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酒肆
槐琅心向下沉了沉。
原本盈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欢喜荡然消散。
她以为, 昭昭方才一言不发,耳根微粉,是因为她们今夜一同游览了摇光泽。
可她活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又如何瞧不出, 褚昭是在想着旁人。
她分毫不知的旁人。
“昭昭,现下还难受么?待回到梦龛泽,我去用蜜琼浆给你调一杯清荷茶, 如何?”槐琅依旧轻声安抚。
方才因担忧褚昭身子,她步间云雾笼罩, 本欲催动族内秘传身法,几息间抵达居处, 如今却改了主意。
将臂弯里的柔软躯体揽得更紧些, 乘夜间柔风,步履放缓。
她想, 与褚昭一起的时间再长些。
褚昭轻拽住她的袖角,晃晃悠悠间,眼眸半阖。
她自苏醒后,总有些嗜睡,嗅着槐琅身上的气息,愈发困顿,于是只小声开口:“可是,阿琅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好到为她铸漂亮的剑,甘愿化作原身, 载她周游摇光朦然夜景, 甚至总是怕她无聊,彻夜陪她闲谈落花。
不远处便是梦龛泽了。
几步之遥外,烛火摇曳。
槐琅驻足片刻, 眸光流转,未曾应声。
安静望怀里模样娇俏的人陷入沉眠,胸口灼荡难平。
仿佛又回到百余年前大泽初启,星河斗转的那一夜。
槐琅阖眼,凭本心俯下身。
依旧避开那抹曾引她悸动难抑的唇,仅轻吻了下褚昭侧颊。
她不可趁人之危,可压抑百余年的情愫,自绛云魄散离世以后,又该从何处排解?
槐琅压扼住心尖燥热,低垂脸,就这样揽着熟睡的褚昭,踏入梦龛泽。
寝处设了禁制,本该静谧,却有单调清脆的落子声响起。
庭院深深,池畔的石桌处,一道矜然身影端庄跽坐。
她模样出尘绝秀,长眉入鬓,似月下芳魂,缥缈无痕,周身灵力波动极为可怖。
棋盘一侧摆着木埙,女子独身自弈,温声开口:“我在此已等候许久。”
“槐琅君,总算寻到昭昭了么。”
浅池之中忽闻青蛙跳水声,泉声叮咚,却如同兜头冷水一朝淋下。
槐琅面色沉了几分。
未曾开口应声,先将褚昭送回,关掩房门。
再回身时,落虞已然敛衽而立,玉骨毓秀,神情柔润,没有过多棱角。
那双悯然眼眸扫过槐琅的唇,又瞥向它袖中双手,流连在所有曾与殷裙少女触碰的地方。
最后仅落在她身后。
褚昭所在之处点了盏灯烛,小鱼素来怕黑。
“濯清仙子深夜来访,未曾知会,便破开我族领地禁制,未免与传音玉简中的承诺大相径庭。”槐琅话音中藏了些许生冷。
落虞施然向她行一礼,“确然是我唐突。”
“只不过。”她温煦开口,模样纯善,“摇光泽又打算如何兑现与昆仑虚的承诺。”
“何日,将昭昭托付于我?”-
翌日,摇光泽下起蒙蒙细雨。
熹微时分,云层翻涌,雨疏风骤。
褚昭自睡梦中醒转,脱下闷出些许薄汗的亵衣,踏入清澈温水,洗去隔夜惫懒。
鱼龙族人大多是偏爱潮润雨天的,她却不太一样。
面前仍反复重现梦中模糊场景,她好像化成一条殷红小鱼,栖在凋敝的山间深潭。
水面装点娇嫩无根的粉荷,可仰头望去,天色从未大亮过。
身后有面庞各异的妖簇拥围来。
海带妖亲手喂她吃点心,母蟹为她梳发,更有珊瑚将她缠绕,语声温存,为她讲述中州的雪、南川的弦月。
褚昭听得起劲,揪住笨拙拦路的虾妖触须,又用尾巴拍打阿蟹的脸,令它们闪开。
她蜷在贝壳软榻里,偏爱美妖口中,山外熹微时分的朝霞美景。
碧空如洗,云却如同醉酒般酡然泛粉,视野里,逐渐填满鲜妍明媚的霞光。
恍然间,褚昭似乎隔着一层薄衣料,窥见了逸闻中的景象。
她看见终年覆白的山中,落下软如绒羽的雪,而再远处,霞光万道,碧空尽头晕染绛红。
“……好漂亮呀。”她睁圆眸,看得痴痴。
迫切想和某个人分享此刻的欢喜,又或者想窥见对方此刻模样,褚昭转过身偷瞧。
却如何也看不清女子的模样。
心脉牵连着的另一端,隐隐发起烫来。
褚昭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声,还是女子按而不表的隐晦心流。
她甚至,连对方的名姓都不清楚。
温水拂来,褚昭睁开眼,被热气蒸熏得眼睫潮湿。
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在水中抱膝想了一阵,但梦中之景仿佛雾气,又像映入水中的碎月,再也抓不住了。
褚昭没有胃口,吃了一丁点面包虫,枕靠在横榻边,再度小憩。
窗外却忽地响起一道空灵乐声,如泣如诉。
她将纸窗用茶水沾湿,抿开一点,窥见一道恰似梦中之人的背影。
正在庭院里的一棵梧桐树下,吹奏着手中玉脂小物件。
落虞忽地停了吹奏。
她未撑伞,肩膀被细雨浸润,回身望去。
身着单薄殷裙、娇俏动人的身影赤足扒着门框,正偷瞧她,显然是方才哒哒跑过来的。
“你是谁?”少女并不怕生,见被发现了,索性软声发问。
落虞只是扬唇浅笑。
她缓步走近,迎着褚昭好奇的打量视线,蹲下身,不顾衣袍坠地,染上尘埃。
掌心流淌灵力,化作一双水气萦绕的履鞋,她柔柔囿住少女纤细脚腕,为她穿好。
化作人身后的双足,是鱼龙除腹部外最敏感的尾尖,褚昭脸一热,像被羽毛轻扫。
想着是不是没有介绍自己,惹对方不快,才缄默不语,她学着领地里那些有阅历的鱼龙,小声出言,“我、我叫褚昭,道友,你……”
“我晓得的。”女子温存开口,“只是,午夜梦回,昭昭莫非不认得我了么?”
“我名落虞。”
褚昭眸光摇荡,耳廓后隐隐发起热来。
面前的女子,莫非就是她的梦中人么?
曾与她一同观赏初升朝霞,山涧落雪,与她心意相通的那个梦中人。
她虽觉有些出入,可……却又从未在摇光泽中,遇见特征如此符合的仙修-
落虞自称是玄门昆仑虚的掌教。
褚昭只悄声说了一句想离开摇光泽,瞧瞧外面是什么模样,便被带上了碧色佩剑,一路畅行无阻。
云层暗淡,仍在降着细密小雨,惹得她心情也有些沉闷,“落虞,玄门仙修是不是可以推算天象?何时会雨晴呢。”
“昭昭不喜雨天么。”落虞温声开口。
她轻抬手,广袖在褚昭眼前一遮,霎时,耳旁萧疏雨声消散。
褚昭放眼望去,碧空如洗,春光明媚动人,鸟雀飞旋,哪里有一点阴霾的影子。
她欢喜地哇一声,摇摇落虞的衣摆,眸中含着憧憬,“好厉害!仙修都像落虞这样,可以呼风唤雨么?”
落虞浅浅笑起来,不露声色揽住少女腰身,“昭昭喜欢便好。”
“若喜欢晴日,昭昭何妨留在我身边?我们可遍览九州,一日内,看尽各异朝霞。”
褚昭有些心动,却又很是苦恼,“但我不能抛下摇光泽呀!槐琅,还有蓓蓓,定然会很想我。”
“只要昭昭与我结契。”女子嗓音柔润,“我便能随你一同入摇光泽,时时陪伴你左右了。”
褚昭被对方拂来的吐息吹得晕晕的,嗫嚅开口:“结契?”
