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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分一点给对方,没关系的吧?

她唇微张,忽地皱紧眉。

胸口泛上深重寒意痛楚,将她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烛因连着呜嗷好几声,很是担忧,衔吞住褚昭的指尖,慌忙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妖力输送过去。

“不用啦。”褚昭轻喃一声,收回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似乎离她很遥远的画面碎片。

她生性喜好自由自在,怎么会那样卑微呢?

石洞边缘被氤氲水痕浸湿,淅淅沥沥,她才发觉,似乎是下雨了。

褚昭不喜欢下雨天,湿润的空气,会让还没有好的伤口酸楚难忍。

于是只蜷缩成一小团,悄然盯着方才生起来的、跳脱温吞的火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离洞口愈发近了。

褚昭刚酝酿起来的倦意消散了,她此刻头脑清明,略咬一下唇,目光落向石洞外。

虽然她有自保能力,可身边还有一条笨笨的龙,若来者果真是落虞,她也无法担保全身而退。

探入石洞的,先是一柄染血的素剑,剑尖仍在滴落殷红。

旋即,一抹步履虚浮,衣摆近乎被深绯浸透的身影闯入。

女子身形纤弱,茕茕孑立,如暗淡夜幕下一捧被染污的莹润薄雪。

唇角残存血丝,前胸处更是有汩汩淌血的可怖伤口。

她以雪绦覆目,其上沾染触目惊心的绯红,周身戾气翻涌,似乎在勉力克制体内的翻涌魔气。

感知到燃烧着的火光,似乎察觉到石洞内有人存在,眸光倏忽落向这边,“……”

烛因炸鳞欲扑上前,“嗷!嗷呜!”

褚昭跪坐在蒲团上,仰头怔怔望着来者。

她看见了女子袖角近乎被湿漉鲜血浸透的一枚莲叶。

“笨龙,回来呀!”她扯着小龙的尾尖藏进怀里。

烛因这么笨,怎么可能打得过面前的剑修。

常年在摇光泽中,褚昭近乎很少遇见魔气如此浓重的人,她内心戚戚,话音却是不露怯的,“你、是魔么?”

当啷。

女子竟脱了力,掌心紧握着的、被鲜血浸透的素剑跌落在地。

湿漉夜风掠过,她垂着脸,一时以为耳畔的温软话音,是堕魔后无数次生出的幻觉。

昭昭。

昭昭、昭昭。

面前的人,是她的小鱼么?

第56章 朱缨

石洞外雨声更急, 雨丝纷纷,打湿本就潮漉的贴身道袍,身躯愈发沉坠。

司镜轻抬手, 伤痕累累的佩剑浮起, 重回掌心。

苍白的唇似轻碰了两下,可终究还是没能传出任何话音。

她怕只要自己一开口,面前臆想出来的人就会消散。

恰如那夜云水间陷落, 她合着空荡荡的手心,无数次呢喃。

答允总是娇声脆语乞求的小红鱼, 她愿与她成亲。

在荒山,那片水妖集聚的水潭里, 她便是愿的。

司镜想, 若是昭昭瞧见她戴凤冠、着嫁衣的模样,应当很欢喜。

会害羞到视线闪躲, 眼眸可爱轻眨么?

她指骨蜷起,尝试握住什么。

可流淌进掌纹的,只有郁绿峰冷冽的风声。

就像百年来孤守终年覆雪的宗门,目睹少年少女学成离去,只留给她背影,剩她一人时的温度。

连清寂寝处,时时陪伴她,带给她欢欣的那条唯一的宝石小鱼也不见了。

褚昭早已散作残魄光片,连念想都不给她留一点。

少女最是怕冷, 却肯在薄雪飘零中化作原身, 赤裸钻入她怀中,讨她欢心。

那样懵懂的一条小鱼,窥见她神情哪怕再微小的松动, 都以为是自己得到了原谅,软声唤她“知知”。

司镜却只能目睹,那双娇俏眼眸一点点变得暗淡、空洞。

原本盛装着的羞赧欢欣,悉数变成退缩、畏惧。

小鱼竟变得害怕她。

而她的指尖,浸透了温热鲜血。

妖丹碎作齑粉,散于风中,掌心却似乎仍残存着湿软触感。

那是小鱼的妖丹。

更像一颗唯独捧给她的,怀揣恋慕之情、灼烫悸动的心。

司镜追寻已久,却终不可得。

她过往曾想把褚昭养在自己身边,想将少女困在自己的识海中,就能日日体会陌生渴求的心悸感。

但后来,旁观小鱼快活地在山涧水流中溯游,在北州集市恣意游玩,重归荒山后自由横行的模样,又将卑劣心思压下。

她喜欢少女不受任何束缚的样子。

就像白雪中钻出一朵葳蕤俏丽的朱缨花,迎风招展,将她原本死寂的胸口圈圈缠绕。

可不会被任何人事牵绊住的花,却又唯独向她娇声乞求,“成亲、和我成亲呀!”

司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推拒小鱼的任何心愿。

她想,若小鱼欢喜,那她自然也是愿的。

纵然她修无情道,纵然宗门内的年轻面孔皆仰慕唤她“师姐”,纵然与妖结契成亲,会受尽世人诟病讥讽。

可那又如何?

司镜无端想起师尊宿雪为她卜的那一卦,顺应天时。

顺应……自己的本心。

她无心。

她诸般关乎心的遐思,全都来自褚昭。

来自她们交缠时,从活泼小鱼胸口处,一路传递到她骨髓的战栗。

但她再也体会不到了。

再睁开眼之际,小鱼被剜出妖丹,无声无息,而那颗她贪恋的心,早就在指尖湮灭。

记忆有一瞬的空白,如同梦魇,像她过往百年里那样,变得零乱断续。

她不清楚那只镶有小鱼尾鳞、她不舍把玩的匕首是如何到了自己手上。

却仍记得,探出妖丹时指骨的黏腻,褚昭空洞失望的眼眸。

是她……亲手杀了昭昭?

一夜过后,迎来熹微,本该天光乍破,霞光万道,司镜惘然抬眸,头顶却萦绕厚重魔气。

她记得,小鱼出身荒山,生来便是没怎么瞧过朝霞的,曾兴高采烈与她约好,之后要一同观赏美景。

少女离开后,竟连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许她追忆。

司镜孤身来到浸默海。

她心知小鱼是魔尊转世的传闻荒谬,又矛盾地存着憧憬,想在魔窟之中寻得哪怕一丁点褚昭残存的痕迹。

众魔讥讽嘶叫,将她拖入泥泞;血雾幻化而成的归霁,哄诱她自戕;就连打坐时凭空生出的心魔,都在耳边一遍遍重复她曾做的恶事。

司镜麻木地将魔尽数屠戮殆尽。

转身望去,仅剩的一只魔,幻化成褚昭的模样。

啜泣着,哭得眼眶泛粉,扑进她怀里诉说胸口痛楚。

与她纠缠,却趁她俯身怜惜落下亲吻之际,以狠厉魔气袭向她双眼。

视野一片殷红。

司镜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轻揩去血渍。

有那么一息间,她甚至在想,这样大片大片的殷色,好像小鱼在焦急期许地为她布衬洞府,点燃红烛。

她们分明马上就可以成亲了。

善于幻化形貌的魔再也不愿伪装,趁她失神的瞬间,贪婪攀上她身躯,想将她分食殆尽。

司镜扼住那魔的喉骨,漠然拧断。

若是不像昭昭,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再也无法视物,却时常满足地笑起来。一片浓稠黑暗中,听觉变得极为敏感,她时常听见褚昭抵在她耳畔说话。

