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镜默然许久。
她搁下木签,放轻动作,为女子盖好薄褥,在旁垂手而立。
恭恭敬敬守了一阵,才悄然离去。
纤细出尘的身影御剑而去,逐渐,隔着纸窗也瞧不见了。
宿雪睁开一只眼。
良久之后,重又坐了起来。
抱紧褥子,探头探脑,确认司镜是真走了,松了一口气。
想起方才胡诌的一通言论,她有些心虚。
还好手边有平日里哄自己开心的签筒,索性拿过来哄映知。
炉火烤得人醺然欲睡,宿雪百无聊赖,摇了摇签。
哇,乾卦,大吉大吉。
又摇出一支。
豫卦,中吉,也还不错。
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宿雪将签筒一撇。
她素来认真卜卦都是用问道阵的,这动过手脚的签筒,只有小孩子和她迷信的师妹会信。
想起什么,宿雪取来一只朱砂小碗。
难得见映知迷惘彷徨、心神不稳的模样,恰巧此刻闲着,不妨认真为她叩问一下。
她正色了些,润湿指腹,蘸墨,在桌案上勾勒描摹,一方小型问道阵徐徐完成。
闭上眼,注入一丝精纯灵力,默然在心中叩问。
几息之后,不知窥见什么,宿雪霎时蹙起眉。
眼前并非明朗之景,而是一片翻涌喧嚣的血雾。
司镜所处之地不明,身形单薄,鲜血顺剑尖流淌,雪袍早被浸透,呈现暗淡殷色。
她眉目寡冷,探出手,自殷裙少女胸口处取出一枚湿漉妖丹,垂眸打量。
收紧指骨,不留情面地将其碎作齑粉。
宿雪自问道阵幻象中抽离,面色凝重。
咬破指腹,以代朱砂,再卜。依旧是相似结果。
精血入卦,损耗极大。
她将阵抹去,疲累闭上眼,低叹:“……不是今日还在双修么?”
时事易迁,过往已如云烟消散,为何仍逃脱不掉荒诞天道、世事轮回-
寝处清寂漆黑,褚昭睡醒后,仿佛坠入浓稠墨汁中。
白日里还在林涧与司镜嬉水取乐,只不过是双修疲累,她实在捱不住,就在美人怀里睡了一觉。
未曾想醒来后,又被关进了她不喜欢的窄水缸里!
褚昭焦灼不安,用头拱撞瓷缸壁,空虚至极。
她排出了许多小鱼卵,如果不及时筑巢的话,小鱼在冰冷的潭水中会死掉的。
想到此,身体内又是一阵热流。
缸内的红鱼不受控制地吐出许多泡泡出来,浮于水面上,堆砌成绵密松软、可供小鱼孵化的巢穴。
褚昭边焦急地撞缸,边努力筑巢,忽然,桌上的灯烛被符擦亮,她被吓了一跳。
周身鳞片轻颤,用力甩尾,自水缸中应激跃了出来。
绝望不已,还以为要磕到脸,她用云鳍匆匆护住头,却坠入了柔软掌心中。
褚昭仰头,悄悄望过去,便对上司镜一双清凌眼眸。
“为何撞缸?还吐些白沫……”女子用指腹轻拨开她缭乱的鳍,沉吟片刻,“是又饿了么?”
小红鱼恼羞成怒地啄她的指缝,“才不是!是小鱼,要给小鱼做房子!”
怎么会有这么不体贴的美人呢?荒山上那些粗俗的笨妖也没有这般不负责任呀。
褚昭气闷地不想看司镜,又跃进了水缸之中,甩尾忙碌起来。
水中浮光跃金,漾开圈圈波纹。
司镜将掌心内的水痕拭去,觉得红鱼这几日似乎长了些,肚皮潮软。可蜷在她手心时,仍然合掌便能困住,也只是条小鱼。
话中的“小鱼”,是指她自己么?
心中思索该换一口稍大些的缸,又垂眸望了一阵,司镜自行前去打坐调息。
许是那妖异阵法将她与小红鱼捆绑,她近些时日总觉修为像被无底洞吸去。
日日精进,却再难突破。双修之后,更是如此。
她不知是否因为忤逆背离无情道的缘故,反噬于身,才致根基动摇。
烛火摇曳,晃得室内更晦暗了些。
司镜低垂长睫,浑身经脉涌动对冲灵力,紧攥指骨,额角沁出薄汗,心神不宁。
忽然,怀中钻进湿濡身躯。
唇似蕊芯,先是嗅嗅她嘴角,又探到她鬓处,伸舌舔舐去她的汗滴,吐息绵软。
司镜抬手紧扣住褚昭腰身。
少女瑟缩了一下肩,似乎被吓到,眼睫仍挂着自水缸中带出来的潮意,她挣扎起来,“疼,透不过气……”
可又被面前美人容貌所惑,她凑近啄上对方淡粉的唇,细细舔舐,眸中荡开懵懂情潮,“知知,还要双修。”
每个时辰都双修的话,她和娘子就会有许多小鱼了。
但预料之中的温存并未到来。
司镜拂袖退开,呼吸不稳,指腹点在褚昭肩膀上。
一抹未加收敛的生冷灵力波动倏地荡开,将对方掀远。
褚昭只觉冰寒气息侵入体内,重重跌在了地上。
她揉了揉磕青的膝盖,委屈不已,“好痛……坏娘子!”
再仰头望去,雪袍女子已背过身去,不声不响,也未再看她。
不想双修就不想,这之后就算知知来求她,她也不会同意了!
褚昭气闷鼓起脸,站起身时,妖类的自愈力已经让她膝盖处的淤青散去。她穿好衣袍,瞪了一眼榻上之人,夺门而出。
却未曾窥见,司镜在她离开后,背影恹然。
以袖遮掩的唇角,忽地溢出一丝血痕。
体内灵力乱流汹涌不止,她神情寡淡,将血抹去,垂眸不语。
清心咒,也在今夜失效了么-
峰间寂寥。
夜幕笼罩下,云雾弥砌,久久不散,将山径晕成辨不清前路的虚晃模样。
褚昭踢走石子,听声辨路,踏入翻涌雾气中。
她素来喜欢温柔体贴的美人,却不知司镜竟如此绝情。
她再也不要喜欢司镜了!要去今日双修的那片浅水处,瞧瞧她的小鱼还在不在。
可惜,褚昭记性不佳,在林间绕了好几圈,也没能找到。
却在雾气中窥见了一抹分外显眼的殷色,以及熟悉身影。
褚昭匆匆跑过去,拍了下沈素素的肩,脆声唤:“笨蛋素素,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少女转过头,眸中空洞,腰间悬着的鱼玉符散发妖冶的光。
歪一下头,似乎不认识她了。
褚昭窥见沈素素腰上的血玉,娇哼一声,伸手扯了下来。
这是先前司镜送给她的,被素素说书骗了去,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血玉落入掌心,面前浅蓝道袍的少女顿时像被抽了魂一般,眼中光彩渐褪。
褚昭揉面团般搓搓对方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笑意,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呀?”
莫非是被她气得哑口无言了?
如何摆弄沈素素也得不到回应,腰间却顿时一轻。
那辛苦抢来的鱼玉佩忽然浮在空中,坠入雾气,落入某人掌心。
褚昭恼怒不已,撇下沈素素,去追闪烁异光的血玉,“还给我!那是阿褚的东西!”
她瞧不清来者面庞,却倏地撞进了弥漫浓重酒气的柔软怀中。
宿雪扬唇,将鱼玉佩举高一些。
打量片刻,心中有了定数。
渡入涓涓灵力,净化鱼佩中的凶恶魔气,一切都在须臾间悄无声息完成。
她按住褚昭绒发头顶,笑眯眯开口:“别急呀,会还给你的。只是,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持有鱼玉的沈素素忽然闷闷不乐么?”
褚昭心也像被那鱼玉吊了起来,她睁大眼,问:“为什么?”
“因为——”宿雪存心逗鱼取乐,拉长音调。
“她患了鱼玉症呀。”
第37章 湿鳟
褚昭歪头不解。
她踮脚将那已黯然失色的鱼玉抢了来, 揣进衣襟,“那、那现下阿褚也有鱼玉症啦!”
尝试牵起嘴角,可依旧能笑能言, 完全没有变成沈素素的样子。
心知是被面前的青袍酒鬼给骗了, 她羞恼万分。
正欲指尖凝聚妖力,将掩面笑个不停的宿雪用幻术变成鱼头,可心神刚动, 却见对方挥袖一震。
妖力顿时散于夜雾之中。
“怎么说不过就动手呀,小笨鱼。”女子用指腹勾一下她下巴, 佯装委屈。
褚昭觉得面前人声音有些耳熟。
正绞尽脑汁思索,忽又听对方嗓音含着哂意, “或者说, 我该叫你……阿褚大人?”