是如何结的呢?
原来不需要两人心意相通,只像如今这样,打过一次照面,便可以结契了么?
她咬一下唇,轻摇头推拒,“结契之后,落虞是不是就会被困在阿褚身边了。不要……我想要落虞像如今这样,自由自在。”
耳廓擦过一道轻柔笑音。
“昭昭竟是如此想的?”落虞将下颔抵在她颈处,“可在我看来,若心慕,就要将其藏匿在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地方。”
“要她,仅仅看着自己一人就好。”
背后人怀抱柔软,褚昭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无措挣扎开来,转头望去,落虞依旧如常,温存缱绻的目光似水般渗透,开口:“昭昭?”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物件,在日光中折射出澄澈光晕。
竟是一条缀有小鱼木坠的珍珠细链。
褚昭被女子握住了腕,冰凉一圈一圈缠绕,惹得她有些瑟缩。
却听见对方格外轻柔的话音,“昭昭,这手串,蕴有我的一丝命魂。如今交付与你保存,可好?”
珍珠链的确很漂亮,她迎着光线瞧了许久,因为喜欢晶亮物什,不舍褪掉。
一时间似生出幻觉,好像很久之前,腕上也曾坠着沉甸甸的冰凉东西。
散发湛冷光晕,护她周全,却从来不会过多束缚她的行踪。
好似被人妥帖地置在最隐秘之处,可那人却又只是克制地远远观望。
若远了,就再走近些,若近到令她不适,则自行退却,徒留她依慕的纤细背影。
不像此刻缠绕在手腕的珍珠链,似乎想将她紧紧捆束,再也挣扎不开。
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不就是如今面前的落虞么?
褚昭一时失神,却被圈住腰身,带入怀中。
她感受到落虞的手掌覆在背间,动作亲昵,却不甚越界。
女子轻轻抚上她手背,掌心温热,却是没有半分剑茧的。
她引导褚昭的手,探入她袖中。
取出一只与她今日所奏的木埙相似,却特地雕成小鱼模样的精巧物件。
“昭昭想必是御剑过久,有些累了。”落虞很是体贴,“不妨……随我至昆仑虚小坐片刻,我教昭昭吹奏埙,如何?”
褚昭捧着鱼形埙,杏眸又闪起光来,“好呀!”
她竟不知,她的梦中人还会吹曲子。
梦里的女子,总是冷清寡言。
唯有那双眸子,在迎霞光望向她时,盛有如曲声般缠绵勾连的情愫-
北州某处露天酒肆。
被灵火温好的竹叶青散发融融香气。一戴黑纱帷笠、身形曼妙的女子自玄袖中探出手,苍白指节攫住酒盏,无声饮尽。
“诸州魔气侵袭已要平息,幸亏有昆仑虚弟子奔赴斩魔,更有濯清仙子以碧霄一剑,荡平据传魔尊转世后藏匿的那荒山。”
“可我听闻,桩桩事件,据说都与那位天资绝艳,名为司镜的剑修相关?”
“司镜行踪已然隐于浸默海半月……可惜中州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据说除她外,全门上下十余人,连师尊都丧于魔手下。”
说话者身旁,原本俯案烂醉的青袍女子忽然无力撑住头,缓慢起身。
高声唤:“……给我来盘花生米!小二、小二呢?”
众人一齐朝她望去,面色各异。
不知是被女子来自西州的浓颜吸引,还是瞧见她腰间佩剑,知晓如此烂醉的美人,竟也是个剑修。
宿雪如愿以偿地捧着小碟花生米,坐下合酒嚼了几粒。
笑眯眯转向刚才说话的人,“道友道友,你再和我说说那小门小派的事罢。”
酒气扑面,那人莫名红了耳根。
复述到一半,却听青袍女子问:“唔……云水间上下几口人?”
修士好声好气应答:“十余口罢。”
“噢,十余口。”宿雪眯了眯醉眸,喃喃自语,“嗯?哪个门派十余口人来着。”
“……云水间!”有好事之人急切答。
“多谢道友解惑。”宿雪十分感激地一拱手,又茫然发问,“不过,谁丧于魔手下了呀?”
修士耐着性子解惑,“是司镜的师尊。”
“噢噢。”宿雪咀嚼花生米,脸庞现出酒醉后妩媚的粉,“那司镜的师尊到底丧于谁手了呀?”
众人面若菜色。
才后知后觉,被眼前的这被酒气浸透的醉鬼女子戏耍了。
偏偏宿雪还一副似假若真的朦然模样,眨眨眼,晶莹便缀了满睫,“实在对不住各位,我记性真是太差了。”
她醉得似乎已登极乐,疯疯癫癫,自衣袍中取出一截桃枝,垂头自语:“师妹、师妹你快说句话呀,我记性究竟怎样?”
折枝又何曾能答她话,默然无声。
只是,枝梢隐约抽出绿意,其上竟坠着十数片娇嫩粉瓣,随女子四下甩弄,也未曾凋零。
桌上众人已有些挂不住脸面,更有一境界稍高之人,脸色微沉,一拍桌案。
花生米自盘内纷纷崩溅出来。
青袍女子陡然起身,衣袍一揽,以众人看不清的动作,将糖渍花生米悉数收进袖中。
“哎唷,急了急了。”她醉眸一瞥那人,轻笑。
宿雪将花生米一颗一颗投进嘴里,齿间生香。
面前生风,她霎时后退几步,躲开有人含着浓厚灵力的恼怒攻势。
步法清微,下一息已然落到他身后,叹息,“竟对众道友口中的已死之人下毒手,真是人道不伦,就没想过司镜她师尊泉下不安么?”
宿雪再不多言,依旧笑眯眯掐了道剑诀,踏上佩剑,“多谢诸位,花生米我就当大家请我的啦!”
深青光芒流溢,青天白日,女子恍若一只古怪恣意的寒鸦,身影立时远去。
“哪里来的疯剑修!”
“可那步法好熟悉,似有些像……像濯清仙子。”
“她方才话里话外都在为司镜师尊辩驳,莫非真的是……?”
“司镜据传是濯清仙子的师侄,那这醉鬼,岂非仙子的师姐。”
方才对宿雪出手那人面色难看,“她有元婴巅峰的修为。”
放眼九州,只要有金丹境界,便已是惹众人艳羡崇敬的高人,至于元婴大能,足够担任昆仑虚掌教之位。
他也才金丹初境,方才的攻势如班门弄斧,还要庆幸那青袍女子未放在心上,否则早就狼狈出了丑。
“那这花生米的帐……”有修士想起最实际的问题。
“由我来付。”一道微哑声音响起。
自落座之始,几乎从未开过口,以黑纱掩面的女子放下酒盏。
她似在帷笠后抬起眼眸,细白手指在桌案上排开数枚灵石,朝前一推。
第52章 夜袭
女子身姿婀娜, 纱外也隐约能窥见惊艳眉眼,不想,嗓音却粗砺沙哑。
众人有些惋惜。
仍有人大着胆子搭话, “姑娘从何地来北州?对这酒桌上的闲谈轶事也有兴趣么。”
“我想听……”女子殷唇轻启, “你们口中,名为司镜的那一人。”
她又推来诸多灵石,成色极佳。
众修士皆屏住了呼吸。
若有钱, 他们也不会聚在此处,灌着一枚灵石一壶的劣酒了。
经先前身份不明的青袍醉鬼闹过一遭, 他们不敢再轻视面前女子,面面相觑后, 你一言我一语。
“司镜已在浸默海消失半月之久, 杳无音讯。”
“那样出尘绝艳的剑修,助濯清仙子平定了北州血玉之祸, 可惜,如今身陷魔窟,就算没有陨落,恐怕也独木难支。”
有人嘶一声,低声开口,“可我怎么听闻,几日前,司镜曾在南疆现身?”