娇声唤她“娘子”,软磨硬泡,乞她换上嫁衣,让她好生瞧瞧。

司镜以指腹蘸取浸默海翻涌不歇的血水,将内衽雪袍染深,柔声问:“这样可以么?昭昭。”

耳畔原本欢欣的少女嗓音却忽然变得孱弱,呜咽退缩,“阿褚、阿褚好疼……”

司镜陡然停手。

她窥见,幻象之中,小鱼胸口流淌出的殷红,染红了她整片下摆。

如此往复,她在浸默海中度过了漫长时日,时而笑,时而悲戚。

她知道,因为堕魔,过往的清明自持早被蛀蚀。

但只要能听见褚昭的声音就好了。

就算千百遍幻觉之中,惟有一道在唤她“知知”,她也甘之如饴。

“……知知?”少女娇怯嗓音响起。

耳边雨声凌乱,淅沥潺潺。

司镜呼吸急促,雪绦下眼尾染红,藏着些许失神,猛然望向话音来源处。

少女嗓音真切了些,却是在温软唤“烛因”。

“烛因,不许再咬人啦!”褚昭压低声音训斥。

不知感知到指尖拽着的小龙何种情绪,忽地一咬唇,“什么,你说,她真的是杀了很多人的魔……?”

她悄然抬头,窥见洞口处的人袖间一抹被血浸透的莲叶。

虽然记性不是很好,可她还是认得的。

这个身负重伤的人,是她初至西州那夜,从漫天铁花中救下她的剑修女子呀。

司镜勉强凭剑静立,胸口处凭空生出诸多戾气。

她与落虞鏖战许久,已到了强弩之末,本来暂寻到这方石洞疗伤,不想却有旁人在。

碍眼的人……杀掉便是。

纵然面前的少女那样像昭昭,可她捕捉不到一丝熟悉妖力。

她的小鱼不喜欢雨天,又怎么会在雨夜,与一只弱小妖物躲在此处。

司镜垂眸,眼底一片殷红,虚虚握紧剑柄。

她不许与褚昭那样像的嗓音,亲昵呼唤别人。

掩在袖中的右手小指忽地被温热勾连。

“你流了好多血呀,很痛么?”少女嗓音像一捧绒羽,柔软关切。

司镜一时失神。

她无法视物,却可凭识海,模糊感知到身前人的气息。

身形窈窕,周身弥漫她渴求的暖意,灵力波动是一团殷红。

很像……她的小鱼。

褚昭被女子冷彻体温冰到,没得到回应,只得泄气缩回手。

她小心翼翼打量对方,发现女子清冷眉眼处,那缕覆目雪绦已经浸染绯红。

还从没有见过失明的人,她好奇地又凑近了些。

先是眨眨睫羽,测试对方能不能瞧见,又抬起雪腕,在女子眼前轻挥。

手腕忽然被人使了些力气攥住,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渗透进来。

褚昭吃痛呜了一声,想要后退,“疼、好疼……”

剑修的力气都这么大么?

她还以为,那夜救她的女子会是温柔细腻的性子,才大着胆子靠近的。

却窥见面前人竟忽然失神退后几步,肩膀应激发颤,避开她目光。

倚剑孱弱轻咳,脸颊毫无血色,苍白薄唇又被触目惊心的殷红浸没。

褚昭偏头想了一阵,很是茫然。

美人是在害怕她么?

她牵一牵女子濡湿的衣角,悄声开口:“你……你不要怕,我是好鱼龙,旁边的龙也笨笨的。你的伤口都撕裂开了,要来一起烤火么?”

她怎么都不信,面前身形单薄,胆怯寡言,依稀能瞧出原来身着一袭雪袍的美人,会是杀了许多人的魔。

“……鱼龙。”女子喃喃。

恰在此时,石洞外裹挟着雨的冷风掠过,将女子掩目雪绦吹落。

对方眼眸是极漂亮的桃花形,此刻却空洞失焦,细密睫羽缀着殷色泪痕,映衬苍白面色,如同魔窟中艳绝的曼陀罗。

褚昭一怔。

虽然知晓女子瞧不见她,可还是悄然朝后挪了几步。

却听得女子仿若浸霜般的动听嗓音,“吓到你了?”

那副面庞清冷与妖冶糅杂,却不显矛盾,使人禁不住心神摇荡。

她轻启唇,“我是游历西州的剑修,名为,璟思。”

“你呢?”

褚昭目光竟舍不得从对方那张脸上挪开,她觉出有些异样,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嗫嚅开口:“我、我叫褚……”

原本还盘踞在温暖火堆旁,警惕戒备的烛因,竟不知何时爬入她怀中,急切地咬住她衣襟,胡乱攀扯,“唔嗷嗷!”

褚昭抿一下唇,本能后退几步,实在无法忽视面前女子身上的违和感。

像山洞外微冷的雨,一点点渗透进四肢骨髓。

不比那一夜火树银花后的疏离退却,此刻,在不知方位的石洞里,女子像水雾凝作的云霭,无声缠绕上她。

她看不清对方的企图。

话音转了个弯,小声应:“我叫……蓓月。”

内心禁不住给远在摇光泽的藕色小鱼龙赔了许多声罪,思绪交缠,最终又重归到面前的孱弱女子身上。

璟思。

会是她梦中总也瞧不清模样的清冷女子么?

还是……编造身份,想欺骗引诱她的坏魔?

第57章 璟思

璟思在石洞暂且落了脚。

她虽生得一副疏离寡言模样, 可眉眼轮廓是褚昭没有见过的漂亮,气质出尘,即使重伤潦倒, 依然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褚昭坐得离女子隔开一点距离, 借明暗火光悄然打量。

璟思凝出水灵根模样的一团水汽,将覆目雪绦洗净,悬在火旁无声烤干。

那双眼眸垂着睫, 虽失焦,依旧映出摇曳火光, 美得正邪莫辨。

原来是水灵根,和她一样。

褚昭瞧见布绦一角仍残存血渍, 悄悄聚了水汽过去。

璟思无法视物, 她想帮忙。

但水汽还未靠近,已被不知从何升起的冷寒气息冻住, 化为薄冰。

她听见对方轻声开口:“你在看我么?”

褚昭被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想到,璟思竟然还能操纵冰系灵力。

小动作被发现,她顿时遮住双眸,嗓音不自知软了许多,“我、我才没有呢……”

耳边久久没有声响。

她试探地露出一只眼睛,竟发觉,璟思不知何时竟靠近过来。

女子因失明,未曾望向她, 只抬起指尖, 湛冷灵力徐徐凝出冰花的轮廓。

那花像有生机一般,盈着木灵根的淡绿色,似寻常植物般抽展花瓣枝叶。

却有冰屑簌簌掉落, 显然是被有心操纵雕琢着。

是金鱼草花的形状。

褚昭愣愣瞧着这一切。昏暗石洞中,面前人身着血污道袍,姿容却比冰花还要清绝。

璟思凭气息将指尖大小的冰花递来,唇角微扬,“若喜欢,便赠予你。”

“就当,是我今夜落脚于此的小小礼物。”

烛因在褚昭怀中很是躁动不安,可因为嘴里被塞了布团,手动禁言,委屈得呜唔低吼不停。

褚昭抬手接过冰花。

凉润触感晕染指尖,她惊喜地左右翻看,可只不过眨了几下眼,精致冰花便化为了晶亮小戒,扣在她指根处。

“这样,是否能保存得更久些呢。”女子柔喃。

冰晶化为金玉,褚昭的心跳也像被这枚金鱼草花的玉戒紧紧束住了。

她不知道璟思有这么厉害,水、冰、木、金,可以操纵四种灵力。

可她在摇光泽里面读的书里有写,凡界以单灵根为出类拔萃,四灵根是杂根,根本没什么修行天赋。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璟思才在除魔中身负重伤,沾染魔气,沦落至此?

