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成亲……?”烛因脸红,却不知是因为褚昭靠近,还是因为被扇了面颊。
她咀嚼了一阵,似乎不理解小鱼在说些什么,苦思冥想后作罢。
又盯向不远处无动于衷,眉目清凌的司镜,顿时紧握起拳。
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烛因用宽厚黯淡的手掌将小鱼捧住,焦急出言:“阿褚、危险、逃、一起……”
她把止不住挣扎的小红鱼藏进衣服里,不顾被咬出牙痕的手,转身急切欲走。
脖颈处却倏然抵上一抹雪亮剑光。
司镜站在烛因身后三步之遥处,握紧剑柄,嗓音孱弱冷淡。
“留步。”
“虽不知你口中危险之事为何,但……放开她。”
褚昭被压得喘不过气,恍惚听见女子护着她,铆足劲挣脱钳制怀抱。
游进司镜女子怀里,嗔瞪烛因,气鼓鼓开口:“坏龙,不许来我的洞府捣乱!”
烛因愣立在原处,低头攥紧拳,徒然喃声重复,“阿褚、危险……”
她不明白为什么褚昭对一个玄门仙修如此纵容。
她常年盘踞在荒山,极少苏醒,就算睁开眼,也总是盯着山涧水潭里出没的小红鱼着迷,不舍眨眼。
可褚昭这几个月都没有回来。
山里聒噪的妖雀叽喳嘲弄她,说小鱼去寻报恩对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烛因不信。
她依旧执拗地每日都要瞧水潭处有没有涟漪,捧来远方开得最娇嫩的荷花装点,搜集面包虫洒向水面。
可她却瞧见了水下铺陈红绸、众妖忙碌筹备结契礼的景象。
烛因不甘极了。
趴俯在山间,对着水潭望眼欲穿,想知晓小鱼心慕的究竟是何人。
竟是一个面色苍白孱弱的仙修。
模样确然出尘秾秀,可袖藏短刃,持有的佩剑,以及储物袋中藏有的许多法器,分明都是会伤害妖的东西。
更别提怀里藏有的那只翎羽,是玄门邪物,会发出夺目的光,引仙修前来围剿。
烛因仍记得,自己刀枪不侵的龙鳞曾被众仙修灼融,走投无路,痛不欲生。
而她今日睁开眼,远处已有密密麻麻的玄门身影出现。
思及此,烛因心生惧怕,握紧抵在脖颈上的剑。
勉力向褚昭的方向走去,笨拙慌乱,口不择言,“逃、阿褚……危险!”
生冷灵力渗透,引得她肌肤皲裂,鲜血淋漓。
司镜手劲松了些许。
隔着动荡水波,她窥见烛因紧咬牙关,澄黄眸中弥漫浑浊泪雾,分外执拗。
褚昭有些不忍,飞快游到身量庞然的女子面前。
用软鳍掩住她流血的伤口,让旁边呆立的阿蟹阿虾将她送走,焦急脆声提醒,“笨龙,你流血啦!”
可恰在此时,骤然间,深潭摇荡,水波翻涌。
耳边嘈杂不堪,只闻一道剑气入水声响,鲜血顿时染红视野。
身旁尚未化形的、脆弱的小鱼虾转瞬间头身分离,连吱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旁引烛因进来的阿蟹徒然睁大双眼,躯体痉挛,腹部淌出殷红,蟹钳脱力,“……阿褚、大人?”
它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眼前景象模糊,像快要睡着一般。
朝身旁探去,素来躲在它身后的阿虾也不见踪影,只余一团血雾。
褚昭无措愣在原地,怔忡望着这一切。
洞府被从水面之上袭来的凌厉剑气划开,转瞬间分崩离析,一片狼藉。
陌生或熟悉的惨叫声不绝盈耳。
水染上血腥气,涌入腮盖,令她滞闷欲呕。
来不及回头瞧司镜,她被近在咫尺、化为原形的烛因用爪护住,腾然脱出水面,跃空俯瞰荒山之景。
青白道袍的玄门仙修御剑落于荒山四周,手持法器亦或佩剑,布下绞杀阵法,将整座深林笼罩。
为首的,是一位衣袂飘飘,臂挽霞带,腰间束一只雪白翎羽的女子。
落虞手持杏花枝,花瓣凋零,染上鲜血泥污,垂眸望去,面生悯意。
却缓缓地,扬起唇角。
褚昭听见烛因发出痛苦嘶哑的惨叫声,被一道快到瞧不清的碧色剑光削去鳞片与血肉,却依旧尽全力护着她。
她无措仓惶,扒开龙爪,朝下望去。
回荒山以来还未曾见过一面的雱谢,因护着她离开,被仙修剜出妖丹。
海岱苦苦纠缠,也被斩作两截。
整座荒山,短暂几息间,化作一片血海。
“娘子。”褚昭怔忪着,喃喃唤,“……娘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从荒山外带了许多珍宝,还没来得及送给其他娘子,讨她们欢心。
她太过殷切,只是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司镜身上。
害怕女子等得着急,害怕女子因为她是妖,就变得不喜欢她了。
她方才仍还以为,很快便能和知知成亲。
可连嫁衣都还没来得及赶制出来,瞧见女子穿上时的模样,为什么她朝夕相伴百余年的荒山,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鲜血如雨,在面前淋漓落下,恍若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
相隔血雾,褚昭窥见,水潭之中有抹雪色身影缓步走出。
身量纤细,手持佩剑,不染纤尘,与周围惨烈之景形成鲜明对照。
怀中,却系着与那些青白道袍仙修如出一辙的翎羽。
第47章 摇光
周身发冷, 泪珠无措划过面颊。
褚昭圆眸绯红,一点点扒开烛因龙爪,执拗窥看女子此刻神情。
女子清冷如谪仙, 置身于炼狱景象, 却如镜中澄月、水中雾花,低垂眸,瞧不清究竟是何情绪。
她想起, 自结契之后,她就从来没能读到过司镜的心声。
无论是深夜与她纠缠、情至深处, 还是往昔山洞挡剑。就算目睹如今荒山被毁,女子依旧平静寡淡, 似孤高冷彻的玄冰。
是司镜将那些仙修引来的么?
心好似破了缺口, 已然麻木,褚昭圆眸绯红, 喃声自语:“……是在骗阿褚,对么?”
对她好、纵容着她、答应带她回荒山成亲,都是假的。
司镜从始至终都不愿做她的娘子。
荒山凋敝死寂,仙修不留情面地斩杀屠戮,清澈水潭很快染作赤色。
一些人将自水潭中走出的胜雪身影围簇,影影绰绰。至于具体说些什么,褚昭却已经听不见了。
尾尖被剥除鳞片处仍有灼烧般的痛楚,一点点蔓延到胸口,惹得她喘不过气来。
褚昭视野模糊, 愣愣与司镜对上视线。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朝思暮想的一双眸子。
夜里曾柔润动情, 含潮潋滟,此刻却清冷疏离,寂照万物。
未曾映照出她的倒影, 也从不会为谁过多停伫。
烛因原身庞然,近乎遮蔽天幕,中了仙修联袂合力的几道剑意,吃痛低吟,躯体摇摇欲坠。
却勉强蜷起爪,将柔软的小鱼护得严严实实,“阿褚、难过……不要……”
粗糙背鳞上,伤口深见森森白骨,鲜血汩汩,她忍痛以龙爪划开一道扭曲诡谲的裂隙,盘旋扎入其中。
她不想看见褚昭哭。
上一次她使用这道穿梭妖术逃到荒山,修为倒退百年,甚至难以化作人身。
如今,为了褚昭能离开此处,她心甘情愿。
偌大震慑的古龙身影消散于天际,徒留众仙修随后迟扫来的凌厉剑气。
落虞未曾出手,怀中的杏花枝上花瓣已然凋谢,她轻轻一震,枝条便化作齑粉。
她面上笑意仍在,抬眸,望向已然御剑行至身前,面色生冷的雪衣身影,润声唤:“映知。”
身旁众仙修低声赞赏,叹她不愧为濯清仙子之师侄,现下一瞧,无论是境界亦或根骨,都惊才绝艳。
“多亏你引我等同道来此,此地竟有古龙族藏匿,如今恶兽虽逃,也算是暂且平扼了祸端。”落虞温言。
司镜紧蜷指骨,手心之中的传音翎羽被毁。
片片凋零,落于脚下,沾染尘泥。
她声音极轻,“是你以翎羽溯迹而至,寻到此处,对么?”
落虞不答,只敛袖静立。
下一息,颈侧落了道冷彻温度。
司镜眉目寡淡,唇色泛白,手中短刃逼近,面色掺了些孱弱,却似有暗霜冰结。
在女子身侧的几个昆仑虚仙修立时蹙眉,庇御法器生光,剑气四溢,朝她袭来。
但剑尖仅仅几寸距离,便停滞在空中。
司镜未曾朝那边瞥视一眼,抬手轻轻一压,可堪元婴境威力的攻势被悉数化解。
湛冷色灵力逸散,她望向面前矜贵女子,又将匕首逼近些,无言对峙,“……师叔。”
“映知。”落虞轻叹,不躲不避,仅悯然望着她。
“你命你的师妹萧琬、沈素素二人返抵云水间,是想瞧瞧后山桃树枝间,那蕴有聂芊一丝命魂的红绸是否褪色么?”