她咬一下唇,不可置信, 抬头望去。
只有荒山爱鼓捣铜钱摇卦的树婆山神喜欢这样唤她。
面前女子模样姣好,姿态慵懒,虽不似老树婆那般皱纹纵横,柳叶目中偶尔流露出的情态却很相似。
宿雪笑着掏出张符,在她眼前一抹。
青色身影消失,雾气中顿时现出枯萎老树,枝干颤巍,嗓音沙哑苍老,“咳咳、阿褚大人……现下可认得老身了?”
褚昭气得张口便咬了过去, 把伸过来的脆枝咯吱一声咬断, “原来是你!”
她被这坏女子从荒山骗过来报恩,还被诓骗若是报恩不成,修为便再难精进。可离山后, 竟受尽委屈。
宿雪痛得抽气,定睛一瞧,指骨已印上了深深的殷红牙痕。
“小鱼,莫急莫急。”她忍痛将手藏在身后,语气藏了些玄秘,“我的卦象不是很准么?你如今应已凝出了妖丹罢。”
褚昭偏头,哼一声,“那又如何,是我天资聪颖!”
得知报恩一事实为骗局,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此刻身处的玄门。
最好今夜就将司镜掳走,重归荒山,将美人藏进洞府深处,再也不踏足人世半步。
宿雪从袖中掏一阵,取出褚昭颇为眼熟的几枚铜钱,朝她扬唇笑一下,抛于空中。
铜钱裹挟月光,合入女子掌中。
褚昭被吸引了注意力。可宿雪神秘兮兮,就是不说话,急得她用手去扒,想从缝隙里瞧见卦象,“是什么?阿褚要看!”
宿雪摊平手掌。
哪里有什么铜钱,只是一枚潮软湿漉,长得很像她妖丹的东西。
褚昭小心翼翼打量,用指尖戳了戳,发觉那是一团已炼化的、极为精纯的修为,对妖有莫大的吸引力。
她轻轻吞咽,还没来得及做坏事,将其据为己有,那绯红湿濡的东西便自发朝她飞来。
咕咚一声,进了她嘴里。
入口即化,如涓涓细流融化进她经脉深处。
褚昭觉得周身发烫,她惊慌失措,拽住青袍女子衣襟,“坏酒鬼!你给我吃了什么,好热……”
“这样就好了。”宿雪掸掸手,满意点头。
她自知天命不可违,只能在天道眼皮子底下动些手脚。映知若想剜,就把她凝成的假妖丹剜去罢。
褚昭体内妖力充沛涌动,脸颊燥热,只觉得又像是要突破的征兆。
她轻喘气,还想抓住面前女子衣袖问个究竟,却听对方望向她身后,讶然开口。
“哎,素素醒了。”
深青色灵力一晃,探向身后,惹得她好奇扭头望去。
被抽走魂的沈素素身躯骤然一颤,眸光渐趋清明,像溺水后被捞出来般彷徨。
褚昭也顾不得旁人了,转身扑过去,揪住少女脸颊扯扯,“笨蛋素素,你的鱼玉症终于好啦!”
沈素素被扑进怀中的殷裙身影撞了个趔趄,声音仍有些虚弱,倒是含着情绪起伏,“鱼玉症?等等,你、你……仙修姐姐?”
目光又望向更远处一抹青色御剑残痕,吓得更磕巴,“还还,还有师尊?”
不会是她半夜偷偷向宗内禁物鱼玉符许愿时,被人告发了罢?
褚昭扭头过去,坑骗她的酒鬼女子已然不见踪迹。
原来那就是知知口中分外崇敬的湿鳟!
沈素素摸了摸腰际,没摸到鱼玉,心凉了半截。
她素来有梦游的毛病,想必是出门后碰见师尊,被扣押了宝贝。
可仙修姐姐怎会在郁绿峰上?
莫非真如近来同门之中传闻的那样,大师姐与一只红色鱼妖结了契,日夜缱绻?
正欲发问,却见殷裙少女气闷跺脚,已将周围的树枝全部薅秃,叶子放在脚下踩,“坏湿鳟,为何要骗妖……可恶可恶!”
怎么还牵扯上了师尊。莫非,是三个人的故事么。
沈素素不敢多想,更不敢开口发问,这三人修为境界都远非她所能及,还是不要被误伤到为好。
她在袖中摸了摸,取出自己私藏的一小块蜜枣糕,放在原地,自己则偷偷溜走。
心中藏事,沈素素一整晚都未曾睡好。
以至于翌日在晨课上,困顿到连剑柄都握不住,挥剑之时,佩剑险些脱手,扎进积雪里。
她望向身前不远处侧身而立,不染纤尘的女子。
只觉师姐不似往常淡漠模样,越瞧越像心有牵绊。
眸光冷清,先是自储物袋中取出数只瓷碗,仔细比对大小形状。
又安静盘腿坐下,动作轻缓,如往常般用软巾拭剑。
平素雪鸟落入松枝尖顶的声响不入耳中,女子今日却难得抬头,打量了好一阵。
旋即无声转头,目光精确落在沈素素身上,“素素,何事?”
吓得沈素素一激灵,顿时转过身去,拼命摇头。
师姐还是师姐,就算走神,依然如此警觉。
司镜不声不响,收回目光。
指尖挟起绑于佩剑剑柄处的那只褪色剑穗。
剑穗缠得很精致,依稀仍能辨认出先前的殷色,形状……像昨晚盘踞在她掌心的小红鱼。
可褚昭昨晚气恼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她的寝处。
今日晨起,她自灵钟声响后睁开眼,怀中冰冷沉寂,望向桌案上那方小瓷缸,里面也空荡无物。
是小鱼嫌弃水缸太不宽敞了么?
她从储物袋内又寻出一些可盛水的精巧物件,供小鱼栖息居住,今夜回去便可换上。
日课结束后,司镜自去林涧处打坐调息。
她本该寻个更清净的地方,不必选在这片浅水潭附近,以免思及前日孟浪景象,杂念丛生,修为反噬。
可途径此处,依旧停伫许久。提起衣摆,在原处盘腿落座。
浅唇轻碰,默念那一日的调息法诀。
心定气和,致虚守静。
胸口却始终郁郁不定。
司镜以为是那小鱼已然接近,心中情绪沿心脉传递而来,无声睁眼。
可面前水潭毫无波澜,并无什么殷红小巧、雀跃溯游的鱼影。
也未曾听见小鱼软口微张,跃进她怀中,唤她“知知”的娇脆嗓音。
一切都是杂念升起后,她自行捏造的臆想。
捱到白日结束。
司镜推开寝处的门,点亮灯烛。
望向水缸,其中依旧空荡,她摆放在旁边的一些吃食,也丝毫未动。
却有一只冰镯孤零零地搁在桌案中央。
司镜袖中的手蜷起,触及尾指上的冰戒,眸中划过一抹冷清。
难怪整整一日,她都无法感知到褚昭所在。
她将桌上的小瓷缸换了更大一些的,注入干净清澈的活水,又放入一朵今日从后山灵泉附近采来的浅红绛珠花。
若那小鱼饿着肚子回来,未发觉桌案上有备好的吃食,那啃食这花也可充饥。
司镜落座于桌旁,笔尖蘸墨。
储物袋内符箓将将用尽,她需要再描些备用。
数张引火符,数张……降雷符。
殷色笔尖悬停于澄黄符纸,落笔时似有迟滞,以至于笔势勾连不清,晕出不美观的痕迹。
她想起曾引雷入体的那日,周身混沌不适,躺于榻上调息许久。
闭目后,如往日般魇象缠身,梦中景象顿时化为浓稠血海,翻涌不歇,耳边妖魔齐哭。
却有湿濡的唇轻啄上她,揉乱她衣襟,焦急地唤:“娘子、娘子快醒来呀!”