褚昭有些失落,悄然摸摸璟思伤痕累累的手背,“你是因为打不过那些坏魔才受伤的么?”

“四灵根也很厉害呀,如果之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去帮你教训她!”

暗淡光线中,她未曾发觉,女子唇角轻抬,弧度微弱不可追。

“是我技不如人,本欲追寻落……濯清仙子踪迹,除魔济世,却受了伤。不知几日后,北州昆仑虚的弟子收授式上,我可否入选?”

褚昭听见璟思又孱弱地低咳起来,苍白薄唇沾染血丝,身躯单薄,摇摇欲坠。

她怜惜地让剑修美人倚靠进自己怀里,揪着烛因尾巴把笨龙拎走,小声安抚,“一定会的。”

“不过,昆仑虚也没有那么好。”褚昭语气低落。

不会下雪,始终静谧得落针可闻,弟子众多,却只知一板一眼修炼,落虞更不许她去寝处外的地方,让她很不自在。

总之,她如今从落虞身边逃了出来。

“蓓月也去过昆仑虚?”璟思柔柔笑起来,不知为何,嗓音却有些哑。

“听闻濯清仙子落虞,不日将与鱼龙族少主结契,就在昆仑虚。你可知晓……是真的么?”

褚昭失神无措。

反应了好一阵,才发觉怀中女子口中的“蓓月”是在唤她。

只得小声应:“知晓的。因为、因为我和少主关系很好。”

因为少主就是她自己。

话音落下,耳边坠入寂静。

褚昭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破了,慌乱无措望去,却见怀中女子竟勾起唇,笑意透着些许谲滟。

“蓓月觉得她们如何?落虞已堪化神境,鱼龙族少主……我以前似乎也有一面之缘。”璟思轻缓叹一声。

“当真是、般配至极。”

褚昭先是被璟思口中的“一面之缘”惹得心中微悸,可听见般配二字,顿时有些失落。

“也不见得呀。因为,濯清仙子才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温柔。”她小声开口,“我……总是很害怕。”

尤其是今日,落虞竟然不许她离开视野范围。

褚昭听见了女子的轻笑声,清凌动听,意味不明。

“那蓓月害怕我么?”手腕忽然被一抹冷柔触感虚虚牵住。

褚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被石洞外的雨雾缠住四肢,冷意无声渗透。

可悄然望去,璟思仍旧是那副眼眸空洞,孱弱至极的模样。

她摇头,“我才不怕。”

璟思似乎得到了极满意的答复,唇角弧度加深。

“目睹旁人结契,蓓月……却不想自己也试试?”她话音低柔。

璟思忽地抬起手,想碰褚昭的脸,却因失明,只斜斜掠过她的唇瓣,凭生撩起一阵酥痒。

“否则,你方才,为何一直在瞧我?”

褚昭心跳大乱,含羞偏过头去。

她方才的确生出诸多遐思,又从未见过璟思这样符合她梦中人模样的仙修,一时看入了神。

可是,她已经答应了与落虞结契,若再与旁人牵扯的话,就是尾踏两条船的坏鱼龙了。

只能含着些惋惜,嗫嚅,“但我也快要成亲了呀,道侣是厉害玄门的掌教,璟思,你……”

璟思再未开口应声。

褚昭借着摇晃火光,只瞧见女子指骨苍白,发丝掩住空洞的桃花眼眸,情绪不明。

“我们、我们还可以做很好的朋友。”褚昭想要补救,“结契之后,你可以来摇光泽作客,我想帮你医好眼睛。”

朋友?

女子自她怀中脱离,垂着脸,瞧不出神情。

轻轻笑了一声,似在压抑诸般情绪,旋即抬眸,失焦目光又缠绕上褚昭脸庞。

“你想带我去东州么?好,那我……会等。”

那种被湿冷雾气包裹的感觉又渗了进来,褚昭咬着唇,去拨火堆。

她觉得很奇怪,璟思被拒绝后,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生气,反倒显得……更加餍足。

夜已深。

烛因饶是再如何警惕,此刻也吼累了,委屈蜷成圆环状,衔着褚昭衣角才睡着。

褚昭枕着蒲团,眼皮沉坠,将后背交给孱弱寡言的剑修女子,呼吸逐渐变得匀称。

石洞外雨声绵绵,让她有重归摇光泽的安心之感。

梦呓开口:“阿琅、蓓蓓……我、我回来啦。”

一路载歌笑语,她倚赖的两道身影接她回去,还亲手喂给她酥香的面包虫,一直递到唇边。

褚昭不假思索地张嘴,却似乎被冷而软的物什闯入,一时难受地呜咽起来。

她不喜欢潮湿的雨天,但水汽却似乎皆朝她涌来,带着令她不适的诡谲气息,将她一点点蚕食。

近乎无孔不入,将她身躯叠起又展平,想从中窥伺到什么。

司镜将少女含入口中的指尖一点点抽出。

可怖伤口早就被魔气缝补治愈,她面庞苍白,却隐约弥漫潮红。

阖上眼,任由魔气无声逸散,与酣睡少女雪软躯体相纠缠,递来深至骨髓的战栗感。

“……昭昭。”她萎靡着嗓音。

雨声潺潺,盖不过石洞内忽浅忽深的克制低吟。

堕魔后,谈何清醒克制。

倒不如说,在与娇声怯语的鱼龙交换名姓时,司镜便想做这些放纵之事。

想象面前的少女就是她要寻的昭昭,想象怀中人声音哑软,唤她“知知”,含羞问她何时结契。

但魔气没有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气息。

近乎成了司镜心魔的那枚湿濡妖丹、小鱼腰际敏感的鳞片,什么也没有。

少女自称蓓月,原身是鱼龙,而且身材窈窕,身量竟与她一般无二,除去嗓音外,其余所有都和司镜记忆中的小鱼有很大出入。

司镜也曾挣扎想着,会不会昭昭已经转世了?蓓月就是小鱼的此生。

可所有期许,都在少女含羞带怯,说自己即将结契的那一刻悉数破灭。

司镜勾唇,情欲散去后,倚在石洞阴影里。

抚摸着倦睡少女指根处的金鱼草花戒,想,这样也好。

等她悄无声息赢得对方的信任后,这枚魔气凝作的戒指便会掠夺其魂魄,永远封存入其中。

像昭昭,却又不是昭昭的人……她也想留在身边,一直陪着她。

司镜目光低垂,肩膀轻颤,眸底含着血雾,痴痴笑起来,周身魔气翻涌。

她方才竟在想,昭昭仍会转世。

被施了断魂咒法的匕首剜出妖丹,魂魄俱散,小鱼怎会再来寻她?