若褪色,则其人已逝。
落虞抬手唤来一面透彻棱镜,示于司镜,“你瞧。”
云水间郁绿峰,依旧是终年覆雪之景。
静谧之中,桃树俨然陷入休眠,而数百道司镜亲手悬挂于枝头的鲜妍红绸中,有一条已然褪为淡白颜色。
只余其上被勾勒的名姓——「聂芊」。
落虞轻推开脖颈上的短刃,甚至连护体灵力都未催动,道:“师妹因血玉而亡,映知,你竟还心心念念那鱼妖么?”
“何况……”她微垂眼睑,轻望向面前失语的司镜。
“若我说,百年前,郁绿峰被魔血洗一事,正与魔尊绛云、即你相护的那小红鱼相关。”
“映知,你又当如何?”-
褚昭在一捧温暖活水中苏醒。
鱼尾僵硬,双眸酸滞,浑身像被碾压过一样痛楚。
她所在之地是布置极为精巧的一片水潭,她尝试运转妖力,可是竟变不成人身,慌乱环顾四周,也没有熟悉的身影。
涟漪荡开。
水面之上似有谁注意到了这般景象,探头过来打量。
是个额角长有似玉软角,生得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望着她,双眼顿时亮起来,“昭昭大人醒啦、快来瞧!槐琅,快来呀!”
有人被唤了过来,掩面,打了个哈欠,“莫急,三日过去,我猜这小睡鱼妖也该醒了。”
“昭昭大人是族里血脉最精纯的鱼龙,只是不会蜕鳞化生之术而已,才不是什么小睡鱼妖!”小姑娘拧身边女子的耳朵。
褚昭懵懵抬头望着水边,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从没见过这两人。
槐琅点一点头,敷衍应:“知道,知道。”
女子身着鹅黄轻纱软袍,斜挽简单发髻,玉角纤长,肤若凝脂。
眯眼,哂瞧了褚昭一阵,揽袖,以温润指腹探了探她额头。
“虽然瞧着没上次见面时那样滑头娇蛮,但应当是无碍,她不是被那笨龙护得好好的?除去尾巴不知道被谁啃了,其他地方一点伤都没有。”
褚昭吐出一串泡泡,“笨龙是谁?”
好奇地咬住槐琅袖角,将她向下扯,“你是谁?旁边的妖,又是谁?”
槐琅不满轻吸一口气,“嘶——不认得我了?不就是用青梅骗了你一遭么,事后也把那剑给你了呀!你你,怎能不认识我?”
身旁的蓓月拉她一下,小声提醒,“咳!”
“槐琅,你忘了?你给昭昭大人施了族内秘法……洗掉了她许多记忆。”
槐琅身形一僵。
旋即露出一抹笑,转移话题,“那个,小鱼妖尾巴上还有伤,我去揪点灵草调些药膏,走了。”
女子不欲承认自己老了后记性不佳,轻纱衣摆飘然扬起,挂不住颜面,逃也似地离开。
只剩下蓓月,眼巴巴趴在水边,支起柔软脸颊,怜惜触碰褚昭的尾部。
“怎么会受伤呢?连鳞片都不见了,是被歹人骗走入药了?还是昭昭大人有心慕之人了。”
鱼龙族内有一传统,结契后,要将自己最鲜妍的鳞片赠予道侣,并接收对方的鳞片,嵌在原处,以示绵绵情意。
可褚昭尾部被取走了鳞片,却没有新的镶嵌,想来定然是受人哄骗蒙蔽。
正气不打一处来,蓓月却听见水中小鱼娇声喃喃,“心慕……之人?”
褚昭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原本还享受着被关切照顾的氛围,可被触到灼烧痛楚的尾部,心脏骤然发沉,像被揉成了酸涩苦楚的海胆。
她蜷缩成一小团,软鳍触碰到尾部空荡缺鳞的地方,倏忽红了眼眸。
茫然呜咽,“……知、知知?”
知知是谁。
面前隐约出现了一道朦然清瘦的雪色身影。
她蜷在女子细腻薄茧的掌心,被对方微冷指骨搅弄,应接不暇,委屈讨饶之际,对方却轻落下温存的吻。
桃花眸缱绻多情,嗓音似积雪融水,唤她“昭昭”。
问她可是难受了么,是否要轻些。
可尾际处的空荡,似乎又在昭示着,她将美人弄丢了。
连对方的模样都快记不起来。
“知知、知知……”褚昭无措地重复,在水底焦急盲目地溯游。
她要去寻知知。
要找到她的心慕之人。
…
褚昭伤势恢复后,勉强化作人身,被安置在一间偌大精巧的居处里。
有深而清澈的沐浴池、软似浮云的榻,每日送来的吃食诱人,玉瓶中盛着连开不败的莲荷,娇嫩欲滴。
她却无心享受。
此地位于东州,匿于藕花深处的摇光泽,是鱼龙族的领地,设有护族禁制,常人难以寻抵。
鱼龙族素来隐居避世,少现身于外,族人也极少出入。
褚昭连逃也逃不出去。
除去槐琅与蓓月外,仍有许多额生龙角、面目各异之人来探望她。
有的面露敬畏,有的担忧关切。
他们皆称她为“大人”、“尊上”。亲昵一些的,便带上昭昭二字。
褚昭无措地用被褥裹住自己,摇头小声应:“我、我不是。”
她虽然忘记自己从何处出生、长大,可仍然记得自己分明只是一只鱼妖。
才不是什么厉害的鱼龙。
待众人惋惜散去后,褚昭总喜欢打量自己腕间。
那里悬着光洁的湛蓝冰镯。尾指上,也有格外相似的一只冰戒。
每每抚摸,她都能短暂窥见模糊的碎片画面。
女子耳后偶尔因赧然而薄粉,时而又面露酡醉,眸中水色潋滟。
因寡言,女子很少说些什么,于是总唤她“昭昭”。
清凌的、低柔的、温存的。
褚昭着迷般窥看许久,侧颊发烫。
可冰镯冰戒有一日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再也没有亮起光晕。
她丢失了寄托,只觉心中空落落的。
就像尾巴处再也没有生出新的鳞片。
褚昭朝自己的脚踝悄悄摸去。
虽然被槐琅抹了药膏,也不痛了,可还是留下褪不掉的红痕。
只有触及这里,她才能短暂地回想起令她心悸贪恋、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唯一还记住的人。
模样清冷秾秀的白衣女子,名叫知知,她的心慕之人。
余下的几日,褚昭不吃不喝。
她委屈又困惑,整日想得头脑昏沉。
知知对她那样好,如今却没有陪在她身边,是自己太过骄纵,把美人气跑了么?
终于有一日,在槐琅捧着数柄漂亮佩剑迈进来时,她揪住女子鹅黄衣角。
摇了摇头,眸尾绯红,小声开口:“阿褚不要剑。”
“要、要知知。阿琅,你可以带我去找知知么?”
耳边寂静了一瞬。
面前女子是鱼龙族如今最位高权重的族老,这还是褚昭今日偷听到的。
如果是槐琅,一定有办法让她离开这里。
槐琅将剑一股脑地铺陈在褚昭面前,本欲如往常纵容捏捏她脸,哄骗她吃饭,今日却喃声重复,“知知?”
她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庞冷了几分,回绝,“不可,昭昭,你伤还未好。何况,我并不认得什么知知。”
槐琅竟破天荒地对她耐性全无,没有彻夜陪她聊天解闷,只将食盒放在桌案上,便离开了。
门外落了锁。
不知使了什么术法,以褚昭此刻的修为与境界,竟怎样都解不开。
她倚靠在门边,困顿蜷成一小团,腹中饥饿,却没有心思吃东西,胸口被空茫无措感笼罩。
知知是她如今仅能回想起来的名字了。
她一定要寻到知知。
不知不觉疲倦睡去,再醒来之时,外面已日上三竿。
褚昭听见门外有或轻或重,悄声议论的声音。
“昆仑虚又派弟子前来置礼,据说,还有那柄凶名昭著的佩剑「归霁」呢。”
“归霁?不是濯清仙子给折花试剑会魁首的奖赏么?”
“似乎是听闻昭昭大人喜欢,便送来了。眼下九州魔气肆虐,从北州弥漫至中州,试剑会恐怕难以为继。”
“中州,唉,我是去过那里的,虽没有什么名门名派,可却是富庶祥和之地。也不知眼下成了何种炼狱景象。”
“濯清仙子近来看重的那个剑修不就出身中州么?据说姿容清绝、光风霁月,是叫,司……”
“司镜,司映知。”
褚昭仿佛被攫住心跳,连呼吸都迟缓。
司镜、司镜。
司镜就是她的知知。
原来她的心慕之人是一个剑修。
如果她带着那柄众人口中很厉害的「归霁」,找到知知,送给她赔罪,女子是不是就能原谅她了?
