“为何要苦心修炼。”
怀中骤然腾起一阵雾,再睁眼之时,少女眸色殷粉,雪藕似的小臂环住她脖颈,纤细腕上戴着一只冰镯。
双腿还未完全化形,湿漉漉的绯红尾巴尖翘起来,钻进她散垂的衣摆内。
灵力编织的淡色丝线松垮异常,依旧缠绕在褚昭身上,缚得她勒出浅红痕迹。
褚昭浑不在意,抬起司镜套有冰戒的那只手,湿软的唇覆了上来,迫切轻啄。
清凌光晕并未将她映得清醒,那双杏眸愈发透出娇媚颜色。
她抬眸,盯着无声睁眼的美人瞧,双手按住对方柔软胸口,小声道:“我听见啦。”
“冰镯说,知知也想和我亲亲。”
第35章 妄念
司镜侧过头去, 眼睫垂敛,仍旧维持规矩端庄的打坐姿势,没有应声。
却也未曾反驳。
褚昭恼她避而不答, 探出头去, 在女子粉凉唇间轻轻咬了一口。
像是衔住一抹清甜荷花瓣,触感温润,忍不住用舌尖流连舔舐。
不知不觉间, 吻得更深,也愈发气喘吁吁。
下颔忽被攫住。
司镜气息稍乱, 撤出一点距离,斥她, “……停下。”
褚昭双颊潮红, 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瞧。
把腕上的冰镯凑近到耳边,用力晃晃, 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
——可娘子分明一直在重复“想”这个字呀。
得不到许可,她娇哼一声,变本加厉,顺势大胆挑开女子衣襟,将头探进去。
此地偏僻,林间寂然无声。初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她并不怎么羞,因在荒山,诸妖都是如此肆无忌惮的。
视野里是雪白起伏的柔软, 褚昭睁圆眼, 用唇拱拱又蹭蹭,被清冽气息惹得头脑昏沉。
隔着被她揉乱的亵衣,她瞧见晶莹新雪之中一抹淡红, 顿时像在水中发现蚌内珍珠一般,兴奋地凑上前啄吻。
司镜闷哼一声。
褚昭不明就里,抬头,窥见美人桃花眸底罕见地流露一丝脆弱水色,似是受了重伤。
缠绕在周身的湛冷冰丝有心无力,逐渐泛软,冰霜般的灵力化为涓然潮意,在她身躯间化开。
褚昭焦急地扑上前,捧住司镜的脸,“娘子、娘子你如何了?”
她如何也想不到,只是亲一亲,就会让素来冰冷的仙修变得脆弱不堪。
莫非是她妖力强盛,侵入知知体内了么?
仓促间,不知如何推搡,她竟将美人压于身下。
垂头望去,司镜枕在薄雪葳蕤之间,乌发四散,面庞冷清,洁净道袍染上些许湿渍,不曾抗拒,活脱脱像被她玷污了般。
褚昭可疑地脸热一阵,爬上对方身子,小声嗫嚅,“知知,我、我会对你好的。”
美人忽声开口,“莫在此处。”
褚昭又怎能让自己的娘子受委屈。
她吃力地揽抱住女子纤腰,左顾右盼,想找个柔软温暖的去处。
可望来望去,附近零乱不堪,唯有旁边不知深浅的小水潭。
正探头望着,却忽然觉得腰肢一紧,被女子牢牢带入怀中。
鱼尾骤然腾空,她无助摇甩腰身,但下一刻就浸在了冷冽水潭中。
褚昭被激得瑟瑟发抖,余光望去,司镜绣有莲叶的袖角浮在水面,恍若山涧中一抹初落新雪。
她喜欢温水,变成人身就更是如此了,委屈不已,“好冷,阿褚不要在这里!”
会生不出小鱼的。
欲回身钻入司镜怀中,可却被制住腰身,俯在水潭边缘。
不知从何处逸出的冰丝又将她周身捆了个严实,全然动弹不得。
褚昭才知晓刚才认为美人受了重伤的念头有多荒谬,她气恼地挣扎起来,“你、你很喜欢这样绑妖么?”