“据说,形肖司镜的女子身形诡谲, 以玄纱覆面。”他极小心地瞧一眼面前辨不清神情的女子。
“灭掉南疆旋遥宗百余条性命, 掠蛊咒,夺秘法,所行之处尸横遍野, 据传……她身躯已悉数被魔气腐蚀,才如此遮掩。”
“果真?”
“这么说,司镜不仅在浸默海中活了下来,还入了魔,犯下累累杀行?”
众人唏嘘叹息。
皂纱下,女子唇角微扬,开口:“……继续。”
“司镜曾在血玉之祸发生后,还护着那作恶多端的鱼妖。该不会是被蛊惑心神,才终致堕魔的罢。”
“并非鱼妖,而是引发九州动乱的魔,死得好。”
“死得好!”
原本还倚在简陋木凳边,姿容绰约的女子,此刻眼眸低垂,下颔收紧。
可惜众人一时醉意上头,不知收敛。
“说起鱼妖,我便想起近来东州那边。”一人飘飘然,“鱼龙族寻回了血脉最精纯的少主,据秘闻所言,是个绝艳昳丽的小美人。”
“你就别想了,我近来通过诸般考核,得以拜入昆仑虚门下。”有人自夸灌下一口酒。
“听师姐师兄们说,不久后,鱼龙族少主将与濯清仙子结契,行合卺之礼。”
“你说什么。”皂纱掩面的女子忽轻声开口。
她手撑桌案,缓缓起身,身躯单薄纤细,仿佛白日中萦绕纠缠的一缕黑雾。
似被众人的话惹笑,女子肩膀低颤几下,笑得无声无息,诡谲至极。
旋即,安静望向方才开口的那修士,嗓音早已由粗砺转为轻柔。
“……再说一次。”
修士面露异状,神情惊惧,想张唇说话,却发觉两片唇好似被缝合在了一起。
又或者,它们本就是一体。
他抬手摸去,五官早已溶解,连带着面庞沁透魔气,融成没有棱角的模样。
“唔、唔唔!”修士仓惶不已,慌去推搡身旁的人,却发觉原本还与他说笑谈论的众人,早已俯在桌案,昏厥失却生息。
身边集市依旧人行如织,竟无人发觉这方露天酒肆的异样。
他瞧见黑纱帷笠的女子朝他靠近,袖中指节素白纤长,轻掀开帷纱一角。
那是一副极秾秀的长相,肌肤如雪,薄唇殷红,清冷糅杂妖冶,桃花眸中隐现深重魔纹。
“你很听话。”女子怜惜地垂落长睫,塞进面目全非的人衣襟里数不胜数的灵石,病态地柔柔笑起来。
“可就是,说得有些多了。”
“我……很不喜欢。”
众人耳鼻处萦散魔气,酒醉醺然之中,无声无息,身躯爆开厚重血雾,蛊虫四散。
女子放下黑纱,不忘恪守约定,在桌案上铺陈足够支付酒钱几倍的灵石,才不紧不慢离去,融入汹涌市集中。
远处,昆仑虚境内烟尘缭绕,玄门清净之地,引世人趋之若鹜。
归霁眸中现出极缱绻缠绵的情意,帷笠之后,浅浅勾起唇。
“昭昭……”如耳鬓厮磨般呢喃。
“找到你了。”-
入夜之后,褚昭扒在轩窗处,瞧着昆仑虚景致。
重山巍然掩于夜幕之中,庄重静穆,入目俱是吉光片羽、钟灵毓秀之景。
可她却从未看见梦中的落雪。
昆仑虚有护山法阵笼罩,紫光飘摇,风霜雨雪不侵。
这里真的是她曾与落虞一起看朝霞的地方么?
正出神想着,腰际忽然被身后之人圈住,褚昭吓了一跳,只觉自己在心中偷偷编排之事被看穿了,“落、落虞。”
落虞换了一袭绡纱薄袍,似乎是入睡的亵衣,长眉入鬓,走路无声,更似月下芳魂。
唯有传递过来的热意,昭示她仍是存于此世之人。
“昭昭为何不像对待鱼龙族族人那样,唤我阿虞呢?”女子嗓音温润。
褚昭有些心虚地垂下脸,搅了搅裙摆,软声唤:“……阿虞。”
可她与落虞才只认识一日有余呀。
总归是有些不自在,胸口像被细密的小触须拢住,羞且发痒。
她自踏入昆仑虚境内后,便被落虞妥帖相待,女子将她抱在怀里,近乎手把手地教她吹埙,如兰吐息不时擦过耳畔,惹得她脸热晕眩。
褚昭虽然憧憬,却从未遇见过什么心慕之人。
落虞待她这样好,也与她梦中的那道身影相似。
会不会,就是她的命定之人呢?
落虞似乎察觉到褚昭片刻失神,却不曾追究,温存更胜往昔,“此处风凉,我抱昭昭去榻上歇息可好?”
轩窗无声合拢,将山外无风也无雪的静寂景象掩去。
褚昭身着一袭盈着浮光的漂亮衣裙,剪裁分毫不差,格外贴合她的身材。
她只是午后吹埙吹得疲累,小睡了一阵,却不知晓是谁为她换上的。
落虞这里怎么会有适合她的衣服呢?
褚昭越想越羞,抚摸锁骨下的朱砂痕迹,正欲悄悄盯一眼落虞的背影,却被抓包。
“!”她眸光闪躲。
女子将长发散开,柔顺曳至腰际的发尾盈着烛火摇曳的光晕。
不知何时回过身来,完整目睹了褚昭方才眸光流转的模样。
唇角稍扬,不置一言,忽地俯身过来。
褚昭紧紧闭上了眼,将唇咬得发红。
落虞要对她做什么?
脑内幻想着诸多可怖的结契仪式,割发、饮血,都是她近几日从摇光泽秘传中窥知的。
不想,却许久没有动静。
她垂着眼睑,察觉到耳后被一抹软热拂过,几绺发丝绕于女子指尖,被温顺挽好。
纱幔落下,落虞不露声色揽住她腰身,将她困在怀中。
“为什么闭上眼?昭昭是在害怕我么?”
“没有。”褚昭偏过头去,脸红应,“我、我才不怕。”
落虞说话温声细语,整个人没有棱角,一点也不像脱俗淡漠的仙修。
她若是害怕这样的人,就不算是条鱼龙啦。
正想证明自己,光明正大地瞧一瞧身前玉骨毓秀的女子,可余光窥见对方身上柔软薄透的纱衣,顿时又眼睫轻颤,慌忙捂住脸。
线条起伏诱人,半掩半露间,光泽似玉。
她从不知,白日里规整出尘的人,道袍下会是这样一幅风流模样。
掩面的手却忽被牵住,隔着轻纱衣料,落在遐想的地方。
“昭昭。”落虞不躲不闪注视着她,“想要……摸摸此处么?”
掌心好似被温吞的火燎过。
褚昭片刻失神,视野已被温软肌肤笼罩,她被女子缚在怀中,腰肢发软,茫然地浑身发起烫来。
“只要昭昭想。”落虞似乎轻抚过她后颈,柔声呢喃,“我们今夜,可以一起。”
褚昭想挣扎,却发现再也没办法做到。
女子指腹曾触碰过她的地方,悉数绵软发烫,眼皮沉坠,困倦不堪。
她心中存了许多困惑,比如落虞自称掌教,回昆仑虚时,为什么练剑广场上的弟子却都崇敬唤她“濯清仙子”。
还有,落虞又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她,喜欢上她的呢?