就能再度对她温声轻语,不会抛弃她,愿意与她在一起了。
褚昭跌跌撞撞跑去屋中,翻找起快要堆成山的赠礼。
最终摸到了一只狭长细腻的剑匣。
打开看,一柄温润熹微的佩剑静静卧在其内,柄为脂玉,身为玄铁,未着纹饰,模样秀致。
因她启封,剑身镌刻着的晦涩铭文霎时发出亮光。
这柄一定就是归霁了。
褚昭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笃定。
她抱紧沉甸甸的佩剑,佩剑好似汲取她的妖力,有了生命一般,剑身缓慢晕染殷色光晕,格外温顺地倚靠进她怀中。
“你也想带我去找知知么?”褚昭摸了摸似在撒娇的佩剑,小声发问。
那剑顿时冷却下来。
不多时,停止嗡鸣,冰冷死寂,再也不曾回应她。
褚昭有点失望。
却并不气馁。她小心翼翼地将归霁藏进被褥中,勉强应付今日前来探望的人。
捱到日暮之际,趁房门未曾关合的间隙,抱剑偷溜了出去。
一路上警惕避开额上生角的“族人”,气喘吁吁,待月高悬头顶时,她才抵达领地边界。
摇光泽是一片大水泽,放眼向外望去,水波漾然,一望无际。
褚昭无论如何是游不出去的,更别提还有禁制,她根本破不开。
正焦急彷徨之际,坚不可摧的禁制屏障却忽地荡出一丝涟漪,丝丝缕缕碎裂开来。
水面外,轻缓落了道女子身影。
模样出尘绝秀,长眉入鬓,臂挽霞带,如不可侵犯的苍翠玉竹,俨然身居高位。
却稍低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嗓音柔润,“昭昭,是想去中州么?”
“我带你去,如何。”
…
御剑带她逃离摇光泽的女子,名为落虞。
因对方与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人同为剑修,褚昭不自知地生出些许亲近感。
因此,就算女子在身后轻揽住她腰身,将她整个人都带入怀中时,她也只是有些不自在,并没有抗拒。
“落虞,你认识知知么?”脚下佩剑青澄色流光划过天际,御剑速度迅疾,耳廓风声不止,褚昭却仍觉很慢,不由焦急发问。
身后女子静谧许久。
嗓音依旧温和,“是名为司镜的那位剑修么?听闻她现下身陷中州魔气肆虐的最中处,即……郁绿峰云水间。”
“那边已十分危险,昭昭仍想去么?”
褚昭重重点头,“要去!”
本因为要见到司镜而心存羞赧,可临近中州,又忍不住慌乱无措。
她朝佩剑掠过的流云之下望去,一片刺目殷色,氛围萧条诡谲。
她害怕魔,可是,若司镜位于魔气纵深处,定然也已经身处危险之中。
……她要去保护知知。
佩剑落在一片荒凉之地,山脚下白骨累累,鲜血浸透泥土,弥漫令人作呕的腥气。
褚昭迅速挣脱落虞怀抱,跳下剑。
面前是拾阶而上,狭窄曲折的山径,两侧山林景致阴森,魔影幢幢,尖锐凄厉。
窥见疾行匆然的殷色身影后,众魔如甘心扑火的飞蛾朝褚昭扑来,贪婪攫住她脚踝。
怀中归霁铮声出鞘,剑身染绯,妖冶诡谲,瞬息间斩断纠缠的魔。
褚昭分毫未觉,步履加快,扎进魔气肆虐、辨不清前路的山径。
心跳声焦灼,她因无措而圆眸微红。
脑海中仅存模糊的“知知”二字。
落虞目送少女远去,轻扬唇。
她周身碧色灵力附体,魔气肆虐,如出入无人之境。
自袖中取出一只木雕,垂头,怜惜痴迷地摩挲。
木雕不过掌心大小,被雕作鳞片景致,云尾飘逸的小鱼模样。
…
石阶覆满黏腻殷红,染污褚昭临行前小心换上的漂亮衣裙,她却不甚在意。
山腰处有一块青苔门石,朱砂刻痕被鲜血浸透,能勉强辨认出“云水间”三字。
石上却有一只绒鸟,头颅扎进羽毛中,不声不响。
心悸惧怕,褚昭短暂驻足瞧了一阵。
她似乎是见过这块门石、这只妖鸟的。
耳边模糊回荡着聒噪声音。
眼前出现许多身着淡蓝色道袍的少年少女,有人羞赧少语,捧来糕点喂给她吃,有人跳脱肆意,谈笑间,手底勾画出难看的鬼画符。
她隔着水波朦胧的一只透明瓷缸,窥瞧着那些稚嫩面孔,不时跃出水面,听众人或惊异或憧憬地唤,“锦鲤仙子!”
彼时,室外冬雪渐融,春光旖旎,一切都闲适安稳。
褚昭躺在水中,倦懒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总能瞧见雪袍女子一双清凌眼眸。
女子将她豢养在清澈水中,投喂给她吃食,就连她化作人身,浑身湿漉地爬入她怀中,也只是低垂长睫,未曾抗拒。
手掌托着她腰身,怕她跌落,几绺发丝滑落耳廓,难掩耳后浅粉。
话音早不似往日指点师弟妹那样平淡,添上些许低柔知羞,“……放肆。”
褚昭紧抱住剑,指骨松泛。
不知不觉,冰冷咸湿的泪顺脸颊滚落。
可是,为何她先前竟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了呢?
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都是谁?
她只记得知知了。
后山清澈水潭早已化为赤色,灵力充沛的雾气变作血雾,灵草枯萎,死寂无声。
褚昭无措茫然,朝愈发肃冷的山顶跑去,搜寻记忆里那道雪色身影。
她窥见倾颓的殿室后,枝叶繁盛的桃花树此刻耷落树梢,嫩粉色花瓣悉数被鲜血浸透。
枝头悬挂着的密集红绸,大半已然褪至白色。
如唁信般随风吊缠,又沉沉坠落。
而桃树前,背对褚昭,无声伫立着一道纤薄雪色身影,手中素剑因脱力滑落在脚边。
女子微垂头,衣袍已不复记忆中那样洁净,反而溅上可怖血渍。
她以掌心接住一片又一片千疮百孔的绸片,藏于被鲜血飞溅的袖中,不声不响。
褚昭的心好似也被女子的举动轻轻攥住。
她胸口灼跳,藏着诸般近乡情怯。
她从未如此确定过,那便是她的知知。
克制不住殷切,褚昭匆匆跑到桃树下,停在女子身后,耳廓发起烫来,小心翼翼地用手臂圈住对方纤腰。
“知、知知……?”她小声唤。
“终于找到你了,阿褚……好想你。”
想到夜不能寐,每日被纷乱模糊的碎片景象纠缠,心焦难忍,就连闭上眼,也总在设想重逢时的场景。
知知会像她梦中那样,温存纵容地将她揽入怀中么?
还是因为羞赧,只蜷住她的手,桃花眸中却含着敛然情愫。
她想听女子轻唤她“昭昭”。
可惴惴等待许久,面前人却始终无动于衷。
甚至连回头都不曾。
郁绿峰临近顶处,山风冷冽入骨,褚昭瑟缩了一下肩膀,眼前重重叠叠漫起雾气,内心酸楚委屈。
知知是还在生气么。
是在怪被她抛弃,还是,已经将她忘掉了?
“知知。”她牵一牵女子的袖角,将怀中珍视护好的佩剑递出,话音含着希冀,“这是阿褚送你的礼物,是很厉害的剑!”
女子未曾伸手来接。
“你不是剑修么?”褚昭声音小下去。
“你会喜欢的,对么?”
“……原谅阿褚,好不好。”
她执拗捧着剑,绕到女子身前,怔怔仰头,瞧了眉目秾秀出尘的人好一阵。
却从对方冷白脸颊上,捕捉到一抹淡到快要随风揩去的水痕。
女子木然生冷,神情淡薄,眼尾残存着薄红,身形摇摇欲坠。
褚昭惊慌失措,伸手去抹司镜的眼尾,只觉心如刀剜。
她化作原身,悄悄蜷进女子冰冷的掌心里,努力去啄对方的指窝,“知知、不要哭……”
见没有效果,又跃进那抹熟悉的雪色衣襟里,轻甩鱼尾。
相隔衣襟,紧贴女子柔软起伏的弧度,近乎绞尽脑汁地哄女子展露笑意。
“阿褚再也不走了,会一直陪着知知。知知不要难过,好么?”