冰丝锋利,很快割得她肌肤泛红,司镜凝眸,指尖松了些许。
“……不是说要双修么。”她轻声开口。
小鱼精力充沛,捆起来便会轻松许多。
“可是很凉,很痛!”褚昭大声抗议。
瞧着冰丝松懈,她灵活地从中挣脱,眨眨眼眸,感知到面前女子有些许茫然失落,苦思冥想一阵,终于想到了补救方法。
施展幻术,手腕上顿时现出一条漫无边际的柔软红绸带。
褚昭低头,用牙小心翼翼衔住一端,努力牵扯,将自己的手腕绑了起来。
“这样就可以啦。”她脆声开口,示意女子牵好绸带另一端。
司镜眸光略深,抬手,接过印有牙印的红绸,缓慢无声地将柔软陷入指骨之间。
她垂头,望向浅水中如玉石闪烁的绯红鱼尾。小鱼似乎沾沾自喜,尾巴快意摇甩,涟漪水流一股股扑向她。
“所以,我们……我们可以双修了么?”褚昭羞赧问。
她刚欲如在岸上那般,将美人压在身下,好生宠幸,却发现手腕被束,根本施展不开。
顿时懊恼不已,反悔耍赖,想散去红绸幻象,“不行,放开呀,阿褚不能被绑!”
没有手该怎么宠幸娘子!
司镜反而收紧了红绸。
浅唇轻碰,灵力无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对抗的细微妖力顿时消散于无形。
褚昭又被抵在冰冷水潭边,背后是被水浸湿的雪色道袍。
不只是手腕,她忽觉尾巴紧绷,望向水中,竟瞧见不知何时,没有尽头的红绸将她的尾巴也牢牢捆了起来。
另一端系在司镜腕上。她挣脱不开,气恼地伸口去咬,却忽觉腰身一软,含着红绸,呜咽出声。
小腹又痒又酥,肚子上敏感的鳞片正被身后人浸没水中的手挑弄。可她被捆住尾巴,连摇甩纾解都做不到。
围绕在身边的冷水逐渐变得温热,背后女子的体温却依旧似冰。
薄茧指腹攀上褚昭被红绸束出痕迹的地方,如抚剑般,轻缓不遗余力地描摹摩挲。
褚昭眼前晕出雾气,林间景象变得分外模糊,唇间红绸湿漉不堪。
她不知是否过程中经受不住,屈辱地叫出声来,只是煎熬到一味想逃。
双修不该是这样的,分明今日落得如此模样的……应该是她的娘子才对。
身躯骤然绷紧,褚昭尾尖轻颤,脱力软在司镜怀中。
她察觉到,又有许多黏软的小鱼卵流了出来。
司镜面庞染温,阖眼平息那抹共感传递而来的战栗感。
她从始至终神智清明,可惜,依旧不知为何双修时,为何会升起此刻异样感受。
林涧寂静,期间并未有人前来搅扰。情潮平息后,自我厌弃感却如丝如缕,侵入骨髓。
司镜将指骨蜷得泛白。
她竟然,在外与一只鱼妖行了如此孟浪之事。
正欲抽身离开这片已经转温的冷水潭,却忽闻,不远处有跌撞脚步声传来。
她顿时警醒不已,将怀中仍有些失神的褚昭用衣袍罩了,缄默戒备。
来者自树影中现身,是个女子,着一袭深青道袍,步伐虚浮,衣着凌乱颓废。
拎着一只酒斛,眼神迷瞪,倚着树闯了进来。
“嗝。”宿雪打了个酒嗝。
飘飘若仙间,她朝前望去,迟钝发觉,素来用来取水酿酒的浅水涧处,竟浸着两道半遮半掩,形容暧昧的纠缠身影。
这里……莫非不是郁绿峰吗?