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褚昭觉得浑身又湿又潮,很不舒服。

她揉揉眼坐起来,石洞外天色未明,而身下的蒲团果然湿漉漉的。尤其是裙下,透着令她脸热的粘腻感。

是她又到了排小鱼卵的时候么?还是昨夜雨下得急,把石洞里都浸湿了?

忽然想起昨夜重伤落脚的剑修美人,褚昭慌乱寻找,在不远处的稀疏细草旁寻到了单薄纤细的背影。

璟思仍在睡着。

褚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倚在一旁,悄然用目光描摹女子的眉眼。

昨夜没有做先前那种模糊的梦,她记性本就不好,更加分不清面前人究竟是不是梦中之人。

只是,指节处仍套着触感细腻的玉戒。

想起璟思动用四种灵力,如同施展幻术般赠她的礼物,褚昭不由得耳根一热。

比起落虞轻易便送她的珍珠手串,她……更喜欢剑修美人的。

侧睡着的女子忽然翻了个身。

褚昭被吓了一跳,慌忙掩盖声息,无措至极。

耳畔重归寂静,她悄然望去,璟思依旧阖着眼,呼吸平稳。

却有一柄镶嵌着宝石尾鳞的匕首,自袖中掉了出来。

是璟思的防身法器么?

褚昭探出手去,无声将匕首捞了过来,仔细打量,稍有些茫然地偏头。

她觉得那片尾鳞,竟格外眼熟。

很像她原身鳞片的色泽,连抚摸时的触感,都如出一辙。

她这次从摇光泽苏醒后,尾巴的确受了伤,可是问槐琅,只得到一句没好气的“被魔咬了”。

而且,她在这之前,也没和璟思有什么接触。

想必不是她的尾鳞。

褚昭想要掩耳盗铃般,轻轻地把匕首放回璟思袖中。

手腕却忽地被一抹生冷扣住。

褚昭对上了女子格外幽静,含着兴味的一双空洞眼眸。

璟思是瞧不见她的,可褚昭竟生出奇怪的被注视感。

“蓓月。”璟思轻启唇,话音没有倦意,同样听不出情绪。

“你……喜欢这柄匕首?”

第58章 小鱼

褚昭被抓现行, 声音小很多,“璟思,你醒了?我、我……”

想松手后退, 女子指腹却顺着她腕一路攀沿而下, 捎带冷意,轻将她手中的匕首接了回来。

那双失焦的桃花眸映出她此刻无措神情,落在她身上, 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璟思似有若无地勾唇,垂眸摸索, 取出一块软布,从里到外, 缓而仔细地擦着匕首。

“这柄匕首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镶着的鳞片, 应该是鱼妖的?”褚昭开了口。

璟思动作忽地一顿。

“是我的道侣赠予我的信物。”她双眸又落在褚昭脸上,不知为何, 竟扬起唇,嗓音飘忽。

“或者,该唤……亡妻。”

褚昭说不出话来。

面前人长相清冷,可说出那两个字时,神情格外柔缠,眸中似含殷红,现出几分病态痴意。

昨晚,璟思还对她那么好,她竟不知, 面前人原来是有过道侣的。

莫名有些提不起来精神, 她失落小声回:“那她……应该是很心慕你的。”

想起鱼龙族的传统,褚昭有些憧憬,“在我们摇光泽, 是要给未来相伴百余年的心慕之人嵌上的。”

“以吾之鳞,冠余鳍尾。纵别离,也可心意相连。”

石洞外雨声潮润。

褚昭恍惚间,听见璟思极低的一声笑。

回过神后,女子却已经压低视线,发丝重重,遮住眼眸。

“原来是……这样。”

凉腻的殷红顺着袖侧汩汩淌下,匕首未套鞘,锋刃就这样割在苍白肌肤处,而她无知无觉。

褚昭怜惜又心焦,以为是璟思目盲,才失手伤到。

她一咬牙,将自己的袖帛撕成长长的布条,先用灵力凝成的水雾洁过女子伤口,又凑上前,轻轻用布条缠上。

璟思垂眸,不置一言。

风吹拂过她广袖,将轻薄衣料掀起。

褚昭看见了触目惊心的景象。

女子苍白肌肤下经络浅青,纤细小臂上竟覆满了小鱼形状的血痕,有的已然痊愈,有的……如刚刚刻下般,盈着血珠。

似乎感知到她落在肌肤上的指尖在颤,女子低柔问询,“蓓月,缘何在发抖呢?”

褚昭勉强咬着唇,才让自己不要叫出声。

轻轻用衣料盖住,软着嗓音唤:“……璟思。”

伤口已然包扎好,她攀上女子手臂,将额头抵了过去,在她心中,安抚人就该是这样的。

怀中女子体温像石洞外雨雾一般冷,褚昭禁不住瑟缩,但依旧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一暖对方。

温且软的触感毫无阻隔地接触。

女子垂脸,勾起一丝弱到近乎不可察的弧度。

她装作不知自己的秘密已被揭开,嗓音融了些失明的轻缓,恰到好处,“蓓月是鱼龙族,如今,也将自己的尾鳞赠予结契对象了么?”

褚昭微赧,“还没有呢。”

她的原身百年来都没有几个人看过,落虞更是没有。她是洁身自好的好鱼龙,才不会随便把尾鳞交付给旁人。

不知想到什么,又有些失落,“可是,我的尾鳞好像在一次受伤后丢掉了。匕首上的那片,很像……”

乳白融浅胭,很像她原身的鳞片颜色。

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褚昭匆忙掩嘴,却听闻将她揽在怀中的女子嗓音轻柔。

“那,我这里的一片……”对方含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会是你的么?”

褚昭无措摇头,想起自己在假扮蓓月,忙找补,“不是的,我、我的原身是藕色,才没有绯红鳞片。”

“藕色?”璟思喃喃。

她颇有兴味地掀出一抹笑意。

垂脸望去,虽然视野里仍是一片黑暗,可借由识海,蜷进她怀里的少女,浑身环绕着殷色灵力,像一团柔软灼烫的绛霞。

小鱼龙骗了她,可却又不擅说谎。

以至于连紧贴着她手臂的胸口处,心跳匆乱,像敲响一面小鼓。

“我不知藕色究竟为何。”她佯装迷茫,柔声问询,“蓓月可否变出原身,让我摸一摸呢。”

察觉到怀中少女身躯顿时一僵,她唇角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愈发深了。

褚昭不想丢面子,更不想拂了璟思的心思,绞尽脑汁,闷声应:“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鱼龙原身都很庞然,估计这方小石洞会被撑塌!”

“所以……我才不要。”她将脸颊埋得更深了些。

璟思虽然生得很美,可她们也才认识一个晚上,莫非西州的剑修都这样开放么?