朦胧间,却忽地听闻寂静寝室里,传来一声脆然叮音。
褚昭半阖眸,瞧见落虞神色不明,抬手召来传音玉符。
握在手里半晌,垂目感知。
“昭昭,且先在这里等我。”女子俯身,在她额处隐去玉角处轻吻一下,“我片刻便归。”
纱幔被撩起,落虞披上一件常服,掩去引人遐想的身影。
几息间,便再也寻不见踪迹。
褚昭困倦不堪,陷入弥乱梦境之中。
烛火跳动,虚晃成清凌反射的镜湖光晕。
她似乎迷了路,不知身处何处,浑身发热,被面孔模糊的出尘之人压在冰冷湖面上,止不住发抖。
女子很快发觉她的窘境,雪色衣袍将她裹住,带入怀中。
气息清冽,如嫩荷缀露,不同于近来她见过所有人身上的味道。
「想……也瞧瞧我的模样么。」
她们似乎心魂相连,女子从另一端传来的自语声,竟落在耳畔。
似击冰戛玉,格外动听。
褚昭羞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觉得此刻自己周身赤裸,于是,便想让女子脱掉外袍的。
手腕果真被带了过去,一点点解开对方的衣带,窥见冰消雪融后,姝丽动人的春色。
「她似乎很喜欢。」心音情愫内敛。
面前女子没有半分强迫,只是顺遂她所有心愿,表面缄默,内在却纵容灼烫。
褚昭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眸子。
盛着清冷薄霜,望向她时,却好似腾作潋滟水汽。
可面庞她却总瞧不清楚。
褚昭委屈发问:“你是谁?”
“是是阿琅么?还是……落虞?”
那面孔随她话音落下,陡然消散。
仅仅几息间,镜湖倒转,昏暗压抑的血海将她笼罩。
湿冷触感攀上她的脚踝、腰身,再到肩膀,如一条行踪诡谲,口吐信子的蛇妖,令她难以脱身。
褚昭觉得有什么软润物什覆在唇边,茫然无措之际,只觉含住了微冷的一团雾气。
雾气令她左支右绌,探入她唇齿间,勾连轻吮,惹得她浑身发热,呜咽出声。
视野湿漉,她睁开眼,寝处的灵火灯盏已经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玄纱衣袍的女子撑起身,姿容绝艳,发丝低垂,落于她颈处。
一时间,方才迷梦中出现的,令她魂牵梦萦的人,有了具体的眉眼。
“昭昭方才问我名姓。”女子用掌心摩挲她侧脸,语声极尽缠绵。
“归、霁。”
“昭昭……竟忘了么?”
第53章 云雾
“归霁……?”怀里的人好似没怎么清醒, 将她当做了梦中之人,连话音都朦朦的,软声唤她。
柔软臂弯勾住身前女子脖颈, 不设防备, 几乎任人采撷。
归霁心神摇荡,扣在褚昭腰际的指骨徐徐收紧。
相隔稀薄血雾,她垂眸, 将榻上之人此刻模样刻入脑海,神色痴痴。
面前人早不是过往所见的懵懂少女模样, 面容昳秀,身姿柔润窈窕。
眉眼轮廓, 愈发像记忆中的绛云。
褚昭隐约觉得呼吸不畅, 可拥着的肌肤泛着凉意,让她错觉般再度回到梦中那片镜湖深处。
她轻啄女子的唇角, 难耐地细喘,“亲、亲亲我……”
归霁扬唇笑起来。
她知道,昭昭依旧认错了人。
可那又如何?
最先寻到的昭昭的人,是她,而不是什么司镜。
她拨开身下人脸侧碎发,举止柔缓克制,近乎以假乱真地复刻褚昭记忆中的那个人,“昭昭乖,把衣襟掀开, 好么?”
只要昭昭喜欢, 她可以模仿任何人。
若是不再喜欢司镜了,那……槐琅、甚至她厌恶透顶的落虞,她都可以去学。
褚昭果然像被她温存口吻引诱到, 睫羽迷蒙,将本就单薄的衣裙解开,袒露纤细雪颈、小巧锁骨,暗处也白得生光。
她忽地咬住了唇,扬起下颔,因忽如其来拂来的吐息嘤咛出声。
颈窝覆上一道湿凉,游弋撩拨,最终徘徊在她那抹朱砂小痣旁,或轻或重地摩挲舔舐。
“归霁、唔……?”
她想蜷缩起来,肢体却似被没有实质的雾气缠绕。
女子似黑暗中窥伺已久的湿冷蛇妖,将她拽进深不见底的情潮漩涡。
褚昭无措极了,从未体味到如今的感觉,仿佛被捧到云端,却又在下一刻重重跌落,惹得她几欲战栗求饶。
玄衣女子发丝带着潮意,拂在敏感裸露的肌肤处,格外发痒,她觉得自己像正被深海里诡谲的海妖分食,禁不住呜咽后退。
她不明白,梦中孱弱低柔、恍若细雪般温存的人,怎么忽然变成了如今模样。
是在怪她认错了人么?
本能地伸手去推,指尖却陷入了交缠发丝间,更像坠入无实质的雾气中。
归霁抬起头,殷红眸色藏着些许柔意,唇角沾染湿痕,萎靡唤:“……昭昭。”
她已然堕魔那样久,在百余年前坠入浸默海后,连尸骨也不剩了。
无法在日光下示人,只能依附旁人而生。
遮蔽面庞的帷笠之下,只不过是一团虚晃的血雾。
强行运转魔气,才能勉强化出四肢、柔软嗓音,还有少女眷恋的容颜。
可假的始终是假的。
魔气弱下去后,她身躯快要消散,昭昭竟然连碰都快要碰不到她了。
归霁抚摸褚昭失神潮红的面颊,低下身,恍若情人私语,“昭昭可还喜欢么?”
喜欢……她么。
她只是想,已在时数扭曲的浸默海待上数万载之久,若赢得少女哪怕片刻的追思,也是好的。
虽然对方甚至早就忘掉她们曾经相守的回忆,她只能凭留影珠独自回味。
窗外光线摇曳,今夜混入昆仑虚时,她随手除掉的那几个守门弟子已被发现。
道貌岸然的濯清仙子,想必也快回来了。
归霁指腹摩挲身下人的唇珠,柔声诱哄,“昭昭,还要我再亲亲你么?”
褚昭仍沉浸在方才的战栗中,她弯眸,含住褚昭的唇,轻柔撬开齿关,渡过去什么。
是自南疆取得的情蛊。
就算她只是依靠血雾而生的魔,就算落虞可笑地想与昭昭结契,又如何?