“啊,打搅打搅。”她颇为歉疚地拱手,以为自己又走错到邻峰的问情宫,撞见了合欢道道友香艳现场。
“我、嗝……我喝大了,两位自便、自便啊。”
没功德地把空酒斛随手一撇,宿雪转头,扶着树又出去了。
走出很远,却窥见半山腰的山径上,有块她极其眼熟的门石。
阿青单爪立于其上,另一只爪乖顺缩进绒羽中,鸟眼紧阖,睡得极香。
石间青苔横生,上书朱砂封笔,恣意飘摇的“云水间”三个大字。
见鬼了。
宿雪酒醒了大半,不敢回头去瞧,抓住门石上的青色鸟团,塞进衣襟,御剑落荒而逃。
若没记错,映知如今应当修的是无情道罢。
过于甩手掌柜,不知不觉,她竟把门内最光风霁月的徒徒引入邪道了。
回寝处后,宿雪把阿青关回桃缪的笼子,托腮盯两只鸟团叽喳吵架,始终愁眉不展。
心气郁结,连酒都喝不下去了。
本欲去寻怀宁,共同商讨一下如何应对,却忽然想起来师妹已再度陷入沉睡,纵然她攀上枝头唠叨整夜,也是得不到回应的。
只得敞开门窗,透透气。
这一开门不要紧,门外已立着道清姿胜雪的纤长身影,手腕抬起,瞧模样,似乎正要叩门。
司镜望见宿雪,顿时目光低垂,指骨蜷起,拢藏于袖内。
她身后,捆束着一匝荆条。
“师尊。”她嗓音寂寂。
“映知……前来请罪。”
宿雪头皮发麻,对上面前人似镜双眸,匆匆让她进来,“你……唉。”
进门后,司镜并未落座于惯常的宿雪左手首位,只侧身规矩站好。
待宿雪窝进美人榻上,抱起小暖炉后,便直挺挺地屈膝跪了下去。
“请师尊责罚。”
宿雪手一抖,抛掉暖炉,直接仰卧起坐,将地上的人给拽了起来,“哎,这是做什么?我可没教你随地大小跪。”
司镜素来听她的话,此刻勉强起身,目光低垂,藏匿诸多情绪,依旧是咬字极轻的一句。
“……请师尊责罚。”
她做出腌臜不堪之事,依例,当逐出宗门。
“责罚啊。”宿雪眯眼,似乎在认真思考,旋即指了指屋角的鸟笼。
“那你帮我喂下鸟?”
司镜立时去取小包谷子,将谷粒摊于掌心,到鸟笼前,细致地将两只鸟喂饱。
桃缪还以为女子身后背着的荆条是新长出来的羽毛,眼睛发亮,啾啾称赞,“阿镜、阿镜好美!”
司镜神色萧条,指腹揉了揉澄黄小鸟头顶,未曾作声。
她再度转身,向宿雪,垂头,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师尊,已喂好了。”
宿雪招招手,让她过来。
司镜在她身边站定,忽听闻身后绑住的荆条被抽出,安静闭上眼,等待责罚。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她只闻寝处内传出火苗舔舐的细微声响。
她茫然望去,宿雪正掸着手,盯向被掷入铜炉内烤焦的荆条,自言自语,“哎呀,郁绿峰还是过于苦寒了,我得添把火。”
司镜抿一下唇。
不知晓师尊用意何在,正欲再度开口,却被对方笑眯眯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宿雪将她按在惯常落座的位置上,自己却拂袖退远了些,立于窗前。
峰间白气在她脸庞凝成虚晃水雾,她容颜浓郁,此刻却显出几分宁静,轻呵一口气,望向云霭中一双纠缠翻飞的雪鸟。
“映知,在云水间已经很久了,你可曾想过修行一途,所谓道心何在?”