破碎的往昔回忆里,她这样做,总能赢得司镜稍抬起的唇角,或是望向她的温存眸光。
褚昭只想司镜能和她说说话。
就算没有想象中那样纵容,就算……不唤她“昭昭”也好。
司镜那双沉寂如镜的眼眸,似乎有了波澜。
却仅仅映照出山间一片萧条惨淡景象,眸色冷清,未将她拢入其中。
褚昭没有气馁。
她用妖力凝成一只曾出现在记忆中的小瓷缸,跃入其中。
纵然没有水,却佯装如往昔那般溯游。
就像曾经在仅有她们二人的清寂寝处那般。
“知知,瞧瞧阿褚、瞧瞧阿褚……好不好?”她小心翼翼祈求。
尾部伤口剐蹭到冰冷缸壁,一阵酸楚,惹得她蜷缩起来。
褚昭才想起,自己的尾巴受了伤,早就难看至极。
她狼狈躲进角落里,妖力凝作的水缸很快消散成稀薄的水汽,勉强遮掩痕迹。
下一刻,却被司镜接在了掌心里。
胸口灼烫,褚昭含羞望向眸光清凌的女子,小声唤:“知知?”
知知终于肯理她、肯对她好了。
她化作人身,整个人都依进司镜怀中,悄悄地用脸颊轻蹭对方冰冷的颈窝,欢喜不已。
可却倏然间,被一道冰冷彻骨的寒意没入胸口。
褚昭肩膀发抖,垂头,望向那只苍白伶仃的手。
柄处镶有晶莹鳞片的匕首正被女子紧紧握住,胸口处鲜血流溢。
好疼。
耳畔失声,竟连刚才还砰砰跳着的心声也听不见了。
她看见殷红汩汩涌出,濡湿地面,染深她精心挑选的漂亮衣裙。
“……知知?”褚昭茫然睁大眼。
面前女子不声不响,长睫低垂,眸底映出鲜妍的红。
曾带给她欢愉的那只手,竟比短刃还要冰冷。
从她胸口处,探出一枚湿濡绯红、仍在悸动着的妖丹。
无声收紧,将其碎作齑粉。
褚昭觉得体内也有什么一点点碎掉了。
似乎是期盼迫切,被烧灼得发烫的一颗心。
她勉强抬手,仍想去碰司镜,却只摸到女子霎时抽离的指尖。
还有滚落在怀中的匕首上,镶嵌的那片鳞片。
她尾尖被剜去的一部分。
她先前心怀憧憬,偷偷洞府角落里,忍痛割下,想送给司镜的礼物。
可那时的疼,不像如今绵延没有止境,那时,她胸中痛楚混杂甜腻。
一想到司镜看见后的羞赧模样,连灼痛也变成了酥痒。
就像曾经被置在水缸中,引火烤灼、降雷劈下后,虽然难受,却能被女子好生关切,补偿她心心念念的甜头。
那夜,清寂寝处静谧。司镜将她捧入衣襟中,话声低柔,说会随她回荒山。
褚昭也就记了好久好久,幻想与女子成亲的景象。
四周惨淡萧条,与回忆中被众仙修绞杀的荒山如出一辙。
而女子那时从她被毁的洞府里走出,却只是在旁缄默观望。
就像如今,连剜出她妖丹时,淡漠眸光也未在她身上流连。
褚昭浑身发冷,想牵住女子衣角,触摸曾初次相遇时,那抹引她朝思暮想的莲叶纹饰。
却没能抓住,如流水般划过掌心。
她想问,在司镜心中,会是那些稚嫩活泼的师弟师妹重要,还是她重要?
褚昭自然也是很喜欢云水间的。
在被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围簇赞叹之时,在混入锻剑崖考核剑试时,在外室与众人一同描符画咒之时。
她想混入其中,赢得司镜更多的目光,想也像那些懵懂的少年少女一般,分得司镜的注意力。
可她仅是一只与郁绿峰格格不入的鱼妖。
大部分时候,只能在狭窄水缸中无数次撞壁,翘首以盼司镜推开房门,回来陪她。
褚昭一点都不喜欢待在被束缚自由的缸里。
她总是在等。在水中等到倦睡,等到月色高悬,才能被女子捧入掌心。
司镜每日都会指导许多师弟师妹,总是那样忙碌,从不会为她停伫。
她却只有司镜一个人。
褚昭脱力化作鱼身,温度一点点从体内散去,茫然若失。
郁绿峰苦寒冷冽,她想汲取一点暖意,到头来却发现,渴求的那抹柔软怀抱,竟还不及她心尖的灼烫温度。
她才回想起,原来从不是她弄丢司镜。
是司镜不置一言,将她丢弃,冷心斩断与她之间的契缠。
想重新做回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不萦于怀的仙修。
冰镯冰戒褪色碎裂,散落在地,声音清脆荡然。
小红鱼趴俯在旁,乳白腹部破开狰狞伤口,圆眸湿润,云鳍黏软,已然无声无息。
第48章 山抹
天幕混沌, 浓云聚集,中州境内静谧不再。
一道青色剑光划过天际。
宿雪自北州孤身御剑回郁绿峰。
她面色苍白,此刻低咳出声, 唇边溢血。
九州魔气动乱, 她赶赴除魔,却不慎受伤。途中听闻中州早被魔气侵染,更是急火攻心, 仓皇赶回。
云水间虽然有司镜驻留,可仍有众多稚嫩弟子, 她怎能放心。
宿雪正欲掐剑诀,催动佩剑再快些, 耳畔却徐徐传来木埙吹奏的温缓乐声。
一曲悼怀亡妻的《江城子》。
埙声本空灵回荡, 此曲也极尽哀怨,如今却被吹奏得似和煦春水, 缠绵勾连。
流溢于萧条景象中,平生多出几分不相契合的诡异。
乐声忽停,她迎面遇上一人。
落虞衣袂飘荡,姿容矜贵,望向宿雪,似乎并不意外。
将埙缓缓收于袖中,目光落在宿雪面庞上,温声开口:“师姐。”
“自百年前,已有许久未见了。”
宿雪不偏不倚, 望向面前玉骨毓秀的女子, 倒也掀起一丝笑,“濯清仙子竟有空闲驾临寒宗,难怪未曾在昆仑虚见到你。”
落虞不介怀宿雪的疏远, “师姐知晓的,我本不喜插手宗门之事。”
“倒是师姐,素爱闲云野鹤,却肯赶赴北州剿魔,实为玄门之幸。”
宿雪扬唇,“我教你的推查天机之术,应当还未曾落下。否则怎拦我在此?”
想必是早早推算得出了她的行踪。
可惜,她竟不知落虞此刻意欲何为。
记忆中根骨不佳的怯弱小姑娘,已然长成了如今不露声色、翻手为云的高位者模样。
司掌玄门之首,受万人敬仰,也令她陌然。
落虞神情些许低落,嗓音却仍含笑,“师姐这是在怪我么?可师姐……又何曾没有尝试过推算天道?”
“譬如,闯入浸默海之外那片荒山。譬如,曾用数十年修为凝作‘妖丹’,赠予一条可爱的小红鱼。”
云层中银蛇腾卷,雷光闪烁,似有天道窥探。
“师姐,天道是不可违的。”落虞倾身而至,对鸦青道袍女子温语。
“可还记得?你在为小鱼规避死劫时,却同时将那血玉佩还给了她。”
“已然入局之人,命数绝非可以轻易改写的。百年前,师姐不是已经尝过此般无助滋味了么?”
“在小鱼,还名为绛云的时候。”
落虞笑起来,御剑北去,与宿雪擦身而过。
埙声又起,浓郁柔婉,仿若一缕在黑潮中无端游荡的磷火。
宿雪低垂眼睑,袖中指骨收紧。
立时掐一道剑诀,赶赴郁绿峰。
青色剑光拨开云雾,她落于云水间已然被众魔侵蚀、破败不堪的殿前,窥见枝干凋零,缠满白帛的桃树。
云水间十六名弟子已殁。
恰如从前郁绿峰被血洗那夜。
司镜跪坐于树前,眸中焦距已失,浑身伤痕累累。
似与众魔鏖战,雪色衣袍被鲜血浸透。
却双手合拢,捧着一条已然了无生息的小红鱼,神色寡淡。
泪水被冷冽山风拂落,溅在小鱼涣散圆眸中-
褚昭自一片混沌中醒来。
周身无力,胸口酸滞,她缓慢睁开眼,入目是高悬于帐顶的纱幔,身下则是以荷瓣缀成的软榻。
右手腕正被柔软虚握着。
小鱼龙打着瞌睡,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窥见她盛有淡金箔色的眼眸,顿时欢喜地睁大眼。
用额头新生的角轻触她指尖,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拜礼,“……昭昭大人!”
她身后浅青色的龙尾尖高高翘起来,左右摇晃,“你醒啦,有没有口渴?想不想喝蜜琼浆?我去唤槐琅君,还有蓓月大人!”
褚昭轻摸面前小姑娘的头顶,一时恍惚。
脑海内出现诸多记忆碎片。
她似乎……在摇光泽外受了很重的伤,昏迷良久,是领地内的族老槐琅将她带了回来,为她诊治。
受的伤是什么呢?