“那当真是可惜。”女子喟叹。

褚昭脸热得紧,匆匆从璟思怀里挣扎出来。

她觉得很奇怪,分明她们已经依偎了好一阵,女子的身躯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就像陷入昨夜噩梦中的那片潮冷黑雾一样。

离开时,她手腕上落虞赠予的珍珠手串勾上女子纤细尾指,泠泠一声。

褚昭更生出背着落虞,在石洞与璟思偷欢之感,慌忙撤远了些。

却听璟思忽声开口,唇角竟含着一丝莫名弧度,“蓓月的手串,很是特别。”

熟悉的气息,似乎捎带着某人的一丝命魂。

熟悉到……她昨夜还在与其人鏖战。

褚昭小声应:“我也觉得很好看。”

石洞之内空间太过狭窄,她被璟思无意为之的视线瞥得浑身发烫。

正巧此时天光乍明,宿雨将霁,她扭头揪起还在贪睡的烛因,便想逃出此处,“璟思,我、我出去找些吃食。”

璟思一颔首,礼貌回:“好,有劳。”

双耳静听杂乱仓促的脚步声远去,逐渐辨不清晰,女子低垂长睫。

笑意一点点从唇角蔓延到眼眸,她无声笑着,连带着单薄的肩微颤,眸尾染上病态的红。

……那手串。

难怪落虞会知晓小鱼的踪迹。

昭昭、昭昭。

她的昭昭,还在这世上。

昨夜竟就在距她几臂之遥处乖巧睡着,不设防备。

司镜摸索着,将昨夜少女倚靠倦睡的蒲团带进怀里,试图重现方才温软入怀的触感,眷恋地用脸颊轻蹭。

可是,昭昭为何要用假名欺瞒她?

她指骨收紧,泛起苍白色泽,眸中徐徐腾起偏执戾意,又饱含被欺骗后的彷徨,眼尾绯粉。

已然无关紧要了。

司镜将怀中瞬息间被魔气浸透,支离破碎的蒲团撇下,浅浅勾起唇。

她取出洁净雪绦,将失焦的双眸覆好。石洞外有凉风拂过,她本就孱弱的身躯经风勾勒,显得愈发单薄。

“咳、咳咳。”低咳间,淡色唇边又溢出血丝。

她知道,昭昭会喜欢她此等模样。

若再像前夜一样,为救她,受了更重的伤……

昭昭会怜惜她,自愿投入她怀、娇声怯语么?

司镜垂头,唇已被殷红浸染,挽起一个极动人、却又谲滟的笑。

既然昭昭想与她作游戏,她自当奉陪-

褚昭出了石洞才知晓,她所在之处仍在西州境内。

不过,周边人烟稀少,入目俱是葳蕤深林。

雨后空气凉润,她蹲下身,采了一朵貌不惊人的蘑菇,趁怀里的烛因仍睡眼惺忪,打哈欠之际,塞进对方嘴里。

烛因嚼嚼嚼,忽然意识到什么,金黄竖瞳含羞半掩,盯着褚昭被自己的舌濡湿的指腹,“……嗷呜。”

“有毒么?没毒我就吃啦!”褚昭将缠在自己腕上的小龙倒悬,好奇地甩了甩。

见烛因只是委屈地晕了一阵,没有大碍,她欣喜地蹲下身,将一捧蘑菇都兜进自己的衣裙间。

这样就能回去给璟思烤蘑菇了!

褚昭站起来,正准备再去找一点荤腥,却未发觉耳边枝叶声窸窣。

仙风道骨的身影敛衽立于不远处,佩剑嗡鸣,散发着碧色光晕,将剑收了,不声不响。

褚昭揪了一串灵果,忽然,手背被一抹柔软覆盖住。

她无措回身望去。

落虞将她手中的果子接过,温存地用净水涤过。

本应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堂堂昆仑虚的掌教,竟屈尊耐心将浆果剥出,温柔递至褚昭唇边。

瞥一眼褚昭怀中眈眈戒备的烛因,又窥见少女指根处的金鱼草花玉戒,落虞嗓音稍黯,“昭昭,可是在外……寻到了比阿虞更好的良人?”

褚昭没心情去尝浆果的滋味了。

她稍稍向后退,嗓音很小,“阿虞,我、我只是想自己出来玩几日。”

“我知晓的。”几日不见,落虞与她印象中有些出入,变得更迂回柔缓。

“我为昭昭准备了传音玉简,马上,我们便可回你想念的摇光泽,你也可以带着你的小蛇。”

“阿虞寻了你许久,昭昭,和我一同回去,好么?”

褚昭被落虞此刻温柔话音笼罩,早就不甚生气,可想起石洞内还在等待的盲眼剑修女子,顿时左右为难,“可是……”

“昭昭是在担忧石洞之内,名为璟思的女子么?”落虞戳破她心事。

褚昭无措捂住心口,她不知晓,明明和女子还未结契,为何心声竟会被听了去。

女子指腹一点点触碰到她指根处的玉戒,温声开口:“昭昭,看。”

落虞不知施了何等术法,那玉戒竟倏然破碎,融成一滩混浊黑雾,散向远方。

是魔气。

褚昭失神望着这一幕,心跳由急促转为茫然轻缓。

“戒指由魔气凝作,可吸食宿主魂息。你所遇之人,是颇擅伪装的魔。”落虞叹。

“纵然如此,昭昭也要回去寻她么?”

褚昭没有作声。

她的确从璟思身上感知到了魔气,可是,女子待她时的温存,对已故道侣的哀婉悼怀,都让她觉得,女子并非失去理智的坏魔。

那枚玉戒……果真是骗她的么?

“不只玉戒。”落虞似乎从她神情中读出什么,轻笑一声,“还有,那匕首。”

“曾剜出她口中心心念念之人的妖丹。那视她为道侣的鱼妖,死不瞑目。”

褚昭衣裙兜住的蘑菇纷纷掉下来。

她不自知地蜷起指尖。

摸到了方才因仓促为璟思包扎,被撕裂的衣袖。

女子小臂上的那些小鱼刻痕,晕染成张牙舞爪的符号。她记得那时,对方的手落在她腰窝上,逐渐收紧。

失焦眼眸中含着让她溺进去的情意,轻且温地唤她。

如在铺陈一张细密柔软的网。

第59章 扶摇

夜幕低垂, 风雨萧疏。

褚昭脚下湿濡,拢着一裙摆的蘑菇与浆果,埋头小心前行。臂上晃荡的小龙竖瞳炯炯, 警惕观望四周。

陡然间, 四周水汽凝滞胶着。

丝丝缕缕的黑雾聚拢,合着血腥气,凝作面庞模糊的血魔, 嘶嘶低吼,阴鸷粗砺。

“嗷呜!嗷呜呜!”烛因猛然咬住少女袖角, 鳞甲炸起,龙须戒备绷紧。

褚昭垂着脸, 轻抿住唇, 似乎早有预料。

未曾躲避,周身殷色灵力涌起, 在指尖徐徐凝作一柄长剑的模样。

她握紧剑柄,身形轻盈,一息间退至几步远外,手腕稍转,剑光朝无实质的魔气掠去。

血魔似被灼烧,发出滋滋响声,空气中隐约传来凄厉叫声。

可再度望去,前路已被遮蔽,魔气迅速重聚, 凝成更可怖, 足以遮蔽夜幕的存在。

褚昭捏着裙摆的手逐渐收拢。

骤然间,一道蕴着生冷气息的剑光拂过,似流风回雪, 将血魔沿脆弱的魔丹洞穿。

混沌雾气散去大半,几步之遥处,一道纤弱身影将剑归鞘,凭剑勉强倚立。

璟思覆目雪绦已然被血雾浸污,苍白脸庞染上殷红。她道袍凌乱,早被落雨浸透,不复晨别时的规整模样,如一支折入泥泞的玉荷。

因目不能视,她一切举止都显出几分缓钝,却有心护好左手手掌心缠绕的殷红布帛。

那里干燥柔软,没有溅上一滴血污。

褚昭怔怔望着几步之遥处的女子。

璟思步履飘忽,凭剑探路,似乎未曾发觉她,仍在寻找她的踪迹。

“……蓓月?”徒然唤。

血魔吸食女子血液,散又重聚,殷红如血的影子格外诡谲,从她身后袭来。

一息间,便可洞穿她心脉。

可璟思竟分毫未觉。

褚昭紧咬唇,足尖一点,跃至对方身侧。

灵力化作的长剑瞬息变为匕首,用力刺入那魔要害处。

她窥见女子单薄身躯陡然顿住。

神情恍惚,循声侧过身,自衣袖中探出苍白伶仃的指骨,茫然摸索。

“蓓月。”女子嗓音融着雾气,“……蓓月。”

“是你么?”