昭昭与她凭情蛊缠在一起,再也不会忘记她,与她分开了。
只要她心神一动,就能感知到少女的方位,更何况,情蛊每月须得一次解蛊。
她还会再来的。
归霁眷恋地瞧了姝丽娇俏的人良久,身躯隐没在翻涌血雾中。
雾气在褚昭露出袖外的指尖流连一阵,才消散于暗处。
房门推开又轻掩。
落虞离开两刻有余,走进寝处时,面色不明。
缄默垂眸一阵,才抬手除去外袍。
方才,昆仑虚她所居清净峰的守夜弟子,有四人莫名而亡。
她探查发觉,弟子脖颈处均有剑气浅痕,表面不易发觉,手段却毒辣狠厉。
格外眼熟,像是……归霁。
落虞未曾放在心上,神情漫不经心,以及一抹多出的兴味。
仿佛旁观过往手底的玩物一般。
至于那些弟子,死了便死了,对外只说是突破境界时不慎出了意外即可。
落虞换上绡纱亵衣,目光落在纱幔后的熟睡身影上,总算柔和许多。
轻步靠近,掀帘而入,想唤一声“昭昭”。
却不期然窥见少女侧颈处的痕迹。
褚昭眼睫湿漉,浅唇被蹂.躏得透出红意,锁骨弯下的朱砂痕迹旁,留下格外明显的红梅吻痕。
似在挑衅。
落虞眸光低垂,袖中的指骨一点点收紧。
素来克制得极好的神色,染上些许冷意-
翌日,褚昭在落虞的寝处苏醒。
清净峰名副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有听见摇光泽里那般知了脆吟的吵闹声响,睡得很实。
只不过……
她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辗转、脸红心热的梦。
忘却名字的美人将她困在怀中,不知餍足地流连索求,惹得她难以自持,近乎呜咽讨饶。
褚昭腰肢发软,骨头也很酸,咬唇才勉强坐起身。
面前重重纱帘被掀开,一只如玉雕琢的手探进来,她抬头望去,顿时撞进落虞双眸中。
女子穿着也并不怎么规整,仍是惹她脸热的那件绡纱亵衣,脖颈处落了零星可疑的红痕。
敛然唤:“昭昭,以鱼龙族的传统,现下要与我来一同泡澡么?”
只有结契之后,才能和道侣在同一片水潭泡澡。
褚昭耳廓愈发滚热。
莫非,昨夜她在梦中纠缠的那个人,就是落虞?
她迷迷糊糊地被落虞带到室内一片温度适宜的浅水中,圈住腰肢。
身后女子指腹温软,划过她锁骨弯,施了道清净咒,似乎刻意想抹去什么。
“昭昭,昨夜……”女子嗓音低弱。
“阿虞,我、我会对你负责的。”褚昭打断了她,话音嗫嚅。
她虽然知晓在摇光泽内,若是到了一定年岁,族中是会择选良人,安排见面的。
却不想,她只和落虞见了一面,就犯下此等坏事。
落虞听了她所言,轻笑一声,“好,我等昭昭。”
小鱼纯情懵懂,只需三两句引导,已然自发落入她的圈套。
很快……九州之内,便都会知道她将与昭昭结契之事了。
“昭昭想要什么聘礼?”她抵在褚昭耳廓处,柔声发问,窥见少女蜷着肩,似乎害羞得紧。
“还有礼物么?”褚昭双眸微睁,无措问。
明明是她昨夜轻薄了面前的昆仑虚掌教,为什么还有奖励呢。
落虞含笑点头。
“那……”褚昭踟躇了一番,“阿褚想学剑,可以么?阿琅赠给我的剑落在摇光泽了,我想要一柄新的。”
梦中的断续景象,逐渐拼成模糊不清的词句。
“归、霁。”褚昭喃喃念。
“阿虞阿虞,你是剑修,可曾听闻有叫这个名字的剑?”
她好像曾听别人说起过,这是一柄很厉害的剑。
但她……好像把剑弄丢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身后原本温声柔语的女子,却良久不曾应声。
“阿虞?”褚昭期许地回身望去,却从落虞面上忽地窥见一抹沉意。
“我是听过的,昭昭。”女子见她望来,才低柔话音,启唇回应。
“这柄剑曾辗转于我手,可据传如今被带入浸默海,早已经被魔气腐蚀殆尽了,怎可充当聘礼?”
褚昭心里陡然一空。
梦中,归霁似乎化作了缥缈抓不住的雾气,缠绕在她指尖,说已等了她万载。
“若昭昭想要好剑,不妨,在结契之前,”落虞温声提议。
“与我去西州周游一遭?”-
褚昭记忆中的百余年里,很少出摇光泽。
在静谧的昆仑虚捱过一夜,她已经颇感新鲜,更遑论到西州这样遥远陌生的地界。
落虞带她御剑而行,抵达边陲小城时,已然快要日暮。
褚昭迫不及待地跳下了剑,衣裙飘荡,融入人流中,踮脚围观路边的铺子打铁花。
匠人是个肤色似蜜的女子,周身肌肉线条却格外漂亮,舀一勺铁水,用力击扬手中木板。
倏然间,随着爆裂响声,火树银花熠熠扑洒天幕。
她呆呆仰头望去,只觉凡间之景,言语难以诉说。
铁花耀眼却灼烫,围观众人起初还驻足观赏,眼瞧刺目光芒坠地,竟有砸向这边的势头,纷纷慌忙躲闪。
而褚昭看怔了神,未曾催动护体灵力,只朝空中探出手。
她想摸一摸这些开在天幕,颇似星辰的花。
忽地,一道身影遮蔽住她视野,克制地虚虚揽住她腰身,带她避开溅落的银花火舌。
仓促间,褚昭仅能窥见,女子扬起的衣袖角处,缀了一片莲叶。
“姑娘没事吧?”
“这铁水打花失了控,可是了不得的。”
围观之人皆心有余悸。
更多的人,则是被此刻才迟迟发觉的,身形窈窕,模样格外娇媚的殷裙少女惊艳到,目光追随,愣愣说不出话来。
褚昭额处隐现纤长龙角,脖颈处隐约浮现晶莹鳞片,她回过神来,已自发催动修为,不自知露出了些许鱼龙族特征。
“莫非她就是东州鱼龙族近来寻回的少主……”
“即将与濯清仙子结契的,据说血脉精纯,境界高深的那一位?”
“昭昭。”落虞迟迟赶来,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可有受伤?”
褚昭摇了摇头,咬唇,良久没有说话。
她无措地望向围过来的众人,他们口中悉数重复着“般配”等等言语,眼里闪着好奇或敬畏的光。
可却再也寻不到刚才将她从铁花下救出来的那个人了。
与落虞这次出游未掩盖形貌,周围人很快便觉察出落虞的身份,一时皆崇敬不敢上前。
“濯清仙子,带鱼龙族少主来玩乐,想必两人定然是两情相悦,好事将近了。”
落虞含笑不语。
召剑而来,携褚昭踏上碧霄,向众人遥遥示意后,垂头征询怀中人,“昭昭,天色不早,我们该走了。”
褚昭陷在对方染灵犀香的怀抱里,悄然点头,“好。”
可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落在远处。
望向方才火树银花染红天幕之际,陡然而至的那人曾站立的地方。
女子生得极美,至少,她出摇光泽以来,从未见过那等出尘绝艳的长相。
可惜,雪绦遮覆双目,仅露出似玉雕琢的下颔。
褚昭轻抿了一下唇。
方才仓促,她只记得,对方纤细指骨揽住她腰身,本是存着占有色彩的动作,却克制力度,恍若蜻蜓点水。
再一眨眼,竟如日暮之中昏霭淡薄的云雾,消散在人群之中。
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真实。
女子腰身似乎悬着佩剑。
和她梦中之人一样,也是剑修么?
…
此刻,某客肆内。
街上围观众人皆已三两散去,白衣女子倚靠窗栏,袖被暮风吹得飘荡迭起。
她抬起手,轻触摸覆目布绦。
腰际素剑上悬挂的小鱼形剑穗,早先染上血渍,虽已仔细洗过,却显出几分黯淡。
女子素白指腹摩挲剑穗,听楼下打尖之人的议论声。
“方才露面的,果真是昆仑虚目前隐世不出的那位濯清仙子么?”
“她怀中的那位,我、我从未见过那样美的姿色……就算是千余年前据传艳绝九州的魔尊绛云,恐怕也难以相较。”
白衣女子挽剑,循着木阶,一步步缓缓走下。
她目不能视,可姿容自持,模样清绝,引擦身而过之人频频侧目。
客肆小二捧着茶点,殷勤问候,“璟思姑娘,可小心着些。”
这位仙姿出尘的女子,三日前才来住店,西州近来隐有魔气渗透征兆,她曾护佑客肆度过劫难,因此颇得客肆中人好感。
说来也怪,他曾亲眼目睹,女子那夜仅独身立于客肆前,剑未出鞘,来势汹汹的魔气竟瞬息溃退散去。
一个已失明的仙修,为何魔竟如此畏惧?