褚昭垂眸,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地疼。她很久都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
小鱼龙眼巴巴望她,仍在等待,褚昭笑一下,摸了摸对方柔软头顶,答:“好。”
小鱼龙害羞眨眼,心存憧憬,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槐琅跨槛而入时,在窗前看见一道仅着亵衣,纤细窈窕的侧影。
少女纤软睫羽抬起,驻足观赏停在护花铃上的一只蜻蜓,很是好奇,似要抬手去碰。
“……昭昭。”槐琅收紧手中的琼浆瓶,只觉话音干涩,“你醒了?”
面前人已非过往所见的娇俏懵懂模样,身量高挑,肌骨盈润,长发流散于肩,曳至腰际。
她容色昳丽,殷色杏眸蕴着金光,亵衣微敞,锁骨下缀有一点娇媚朱砂痕迹。
窥见槐琅,唇角浅浅扬起。
赤足踏玉砖走来,嗓音轻软,“阿琅?”
槐琅抿一下唇,禁不住心神摇荡。
面上却是看不出来的,嘴硬,“还在修养,快回榻上躺着!玉砖生冷,就不怕着凉么。”
褚昭稍偏头。
望了她一阵,揽住她手臂摇摇,“阿琅为何不开心呢?”
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好,可这次,她分明好好记住女子的名姓了呀。
槐琅瞥一眼她胸口处,面色不佳。
眼前反复回荡褚昭被送回摇光泽时的惨淡模样。
只不过几息的路程,殷红潮湿竟盈满她衣襟。
闭了闭眼,正欲开口,门边,蓓月却提着衣摆匆匆赶来。
“槐琅!”小姑娘来得焦急,身后淡藕色的龙尾露了出来。
她挂不住脸面地将尾巴揽抱在怀,掐法诀将其藏起来,才跑到褚昭面前。
望着她,却也像先前的小青鱼龙般呆住了,小声唤:“昭昭……大人?”
褚昭张开手臂,将蓓月抱在怀里,摸摸她微凸的角,“嗯?不认得我了。”
蓓月浑身一酥,颤巍巍地寻了个柔软角落,将自己藏起来,“唔呜、认得的。”
鱼龙族不像寻常人类那般,凭容貌辨认同族,毕竟族人皆长于幻术,想换什么模样都全凭心情。
但敏感的龙角不一样,只消碰一碰,便能得知同族年岁、境界,甚至血脉精纯程度。
面前生得极美的女子,虽然已收敛起血脉中流淌的龙息,可周身威压依旧令她心悸。
蓓月探头悄然望去,窥见褚昭唇扬起。
耳畔话音回笼,槐琅不知方才絮絮叨叨在说什么,“……昏了半个月,竟还光脚踩冰地板!”
褚昭眸中浸润窗外春光,澄澈动人,“阿琅莫气。”
“不然,我也抱抱阿琅?”
她对着面前的槐琅浅笑起来,竟果真张开手臂。
槐琅面颊涌上可疑红霞。
轻飘飘窥瞧了她几眼,挪开目光,“……说什么呢,我才不要。”
蓓月低哼。
这千年老鱼龙,绝对是心动了!
褚昭将几绺发丝别至耳后,望望槐琅,又瞧瞧蓓月,偏头,好脾气地笑起来。
她轻巧顺走了槐琅手中攥着的琼浆瓶,待两人回过神来时,已然取塞饮了好几口。
随意用术法变作一身墨荷点缀的殷红衣裙,披在身上,行至门边,睫羽轻眨。
“阿琅,蓓蓓。我先行出去逛逛,不必来寻我了。”
槐琅内心忧虑,仍想追去,却被蓓月拉住。
“我方才探查过了,昭昭大人身子已无大碍。”蓓月面孔宁静,软声开口,“阿琅,莫去打搅她了。”
她目光追随门边那道殷红身影离去,“何况,你不是已彻底为她洗去了那些不堪回忆么?如今她还认得我们,已很好了。”
蓓月主掌族内大小事宜,不似槐琅闲散。
离开后,只剩槐琅一人落座桌前。
她闭上眼,手心攥了几颗青梅,殷红弥乱的景象却在眼前幕幕复现。
濯清仙子带着褚昭找上门时,掌心里的小红鱼已经眼眸涣散。
腹部破开触目惊心的血洞,轻到不剩几分重量。
槐琅勉强扼制住内心仓皇,低声呼唤,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不知晓,褚昭是如何破开摇光泽禁制,一直追到遥远的中州那等魔气四溢的地界,去寻所谓“知知”的。
她只是从落虞口中得到转述,小鱼被那修无情道的冷心之人剜去了妖丹。
司镜。
“此为昭昭的情劫。”落虞送褚昭回来时,敛衽轻语。
情劫?
槐琅不相信。一条懵懂稚嫩的小红鱼,怎会有情劫。
她仍能回忆起,在北州集市时,少女骄纵鲜活,捧着她铸的佩剑,杏眸生光的模样。
也时常追忆,她将褚昭从一条笨龙手中救出,带回摇光泽后,曾短暂相守,哄她入睡的那几日。
褚昭大部分时候都很乖驯,会软声唤她“阿琅”,蜷在她怀中,沉睡时吐息温软。
像极了百年前的那人。
槐琅轻阖上眼。
鱼龙族眼下大势已颓,可千年流转,槐琅依旧偶尔梦到前尘景象。
在摇光泽还只不过是一弯荡漾广袤的水潭时,她与娇媚恣意的女子同枕满船星河,静观月升星移。
彼时绛云还不是如今恶名昭著的“魔尊”,执一柄归霁,斩尽世间肆虐魔气邪祟。
世人皆唤她——蘅芜君。
蘅芜君表面光霁,背地里却是酒品不佳的浪荡性子。
喝酒喝不醉,便喜好兑一点蜜琼浆,若醉了,就爬到她身上作乱。
可惜,四肢软绵绵的,说起话时,嗓音也软下来,“阿琅,你、你怎么生了四只角呢。”
小船被压得险些颠覆,可她们是两条鱼龙,并不怕。
槐琅记得当时自己总在推拒,“我、我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下去……抱着你那柄剑睡,别把主意打我身上!”
绛云嗯了一声,话音上挑。
双眼朦胧,撑着她肩膀瞧了许久,“可你,为何脸红了?”
槐琅闭上眼,好似吞了一颗青梅,酸滞到喉中说不出话。
胸口却跳得那样快。
她分明……也鬼使神差。
想趁绛云醉酒之际,吻上那抹薄粉的唇。
她比绛云只大了几岁,这样的差距,在寿数千余年的鱼龙之中可以忽略不计。
可绛云却极听她话,甚至偶尔撒娇时,会叫近乎令她羞红脸的“胞姐”。
酒醉困倦,绛云久久得不到回应,委屈地从她身上爬下去,紧抱住归霁,在小船另一侧睡着了。
槐琅撑起身,借月光描摹绛云面庞轮廓。
耳畔静谧,仅存对方温吞的吐息。
还有自己如潮汐般翻涌的心声。
她想,这样的日子,应当还会漫无边际地延续下去。
若绛云喜好搜集漂亮的剑,她便暗中去习锻剑之法,若绛云要打打杀杀,也有精通医术的她在身后陪同。
只是,槐琅似乎总是会迟一步。
迟到绛云在浸默海被凶剑归霁贯穿胸口,殷红淋漓,她却只能抱住渐趋冰冷的躯体,目睹对方神魂俱散。
迟到如今,已活了千余年,却连一只掌心大小的小鱼也护不住。
槐琅酌了一口蜜琼浆,双眼迷蒙。
恍然间,似有一双殷粉眼眸朝她笑起来,嗓音轻软,“阿琅,你也醉了么?我抱抱你,如何。”
她惘然起身。
那抹她徒然想留住的身影,陡然消散于晶莹浮尘间。
朝门外望去,与回忆重叠之人,已然融入摇光泽一夕好风光中。
如百余年前的那夜,自小舟悠悠醒转后,大泽外的朝霞连卷,山抹微云-
摇光泽波光粼粼,殿室鳞次栉比,随处可见清澈水潭。
粉荷摇荡,其中有纤弱鱼苗游荡。
褚昭边行边饮,被湖风吹得微醺,不知走到何处,瞧见小鱼竟悉数跃出水面,憧憬唤:“昭昭大人!”
她抬袖网住几条小鱼,含笑发问:“找我何事,可是饿肚子了?”
“不是!”其中最为活泼的那条绯红小鱼翕动腮盖,“我、我们被涤荡水泽的乱流冲到此处,迷路了……还要去上课呢!”
褚昭将手中的蜜琼浆给张圆口的小鱼分食完,杏眸轻眨,“好说,我带你们去呀。”
她大病初愈,正是爱玩的时候,拨开重重叠叠的荷瓣,足尖不过轻点几下,便寻到另一处更宽阔的水泽。
袖中的小鱼苗纷纷哇声惊叹。
她们要游上两天两夜的路程,昭昭大人竟然一眨眼就抵达了!