褚昭面露不忍,正想应声,却忽闻耳边传来鲜血滴落的声响,近在咫尺。

腰被揽住,她只来得及瞧见璟思下颔绷紧,被护在冰冷柔软的身躯后。

怔怔听见皮肉绽开的噗嗤声,以及庞然血魔的惨叫。

小雨淅沥,一颗魔丹被素剑剜出,滚落在地,声响微不可闻。

褚昭手掌触到汩汩流出的黏腻,失措唤:“璟思……?”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石洞来寻我了。”璟思低咳起来,话音孱弱,浅浅蕴了一丝笑。

“……幸好。”

女子嗓音轻到快要捕捉不到。

褚昭看见,女子胸口被魔气贯穿,徒留可怖庞然的血洞,她怎么堵也堵不住。

璟思的佩剑,已经满溅血光。

不知杀戮了多少魔,一路摸索,才抵达距石洞遥远的此处。

一时眼眸酸热,视野模糊,她带璟思匆忙回到石洞。

本该先将女子好生安置的,可她却被里面的静谧景象惹得失神。

昨夜熄灭的火堆温吞重燃,旁边布陈了柔软薪草,一切都被打点得格外整洁。

她喜欢的面包虫被妥帖穿好炙烤,旁边的嫩荷叶里,还裹着些许小鱼形状的梅花糕。

从熹微之时,到如今日暮,女子目覆雪绦,一点点摸索着,为她备好所有。

她鼻尖微酸,眸光却惘然,只因想起落虞的话。

水汽无声包裹住胸口,结了一层薄冰,将翻涌情绪冻结。

褚昭将璟思安置在旁,一手悄然握住对方冰冷的腕,传输灵力。

她翻动薪柴火堆,摇曳火光映出一双殷粉双眸,忽明忽暗。

女子不久后醒转,褚昭只觉自己的手被冰凉细腻蜷住。

对方嗓音轻弱,含着细微不可察的满足,“……你的手,很暖。”

窸窸窣窣,璟思坐起身,从后揽住了她腰。

褚昭轻咬着唇,努力克制内心仓惶。

“我有些冷。”女子低语,“蓓月,就这样让我抱抱,好么?”

褚昭轻嗯一声,胸口被矛盾牵扯着。

面前是温暖的火光,背后却是一片幽深冰冷,左支右绌。

她轻轻开口:“璟思也是这样对待你以往的道侣吗?”

背后女子身形忽顿。

默了一阵,似乎在追忆,轻柔应:“是,她应当是喜欢我如此抱她的。”

“我也……很是欢喜。”

素来活泼好动的小红鱼,被她囿在怀中时,白嫩的手会扒住她小臂,含羞带怯地偷望她。

大多数时候,会娇声娇气地说一句“娘子亲亲”,直接扑上来吻她。

褚昭感受到身后人的放松,垂眸问:“那她,是因何而亡故的呢?”

璟思缄默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就在她以为不会等到回答时,却听见女子异样平静的嗓音。

“她被恶人所伤,剜去妖丹,魂息俱散。”

“我醒来时,她就那样躺在我怀里,胸口破了洞,再也听不见我说的话。”璟思声音微哑。

“是魔么?”褚昭闭了闭眼。

“是魔,用匕首剜走了她的妖丹么。”

璟思竟惨淡地笑了。

停顿良久,回:“……是。”

褚昭的心跳陡然向下坠。

在听见璟思亲口承认“魔”与“剜去妖丹”时,她双眸已然黯淡下去。

“应该是很疼的。”她喃喃,“被魔所害,连妖丹都不剩。”

被心慕已久的道侣,用镶有自己尾鳞的匕首,亲手贯穿胸口。

不知道那只鱼妖,怕不怕疼呢?

“不会再如此了。”褚昭察觉到身后女子抱得她更紧了些,“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褚昭心生戚戚,想从璟思怀中逃离,可是却做不到。

她本能想扒开对方覆在腰际的手,小声自语,“可是,我讨厌魔。”

恍若冷水兜头一朝淋下。

司镜唇角苍白无力,双眸失焦,眼睑低垂,她张了张唇,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蓓月可是因方才的血魔,害怕了么?”她勉强维持低柔语气。

“我……不会再让过往之事重现,以后若是遇到魔,我会像今夜一样护好你,可好?”

如果小鱼不喜欢魔,她会掩藏自己的魔气,以光风霁月的剑修身份陪伴在侧。

纵然每次运转玄门灵力,体内五脏百骸剧痛灼烧,形同自虐。

她化名可笑的“璟思”,本就为此。

怀中少女发丝垂落,良久未曾答复。

司镜心中惶惶。

似想要证明什么,她忍痛运转与魔气相悖的冰灵根,湛冷色灵力凝于指尖,化作小鱼喜欢的冰花。

孱弱柔哄,“蓓月,瞧。”

喉间腥甜,心头却止不住升起希冀。

她仍记得昨夜,少女纯情懵懂,在瞧见她指尖绽出冰花时,语气竟那样欢喜。

张开五指,对着火光,好奇瞧了指根处的玉戒许久。

这样,小鱼是不是就会依旧视她为可笑的四灵根剑修了?

而不是……惹人生厌的魔。

体内灵力与魔气对冲,司镜唇边溢出血丝。

不欲让怀中人发觉,她轻描淡写地揩去殷红,眸中浮现假想的满足,掀出一抹笑意。

待她再与昭昭结契时,每日,她都要为少女备好喜欢的聘礼。

小鱼喜欢晶亮的东西,恰好,她储物戒内有许多珍宝。

离开浸默海后,在市集上积蓄珠贝已成习惯,长此以往,她攒下那样多,定然会有昭昭喜欢的。

小鱼若是对习剑感兴趣,她便手把手教授;若要与她一同游历九州,观遍四时朝霞,她便护其左右。

玩累了,小鱼想不受拘束地在郁绿峰少年少女前露面,恣意玩乐,她也是甘愿的。

司镜眸光倏然暗下去。

……她忘记,云水间,原来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无妨。

只要小鱼能重回她身边,一直都留在她身边,那就好。

她是魔无碍,只要仍能讨少女欢心,昭昭依旧会喜欢她,那,她做什么都甘愿。

指尖绽放的冰花无人去接,经火光热意一融,逐渐凋零。

司镜眸底浮现出一抹病态孱弱的绯意,仍克制着嗓音,“蓓月不喜欢了么?”