勉强睁开眼,那周身雪白酥软的小鱼杏眸竟红了,正朝她体内渡入断断续续的妖力。
见她醒来,反倒愣了神,耳廓愈发泛粉,又迫切俯身,舔吻她唇,不知餍足。
回过神,案上符纸晕上大片朱砂痕迹。
已被描坏,瞧不出是降雷符的模样。
司镜抿唇,将符在烛火上燎了。
识海内诸般思绪纠缠不休,体内灵力汹涌对冲,反噬痛楚惹得她攥紧指节。
勉强维持表面淡然,她胸口起伏,挥袖将无风摇曳的烛火灭去。
一片黑暗中,走向屋角处的玄铁剑匣。
在剑匣中入眠,便可杂念尽除。
冰冷死寂,不知时日流转的隔绝之地,竟成了她的逃避之所。
剑匣边缘生硬割手,躺入其中,以指腹划过,丝丝冷意渗透,仿佛坠入阖眼后的那片空旷镜湖。
可先前分明有小鱼闯入其中,将结冰识海融为温软水波,荡开涟漪,令她品撷到心悸的滋味。
彻夜辗转难眠。
继清心咒失效后,这方她倚赖的安神剑匣,竟也失却作用。
储物袋内,传画玉简忽然盈盈发光。
不会是同门弟子,师尊也从不用玉简联系,不知晓这么晚了,有何人还会寻她。
司镜轻捏一下玉简,灵力涌动,缓缓浮现出模糊画面。
对面莺声软语,裙裾翻飞,雪肤刺目晃眼,望过去一片堕落迷乱景象。是邻峰的问情宫。
果不其然,一女子自玉简对面探出了脸,挑眉笑,“映知,近来可好?还在修习你那无趣的无情道么。”
司镜恹然垂眸,不欲应声,“……”
她仅在往届的北州试剑大比上,与对面这位问情宫大师姐薄琨瑶打过照面,不想过多牵扯。
“怎么这般冷漠,我可是有要事要知会于你的。”对面轻笑一声,媚骨自成。
“北州昆仑虚又要召开试剑大比了,你可得好生选些人去,不然被我这个只知媚术采补的邪修压过一头……你也不想被师弟妹瞧见狼狈落败的模样罢?”
司镜点一下头,示意知晓。
她此刻本就心神不稳,更遑论问情宫氛围荡然。
与方才眼前浮现的与小鱼亲昵的场景交叠,令她极其不适,想即刻轻捏玉简,中断画面。
可细微表情却被薄琨瑶捕捉了去。
“嗯——?”她拖长音调,凑近打量了半晌,忽地娇笑出声。
“你不对劲。”
玉简之中的人墨发散开,眉眼疏冷,似峰间最干净清冽的那捧雪,此刻眸中却荡着少见的动摇痕迹。
浅唇因克制被咬出痕迹,恰似雪中一点红梅。
薄琨瑶见过不少道貌岸然的仙修破戒,也曾引诱无情道中人动情,待其根骨俱废后,腻烦杀之。
可司镜与旁人都不同。
除去女子清冷不可亵渎的模样,此刻游荡于迷离边缘,摇摇欲坠的挣扎模样,如霁月堪折,不自知诱人心神。
“动情了?修为反噬,才致这般狼狈模样。”薄琨瑶好整以暇。
“大师姐……需要我来郁绿峰帮你么?”
司镜心生厌弃,收紧指节,欲立刻将玉简画面切断。
却听得原本清寂空荡,错觉以为仅有自己一人的寝处忽然沙沙作响。
素榻处传来鳞片摩挲的声响,小红鱼从被褥里探头。
恼然娇声叫:“不许帮!知知是我的娘子!”
她扑朔朔地摇甩云尾,从榻上跃了下来,扭动身躯,蜷进司镜怀中。
瞪向玉简画面中那妖媚女子,用鱼尾气愤扇去,“妖女,知知是不会喜欢你的!”
褚昭委屈极了。
她整日藏在被褥里,就是想等司镜回来一亲芳泽。可女子未发现她不提,竟孤身躺入剑匣,还与她不认识的女子深夜幽会。
正欲仔细打量对面是何等姿色,才惹司镜动心,可眼前忽然一暗。
画面戛然而止,被仓促切断。
褚昭被细腻伶仃的手囿住,再动弹不得。
她正在气头上,怎甘愿被束缚,簌然化作人身,俯身凑到司镜脸颊旁,啾地啄上她的唇,娇声吵闹,“知知不许喜欢别人!”
带有薄茧的指腹揽住她腰身,用着克制力度,轻轻一握。
褚昭低呜出声,身躯顿时软陷,落入清冽怀中。
唇被身下雪袍女子含住,濡湿唇舌探入,竟再说不出话来。
迷蒙挣扎间,听见耳边拂过一声压抑情欲,近乎呢喃的“昭昭”。
第38章 血海
传画玉简滚落在旁, 凹槽处仍闪烁着浮光。
褚昭撑住司镜肩膀,想逃离剑匣,可唇被封住, 体内热流涌动, 早就没了力气。
她惊慌失措,咬一下女子软唇,“……唔、不要, 放开我……”
司镜待她向来寡淡,与她缠绵时也克制温存, 但今夜却不同往常,吐息紊乱, 近乎将她嵌入怀中。
怕女子又变成往夜扼她脖颈饮血的可怕模样, 褚昭周身绯色护体妖力迸散,将对方推开。
生冷气息的剑匣透不进一丝月色, 司镜胸口起伏,眸中微湿。
唇仍透着蹂躏后的殷意,情欲与清明糅杂,恍若一朵花瓣萎靡的玉莲。
她望褚昭一眼,发觉对方竟在害怕,轻将视线挪开。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
是她昨夜狠心将小鱼推开,所以如今小鱼抗拒,也是恰如其分。
褚昭原本想逃,可清冷黯然的话音钻进耳中, 令她没缘由地心里酸楚, 像被海葵蛰了一口。
“我还要带知知回洞府结亲呢。”她佯装轻快。
见女子暂且不会变成可怕狗妖,大着胆子扑到对方胸口处,刻意压低声音, “这座鱼驴峰上全是坏仙修,特别是那条湿鳟,惯会坑蒙拐骗,我们可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最好再过几日,不,明日就带司镜回荒山。
司镜轻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窥见少女此刻期许模样,眸光流转,又将话咽了去。
只顺着褚昭的话答:“近来北州昆仑虚有一场试剑会,我需携师弟妹前往。师尊……她不喜在这种场合露面,想必是不会去的。”
褚昭不知道北州在哪里,也不清楚昆仑虚是什么。
闷闷哦一声,仍走神想着带美人回洞府的事。
却听闻司镜轻声开口:“动身之后,若你想,可在试剑间隙,引我去那荒山。”
褚昭伏在美人柔软胸口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知知相遇已有许多时日,她最大的心愿就这样完成了么?
不愧是她!
或许还有从沈素素那里抢来的鱼玉佩的功劳。她日后一定要把玉佩戴在腰间,好生供奉。
将方才被司镜亲得喘不过气的事全然抛在脑后,褚昭喜难自抑。
扑进女子怀里,娇声唤“娘子”,捧着她脸颊啄了几口,“阿褚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竟发现美人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薄白耳后错觉般地染上抹粉意。
褚昭睁圆眼打量,又蹭蹭,感受到一丝热度。
她原以为玄门仙修都是硬生生的冰块,不会害羞的呢。
“还……想么?”司镜忽然开口。
音色清冷,却能听出几分陷入融雪般的轻软。
她素白指尖抚上胸口,眸光收敛,含着被掩映的淡色月晕。
“进来我这里,可好?”
褚昭被女子美色蛊惑,没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晕晕地点了下头。
司镜自她颈后一抹,她又变作了鱼身,被柔软手掌捧住,带进敞开的衣襟里。
熟悉的悬空感袭来,即将坠入那片冰冷镜湖的瞬间,褚昭似乎听见司镜孱弱轻咳。
不多时,还嗅到了淡淡血腥气。
知知是受伤了么?