褚昭将小鱼放归水中,坐于不远处的矮桥边,晃荡小腿,观摩众妖的剑术课。
剑术老师是如蓓月一般瞧不出年岁的鱼龙,耐心点拨半晌,便任由懵懂化作人形的小鱼们手执木剑,在泽中漂浮的荷瓣里切磋。
“要昭昭大人教!”不多时,有小鱼眼巴巴瞧着木桥那边的绯色身影,小声乞求。
褚昭原本支着下颔,快要睡着,却不期然被这道请求吵醒。
她溯水而来,弯起唇,朝期盼望向她的小鱼笑了一下,“这么信我呀?可我在剑术方面一窍不通。嗯……怎么办呢?”
小鱼少女只觉手背被温软手心覆盖,整个人被带入散发朦胧香气的怀中。
眨眼间,身形飘逸到不可思议,手中钝然的木剑也像有了生命。
随背后女子轻飘飘一击,似有剑气振荡。
倏忽间,粉荷倒折,周遭荡起翻涌不歇的波澜。
竟有短暂一息,潭水被剑光劈分为两半。
“好、好厉害!”怀里的小鱼揽住褚昭手臂,双眼生光,“昭昭大人教我!”
褚昭眼眸被摇荡水波映得流转,稍垂头,悄悄抵在小鱼耳边,“可……我真的只是胡乱挥了一剑呀。”
她莹白指腹抵在唇畔,朝少女一笑,示意她莫要说漏了嘴。
身后躁动不歇,小鱼们悉数围了过来,唯有被褚昭揽入怀中的小鱼少女呆呆立在原处。
水潭重又平静下来,微风习习,偶有涟漪漾开。
褚昭踏水行来,指导剑术的鱼龙正坐在她先前歇脚的桥畔,向她微微颔首,“大人。”
对方虽是年轻模样,眼中却有掩不住的风霜阅历,她禁不住乖巧回应:“前辈,无需多礼。”
春光明媚,快要入夏。
褚昭望向不远处的水泽,面孔各异的小鱼叽喳不歇,手举沉重木剑,嬉闹切磋比试。
一时间,竟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恍若在某处经年覆雪的偏僻峰顶见过。
可她记性素来不佳,记忆中,她大病初愈,恐怕有一阵子都在摇光泽昏睡休养,何况,她喜欢温暖的地界,从未见过雪。
想来应是错觉。
“昭昭大人持剑姿势有些与我等不一样,应当是不常用剑的?”身侧鱼龙纵容望向她,温声开口。
“可方才一招,我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也有人剑势如此。”
“是谁?”褚昭被勾起了兴趣。
“那人本应是往届折花试剑会的魁首。”鱼龙追忆开口,“当时她规避锋芒,埋没名姓,可现下,九州之中恐怕无人不晓。”
“便是三日前,凭一柄素剑,孤身斩杀浸默海数万血魔的司镜,司映知。”
名姓似流水般拂过耳畔,未留下一点痕迹。
褚昭托腮想了许久,话音轻快,“那想必是前辈的错觉了。”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呀。”
第49章 浸默
水声潺潺, 在似朝霞般的裙摆下流淌。
褚昭弯腰掬起一捧水,粼秀微光映出她面庞,耳旁话音好似也晕在清水涟漪中。
“昭昭大人不认得, 应是好事。”鱼龙前辈语声温和, 纵容她片刻的走神。
“中州受魔气侵袭沦陷,司镜便出身于遭魔血洗的郁绿峰云水间。经此一事,据传性情大变, 寡言乖戾。”
“她此次前往浸默海,本为去死生交界处寻回同门飘零的魂息, 却不知为何,血洗魔窟三日, 始终驻留不肯出。”
“我从未见过那样秉性绝佳、光风霁月的仙修。只可惜, 遭魔气侵染,恐怕早不是过往模样了。”鱼龙话音含着惋惜。
褚昭偏头安静听着。
眼前出现了着道袍、执长剑的寻常仙修影子。
她常年在摇光泽, 未曾见过多少玄门仙修,也想象不出司镜究竟是何等出尘模样。
如水流漫延般的好奇涌上心头。
褚昭揽住身边鱼龙的手臂,“前辈,她为什么要在那么可怕的地方待着呢?”
浸默海空间紊乱,封印数不胜数的魔尊余孽,海水腐蚀肌骨,血雾吞噬生息。入者即使不被众魔分食,长此以往,也会丧失神智堕魔。
被魔咬上哪怕一口, 也是很痛的, 更别提凡人的血肉之躯。
“有人说,司镜并非为搜集同门残魂。”鱼龙轻叹,“而是在寻一只鱼妖。”
“一只……她曾与之结契的鱼妖。”
褚昭听得饶有兴味, 搂紧鱼龙前辈手臂,“那鱼妖生得什么模样,漂亮么?司镜喜欢她么?”
她睫羽轻拂,很是期待,想再听一些话本子里没有的故事。
鱼龙纵容望她,“鱼妖恐怕已经不在此世了。”
“鱼妖被传是……的转世,引众玄门合力绞杀。”她闭了闭眼,神情复杂。
对那名字存了些许崇敬,却又因族内秘令,无法将“绛云”二字说出口。
褚昭困惑歪头,“呜呜的转世?”
前辈的嘴好像忽然被蜜浆黏住一般,她没听清。
“是那一位的转世。”鱼龙拾起她手,在柔软掌心写下二字。
“司镜手刃鱼妖,破除北州血玉祸端,赢得玄门赞赏。她身为剑修,又修无情道,合该如此。”
“坏人。”褚昭话音忽然低了下去,闷闷地摆动小腿,潭边水花四溅。
“是杀鱼的坏人,阿褚不要认识她了。”
本想瞧瞧女子模样究竟何等动人,也存着想要学习玄门剑法的心思,可听见“手刃”二字,她胸口很是沉闷。
就算她没有道侣,也是知道的,应该与结契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修无情道之人,都会这样么?
很快将坏美人抛至脑后,褚昭忽然想起“绛云”两个字,好奇不已。
“可是,呜呜又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玄门都想杀掉她?”
鱼龙前辈温和望向面前人。
模样昳丽娇俏,却如同一张白纸,杏眸澄澈,让她想起初生的殷红小鱼苗。
“那人……是百年前的魔尊。”她低声开口。
“屠戮佛土,灭古龙族,犯下累累杀行,受雷劫所惩,最终陨于自己的佩剑归霁之手,被剜心而亡,神魂俱消。”
归霁?好熟悉的剑名。
褚昭想了许久,可具体情形,仍是一片模糊不清。
她习惯自己记性不佳,没放在心上,只期许开口:
“我也好想有一柄自己的剑呀。这就去叫阿琅帮我锻一柄,要亮晶晶的!”
鱼龙前辈听了她话,笑起来,“昭昭大人的心愿,想必槐琅君会听的。”-
血海之中浑浊动荡,浪涛翻涌。
浸默海周遭昏暗,难辨昼夜,入目皆是尖声嘶叫、挣扎沉沦的魔,鬼影幢幢。
颀长身影没入其中,渐行渐远,衣袍被鲜血浸透。
司镜手执佩剑,不计其数的魔亡于雪色剑光下。
却又在几息之间复生,拖拽着她不断向下,融入混沌魔窟。
女子麻木垂眸,又凭剑撑起身子。
指骨苍白,扼住一道快要消散的魔气,嗓音微哑,“可曾见过……昭昭?”
魔声粗粝难听。
嘲笑她何等光风霁月,竟沦落到向它这样一只生无定形的魔发问寻人。
司镜手掌收紧,那魔顿时在指尖爆开,惨叫声凄厉。
她面无波澜,淡漠收回目光,侧颊溅上殷红,像雪中绽开的诡谲赤蕊。
环视四周,血海寂静。
这是最后一只灵智尚可,可以开口答她的魔。
其余已被她彻底剿杀殆尽。
头顶殷月黯淡,翻涌浪潮近乎埋没胸口。
近乎凝滞的血水中,司镜寻到一处微凸起的礁石,打坐收敛声息。
衣袍彻底染作浸默海的颜色,身躯被血水腐蚀,应已有白骨露出。
可她……觉察不出痛楚。
只是在想,若小鱼的魂魄游荡在此,瞧见她一袭殷红,应当欢喜得紧。
会赧红面颊,脆声唤她“知知”,化作柔嫩小鱼,蜷在她掌心里么?
司镜呼吸声短促,倏然睁开眼。
手心里空荡无物,仅有荡然混沌的水波。
“是你亲手剜出她的妖丹。”
面前血雾汇聚成唇色殷红,眸似点漆的女子,模样与她别无二致,嗓音却颇含蛊惑。
“若想要她活,你……应当殒命。”
冰冷似蛇信的手覆在司镜颊旁,动作轻柔,抵上她胸口一只匕首。
司镜执起匕首,柄处滑腻的鳞片轻硌掌心。
她惘然垂眸,刃尖一点点没入左胸。
鲜血淋漓,周身瞬间被寒意渗透。
司镜仍记得,褚昭最是怕冷的。
娇气的小鱼,不喜欢过凉的水温,也不喜郁绿峰终年覆雪的冷冽山风,总是贪恋她衣襟里的那一点温度。
当小红鱼心存憧憬,化作人身钻入她怀中,却被洞穿胸口时,是否也像她如今一样,在瑟瑟颤抖?