小二并非修行之人,只当女子境界高深,魔不敢近身。
“不妨事。”女子并未回头,只清凌应。
她兀自到楼下,寻得一张木桌坐好,薄唇微抿。
“说起魔尊绛云,就不得不提到手刃魔尊转世的那只鱼妖后,陷于浸默海的司镜了。”
“据说她已堕魔?半月前,南疆旋遥宗被灭。前些阵子,昆仑虚几名弟子魔气侵体而亡,该不会都是司镜所为……”
“司镜不是濯清仙子的师侄么,怎会对昆仑虚下手?”
“堕魔之后,神智荡然无存,做出什么都可能。而且,司镜堕魔前,不是一直在浸默海寻找那鱼妖的踪迹么,想必是走火入魔,走投无路了。”
“那鱼妖据说长相娇怯勾人,名姓……一个单字‘昭’?”
白衣女子忽地收紧指骨。
雪绦下,失去焦距的双眸落向客栈中话音来源处。
良久,才无言收回,只望向微蜷掌心。
那几人未曾发觉。
有人哂笑,“道友,你该不会也被那流传出来的鱼妖轶事勾住了罢,竟关心一只妖的名姓。”
“倒不如奔赴中州,一月之后,濯清仙子便要与鱼龙族少主结契。届时定然会有折花会,不若多接些花瓣,提升修为。”
“……”
司镜再无心听下去。
她提剑缓步走出客肆。
此时西州恰已入夜,一轮澄月悬于夜幕。
双目已被魔气侵蚀,只能侧耳倾听。
方才坠进怀中的女子,那样像小鱼。
不谙世事,不知外界险恶,连灼烫的铁花,都懵懂地想要摸一摸,拥入怀中。
就像……身为一只妖,却执拗地想与无情道之人成亲一般。
堕魔后频频出现在耳边的轻呢幻觉,令司镜理智将失。
揽住怀中人一瞬间,她竟生出将其脆弱的腰肢揉碎,融入自己骨血的不堪念头。
可那不会是昭昭。
少女若是瞧见她,不会如此沉默,而只要出声,她便能分辨昭昭的嗓音。
耳边再度响起火树银花绽开时的簌响,众人高声喝彩,如同试剑会前,北州集市的那晚喧嚣。
却再也没有一道温软身躯,躲在酒肆买醉之人的桌下,嫩粉指骨抓着饺子,睁圆眼眸撒娇耍滑。
当时盈耳不绝,娇软吵闹的“知知”,只道寻常。
那夜的醉后荒唐,竟是她与小鱼之间的诀别。
司镜安静站在方才的地方,颊上覆着的雪绦,一点点萦染浅淡殷红。
魔性暴虐,喋血而生,泣泪为殷。
她想,褚昭应当不会喜欢。
小鱼那样爱美,再不会喜欢一个双眸空洞,靠杀虐而生,行尸走肉的魔修了。
第54章 温软
褚昭与落虞在西州周游了三日。
看遍晨霭时分的朝霞, 储物戒装满各式珠宝法器,也拿到了合衬心意的精巧佩剑。
可褚昭再也没能瞧见初至西州那日,将她救下的白衣女子。
她有些失落, 也曾多次徘徊在打铁花的地方。
铁花并非总是盛绽开来, 所经之人也早非旧日面孔。
西州距浸默海很近,近来饱受魔气侵扰。
褚昭夜里睡不安稳,迷蒙间听见耳边似有魔窃窃嘶叫。
睁开眼, 抱褥悄悄起身,却只见不远处, 落虞已轻描淡写地收回佩剑,正擦拭其上血痕。
窥见褚昭打量目光, 她挪步遮掩溅在窗旁的血渍, 温声开口:“吵醒昭昭了么?方才,我只是除去了几只闯入房间的魔。”
褚昭朝自己的佩剑摸去, “阿虞,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空气寂静良久。
落虞施然走来,抬手,掌心仍残存着一丝血腥气,却轻遮住了她双眼。
柔声喃喃,“昭昭,你只需待在我身边。除魔之事,无需烦忧。”
褚昭将她的手小心拨开,露出委屈不解的粉玉眼眸, “可是、可是阿褚也想看看, 摇光泽外面,还有西州……是什么样的。”
她被矜贵女子护得很好,近乎形影不离, 可做的任何事都逃脱不掉背后的目光。
那是一道让她很不舒服的视线,纵然柔情脉脉,却像无形的绸,牵住她的手腕脚踝,令她难以挣脱。
这几日,她穿的衣裙都是落虞为她备好的,色调无不是绛红或者浅绯。
她想试试槐琅身上那样的嫩鹅黄,却被女子以目光无声牵绊住,只好失落收手。
她收到了落虞委托西州锻剑世家为她锻的佩剑,可竟连用一用的机会都没有。
落虞也曾揽着她,教她一些剑法,可皆是些好看却无用的剑花。
就连用餐,女子也只是温存至极地,挟给她并不爱吃的东西。
盈盈笑着,待她吃下去。
辛辣的红椒,褚昭勉强咽下去,辣得脸颊发红,呜咽着喝了许多水才缓解。
她不明白,两情相悦之人,还有所谓道侣间的相处,皆是如此么?
落虞常唤她“昭昭”,嗓音是温存的,可目光却好像总是穿透她,望向她身后很远很远的某个人。
而那个人褚昭分毫不知。
她只是偶尔失落想,落虞会不会也是认错了梦中之人呢?
女子心慕的对象,其实……根本就不是她。
“是我惹昭昭难过了。”落虞收起遮掩褚昭目光的手,倾身过来,将她搂进怀里。
“我想回摇光泽。”褚昭牵一牵女子的衣袖,话音低软,“阿虞,我们明日可以回去么?”
她想念槐琅和蓓月了,还有那片从没有束缚,夜卧小舟、枕星而眠的水泽。
女子默然一阵,如同劝哄,“昭昭可是腻烦西州了?我们此行还余两日。”
褚昭垂脸,无声摇了摇头。
她既无措又委屈,不知怎样回绝落虞的温存好意。
今夜睡得总归不是很安稳。
落虞坐在榻旁,垂眸望少女无声睡去,眉心攒起细微痕迹。
她抬手描摹抚平,待褚昭模样又归于平和,仅闭着眼便可窥见白日里娇俏灵动的模样,才勾唇满足笑起来。
这样才像,不是么?
像她记忆中,从不会被任何事牵绊,恍若朝霞般昳丽恣意的人。
落虞又失神瞧了一阵,指尖从少女黛眉处划过,徐徐停在那抹诱人的粉唇旁。
她依稀仍记得,百余年前,绛云曾厌弃到连瞧都不愿瞧她一眼的模样。
平素含笑轻盈的口吻,恍若一根根冰刺没入胸口。
女子甘愿护着那柄归霁,将她的一腔心意踏作尘泥。
只不过是一柄冰冷寡情的剑,竟也能拿来与她相较。
落虞半阖眼眸,敛去眼底波澜起伏。
可那又如何?
如今她司掌玄门之首,两日之后,与昭昭结契的传闻,将由西州传遍整个九州。
届时,出身西州的师姐会看到,浸默海盘踞的众魔也会看到。
还有归霁。
连身躯都被魔气侵蚀,想必是不能再与她争夺了的。
落虞唇角笑意愈发扩展,眼眸仍含着温善,神情却已然割裂。
以至于缓步走向窗前,轻柔擦拭方才魔溅血渍的动作,显出几分不符时宜的诡谲。
她漫不经心垂头,想起方才那些魔被操纵神智,痛苦嘶叫着,反复低念的“昭昭”二字。
从浸默海中离开的光风霁月的人,如今神智还存有几分?