褚昭有些着急,可左右环顾,已是一片漆黑,再看不清那道单薄雪色身影。
她坠进了涟漪横生的一片冷海中,很快,被紧随而至的司镜搂入怀中。
对方用唇抿住她的耳垂,手探入水中,竟比水还烫一些,逐渐撩拨至她黏烫的地方。
如勾画符箓,轻描慢摹,惹得她忍不住发抖推拒。
在镜湖中与她缠绵的司镜,如褪去了在外时寒霜凝结的外壳,温存细致,令她难以招架。
不着寸缕的纤细身影被吻得发抖,忽地,化作一条滑软小鱼,在水中用力前游,想逃离牵制。
可水波倏然静止,冰凌霜痕漫然流淌,瞬息间,便将褚昭冻在了不远处,只有纤长绯色的云尾能勉强甩动。
身处女子的识海内,一切都被对方得心应手掌控。
司镜周身不染一尘,踏水而来,将小红鱼解救出来,重又困在自己掌心。
“不是说想么?那为何……还要逃?”她话音温钝轻柔,潜藏着些许不解,还有些埋得极深的掌控欲。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短暂地如常人般,品味到七情六欲与短暂欢愉。
……她不想让褚昭逃离。
先前没有一丝裂痕的镜湖,已变成了水波盈盈的景象,时而动荡,时而沉寂。以二人为中心,向外延伸出永不止歇的涟漪。
嘀嗒,天幕处忽地坠落一丝殷红,染污水面。
是一滴黏稠到散发腥气的鲜血。
水天相接之处,阴霾翻涌,云层深重,不知何时,悄然黯淡下来。
已并非空游无所依、单纯映照镜湖的模样,陡然翻转为一片尸骨溶解,残魂齐哭的血海。
清明澄澈的反面,即是浑浊病态。
血海之内,似划过一道身着染污道袍的女子身影,雾气遮掩下,望向水中纠缠喘息的两人,轻勾起唇,笑得凄厉。
她桃花眼眸殷红,盯着褚昭失神喘息的模样,痴痴瞧许久。
又瞥向司镜,眸中涌现诸般偏激不甘。
褚昭觉得识海内好像暗了一点。
可再晃神,眼前依旧是清寂澄澈的镜湖景象。
她左支右绌,已被折腾得到了临界,再无心去关注其他,呜咽叫着,只觉变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司镜不紧不慢,力度温存,却不容抗拒,将她最羞耻脆弱的地方一点点呈现在外。
终于,在女子轻吻上她眼皮,呢喃唤她“昭昭”之际,她呜声咬住对方湿漉衣角,腰身止不住发抖。
疲累到顷刻便要睡去,褚昭任由周身涌来的水流包裹,化作尾巴痉挛轻颤的小红鱼,蜷进女子掌中。
涟漪一点点平息,再无浪涌。
司镜俯下身,轻啄了一下小鱼覆盖潮软鳞片的身躯。
她……不想让小红鱼离开。
水面再度冰结,五感迅速减弱,短暂欢愉过后,是难捱的空虚与死寂。
司镜垂眸,在镜湖中窥见自己此刻模样。
近乎将唇咬出血丝,却没有痛楚感,连方才小鱼情动时咬上她锁骨的感触,也再难追迹。
离开识海之后,体内灵力反噬会更加严重,她不知,日后修为究竟会倒退到何种境地。
方才孟浪的片段回忆,使得自我厌弃丝缕升起,如蛆附骨,拉扯着清明自持。
司镜忽地喉间一甜,俯身,嘴角溢出一抹殷色。
还好……没有让那小鱼瞧见。
她指腹抹去唇间黏腥殷红,仰头望去。
识海高天之上,依旧如往日般旷然宁静。
可方才,她却捕捉到一道令她心神不定的窥探目光,阴冷似蛇,极尽嘲弄狠厉。
司镜收拢指节。过往,她在识海内从未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究竟是何人-
翌日晨鸟啾啾,云尘明媚。
褚昭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妥帖安置在了榻上,身上盖着柔软被褥,她坐起身,腰仍酸软得厉害,但却没放在心上。
瞧见司镜背对着她,以一支木簪将发丝束起,便欲提剑推门离开,顿时无措跑下了榻。
手臂从身后紧紧缠绕住女子纤腰,“……知知不要走。”
昨夜实在太累,她一时难以分辨,司镜答应她回荒山结亲的承诺,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司镜身形一顿。
推门的手收回袖中,轻声开口:“我要去内室,不过是些乏味的授课罢了,你是见过的。不妨在这里多休息一阵。”
她瞧今晨小鱼眉眼皱起,似乎很疲累,便没有唤她。
褚昭闷在女子身后,摇了摇头,“我也要去!”
她怕司镜不置一言,便抛下她去什么北州、昆仑虚了,她最害怕被人抛弃。
让她回想起还没有化形时,身为小鱼苗便被丢下,险些葬身妖腹的黑暗往事。
司镜没有推拒,静了一会,转过身来。
像昨夜那样,将合拢得归整的衣襟掀开一道缝隙,嗓音低柔,“那……进来。”
褚昭脸一热,想起空旷识海内的纠缠画面。
不想让对方瞧见发红的耳尖,立刻变回鱼身,跃进味道清冽的衣襟里。
还不忘衔住衣料扯扯,将头顶盖住,将自己藏好。
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极浅吐息声,美人像是笑了。
褚昭有些心痒,想偷偷探出头,却被微冷的指腹按了回去。
瞬息间,耳边拂过冷冽山风,只听得衣袍翻振的响声,不过短暂几息,已经御剑抵达郁绿峰山腰处新修的殿室外。
“那当然,我在邻峰也是有些人脉的。”几步之遥的殿外,便能听见沈素素自夸的声音。
“等着吧,师姐进来后,定然要亲自挑选九州试剑会的人选。”
“……不许选笨蛋素素!”褚昭衔住司镜胸前衣料,使小性子念叨。
司镜没有应声。
手拢在胸口处,将若隐若现的绯红遮挡住,走进内室。
照例瞥一眼沈素素,瞧得她鹌鹑般地将头羞惭埋进桌案,才作罢。
如众人所愿,她简单交代了半月后试剑会的事项,轻声开口:“可有人要自荐?”
内室顿时嘈杂起来,“萧琬、沈素素,两个剑修要去的吧。”
聂芊望向众人前姿容胜雪的大师姐,耳根可疑发烫。
不服气地嘟囔,“九州试剑会……体修就去不得么?我也要去!”
褚昭辨别出那是极簇拥她的聂芊的声音,着急地隔着衣料顶司镜的掌心,“要聂芊、要聂芊!”
司镜垂眸望去,小鱼被她衣襟兜住,睁圆眸,期盼望她,嗓音娇脆。
她抿唇,顿了一阵,用手掌将小鱼压藏回去。
一片喧嚣中,目光落向众人,轻启唇。
“聂芊。”
第39章 折花
褚昭以为听错了, 腮盖翕动,不明就里地在女子胸口处蹭蹭。
却听闻聂芊惊喜叫出了声,傻笑个不停。
“谢谢师姐!”
就说信奉锦鲤仙子会有好事发生吧!
褚昭满意地翘起了尾巴, 杏眸湿润, 淌过一丝自得。
正想偷溜出去,让仙修小孩们瞧瞧自己,却再度被细腻掌心阻隔。
恼得她张开湿软的口, 啊呜啄了一口。
司镜不声不响,被痒意惹得指骨蜷起。
“师、师姐……”前排的元苓话音担忧, “可是染了疾,心口不适么?”
“无妨。”司镜应声。
胸口泛起波纹般的涟漪, 揭开一点, 便能瞧见小鱼娇憨圆眸。
她目光轻挪开,不欲在此处多待。最后选定了几人, 匆匆宣布日课结束。
离开前,仍能听见背后轻语声,“怎么瞧见师姐胸口处鼓鼓囊囊的?我是不是又蘑菇中毒了。”
“蘑菇是什么?”褚昭簌一声从司镜胸口处探头,好奇发问。
司镜不曾食过。
推测后,轻声开口:“……应当是一种灵草。”
褚昭没有困惑太久。
几日之后,自郁绿峰奔赴北州途中,她很快尝到了心心念念的烤菇串。
云水间这次共选出三人参与九州试剑,除去聂芊,还有萧琬与沈素素。
途间修整之时, 聂芊自市井集市上买了些小吃, 趁司镜不在,偷感很重地与萧琬、沈素素分食。
吃一串,不忘偷偷薅下来一点, 掷进怀里捧着的小水缸。
入昆仑虚境内需持有翎羽凭信,师姐前去叩问,把装有锦鲤仙子的小水缸托付给她们。
开口时,神情格外不自然,只说是一条灵智未开的小红鱼。
聂芊才不信。暂且不论从前与锦鲤仙子邂逅,以及符术课上的事,那夜,她都亲眼瞧见师姐的结契现场了。
她手持烤菇串,倚在落脚客栈中,问对面二人,“你们信吗?”
萧琬眸光温和,慢条斯理地撕下吃食,抛给怀中藏匿的濡软小妖。
望向她,笑而不语。
沈素素吃没个吃相,酣畅淋漓地吃完许多,与水缸中模样娇俏的小鱼四目相对,“自然是不信呀。”
褚昭张圆口,大口吞掉烤菇碎屑后,娇声开口:“阿褚也不信!”
沈素素又与小红鱼对视许久,听见对方扑嘟吐了一串泡泡,唤她“笨蛋素素”。
后知后觉手一抖,怀中佩剑险些落地。
怪不得那夜她梦游瞧见了殷裙少女。缸中的小红鱼,果真是颍川城那位修行合欢道的骄纵妖修!
难怪小鱼被放在水缸中煮过一遭,又经降雷烤过后,始终分毫无损。
“师姐何时回来?”萧琬越过聂芊肩膀,瞧向邻桌的几人。
“我们现下,可能有些麻烦了。”
邻桌莺莺燕燕,娇笑声传来,是三两身着艳色绫罗纱裙,媚眼如丝的女子,早已注意到她们,此刻掩唇窃窃私语。
聂芊回头一看,顿时面色发白,“怎、怎么是邻峰问情宫的人?”