虽然是妖,可才活了一百余年,连降雷符都怕,应当……也是怕疼的。
归霁在旁眯起眼,不露声色地扬唇。
观赏面前曾高高在上、恍若云间月的出尘女子眸光涣散,竟生出自灭念头。
下一息,却被凭生扼住了脖颈。
司镜手执匕首,唇角溢出血渍,模样孱弱,话音分外宁静,“……那你呢?”
“跟随我至此,不是也想寻到昭昭么?”
“归霁。”
女子仿佛不知疼痛,一点点自胸口抽出匕首,面色愈发苍白,垂眸打量滴落的殷红。
她无心,又怎能剜出一颗与昭昭温软妖丹相抵的物什?
从小鱼妖识残损,化作光点从掌心散离后,司镜便试过了。
一次又一次地将镶有尾鳞的匕首探进自己胸口,痛楚逐渐变为麻木,却死不掉。
她竟连为昭昭殉葬都做不到。
司镜垂头,肩膀发抖,眸底隐现殷红。
打量手中匕首良久,唇角神经质地勾起,忽地,不留情面地刺入血雾凝成的归霁胸口处。
血雾凝作的、与她面庞一般无二的女子立时消散,如纱般淌过掌心。
归霁再出现时毫发无损,又离司镜近了几分。
“你想杀我?”女子笑声动听,声线与她相似,却多了些漫然轻视,“可我来寻昭昭,又与你何干?”
“无心之人,本不该活在这世上。何况,杀了昭昭的,始终只是你。”
她将如雪般清冷的人抵在礁石上,眸色翳然,终于压抑不住内心恨戾,“你怎敢、怎敢……”
“她那样待你,近乎将一颗心捧出来予你。你怎敢以她赠的匕首,剜出她的妖丹?”
司镜不偏不倚,无声望向归霁。
归霁从那双清凌眼眸中,竟窥见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殷红魔气。
但被压抑得极好,以至于就算如今衣衫不整,狼狈不堪,也仍旧是她恨入骨髓的仙修模样。
她低低哂笑出声,“你也……如我一般?”
早就入魔,未免太过道貌岸然。
无情剑道尽毁,想必痛楚不堪,遑论堕魔后,竟还催动玄门剑法,如同自虐。
冷冽夹杂寒霜的剑意拂过,将归霁血雾凝作的身躯挑散。
这已是三日以来,归霁数不清次数的一次现身。
从哄骗她褚昭已死,到劝诱她自戕。
司镜起身,拢好衣襟。
桃花眸微阖,其内的诡谲魔纹一晃而过,沉寂打坐,再度恢复往日清冷模样。
却再也未曾如过往那般,宁心静气,摒除杂念。
识海之内,澄澈宁静的冰湖不再,取而代之,是深邃到辨不清边际的浓稠血海。
识海内的魔气,逐渐凝聚成肌肤雪白的娇俏少女模样,被重重血雾围困,仓皇逃避。
最终撞进司镜怀中,嗓音湿软,“知、知知……我终于寻到你啦。”
司镜搂住褚昭似水般堪折的身躯,吻去对方眸中水光,与她一同沉沦在温热漂浮的水中。
她听见少女胸口处的悸动,砰砰、砰砰。
如同敲响一面小鼓,又似新生稚嫩的鹿,藏满对她的倾慕情愫。
“昭昭莫怕。”语调不自知地低柔几分,连自己都觉陌生,“我在此处。”
然而她自知只不过是个哄骗懵懂鱼妖的坏人。
凭记忆,向对方难以招架的地域深入,宣泄自闯入浸默海以来,压抑良久的渴求。
小鱼在此刻总是格外纯情,但却毫不推拒她所为的。
凉滑鱼尾卷起她手,面颊潮红,衣衫被水波推得迭起,锁骨处一枚朱砂小痣很是显眼。
她低呜一声,似想朝后躲避,避开身前灼烫的吐息,柔润的衔啄。
“昭昭不愿么?”司镜语声略轻了一些,含着恰到好处的黯然。
褚昭立刻便有些着急,牵住她的手,含羞不已,“我愿呀……知知,你、唔……”
得到想要的回答,再难克制,她倾身,将浅粉湿濡的唇吻住。
司镜知晓,少女喜欢她弱态温柔的模样,每到此刻,总是会流许多小鱼出来。
更遑论,这是她以识海中血雾凝作的虚晃景象。
昭昭只会喜欢她一人。
惹得对方泪水涟涟,抓住她衣襟的手松垮脱力,司镜将怀里的人抱得再紧些。
她已许久没有感受到那种战栗滋味了。
能孤身在浸默海撑上几日,甚至更漫长的时间,只是因为,她每每调息打坐时,脑海中复现的,全都是褚昭陷入情潮之中的模样。
如同饮鸩止渴。
纵然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不断复生的魔、翻腾不止的血海。
从未有魔知晓褚昭的去向,她连一丝一毫魂魄碎片也寻不见。
小鱼恐怕早已死了。
不曾转世,连一丝痕迹也不愿让她获悉。
司镜长睫湿漉,睁眼时,仍细细颤抖着,欲将怀里温软的、朝思暮想的人送至顶端。
却不期然对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眸。
归霁笑意盈盈望着她,眸含血雾,纤白的手揽上褚昭发抖的腰身。
垂眸,吻上少女那枚朱砂痕迹。
似挑衅般,柔声唤:“昭昭,可还喜欢么?”
少女以血雾凝作,本就是幻象,也分辨不出格外相似的两道声线。
顺遂司镜心意,娇声啜泣,“喜欢、喜欢呀……”
司镜唇色泛白,低垂眸,其中弥漫生冷杀意。
“滚出去。”
归霁不退反进。
抵在她耳畔,尾音上挑,“光风霁月的云水间大师姐,竟在识海内,与一只臆想出来的妖欢好。”
“缘何,不捎带上我呢?”
第50章 心魔
雪光迸溅。
司镜袖刃出锋, 向近在咫尺的艳诡女子刺去。
归霁足尖轻点,身影如鬼魅般瞬息撤去很远,深玄色衣摆飘荡。
她面庞拢于暗潮中, 眸光流转间, 恍若泥沼中一枝将折未折的灵柩花。
“阿镜如此,岂非厚此薄彼?”她转眼便落到司镜身后,嗓音中藏着落寞, 杀意却与她如出一辙。
“从前,你已经享受昭昭那么多次, 缠绵之际,又可曾留心我?”
以至于褚昭只唤“知知”, 竟将她视作洪水猛兽。
司镜心神摇荡, 怀中血雾凝成的娇怯少女顿时消散。
不上不下的难耐感令她眼尾染上绯意,咬住唇, 欲回身刺去,却被身后人以冰冷指腹抚过侧颊。
“你我二人,该让昭昭自行定夺,不是么?”
归霁唇角扬起,将嗓音压得极低,“看她会选一个洞穿自己胸口的寡情之人,还是……”
“曾与她相伴数千载、熟稔她所有欢愉之处的人。”
魔气化作淬有冷意的匕首,女子漫不经心执起,趁司镜不备, 倏然向其心口捅去。
低垂眼皮, 话音柔软,“可惜,无心之人, 怎么配在昭昭身边。”
司镜面色苍白,制住归霁失却常人温度的手腕,魔气与灵力在体内冲撞,惹得她眸底摇荡绯红。
她催动凝滞不前的冰灵根灵力,一夕间,震碎玄衣女子护体魔气,紧绞住对方经脉。
“……昭昭不知晓你存在,只将你视作梦魇。”她孱弱开口。
“而你,不过是我的心魔。”
堕魔后,司镜能轻易感受到,过往的清明自持正在缓慢流失。
从前,她不会捏造幻象,满足自己不堪的私欲,更不会与无关紧要的心魔纠缠。
归霁听罢,竟笑起来,“嗯?你竟认为我是你的心魔?”