堕魔痛楚深入骨髓,清凌眼眸无法视物,竟仍能影响附近游荡的魔,寻来此处。
“映知。”女子好整以暇,喃喃自语,“宿雪莫非没有教过你么?”
“……莫要觊觎师长尊上的道侣。”-
褚昭变得愈发没有胃口,也提不起来精神。
落虞给她买了许多精妙的小玩意,可唯独没有传音玉简。
她想瞧瞧摇光泽的大家,最好,还能和槐琅说说话。
终于有一日,趁女子未曾留意的空档,她溜了出去,奔向人流最拥挤处。
可才摸到售卖传音法器的摊位,兴高采烈地掏出灵石,却从身后被某个怀抱柔柔桎梏住。
“昭昭走得匆忙,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
背后人怀抱温软,褚昭却觉得丝丝凉意渗入骨髓,她垂头紧抿着唇,双眸没有缘由地红了。
“阿褚不要阿虞跟着,可以么……?”胸口仓皇跳动,好似被一抹无法摆脱的鬼魂缠上。
落虞如愿为她买了传音玉简,却没有顺着她的话。
始终从容不迫,含笑牵她又回到方才的地方,点上许多菜肴,未动箸,只在旁似有若无地望她。
终于,在女子细腻指尖掠过耳际,第三次为她轻柔地揽好发丝时,褚昭咬唇站起身。
“讨厌阿虞……不要和阿虞在一起了!”
她的脾气就算在摇光泽中算好的,很少恼怒,于是现下连生气也没什么锋芒,反倒委屈到鼻尖微红。
仓促逃出落虞的视线范围,蹬蹬上楼,施了个连自己也解不开的幻术禁制,把自己关起来。
门外很快便出现了一道女子身影。
温声轻唤:“昭昭?”
褚昭害怕地将自己掩进被褥里,连耳朵也藏得严实,不知过去多久,直闷得侧颊绯红,才悄无声息掀开一道缝隙。
落虞仍在。
敛衽静立,恍若如影随形的一缕芳魂。
女子身为昆仑虚的掌教,自有许多破开她蹩脚幻术的法门,可却没有闯进来。
像纵容着她的小脾气,饶有兴致地在和她捉迷藏。
褚昭再也忍受不了。
她匆忙掏出方才的传音玉简,注入一丝修为,满怀期许地等待摇光泽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槐琅最是宠她,想必很快就会来西州接她回去。
玉简晕染殷红光晕,很快亮起来。
画面里却是格外眼熟的景象。
雾气之中,落虞浅浅扬唇,眸光温存。
嗓音与门外女音重叠在一起,“昭昭,气可消了么?阿虞知道错了。”
褚昭仓皇摇了摇头,将唇咬得泛红,紧捏玉简。
落虞亲手交给她的传音玉简,竟只能联系到落虞一个人。
她将玉简撇得远远的,将纱幔拉下来,遮住自己的身影,近乎被无措淹没。
可恰在此时,遮住她小腿的被褥蠕动了几下。
褚昭睁圆眼,伸手戳了戳鼓起的那处。
一条鳞片呈深灰色,头顶生角的小蛇探出头,就这样顺着她指尖爬了上来。
竖瞳迅速扩大,似乎看她看得呆了,发出羞赧的低嗬声。
“怎么是你呀!笨龙。”褚昭压低声音,叉腰开口。
这条酷似枯藤的蛇实为古龙族,是她在摇光泽苏醒没多久后缠上她的,平素笨笨的,也不知是如何从遥远东州寻到此处。
手指粗细的小龙歪头,似乎不懂得她说什么。
忽然砰地一声,触感凉硬、缠绕在她手腕处的物什竟化作了人身。
褚昭眼前一黑,被身量庞然的女子压在榻上,近距离感知到对方滚热吐息,以及一双可怖竖瞳。
小龙原身纤细,却挪用大半妖力,化作这样一幅模样。
似乎以为她会喜欢,深色肌肤泛上可疑红晕,扭捏了半晌也没说出来什么,“……唔。”
褚昭才不喜欢。
她喜欢肤白腰细、温柔体贴的美人。
“阿褚……”女子笨拙磕绊地开口,“烛因,嗯……”
“你叫烛因么?”褚昭捧着她脸好奇问。
话音刚落,忽然想起门外还有落虞,匆匆用手心捂住对方的唇。
反倒被对方陡然急促起来的吐息烫到。
她气恼抽回手,窥见烛因眸光闪烁,整张脸涨得绯红,竟忽地伸舌,舔了舔她方才碰过的地方。
目光缓缓移到她的唇间。
“放开、放开我!”褚昭被这淫.靡龙妖的举止臊得脸颊发烫。
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认识面前丑丑的龙妖。
何况,上古典籍中记载,古龙族与鱼龙实为死敌,当时便是绛云灭掉了九州最后一只古龙,现在古龙族应该已经灭绝了呀。
烛因察觉到褚昭的抗拒,很快听话地起身,可却瞧见温软殷红的人推开她,似乎要逃走了。
“嗷呜!”她一口咬住少女的衣角,扯住不让走。
褚昭气得用另一只袖甩过去,“笨龙,口水都流出来啦!”
烛因被扇得发晕,又忍不住多嗅嗅从袖中散发出来的香气,松开了嘴,改用不是很习惯的手牵住少女的衣角。
小声乞求,“阿褚,唔……”
似乎在示意她等一等。
她动作匆忙,胡乱一拉衣襟,数不清数目的传音玉简便悉数掉出来,落在被褥间。
褚昭始料未及,睁圆眼旁观这一幕。
烛因低头衔起一块玉简,往她怀中抛,动作笨拙又讨好。
如此往复,沉甸甸的玉简很快铺满衣摆。
“阿褚、想……烛因,抢。”女子嗓音很低,却将头探入她怀里撒娇,竖瞳闪烁,似在等夸。
褚昭才咀嚼出几分意味。
原来,这笨龙竟然一直跟踪着她,一直追到方才售卖传音玉简的小摊处么?
她揪住笨龙的耳朵,又急又气,“笨蛋!我、我才没有要你去抢呢。”
第55章 蒲团
烛因愣是没有喊一声痛, 耳朵烧红,嗫嚅着,用余光捕捉褚昭的指骨。
把她的手捧起来揉揉, 怕捏疼了。
褚昭只觉得面前女子的手很是粗糙, 像原身那些灰硌鳞片似的,把她的手都磨红了。
她闷着气发不出来,正想再说几句, 却忽然听见门外落虞的柔润嗓音。
“昭昭,可是在和谁说话么?”