她抚上怀中人的手背,没能摸到她昨夜凝出的那只金鱼草花戒,动作微顿。

“是将我的玉戒不小心弄丢了?”她话音分外轻柔,“不妨事,我……我再用灵力凝出来,赠予你便好。”

已然堕魔,经络肌骨经玄门灵力流淌,血肉如被腐蚀,痛不欲生。

司镜却只是唇色苍白几分,她含着血腥气,将湛冷色灵力凝作一只冰镯、一枚冰戒。

妥帖细致,推入怀中少女的指根。

就像仍在郁绿峰之时,她为手心里娇俏好动的小红鱼戴上一般。

纵然小鱼离开视野范围,以自身灵力凝作的法器,仍可保她平安。

褚昭禁不住后退,却避无可避,尾指被推入一抹冰冷。

她将仓惶藏入眸底,难以自抑地发抖。

璟思依然想用魔气凝作的邪物困住她么?

身后女子重伤未愈,又淋了雨,许是消耗很大,下颔抵在她肩上,再未出言,只用怀抱将她温存裹住。

背后的柔软逐渐回温,可褚昭的胸口却在一点点发冷。

本就微弱的火堆,熄灭了。

她们合衣而眠。

石洞外,雨下得愈发急。

褚昭话说的很少,可女子却用着近几日她几乎从未听过的口吻,在黑暗中诉说对她的情意。

说她曾游历九州除魔,听闻西州偶现鹅毛飞雪,景致极美,又言东州大泽朝霞起,亦是九州初缕晨曦。

每一句后,都温柔顿了顿,问褚昭可愿与她同观?

褚昭蜷在女子怀中,无声无息,粉眸隐现绯意。

她听见璟思口中,距离浸默海很近的“荒山”。

女子一点一点用言语描绘出与她梦中别无二致的景象。并说,百年之后,荒山的一切都会重归原样。

“届时,我们去寻传闻中的‘大水坑’,可好?”璟思抵在她头顶,话音末尾掺了一丝笑音。

褚昭闭上眼,仿佛听见枝杈轻摇,水波漾然,水潭边嫩荷盛放,恍然间,她窥见一虾一蟹躲在荷叶后。

唤她什么,却是听不清了。

她又听见璟思口中,终年覆雪、隐没于中州群山的云水间。

门内弟子凋敝,却总欢声笑语,惹她憧憬。

真是奇怪,分明四季落雪,为何还要叫什么“郁绿峰”。

女子仿佛听见她的心声,柔声呢喃,“只要你在,便知晓了。”

霞光万道,染红手心里小红鱼晶亮的鳞片,那一夜,拂面而至的雪悉数融为炙烫温软。

山涧扶摇,甘愿化为一捧春风。

为哄她入睡,璟思诉说了那样多的景致,可重伤在身,话音不易察觉地微弱下去。

耳边归于静谧。

褚昭垂着眼皮装睡。

弥蒙间,她发觉温热气息靠近,萦绕在她唇边。

女子似乎在黑暗中眷恋地盯了她很久。

最终,也还是格外克制,只轻轻覆上她的唇,如一片雪羽掠过,不留痕迹。

璟思紧揽着她,陷入熟睡。

褚昭坐起身。

她肩膀在浓稠黑暗里无声发着抖,鼻尖微红,杏眸里,大片茫然水光凝成泪滴,坠落在怀。

手里,握着女子因疏忽放松警惕,她轻易从袖中摸出的匕首。

她想起回石洞前,曾与落虞打的赌。

若璟思果真是手刃道侣、无恶不作的魔,她便要用这柄匕首,亲自为惨死的鱼妖讨回公道。

匕首锋刃雪亮,可褚昭眼前却在重现方才景象。

女子将她护在怀里,胸口被魔气贯穿,鲜血汩汩的模样。

一时耳边又回荡璟思的嗓音,东州的云霞、西州难遇的雪,还有荒山、郁绿峰。

最后都汇聚到一句轻柔的“你愿意同我去么?”

匕首从手中坠落。

褚昭视野模糊,无措罢手,跪坐在原处。

黑暗中,女子仍是那副揽抱着她的睡姿,而她唇畔间,也残存着方才流连克制的温软。

从石洞中逃离前,褚昭最后一次回身,睫羽湿漉。

她想,如果璟思不是魔就好了。

如果能和女子,如同睡前那些她憧憬的言语一般同游九州,该有多好?

第60章 诳语

司镜坠入了纷乱迷梦中。

她旁观自己与一条活泼娇俏的小鱼相遇、相知, 最终顺水渠成地结契,行合卺之礼。

她从不是什么修无情道之人,指尖触碰胸口, 有着与常人别无二致的心跳, 再不会丢失过往。

小鱼身着华美的绫罗嫁衣,伏在她胸口处,身躯软热。

先是娇声唤她“知知”, 旋即竟贴了过来,懵懂地啄她的唇。

她牵着司镜的手, 一直探到了自己柔软的前胸处,歪头, “这里, 为什么在砰砰、砰砰呀?”

司镜自然是知晓的。

她也有些赧然,轻声回:“因为, 昭昭与我成亲了。”

就像她此刻一般,脸温心炙,诸般欢喜像要从胸口逸流而出。

可待她触碰到小鱼,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冷黏腻。

喜宴与成亲之景恍若泡影般破灭。

少女面无血色,合着冷寂山风,躺在她腿上,胸口破开血洞。

妖丹被剜去,胸口处又怎么会有悸动声?

清泪坠落,在小鱼前胸晕染出一片血花。

为何待她有了心后, 昭昭却已经不肯等她了。

司镜惶然坐起身, 胸口沉闷滞痛。

视野依旧一片黑暗,她指尖发颤,抬手覆上蒙眼的布绦, 早就被血泪浸透。

这样……会吓到小鱼的。

司镜匆忙解下,忍痛催动一汪水汽洗净,不慎触到身下还温热着的软草席,扬唇满足笑起来。

向记忆中少女酣睡的方位探去,低柔唤:“蓓月?”

无人回应,入手触感冷透。

她的昭昭,是又出去觅食了么?

司镜捧着昨夜少女睡过的蒲团,耐心等待小鱼龙回来。

期间,她摸索到了昨夜她悉心做好的,却分毫未动的烤面包虫,还有小碟梅花糕。

昭昭许是挑食了。

若更喜欢蘑菇,不妨趁她回来前,自己先行出去采些?

司镜揽剑入怀,剑柄却不慎勾连到了什么。

冰冷玉石轻撞,发出脆响,是她昨夜以灵力铸成的那只冰镯,还有冰戒。

小鱼没有戴上它们,就离开了。

司镜将冰冷的物件捧在掌心,紧贴胸口。她想,的确是有些刺骨,昭昭怕冷,恐怕不太喜欢。

那暖玉如何?雕成小鱼形状,少女会喜欢么?

她柔柔笑起来,想象褚昭收到礼物时的模样,思绪飘到很远,又忍不住臆想。

小鱼今日出发得那样早,出石洞后,会特地去寻她昨日弄丢的金鱼草花玉戒么?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魔气凝作,格外粗糙。

可若昭昭的确将她的礼物放在了心上……该有多好。

司镜重新燃起火堆,像昨日一样,缓慢摸索着,将石洞内打点得整洁温馨。

她弯腰拾起了不知何时遗落的匕首。

是褚昭在荒山洞府时赠予她的。她竟不知,尾鳞,包含了小鱼那样多的情愫。

昭昭,想要与她共度余生。

司镜笑意缱绻,格外珍视地将其藏入袖中。

唇角弧度却一点点坠下来。

她想起来,也有一次,这柄匕首不受控地掉了出来。

是在郁绿峰,她与褚昭诀别的那一日。

司镜近乎从未想过亲自手刃小鱼。

在云水间遭魔气攻陷时,也从未联想到褚昭身上。

又或者,她从始至终,便视魔尊绛云转世传闻为荒谬可笑的诳语。

小鱼蜷在她掌心时,总是柔软无害,从未伤过什么人,就算生气,也只是施展幻术,将人手变为蟹钳。

也曾懵懂问她,“知知,阿褚是好妖么?”