她受了可堪致命的一击,面上却不显,依旧轻而易举退开几步,拢起衣袖,笑意阑珊,“既不知晓浸默海千年前的模样,也不清楚我的来处,阿镜,你如今真是天真。”
陷入司镜胸口处的匕首化作精纯魔气,融入经脉中,将往昔灵力尽数同化。
骨肉重凝、伤口愈合,置身浸默海以来的可怖伤痕顿时被无声抚平。
“这是我赠予你的礼物。”女子勾起唇角,“你若是轻易死掉,昭昭恐怕会难过。”
何况……
归霁仰头,望向一片动荡的识海。
面前人曾与昭昭结契,如今,那道微弱连接仍未断去。
她闯入此处,意料之外地得知了真相。
难怪司镜执意在浸默海徘徊良久,不惜堕魔自损,也要寻得褚昭的残魂。
她曾亲眼目睹被剜出妖丹的小红鱼,此刻,还活着。
归霁笑意凄柔,眸光痴痴,手按在胸口处,被弥漫而至的血雾掩住面庞。
她会寻到昭昭的。
待哄诱昭昭与她结契,届时,再手刃司镜也不迟。
耳畔重归沉寂,再无其他声响。
司镜孤身浸没在温热识海中,吐息声急促,被归霁注入庞然魔气,此刻肌骨燥热,周身灼烫发软。
方才强行压抑的情.欲又涌上心头。
魔性本淫。
她这几日辗转于浸默海,冷眼目睹众魔如此,却不想自己也会有这一日。
素来清冷克制的人,眸底似晕染一抹打湿胭脂,勉强咬唇,却将苍白唇色抿出浅淡殷红。
墨发于水面沉浮,司镜脖颈被血水洗过,盈润纤细,喉骨却在细微滑动。
怀中空荡,她仍想……将那抹如雪般温软的躯体紧揽在怀中。
最好肌肤相亲,感触到少女的湿漉战栗,俯身,便能吻到对方情潮翻涌时蔓延的薄粉。
就算,只是血雾凝作的幻象。
“昭昭。”她嗓音似揉碎的玉,含着稀薄雾气。
可惜,她才堕魔没有多少时日,对血雾的掌控力远远不如归霁。
更何况,那引她生厌的女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血雾竟再难化为她心中思念之人的模样。
良久得不到餍足,体内热流喧嚣尘上,司镜睫羽低垂,竟有连串湿漉掠过侧颊。
她眼尾绯红,轻阖上眼。
得不到满足,也无法操纵血雾,只好借由视野昏暗,想象褚昭的模样。
想象那夜酒醉,少女大着胆子将她按倒在昏暗未点烛火的客栈榻上,眸含羞意,软着嗓子,说要欺负她。
身躯纤软,却如何也解不开她的衣带,只知用脸颊轻蹭她胸口。
“……昭昭。”司镜低吟,难以自持,从未如此放纵。
“昭昭。”
水波荡漾,萦出圈圈涟漪。
如芙蓉般出尘绝秀的女子,侧颈染霞,眸尾坠潮,在自渎中攀至顶峰。
她眼中魔气纵深,醒神间,指骨蜷起,似要囿住怀中幻象。
而郁绿峰受魔气侵染的那日,也是一样。
她掌心里捧着轻飘飘的小红鱼,窥见腹间流淌殷红,沾满血渍的匕首就撇在身边。
那柄匕首,落虞施了断魂术法,可致妖魔魂飞魄散。
只不过转眼间,失却妖丹的小鱼,魂魄就碎作她无从挽留的无数光片。
情潮褪去,冰冷泪滴滑落脸庞,坠落在翻腾躁动的识海。
是她……亲手剜出了昭昭的妖丹-
摇光泽入夜后,月光似水。
褚昭睡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中,低垂的荷叶盈满水珠,随船溯流轻撞,湿漉晶莹撒了满裙。
她眼皮沉坠,素来恣意松泛惯了,还欲枕水声而眠,一翻身,却不期然落进某个柔软怀抱。
槐琅依旧是那一袭熟悉的鹅黄衣裙,侧支着头,面庞在朦胧中显出几分柔软。
近距离捏了一下褚昭脸颊,“怎么睡在这里?我听族人说,昭昭大人想找我锻剑,可在你的卧房等了许久也不见影子。”
褚昭睁开双眸,她瞧完小鱼们练剑后,便枕在一艘小舟上眯了一阵,怎么醒来都晚上啦!
不欲承认自己睡过头的事实,她嗖地一下坐起来,抱紧自己,眸光闪烁,“我、我就是不想回去睡嘛,这里多凉快。”
怀中的软热身躯迅速抽离,槐琅袖中指节微蜷。
面上却不显,坐起身,抬眸佯装打量地扫面前羞红侧颊的人一眼。
旋即自储物袋中排开几柄剑,笑,“我可是都带过来了。若想习剑,昭昭便来选一柄你喜欢的,如何?”
槐琅虽在族内没什么要职,仅挂了个虚高的族老名号,但九州之内,无人不晓东州槐琅君的锻剑手艺。
自摇光泽流出的剑,柄柄皆为上品,世人趋之若鹜,有价无市。
褚昭摸了摸眼前的几柄剑,果不其然,被最花里胡哨的那柄吸引,“阿琅,你的手艺真好!”
捧着笨重的剑,珠玉翠石的光辉映得她面庞昳丽,弯眸撒娇,“我要这一柄!可以么可以么?”
小鱼再度软倒在自己怀中,槐琅身形稍顿,揽住她腰身,温言,“当然可以。”
这些,都是她特地为褚昭铸的。
褚昭像是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然身躯抽长,模样娇媚勾人,仰头盯着她瞧许久,忽地,啾一口亲在对方下颔处。
“阿琅,你的胸口跳好快呀!脖颈也热热的。”她朝女子额上龙角摸去,“是生病了么?”
小舟顿时摇荡不止,水花四溅,槐琅睫毛剧烈颤抖,无措朝后躲去。
若是被摸了龙角,以褚昭血脉的精纯程度,想必会连她的心声都读了去。
褚昭只觉眼前忽然弥漫起白雾,她捧剑茫然四顾,鹅黄衣裙女子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小舟被庞然大物轻轻顶起一角。
她扒着船边望去,通体澄黄、鳞似薄玉的一条秀美鱼龙正卧在水潭中,额角纤长,睫羽垂起,瞳仁含着水雾,不敢直视她。
“阿琅?”褚昭眼眸显而易见地亮了几分,“你的原身好漂亮!”
鱼龙族从不轻易向别人展示原身,认为是耻辱,她也是第一次瞧槐琅这副模样。
完全不像蓓月所言,是条活了千余年的老鱼龙嘛!
槐琅似被夸得羞赧,长尾左右摇甩,水潭被映得金光粼粼。
她用软嫩的头顶了顶褚昭指尖,示意她爬上自己的背,抓住背鳍。
褚昭胸口砰砰。
虽然她也已经活了百年了,早不是水塘里那些懵懂无知的小鱼苗,可貌美鱼龙甘愿在面前俯身垂头,她实难经住诱惑。
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顿时,槐琅出水腾空,攀至浅淡云雾之中,身姿灵秀舒展。
耳边徐风阵阵,摇光泽的一切都变得熹微模糊,褚昭抱着身下鱼龙足有自己半个身子长的羽状软鳍,快活地哼起调子。
又不习惯耳边寂静,她捧着槐琅脖颈,轻声问:“阿琅,你怎么不说话呀?”
槐琅颇有些包袱在身上,别扭了一阵,才低声开口:“化作原身,声音……很难听,昭昭可还喜欢?”
嗓音混着沉闷共鸣,的确不似人身时清亮的女音。
褚昭贴脸颊过去,安慰般蹭了蹭,“才不呢。”
“我可是很喜欢阿琅的。”
周遭顿时又一阵剧烈颠簸,她被身下鱼龙晃得头晕,难受呜咽几声,软倒在玉帛金鳞上,模样恹恹。
她……她晕龙了。
却听闻槐琅一声近在咫尺,也极轻的,“……果真?”
褚昭说不出话来,她觉得整个摇光泽此刻都翻转了过来,被潭水埋没,再如何挣扎也难以喘息。
耳边逐渐寂静下来,她似乎被化作人身的鹅黄身影又揽在怀中,鼻息间嗅到了淡淡的桂花气息。
记忆中,她从没有离槐琅这样近过。原来不拘小节、仅在细微处流露温柔的鱼龙,也会熏香。
香气还是她喜欢的。
手掌浸着微凉潭水,覆在她额角。
“昭昭?是伤还未好么,想必又着凉了,我去唤医者来……罢了,还是我送你回卧处。”女子关心则乱,又开始絮叨起来。
鱼龙族近百年本就有凋零之势,小鱼苗也不知有几条可以顺遂化作鱼龙,夜已深,四下除她们外,一时大泽竟少有其他身影。
褚昭被槐琅揽腰抱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蹬几下腿,还有些没缓过来,又软倒在女子怀里。
余光望去,水中偶尔还有几条晚睡小鱼的影子,正扯着荷叶遮掩,朝她们这边好奇窥瞧。
“小鱼是不能看这些的!”褚昭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潭边水波荡漾。
可她虽对结契道侣之事心怀憧憬,也只是一知半解。
褚昭又想起了白日里鱼龙前辈讲的那个姿容绰约的仙修。
软磨硬泡间,前辈递给她一颗留影珠。
那是司镜在五年前的北州试剑会上的一场剑试。
女子身量颀长,眉目低垂,身着洁净出尘的雪白道袍,挽剑时,刃锋映出清凌的桃花眸,长睫细密,姿容绝艳。
如一捧细柔的霜,徐徐侵入她心底。
“昭昭在想些什么?”耳畔,槐琅开口。
褚昭挪开目光,月光下,睫羽似扇,在昳丽脸庞下映出小片阴影。
“没、没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