邻桌为首那人云发低簪,凤眸流转春意,举止妩媚动人,正是薄琨瑶。
她帛扇掩唇,瞧了瞧水缸中那只生得如宝石般的小红鱼,心中了然。
只因几日前,曾在与司镜的传画玉简中短暂窥见这小鱼妖。
的确娇俏可爱,却不知化作人身后,模样是何等曼妙,竟勾得那霁月般清冷之人动了情。
沈素素乍一窥见邻桌竟是身着清凉,格外眼熟的问情宫弟子,顿时扎下头去。
却不妨碍那几人簇拥了过来,香甜脂粉气扑面而来,勾起她下颔。
话里话外都暧昧至极,“素素道友,前些阵子交托与你的话本,可与你的阿苓习过了?”
聂芊惊诧万分,手里握着的烤菇串掉在桌上。
萧琬浅笑起来,抬袖掩耳,示意没有听到。
沈素素绝望以头抢桌,耳尖红得滴血,狐狸眸中闪过种种情绪。
薄琨瑶素来是看热闹不嫌大的性子,在几步之遥外娇笑,没有阻拦的意思。
聂芊被甜腻气息勾得发晕,身为体修,惧怕被合欢宗之人引诱,也不忍心瞧沈素素吃瘪。
她一把拽住沈素素,从貌美女子中挤了出去,“姐姐们再会!”
只剩下萧琬。
她将装有小红鱼的水缸在怀中护好,抬眼望向薄琨瑶,温声柔语,“倒是有些遗憾,师姐此刻不在此处,没办法与前辈叙旧。”
她不卑不亢,笑道:“不知前辈可否在今年的试剑会上,一雪往日前耻呢?”
往日。
已至金丹化境,却三招败给司镜的往日。
薄琨瑶打量了几眼萧琬,并无被戳破痛处的恼意,笑意反而张扬,“且等着。”
“且等着!”瓷缸中的小鱼顶着缸壁,双眸睁圆,脆声模仿面前美人的话。
围绕过来的美人太多,褚昭一时挑花了眼,正暗暗盘算着将哪些美人纳入洞府。
却瞧见薄琨瑶走近,不加掩饰地望她,眸中划过极深兴味,“好漂亮的一条小鱼。”
小鱼呆呆瞧她,在水缸中炫耀地游了一圈,娇羞唤:“美人!”
薄琨瑶怜惜笑起来,伸出蔻色指尖,似乎想触碰她头。
骤然,一道蕴着生冷气息的湛色灵力掠过。
薄琨瑶被震得朝后退半步,面含薄怒,朝来人望去。
“……司映知。”她神色不虞。
司镜袖内指节收起,神色疏冷,就立于不远处,道袍似雪,清姿出尘。
只淡瞥她一眼,目光便转向萧琬怀中护着的小瓷缸。
里面的小鱼被凉意激得蜷起鳍,不明就里,也未曾发现她来。
仍然探出头,娇声祈求,“美人!美人摸摸!”
萧琬看了一眼司镜此刻神情,望向褚昭,温声吐露一句,“前辈,先噤声。”
司镜垂眸。
“上楼。”她落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褚昭吃撑了肚子,水缸晃晃悠悠,惹得她难受得紧。
被捧着带进楼上厢房,缸中水波稍平,她便迫不及待化作人身。
浑身湿漉滴水,褚昭从桌案荡着腿跳下来。
才迟钝发觉,聂芊和沈素素早就没了踪影,萧琬带着她上楼,也不知何时离去了。
房门被合拢,惟余一道纤弱颀长的背影,不染纤尘,正是司镜。
“知知!”褚昭双眸一亮,从身后抱住司镜,小声开口:“知知,好想你呀。”
……虽然,她更想方才那几个美人能多瞧瞧她。
腕上冰镯闪烁细微光晕。
司镜抿一下唇,未开口应声。
垂头将她缠在腰际的手一点点掰开,转身,自去屋中八仙桌的一角落座。
并不瞧她,只拎起桌上玉瓷茶壶,无声向杯中斟倒。
虽然已是初春,又离开了苦寒郁绿峰,春意盎然,但刚从水缸里出来,褚昭依旧阵阵发凉。
美人没有如往常那样,生怕她着凉,从储物袋内取出衣袍为她裹上,反而将她弃置一旁。
褚昭没缘由地心里委屈。
她自行穿好珍藏的漂亮殷裙,将鞋胡乱套上,跌跌撞撞扑过去,腰间的鱼玉佩泠然轻响,“知知,要抱。”
没得到方才美人们的宠爱,那换她貌美的娘子亲近也是好的。
司镜动作一顿,伶仃指骨收紧茶盏。
潮湿濡软的身躯朝她扑来,她侧过身,无声避开,“……”
依旧维持斟茶的姿势,余光却瞥见褚昭背在身后的手积蓄一汪妖力。
少女垂头,再悄然抬头,眼角已然染绯,挂上不自然的泪珠。
“我们已经结契了,你不可以不理妖!”扑在八仙桌上,撒娇耍滑。
司镜眸中划过一丝清寂。
手中茶壶轻撞瓷杯壁,发出脆声。
既已结契,为何还要寻她人?
本欲开口,却因心脉相连,她很快感受到来自褚昭的诸般情绪,有委屈、困惑不解。
还有极浅的心虚。
压下眸中波澜,司镜继续无动于衷。
可少女抹了抹眼睛,竟从她臂弯下灵巧钻了进来。
搂住她脖颈,整个身躯都陷进她怀中,睁着双粉玉眼眸,睫羽拂过她鼻尖。
忽地支起身子,啄了一口她脸颊。
司镜顿时侧过头去。
手里一松,杯盏落回桌上。
褚昭将女子手心里的茶盏小心扒出来,倾倒两下,没有茶水。
又抓住那茶壶摇了摇,也是空的。
“你刚才在倒什么呀?”她困惑发问,“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呀!”
她还以为这茶壶有什么玄妙之处呢,惹得知知不肯瞧她,只一味地倾倒茶水。
话音刚落,雪色身影朝她压来。
唇畔忽地一软,余下的话音,皆被司镜封进了口中。
褚昭手里抓着的茶盏掉落在地,当啷一声。
她似乎窥见女子耳后染上粉霞,可迷蒙间,又像一抹错觉。
她撑着司镜的肩,唇上湿濡,已无心去想茶壶的事了,欣喜开口:“知知终于肯亲我了!”
果然就没有她哄不好的美人。
司镜无声退开一点,衣襟被少女揉得微皱。
眉眼清隽,却因眸底浮现的水光,模样如镜中映出的一抹动荡月色,格外动人。
她轻开口:“现在还要摸么?”
褚昭有些不解。
她怎么听不懂她的娘子在说些什么。
刚想发问,她只觉周身一轻,司镜环住她腰,轻飘飘将她放在了面前的八仙桌上。
“要别人摸,”美人嗓音清凌,低垂眸,一只手仍落在她腰际,忽然轻轻拨动。
“……还是要我?”
隔着薄薄衣料,褚昭那片化形后忘记隐藏起来的乳白鳞片被指腹摩挲,战栗感几乎传到尾尖。
她顿时腰身一软,咬住唇,说不出话,只发出颤颤巍巍的低呜声。
现在,不是还是白日么?
身子悄悄朝后挪,脸颊却被一只冰冷细腻的手拢住,重新与身前那双格外漂亮,漫着微霜的桃花眸子对视。
褚昭退无可退。
原本就穿得凌乱的殷裙外袍,忽被一抹覆有薄茧的指腹挑入下摆。
她按住司镜的手,抗拒,“阿褚不要摸了……”
她夜里还要趁娘子睡着,偷溜出客栈,到这她从未来过的北州玩上一圈呢,才不想累到睁不开眼,连榻都下不来。
想法悉数通过冰镯传递而至,司镜被推拒,指腹轻捻,垂眸不语,忽地无声抽出手来。
侧身,轻落下一句,“那薄琨瑶,并非良人。”
她与薄琨瑶也只是点头之交,对方修合欢道,饶是多情却无情,表面妩媚,骨子里却冷血,经她之手的仙修,但凡落入下风,非死即残。
褚昭敏锐瞧见美人耳根仍残存着绯红。
她凑近了些许,眼睫轻拂面前清冷之人的脸颊,好奇问:“你在吃醋么?”
因着洞府娘子数目过多,她已司空见惯此般景象,却不知素来生冷、一心卫道的仙修美人,竟也会为她吃味。
不愧是她!
“醋?”司镜低声重复,偏过头去,“我……未曾吃过。”
也不知是何滋味。
像在水中闷头溯游,忽然撞进一团棉花里。
褚昭鼓起脸,从八仙桌跳下来,“阿褚再也不要理你了!”