当然是。

可她那时却缄默不语,轻挪开目光。

司镜不喜原来淡漠到失却人性的自己,她有多贪恋褚昭那颗悸动温热的心,就有多厌弃自己。

但好像天道独独对她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对她说,若想要心,便拿另一颗来换。

于是,沾满鲜血的匕首坠落,小鱼无声无息,再不能睁眼看她,而她当场入魔,才换得七情六欲。

司镜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那日,她只是在师叔怀宁面前为同门悼念时,思绪偶然飘到很远的地方。

想着荒山、想着褚昭曾对她投来的,极其失望的那个眼神。

再一睁眼,她朝思暮想的小鱼,竟了无生息地死在她怀里?

少女生息一点点流逝,空洞茫然的眸光与回忆重叠,近乎让司镜疯魔。

是她生性本恶,遭天道憎恶惩罚?

还是……旁人。

……是在匕首上,施了断魂术法的落虞?

司镜脱力倚靠在石洞一角。

可是,她无从辩驳。

到头来,残存在脑海里的,依旧是她亲手用匕首洞穿少女胸口的画面。

雨声已停,怀中空荡,就好像一切失而复得的欣喜,都如同几日间虚假而短暂的幻梦。

小鱼依旧没有回来。

司镜将凉透的面包虫烤了又烤,感知到石洞外透进的日光由熹微变得温热,最后落入冷寂。

就像昨日,在石洞中从清晨等到日暮一样。

她轻抿唇,心存希冀想,昭昭的脚程就是这样的。

只要再等上几刻,她就能在洞口处捕捉到心心念念的身影。

少女会捧着一裙的蘑菇,内疚软声问她饿不饿。

她依旧会是孱弱的剑修璟思,不会介怀昭昭小臂上晃荡的傻龙。

那龙……到时寻个机会,杀了便是。

司镜持剑,走到洞口处等,风吹起她覆目雪绦,身形单薄。布帛下,双眸空洞,眼尾惯常漫上绯意。

她仰起下颔,想要瞧一瞧今夜月光,却迟滞发觉,她已然失明许久了。

连昭昭如今的模样都没办法窥见。

她只能借由肢体触碰,捕捉少女身体的起伏情态,在梦中,用妄想出来的幻象,一遍遍描摹脑海里小鱼的模样。

少女温软的掌心,盈盈腰肢,那双粉玉眼眸,在昨夜梦回,曾无数次出现在司镜眼前。

她只消拥住在怀中睡熟的人,就仿佛将过往空洞丧失的一切尽数填补。

可是小鱼在她梦醒之际,悄然溜走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昭昭是迷路了么?

还是,遇到难缠的魔了?

司镜面色苍白,心中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想起,昭昭最是爱美。

会不会嫌弃她目不能视、重伤孱弱,弃她而去了?

借着识海探出的魔气辨识,司镜以剑探路,离开栖居之地,步履跌跌撞撞。

外面又下着夜雨,与昨夜一样,她整个身子,连带发丝都很快湿漉,如同雨中一抹雪色艳鬼。

强迫自己维持镇静,她取出袖中匕首,缓慢、熟稔地,在小臂上刻出小鱼形状。

嘀嗒、嘀嗒。

坠落的血珠,逐渐凝成几只可怖血魔,蚕食她饱含魔气的殷红,发出满足的低嘶声。

司镜勾起唇,似着了魔般,痴痴地隽划更多。

她想,画的越多,小鱼是不是就能感知到她的情意呢?

从坠入浸默海,纷乱沉浮之际时,她总是在思念褚昭。

最初是唤着“昭昭”自渎,后来,在再也无法感触到深入骨髓的欢愉后,她试着将小鱼留在自己身体上。

每用匕首描出一尾小鱼,好像便有少女搂着她脖颈,软声唤她“知知”。

有的幻象怜惜垂泪,娇声问她痛不痛,有的幻象则失望地睨着她,说痛楚还赶不上被剜去妖丹的十分之一。

司镜饮鸩止渴般刻了更多,甘之如饴。

痛觉逐渐也变得麻木,她佯装出一副孱弱模样,希冀问:“昭昭,我、我知晓断魂术法究竟有多痛了。”

“……你回来瞧瞧我,好不好?”

终于,小鱼肯回到她身边了。

亲手为她包扎,甚至昨夜还乖巧地蜷在她怀中,与她一同入眠。

而如今,昭昭只不过是迷路了。

司镜失血过多,步履飘忽,漠然将贪婪攀到小臂上的血魔杀掉,周身弥漫深重魔气。

“像昨夜那样为我寻昭昭,知晓了么?”她启唇低语。

众魔不敢违抗,畏惧四散。

是不是重新设下如同昨夜的陷阱,她……再受更重的伤,小鱼就又会怜惜她了?

“昭……”司镜话音微顿,换上湿漉嗓音,彷徨唤,“蓓月。”

她仿佛自虐般催动玄门剑诀,喉中很快腥甜翻涌,按捺不住地溢出鲜血。

司镜垂着脸,无力扬起唇。

她知道的,昭昭喜欢她清姿胜雪的模样。那她,会好好扮演一个光风霁月的剑修。

耳畔雨声潺潺,她走了很远,远到快要辨不清身后石洞中摇曳的火光,浑身冰冷。

一时间,仿佛重归浸默海刺骨腐蚀的血水中。

可仍然没有寻到那抹身影。

就像她在世人公认的魔窟里,找到了同门十六人飘泊的魂息,甚至妥帖地寻回荒山众妖的魂魄。

想在未来的某日,讨得少女欢心。

但最想要囿住的那尾小鱼,穷尽所有,依旧从她的掌心挣脱。

司镜脱力跪坐在地。

左手掌心缠绕着的红绸,此刻湿软沉坠,她将其贴在脸侧,一点点捂热。

悄声唤:“……昭昭。”

耳边似乎又响起幻听声,她恍惚伸手探去。

没有如愿以偿地被少女温软掌心牵住,只摸到一枚冰冷的、金鱼草花形状的玉戒。

昭昭将她送的礼物丢弃,碾入尘泥。

所以昨夜才没有戴着回来。

她所有的可笑伪装、处心积虑的窥探,压抑到近乎难以自诉的情意,在褚昭眼里,一文不值。

司镜双手撑地,逐渐收紧指骨,玉戒割破掌心,溢出殷红。

小鱼不再喜欢她了。

所以……狠心抛弃了她。

大雨淋漓,她衣袍尽湿,发丝贴在冷白颊侧,覆目雪绦下,眸底一片殷意,凄凄勾起唇。

可是,她分明还忘不掉昭昭。

昭昭、昭昭。

昭昭怎么能就如此跑出她的掌心?

司镜在大雨中跪坐,将缠在掌心处的红绸解下,摸索着,叠成记忆中活泼小鱼的形状。

起先还轻捧着,随后一点点收拢掌心,直至透不进半点湿润雨丝。

“昭昭……”她唇色谲滟,柔声呢喃着,如同雨中一抹湿漉魂息。

“要永远、永远在映知掌心里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