她慌张一咬唇, 揪住身侧的被褥,把她与烛因全都盖住。
黑暗中, 她才瞧见, 眼前这条笨龙的竖瞳竟然是金色的,震慑力十足, 正眼都不眨地盯着她。
举止却笨拙至极,与她对上视线,手忙脚乱紧捂住嘴,示意再不吭声了。
褚昭心乱如麻,却被忽地扑上来的女子藏进怀里。
手抵着结实胸口,她听见烛因的心跳声沉重有力。
“阿褚……”烛因捧着云一般柔软的人,嗓音飘忽忽的。
却依旧不掩警惕,“坏人、外面。”
她苦思冥想,想起还可以用她生来就会的那道术法。
只要撕开一道缺口, 就能带褚昭逃出去。
可妖力消耗殆尽, 她恐怕再也不能维持人身,如此刻般抱着少女了。
烛因泛着金光的眼瞳少见地黯淡下去。
若是连人身都变不出来,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褚昭听见自己设下的幻术被破的声音, 门从外推开,惹得她肩膀细微瑟缩。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落虞解释烛因的事。
脚步声愈发近了。
可忽然,褚昭觉得金光刺目,身子陡然一轻。
她茫然睁眼。
笨龙早就变回了小蛇模样,蔫然无力地蜷在她怀中,闭眼昏昏沉沉。
而面前早不是什么狭窄封闭的房间了,变成了一处不知位于九州何处的石洞。
…
落虞停步在重重纱幔外。
她没有掀开查看,因为早已感知到里面的小鱼已经逃走。
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与一只本不该存活于世的,力量已散去大半的孱弱古龙。
女子在桌旁施然落座,不急不缓,也未曾去追。
垂眸掀开茶盏盖,水波漾然,倒映出她一双淡漠双眼,去除所有粉饰后,竟显得不近人情。
仰面将茶饮尽,落虞将瓷盏放回,指骨颇有规律地轻叩桌案。
一下、两下。
在第三下时,茶盏倏然碎作齑粉。
而恰在此时,大敞的房门前,一抹雪色衣摆飘荡拂槛。
来者身量高挑,腰系素剑,肌肤苍白,仿若透澄脂玉。风起,撩起她墨缎般的长发,与覆目雪绦勾缠。
落虞唇角稍抬,“映知。”
司镜迈步走入,剑柄上的小鱼剑穗细微摇荡。
她压抑着周身翻涌喧嚣的魔气,指骨泛白,雪绦下,双眸空洞失焦,睫尾晕染绯意。
“昭昭、在何处?”嗓音喑哑,不复清凌。
落虞轻描淡写回应,“已第四日了,才迟迟寻来。”
她面朝姿容秾秀,却已然堕魔之人扬唇,露出一抹和缓纯善的笑意。
“你可知晓,归霁,早了你许多时日寻到小鱼?”-
褚昭在位置不明的石洞里寻到了两只柔软蒲团。
她自己坐一个,把怀里化为原形的笨龙放在另一个,到处揪些干草充当引信,用灵力点燃了一小簇火堆。
烛因虽然耗尽妖力,苏醒速度还是很快的。那双金黄竖瞳窥见跳动火苗,惊得一趔趄,重又簌簌爬回褚昭怀里,瑟瑟发抖。
笨笨的,比摇光泽里面刚出生的小鱼苗灵智还要低。
褚昭戳戳烛因的脑袋,轻哼一声。
她托腮,想起方才和笨龙一起被掩在被褥下,对方护食般将她藏进怀里的景象,忍不住有点脸热。
还是变成人身比较好,虽然生得不怎么好看,但还能陪她说说话呀。
小龙身躯凉且硬,被她一戳,懵懵的,看着更笨了。
眼瞧着褚昭没有抗拒,她得寸进尺,一圈一圈地绕着雪白细腕攀上她衣襟,头顶的袖珍龙角撒娇般轻蹭她的颈窝。
“唔……”褚昭被龙鳞割得发痒,有点气恼,“笨龙,你做什么呢,不许爬上来!”
可惜话音慢了些许。
古龙族生性擅淫,一条灵智未开的龙更是如此。
褚昭想去揪烛因尾巴,却霎时被缠住了腕。
小龙似乎十分好奇地偏头,很快闯入她的衣襟里,将殷裙拨弄得凌乱散开。
似乎沉迷于其内温软,扭动着色泽暗淡的身躯,张口叼住系带,轻轻一扯便开了。
褚昭只觉得浑身被卸去了力气,她本就不通情事,只觉得烛因像在和她捉迷藏。
抿一抿唇,忽将衣服里的坏龙压在身下。
“这下你就没办法咬我的裙子啦。”她得意洋洋,“快点出来!”
烛因被挤进雪白酥软之中,晕眩地嗷呜叫了几声,左右环顾,竖瞳因渴求逐渐扩圆。
她没听懂褚昭的话,只听清了轻软上扬,恍若撒娇般的语气,愈发变本加厉。
探出短匕形状的舌,痴痴舔舐泛粉肌肤。
褚昭隐约觉得不对劲,被凉且粗糙的东西掠过的地方竟逐渐发起热来,又痒又麻。
她倚在蒲团旁,脸颊染上红潮,茫然慌乱地去捉衣服里蠕动的笨龙,“唔……不许舔,好、好脏呀!”
火堆处的火苗摇曳起来,褚昭按不住衣襟里滑且冷的东西,反倒被惹得浑身泛起薄汗。
她咬紧牙,不得已动用术法,指尖处顿时逸出方才引火的绛红灵力,朝盲目埋头的笨龙一触。
“呜嗷!”烛因被烫得一抖,委屈巴巴蜷起身子。
就在这个空档,她被褚昭揪着尾尖甩出来,啪叽砸在了地上。
她头晕目眩,闻见了烤焦的味道。
但来不及顾念自己,更害怕面前昳丽娇俏的人生气,匆匆又爬回来,用粗糙的头顶少女的指尖,很是可怜,“呜、呜唔……”
褚昭仍未从方才的羞耻触感中回过神,眸中染着一层薄薄水汽,瞧见藏了许多坏心思的烛因,嗔怒,“坏龙!再欺负我,信不信我把你烤了呀!”
烛因这次捕捉到少女话音里的怒意了。
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圆环形,有点失落,但好了伤疤忘了疼,仰头窥见褚昭淡粉色的指尖。
想起方才相隔衣料,似乎被褚昭碰到了鳞甲,酥酥软软的,顿时羞得将头埋起来。
可这次,她再怎么乖顺地去蹭褚昭,对方也只是气鼓鼓地望她,抽回了手,再也不吭声了。
烛因一时想不通,委屈焦急地绕着她转圈。
忽然灵光一闪,她去石洞某个阴暗角落里,衔住一块布料的边角,努力向褚昭的方向拖曳。
“这是什么呀?”褚昭歪头问。
原来这个窄小的石洞,竟然是笨龙的藏宝地吗?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掀开了布帘。
竟然是满满一篓的珠玉珍宝,经火堆一映,熠熠生光。
再掀开另一处,被晒干的酥香面包虫满溢了出来;
另一个竹篓里,则盛着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几朵粉荷,因为无水滋养,早就枯萎了。
烛因期盼望向褚昭。
本来是很欢喜的,可瞧见少女一抿唇,眼眶竟忽然泛起粉意,立时焦急地攀上对方的腕,安抚蹭蹭。
她不明白,拿出了阿褚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反倒惹得对方不开心。
“笨龙……”褚昭话音闷闷,“我、我想摇光泽了。”
想大泽深处的菡萏葳蕤、氤氲旖旎,想念浸在水中后,无数的小鱼苗朝自己涌来。
眼前还朦朦胧胧地出现了极为陌生的场景,枝叶萧条,光线暗淡,可水潭却清澈静谧,令她那样眷恋。
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地方,可是,她好像受伤醒来后,就全都忘掉了。
烛因不想看褚昭难过,衔起一串贝壳细链,笨拙地攀上她脚踝,为她扣好。
褚昭抱膝,神色朦然,似乎坠入了虚无缥缈的回忆中。
在她重伤苏醒前,似乎也曾像烛因这样,费尽心思讨好某个人。
视野里总是那抹不染纤尘的雪色衣襟,她翻出柔软的肚皮,牟足劲摇甩尾巴,都只为了引起注意,想窥见那个人唇角如同错觉的清浅弧度。
可是,好累。
就像一片没有止境的水塘,如何游也无法抵达终点。
珍珠、贝壳、褚昭将所有自己珍藏的宝贝都取出来,掬在对方掌心,期盼地仰头望去。
她只是听见了一道动听至极的轻叹。
那片掌心可供她蜷起身躯,可虽然柔软,却总是很冷,捂也捂不热。
于是褚昭便想将自己胸口羞赧跳动着的心捧出去,她的内里早就快要灼烫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