很快被客栈外景象吸引,她腰间鱼玉佩当啷轻响,跑到远处窗前,探身好奇打量窗外。
未曾发现,身后女子目光追随她而至,落在那玉佩上。
方才去领通行翎羽时,街上多数人腰间都别着这鱼玉,更不乏参加九州试剑会的各派弟子。
她知晓这血玉的功用,只是,总从中觉出些许邪祟异常之象。
司镜长睫敛起,手心聚了一团清澈水雾,将原本空荡的茶壶注满,泡上一壶荷花茶。
斟了一杯,正欲起身,递给窗前那方才似乎有些气恼的小红鱼。
可再望去时,那道纤细身影竟已消失在她视野之中。
她轻抿一下唇。
行至方才褚昭所在地方,将窗稍稍再推开一点。
窗外宝马香车,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喧闹到极点,却已寻不到那抹张扬殷色。
唯有各神色各异的行人腰际,悬垂或大或小的鱼形血玉。
日光映照下,光彩粼粼。
司镜将茶盏收紧了些。
为何,她此刻竟感知不到那小鱼的方位了-
褚昭在集市上逛得不亦乐乎。
时而蹲在路边铺陈各色灵药法器的小摊旁,时而钻进人群最拥挤处,踮脚望游艺之人口吐火龙、胸碎大石,大声叫好。
她离开荒山后,一直待在终年覆雪的郁绿峰,还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人界景象。
褚昭摸一摸腰间的鱼玉佩。
多亏了她的宝贝,方才只不过在心中小声念叨了几句“想出去玩”,一眨眼,竟已来到了集市最热闹处。
只是,她的血玉为什么这样黯淡呢?她瞧其他人腰间的玉佩都有漂亮的光晕。
褚昭跑到一摊贩面前,将鱼佩扯了下来,问:“你这里还有会发光的鱼玉卖么?”
那摊贩贼眉鼠眼,笑起来令人有些不舒服,“暧哟,您可算找对人了,这昆仑虚外围境内的鱼玉都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买上一只,保管您在试剑会上摘得魁首。”
褚昭才不稀罕什么魁首。
她眼波流转,将鱼玉递出去,娇声敲诈,“我的鱼玉也是从你这里买的!现在坏掉啦,你快给我换一只呀。”
摊贩打量她几眼,又看向她掌心那鱼佩,了然于心。
霎时变脸,笑应:“得嘞,我给姑娘换个新的。”
原来那黯然失色的鱼玉并未被收走,很快,褚昭手心又被放进一只精致崭新、活灵活现的血玉。
褚昭将之挂在腰间,怜惜地摸摸,怕对方反悔,一溜烟便跑远了。
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卖掉原先的鱼玉,沿路买了一满怀的吃食,她身形灵巧,自各色道袍的玄门人士身侧穿行挤过。
忽而,远处巍峨连绵,群山环拥下恍若仙境之处传来悠远嗡鸣声。
这声响与郁绿峰的灵钟声似乎同出一脉,褚昭思及过往与司镜在寝处的纠缠画面,腰又不受控地软了半截。
身边人很多,她索性坐在某个露天酒肆处,咬唇揉着腰纾解。
附近的人面孔各异,可话音中的惊叹却如出一辙。
“是濯清仙子!”
“濯清仙子回宗了么?”
“想必是赏光参与今年的九州试剑会的。”
“听闻濯清仙子前些阵子赶赴古剑冢裂隙,孤身荡平流溢魔气,不仅分毫无损,甚至隐有突破征兆。”
“毕竟是当今玄门第一人。”有人惊叹,“百年前便已堪化神。”
紫霞盈卷,空中骤然划过剑光。
一身着云袖道袍的女子长身玉立,面庞拢于云雾中,如珠似玉,辨不清晰。
她身后,众昆仑虚弟子环护而行,青白腰衱随风翻飞,飘逸灵动。
濯清仙子途径之处,众人置于剑鞘内的佩剑悉数嗡鸣躁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冲出,追随女子而去。
褚昭没有佩剑,因此不像旁人那般狼狈按住剑柄。
她踮起脚,好奇仰头望去,想瞧瞧最厉害的玄门仙修是何等妙人。
却见空中云雾稍顿,霞光停驻,那引得众人仰望惊叹的一行人竟御剑徐徐停了下来。
明霁日光笼罩,近在咫尺。
被称为濯清仙子的矜贵女子并未出言,只颔首示意,身侧的仙修会意,动用传音之术,向世人昭告:
“感怀诸同修齐聚北州,共赴试剑盛会,仙子且折花一簇,赠予诸位。”
仙修身旁的弟子自篮中轻掬轻挥,转眼间,饱含灵力的淡白色花瓣便洋洒落下。
众人近乎痴狂,相互挤轧,双手高举过头顶。那花瓣薄似蝉翼,落入手心,转瞬便化为精纯灵力融入经脉。
引得众人簇拥围观的,不仅仅是瞻仰濯清仙子,还有这折花礼。花瓣被封入灵力,慷慨倾洒。
若是能多一些、再多接一些,当日突破也并非笑谈。
褚昭被推搡得跌撞,气恼地咬了咬唇,粉唇轻碰,微不可查的殷色妖力流淌入身边几人体内。
那几人高举着的手顿时变为蟹钳,任由花瓣落了满钳,也汲取不到一丝灵力。
惊疑惨叫声响起,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褚昭轻哼一声,灵活地从人群中离去。
俱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笨蛋!
这惨白的花瓣有什么好的,她还是觉得鱼驴峰上那棵含霜盛放、簌簌轻摇的桃花比较好看。
空中停滞的佩剑上,方才传音的那昆仑虚仙修神色微冷,转向身侧仙姿女子,“仙尊,有妖作乱。”
落虞望向远处,一抹鲜妍殷红融入人群中,仿若朱砂在污浊中徐徐漫开,晕染出恣意浪潮。
她眼眸半阖,敛去其中翻涌不明的情绪。
嘴角悯然扬起,话音温润,“无需介怀,掷花礼提前结束罢。”
话音落下,却只是敛衽而立,依旧出尘绝伦,却并无为那几个身陷幻术之人解除的意思。
身侧仙修极听顺她所言。不多时,空中翻飞的淡色花瓣便消匿殆尽。
“奉仙子所愿,本次九州试剑夺得魁首之人,除却历年奖赏外,还可获上古神兵一柄。”传音声轻灵响彻。
“即仙子自古剑冢中所获「归霁」。”
众人议论骚动声不止。
“归霁?”
“是同名之剑,还是那柄臭名昭著、需以血饲养的凶剑?”
“魔尊绛云已殁百余年,其佩剑归霁弑主……按理早该溶于浸默海了。”
剑上仙修无悲无喜,秉公道:“正是那柄凶剑。不过,诸同道无需忧虑,经洗髓重铸,其内残虐嗜血之气已被仙子彻底抹去,如今可堪仙子佩剑碧霄。”
众人眼热心焦。
空中剑上的昆仑虚弟子稍稍掀开剑匣,雪亮剑光顿时流转四溢。
剑柄恍若月色锻作,又平添雨消云霁后的澄澈,行云流水,只一望,便叫人挪不开眼。
褚昭同样顿住了脚步。
她朝身后望去,被那剑匣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只觉心跳砰砰,凭空升起一阵迫切焦躁的渴求。
她从来都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这柄剑虽无杂饰,但……好漂亮。
虽然她不使剑,但若是在剑柄处嵌上她洞府内珍藏的珍珠和贝壳,送给司镜作聘礼,娘子定然会极喜欢!
周围的人仍心有戚戚,念叨着什么“魔尊”“绛云”“弑主”,褚昭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兴冲冲跑到不远处昆仑虚设立的翎羽分发处,摇了摇那驻留弟子的肩,娇声开口:“我要参加试剑会!”
身着青白道袍的弟子见是妖修,虽为对方娇媚模样而内心一动,却也不自知低看褚昭几眼。
倨傲地推过来登记宣纸,一句话也不说,装深沉。
仍是年纪尚轻,忍不住好奇心,他余光一瞥,瞧见殷裙少女笔迹凌乱似虫。
勉强可辨认出什么“鱼驴峰”、“云水间”,末尾还张扬地缀上“褚昭”二字。
撇撇嘴,更是不齿,他从未听过云水间这个小门小派,至于鱼驴峰,一瞧便是粗鄙妖修云集之处。
模样骄纵的少女离去,弟子目送她背影隐没于人群,想把宣纸揉成球丢掉。
“等等,师弟。”
身侧的师姐制止了他,语气凝重,“方才我未曾出言,是在用法宝探查那妖修的深浅,你可知她如今境界几何?”