司镜思考半晌,才轻声回应:“道心,应是……进可执剑赈济苍生,退可守宗护佑同门。”
不辱师尊曾交代给她的事,将郁绿峰云水间,复为九州声名鹊起的玄门。
“不错。”宿雪朝她一点头,却又扬唇。
“可是呢,又完全错了。”
“道心啊,说得通俗些,不就是大家最想得到的东西么?”她咕咚咕咚灌下几口酒,擦去唇间湿渍。
“比如我啊,就好这一口。”
天道虚无缥缈,无从琢磨,她活得太久,早已过了所谓磋磨境界的心境。
饮酒寻欢,及时行乐,也是道心所向。
“但映知,你所言,皆将自身渴求刨除在外。”宿雪话音并无醉意,却朦胧望向司镜,“便也绕开了道心。”
“以至于原地踏步,身陷樊笼。”
司镜背脊修直,垂眸失神,良久未曾出言。
困扰她许久之事,师尊三两句话便可轻易看穿。
她所渴求的……
脑海中一时沉寂无物,如同识海之内那片镜湖。
却有模糊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
她想起,曾亲手将过往同门的名姓隽于红帛,悬于桃树枝梢,提醒自己莫要忘却。
可梦魇醒来,宗内竟成一片血海,少年少女面露惊惶,死不瞑目。
白日里还在课上贪食的师妹,奄奄一息,抓住她衣角,“师姐,好痛……”
“非也。”宿雪似乎读出她所想,轻叹一声。
“不过业障罢了,非你自身最渴求的心愿。”
司镜神色萧条,将唇咬得泛白,强行让自己宁心定神。
红帛、红绸。
几乎由不得她多想,便回忆起曾数不清次数出现在她梦魇中,言笑晏晏,却不留情面剜去她心的绯衣女子。
她潜心修炼,无非是为了在这九州之内找到她。
然后……除掉她。
可眼前,却又出现一抹极其相似的殷色身影。
少女周身雪白湿濡,勾着她脖颈,不设防备地将柔软唇瓣贴过来,嗫嚅唤她“娘子”。
红绸影影绰绰,遮住对方失神眼眸。
那双粉玉眸子,不知为何,竟与梦魇中景象重叠。
司镜额角沁出薄汗,心神不稳。
她所谓的道心,她最渴求的……不知何时,早已不是潜心修炼、护佑同门。
而变成了与一只鱼妖纠缠的妄念。
第36章 清心
宿雪半晌没有听到司镜答复。
转头望去, 司镜竟眼睫轻颤,失神怔忡。
心愿即为心魔,二者本为一体, 她心知自己有些心急了。关好敞开的小窗, 将峰间冷风隔绝在外,走上前。
屋内炉火相映,顿时暖了不少。
“若心有郁结的话, 不妨在为师这里抽个签?”宿雪够来一只签筒,在她面前摇了摇, 姿态松弛,笑道。
“买定离手, 顺卦而行。”
司镜眸光怔怔, 悄声唤,“……师尊。”
她为数不多保有的记忆中, 有一幕便是关乎这只签筒。
刚登上郁绿峰的最初几年,她并不知晓自己拜师修行的意义何在。
她是丢失过往之人,总在忘记,也因此瞧不见漫漫前路。
只得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挥剑、描符、布阵,将重复空洞的时日填满。
却有道青袍身影,总在她彷徨无端之时,挟一只签筒笑着走来。
“豫卦。”宿雪拎着司镜摇出来的一只签,老神在在地摸下颔。
“嗯,今日宜休憩, 顺天时而无为。”
于是当日便带她抛弃苦闷修行, 离峰闯入俗世,行至水穷,坐观云起。
随修行逐渐深入, 司镜也懂得了些许卦象真意。可就算她抽到极凶的签,也会被宿雪三言两语轻飘飘地美化。
最后还是免不了被带下山,到凡世游历散心。
她垂手端坐,乖巧旁观宿雪左手一只烧鸭,右手捧着兔腿,毫无形象大快朵颐,指尖油光可鉴。
只因今日卦象,被女子解读出一句“宜食珍馐”。
可也正是这些片段,无意填补了她空洞无物的过往。若迷惘,只需摇一摇签筒,便知该去往何方。
司镜很久没有碰过宿雪的签筒了,摇签时,举止稍显生疏。
一支签滑落在衣摆处。
她举起细瞧,仍是雷地豫。
顺应天道,更迭有序。
宿雪窥见豫卦,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
“天道无为,安时处顺。”她随手除去满是酒气的外袍,躺回横榻上,朝司镜笑一笑,语气倦懒,“已有卦象指引,映知,你可懂了。”
“可是,师尊。”司镜起身,上前一步。
师尊仍旧没有发落于她。
她素修习无情道,如今却难以遏制杂念,心神动荡,以至于犯下今日大错。
这也是所谓天道与卦象的指引么?
正欲发问,却听见一阵飘忽吐息,夹杂吧唧嘴的声响。
低头一瞧,宿雪眼皮耷落,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