少年困惑摇头,不太在意,“能化形,也不过与筑基初境相当罢?”
师姐摇头,“她约莫金丹期圆满。”
而昆仑虚剑堂的长老,他们的师尊,也不过才金丹圆满。
修行五百余年,竟还比不得一只尚稚嫩的妖。
…
褚昭登记过后,不知不觉又在集市逛了许久,已至日暮。
肚子饿得厉害,她摸了摸身上,竟然连一颗灵石都倒不出来,不由沮丧。
望向周围,人群聚散拥挤,一时竟也找不到司镜栖脚的客栈在哪里。
好在前方拐角处有道熟悉身影出没。
瞧背影,像是聂芊。
褚昭悄悄上前,手从少女腰窝处探入,想去够她缀在腰间的灵石袋。
可没能摸到沉甸甸,只抓住了一只凉滑的鱼玉佩。
手腕立刻被攫住,力度像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褚昭痛得呜一声,“好痛,放开阿褚!”
那人转过身,腰际血玉当啷轻响,华灯初上,果真是聂芊的模样,可光晕在她脸上映出一抹琢磨不透的暗霾。
少女双眼弥漫血雾,望向褚昭后,其内情绪稍顿,逐渐化为近乎狂热的尊崇。
俯身下去,不知为何,嗓音嘶哑粗粝,“魔、魔尊……”
褚昭歪一下头,不懂聂芊为什么口中嘟囔,还对她行如此大礼。
把少女从地上拽了起来,顺势捞走了她的灵石袋。
瞥一眼她腰际,得意洋洋,“你也买了鱼玉佩?很有品嘛。”
她方才闲逛时,瞧见擦身而过的行人多数都系着这小鱼形状的玉佩,想来定然都是她的忠实簇拥者。
面前的聂芊依旧身着离开客栈时的淡蓝色道袍,望着她时,神情除却恭敬,竟木然痴怔。
似乎是患上鱼玉症了。
褚昭正想握住少女的腕,帮她好心调理,却忽然听闻身后传来沈素素的焦急呼喊声。
“聂芊,怎么在这傻站着?总算寻到你了,师姐都说了申时前须得返栈……哎,这位是……?”
褚昭睫羽轻颤,将灵石袋揣进怀里,没有回头,拔腿便跑。
她是偷溜出来的,还要趁大好夜色玩得尽兴呢,才不能被知知和她的师妹抓回去。
却又听见背后似乎响起萧琬的声音,含着忧虑,“不妙,师姐……是不是就在那个方向?”
好险!
褚昭咬一下唇,从善如流,扎进相反方向的人群里,衣袂飘荡,转瞬便没了踪迹。
沈素素疑惑,“阿琬,师姐明明不在那边呀,你是不是记错了?”
萧琬轻嗯一声,目光从那消失的少女身上撤回,笑应:“是我记差。”
她只是不忍心见师姐孤身一人饮茶的清寂模样罢了。
沈素素挠了挠头,也没再深究。
此处少人,也不知聂芊为何在此,明明方才还在一同观览,只不过走散片刻,对方便没了影子。
她去拉聂芊,“走啦,再逛一阵,就得回去了。”
聂芊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良久,才像醒转过来,朝她掀起一个笑,“走罢,素素。”
沈素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不唤我全名了,像被夺舍了似的。”
萧琬窥见面前少女眸中似划过一抹红,轻蹙起眉。
可身旁花车途径,灯盏一映,聂芊依旧是过往那般澄澈眼神。
“怎么了,阿琬?”少女好奇望她。
“无事。”萧琬温和应声。
目光梭巡而下,瞧见聂芊腰际悬着的雕刻精巧的一只鱼玉佩,殷红光晕似血。
…
褚昭沿途买了些吃食,双臂一揽,悠哉悠哉地四下闲逛。
扯扯缀在头顶的纸糊花灯,转头又被街角售卖话本子的小摊吸引,心尖一痒,顿时扑上前。
随意翻了翻,俱是些公子小姐的故事,她不感兴趣,便问摊主,“有……唔,有没有两个不穿衣服的美人的故事?”
摊主是个稚嫩小姑娘,发间隐约冒出一双微尖绒耳,和她一样是妖修,瞧不出年岁。
闻言慌得立马捂嘴,左右打量,生怕被查封,“道友,这可不兴问啊。”
又偷偷将手掌掀开一道缝隙,笑得暧昧,“不过,有的道友,这种话本子我有一储物戒,都是「宁怀」执笔。”
宁怀?听着有些耳熟。
褚昭圆眸发亮,没有多想,财大气粗地将灵石从布袋里倾倒出来,“我都要了!”
待她拿回客栈,好生将那些晦涩言语都背下来,必能精通双修之法。
届时,就能换知知累倒在榻上,腰酸腿软了。
妖修摊主嗖一声抛给她一枚貌不惊人的储物戒,身后火红的蓬松尾巴将灵石揽抱住,快活摇尾尖,“道友看好再来!”
原是一只狐妖。
褚昭点头,视若珍宝地将储物戒套在指间,举起手,迎着流光溢彩的夜幕花灯打量。
可套在腕间的那只冰镯,此刻却忽地发出清泠一声响。
她顺着指缝望去,相隔重重穿梭人流,一道雪袍清姿身影侧身端坐。
很巧。
司镜落座于不远处一家热气腾腾的摊肆,席间喧嚣热闹,可她周身一圈却空荡寂静。
除去眉眼秾秀清寂、气息生人勿近外,面前桌案上已排了许多的……酒盏。
而她面色微潮,模样依旧克制清醒,垂眸之际,眸中却流露稀薄水色。
搁下酒盏,纤长颈侧微敛,不自知轻抚右手尾指上那枚冰戒。
第40章 话本
萧琬骗她!
褚昭咬一下唇, 躲到旁边,不想被不解风情的冰块美人抓回客栈。
可却克制不住自己,又悄悄瞧了几眼。
夜里市集灯火交织, 恍若白昼, 可司镜却像被这喧嚣隔绝开。
出尘秾秀,如一轮澄月,映照万物, 却无从涉足人世。
仿佛瞧见从前在那方清寂寝处的画面。
女子落座桌案前,仔细拭净佩剑, 缄默勾描符箓,枕雪声而眠, 孤寂难言。
在桌案尚且没有摆上一方小瓷缸之时, 又或者与她相遇前,知知便是这样捱过每夜的么?
褚昭只觉一阵细密的滞麻冷涩淌过心口。
她跺了跺脚, 不禁暗骂鱼驴峰凋敝,又隐隐生出一点期许,幻想带司镜回洞府后该是何种光景。
定不会让美人孤寂度日!只消每夜侍奉她便好啦。
司镜自斟自酌,仰头,将酒饮尽,素白指腹揩去唇边湿润。
她……喝不出酒是何滋味。
只觉如吞冰饮雪,末了,却有她无法掌控的热度一路顺肺腑流淌弥散。
神智似乎坠入稀薄雾气中,余光竟有一抹娇怯殷红闯入, 可再偏头望去, 却只是些记不清面庞细节的行人,推搡凌乱。
司镜不知自己怎么了。
起初是茶,随后是酒, 默然望着如流水聚沙般的行人,不知不觉,竟饮了许多。
可她不似常人,也不像师尊那样喜饮酒寻欢。
她可以轻易忘却任何人与事,唯独那条搅乱她清净的小红鱼,任饮了再多酒,也难抹去痕迹。
便像那夜她无心隽在纸上的“褚昭”二字。
如今,笔触熔化,成了一抹烙印,烙在她空无一物的心口处。
小鱼离去后,她竟也在那窗边伫立许久,生出些许被遗弃的冷遇。
本意用来约束褚昭的冰镯冰戒,今夜反倒成了她自身的束缚。每每思及,垂头望去,却从未合她心意亮起,昭示褚昭所在。
小鱼暗恼她不解风情,却又极其受用她偶尔流露出的柔意。
小鱼心慕许多“娘子”,且贪恋美色,她只不过其一。
可司镜却是从未豢养过一条甘愿蜷进她掌心里的娇嫩小鱼。
以至于,偶尔纵容,时常却又升起卑劣愿望,想将小鱼囿于掌心,不许任何人窥视。
她想起白日,小鱼倚在她怀里,含羞问她“是否吃醋”。
又在得不到想要回答之时,眸中水波摇荡,恼得顷刻逃出她怀抱。
桌案上排着一壶香醋。
……她买得了。
却始终不懂究竟是何意味。
那掌柜倒是好心,忧心忡忡地问询了她几句,不多时,又呈上一盘圆润小巧的饺子,热气腾腾,说如此才好。
司镜不喜人间吃食,置在一旁,如今,却已有些冷了。
酒已饮尽,她另取了新的杯盏。
五脏肺腑皆被酒温热,她却凭生觉得冷茫。
若顺遂小红鱼所言,吃了醋,对方……便会回来么?
雪袖高扬,掩去女子淡寡神情,她浅唇覆上瓷盏,抿了一口,酸涩感顿时席卷舌尖。
她蹙眉,眼眸低垂,其内涌上揉碎的湿色。
原来是这般滋味。
司镜无声啜饮。
不知晓脖颈已然染绯,清明模样也渐趋迷离,举止逐渐脱离掌控。
……她似乎,有些醉了。
视野晕染一片稀薄潮雾,待垂头望去之际,却忽然发觉有一只指骨浅粉的手,探入那盘已然冷彻的饺子中。
匆匆抓了几个,藏到桌下。
见司镜无声无息,似乎未曾发觉,桌案那端竟探出一双粉玉眸子。
绒发散乱,雪腮鼓鼓,边好奇地嚼着饺子,边歪头打量她。
很快便发觉她手心里紧攥着的酒盏,少女自桌下爬了来,到她腿间,嗓音似珠玉落盘,“知知,阿褚也要喝!”
褚昭直起身,先是嗅嗅司镜白玉暖霞的颈侧,闻到一股酒气与清冽混杂的气息,不禁晕了头。
随后,凑近她湿润浅唇,忽地伸出殷软的舌尖,舔了一口。
顿时拧起眉,呸呸苦了脸,“酸的!”
腰身忽地被一只伶仃的手搂住。
迎着街集明暗交叠的朦朦氛围,褚昭撞进面前雪色道袍美人的眼眸中。
女子侧颊浮现酡粉,模样仍清凌,神色却弥蒙,声音柔潮似融雪,藏着些许压抑得极轻的涟漪。
“我已吃得醋了。”
“昭昭,你瞧见了么?”
褚昭心想,司镜定然是醉了。
却又不自知被融软成棉花的美人哄得一阵眩晕。
只是,喝醋也能醉么?
美人乖顺地任由她摆布,她说什么,都微微颔首,褚昭付过钱后,便拉着对方细腻微茧的手,匆匆欲离。
人群似潮水涌退,俱是为了不久后的试剑会。一旦入昆仑虚境内,须循静修律令,因而今夜,宗门外围的北州市集金鼓喧阗,纵情笑语。
褚昭却对此全然失却兴趣。
她迫切想回客栈,修习她买回来的一储物戒话本,与司镜共度春宵。
这家摊肆俱她们落脚的客栈不远,只是她记性却不是很好,焦急转了几圈,仍未寻到。
腰身忽被身侧雪袍女子一揽,带入怀中。
踏上佩剑,湛冷色剑光闪烁,周身景色飞逝,几息内便到了眼熟的地方。
司镜施术将寻路翎羽拂去,眸光仍如浸水桃瓣,不甚清明。
素来甚少与她亲昵的寡言之人,今夜却甘愿倚靠她,低柔嗓声唤:“昭昭。”
“……昭昭。”
褚昭耳廓发灼。
待上过楼后,匆匆合上客栈房门,便环抱住对方纤腰,踮脚去啄美人的唇。
是娘子先勾引她的!
司镜纵然酒醉却不露下风,微低下身,软润纠缠间,便夺去了她的主导权。
褚昭胸口起伏,抓住女子衣角。
在一片昏暗中,她竟不知何时被抱在了对方腿上,困抵在桌案与纤软身躯之间,无从逃脱。
她咬了一口司镜沾染酒香的舌尖,无措逃离。
忽然想起什么,去褪纤细尾指上那枚储物戒,想暗自读些秘籍,挽回局面。
可竟怎样把玩,那储物戒都没有亮光。她才想起来,忘记问那狐妖戒指催动之法了。
褚昭懊恼地摇了摇,一不留神,又被面前美人轻啄一下唇,酒气盈面。
“这是……何物?”司镜话音中藏着些许茫然。
昏暗中,她指骨因情潮泛粉,可常年修行,轻易便将那储物戒取了来,放在掌心仔细打量。
褚昭心虚又害羞,蹬了蹬腿,伸手去够,“还给我呀。”
可不能让美人读到双修秘籍,再来欺负她!
司镜却没有应声。
褚昭眼瞧着女子忽地抿一下唇,墨发低垂,遮住神情。
面色不虞,将那不是很精致,坑坑洼洼的戒指紧握于掌心,收拢指骨。
她似乎听见了金属咯吱脆响。
褚昭心痛得紧,眼圈也急红了,反抗,“坏娘子!不许弄坏,这是我的宝贝!”
司镜情绪稍有回温,指骨略松了些许,却是因为窥见她眼尾泛绯。
昏暗中,她偏头,不露声色地咬一下唇,神色寡淡无波,将那戒指抛远。
铃铃铛铛,戒指滚入尘土,再瞧不见踪影。
褚昭目光追随而去,想去找,却被牢牢困在怀抱中。
气得她当即便要去咬女子使坏的那只手。可还没来得及作乱,下颔已被细腻手心抬起。
司镜垂眸,掌心蓄了一团水雾,细致地将她曾戴过戒指的那只手里里外外清洗了个彻底。
做完这一切,女子耳根处腾起浅淡绯粉。
似有些羞赧,醉后又忘记掩饰,细密长睫在脸颊投射浅色影子。
她一点点将自己尾指上的冰戒褪下,推入褚昭指间。
“把我的……赔昭昭。”启唇轻语,“可好?”
说着,竟还抬起她手,啄了啄她蜷起的指尖。
模样十足温驯。
褚昭只觉飘飘然。
抬手打量和冰镯如出一辙的戒指,在未燃烛火的昏暗月色中泠泠轻闪,比她洞府里的珍宝还要好看。
娘子又送她礼物了。
心口温热砰砰,可还没来得及道谢,司镜却沿着她的手,一路覆来细密温存的吻,逐渐延伸至腕。
昏暗中桃花眸浸透水色,清泠糅杂春潮,如成色上好的寒潭清玉,一朝坠入汩汩柔泉。
褚昭失神之际,被美人拥住后脑,含吻住唇,如丝如缕地渗透缠绵。
气喘吁吁,周身迅速热了起来。
也尝到了女子唇齿间的酒气,似乎以她喜欢的荷香勾勒。
并不难闻,反而令她头脑昏昏,醉意上头。
褚昭从没有饮过酒。
思绪纠缠成一团,她不明白,知知为何白日里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模样,到了夜里,却变成惹她害羞难堪的另一面。
莫非全都是因为喝醉了么?
她不想要知知朦胧之际才想起她,和她亲昵。
如果司镜在清醒时分,也能像这样温声软语,肯被她亲昵牵着,不惮被人知晓她的存在,她也无需躲进水缸或是衣襟里便好了。
想得有些委屈,察觉到又迷迷糊糊地被带到榻边,褚昭呜咽几声,想推开面前美人。
不知晓哪里来的力气,又仿佛对方醉后迷蒙,胡乱挣脱开之后,竟将司镜按在了榻上。
唇已然被亲得殷红,却又羞又恼,去解美人的衣带,将洁净无尘的外袍褪去,“是我欺负你才对!”
司镜墨发似水倾散,半敛长睫,话音仍是温存纵容的,“……都依昭昭。”
褚昭反而有些心虚了,望着女子袒露的姣好玲珑,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只得又小声发问:“什么都依我么?”
“都依。”对方今夜格外顺她。
“那你教我呀。”褚昭如同在紧闭蚌壳外焦急溯游的小鱼,俯在她身前,一知半解,又用脸颊轻蹭,眸光懵然。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娘子像她从前那样舒服。
可只来得及瞧见身下美人眸底一抹稍纵即逝的克制。
褚昭肩膀陡然一颤,被温润伶仃囿住,脸颊顿时染上绯粉,啜泣出声。
她浑身软得厉害,勉强让自己不要露出鱼尾,以免司镜得寸进尺,想要爬离,“……你骗妖!说好、说好要依我的。”
“我在教昭昭。”做着如今的事,身下女子却恍若玉雪谪仙,只是颈侧微粉,嗓音稍润。
“昭昭,可学会了么?”
褚昭听不清坏娘子都在说些什么。
她衔住面前人雪色衣角,浑身软得像融入泥沼之中的一滴水。
颤颤巍巍,到底也未曾学会什么。
反而听得司镜含住她耳垂,嗓音似融雪,将她耳廓灼温。
轻问她,流入掌心的是什么。
她被折腾得涣散,咬唇失神,呜咽回答,“……是、是小鱼呀。”
要是此刻在水潭之中,就好了。
她便能孵化与知知的小鱼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