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似雪
黑雾散而聚拢, 圆月轮廓染上一层绯红阴影。
宿雨将歇,侵袭西州的魔气也要散去。
驻留在丹永城上的仙修有所松懈,收了法器, 昏昏欲睡间, 喉咙忽地一凉。
他惊恐睁大眼,窥见魔气恍若墨水在眼前勾连,已然嗬嗬说不出话来。
近在咫尺处, 是一双失焦却勾魂摄魄的桃花眸,形容绝艳, 妖冶至极。
司镜露出和缓的笑意,将西州最后一道抵御魔气的大阵震碎, 顺道弯腰, 自仙修腰际捞起一块玉符。
指腹缓慢摩挲,是昆仑虚三字。
落虞……此刻又藏到何处了呢?
丹永城, 不多时,会成为这位化神境大能眼皮之下,最先被魔气侵袭的城池。
她这位师叔,会出手么?
亦或为了维护在九州的威严,用昭昭的信息与她交换?
借由识海魔气探去,司镜窥见魔气笼罩下,丹永城内如今正盛放着的粉荷清池之景。
昭昭,定然会喜欢这里。
“与昭昭重逢,却偏偏失了明。”耳边响起微哂嗓音, “真是悲哀。你说是么, 璟思?”
司镜察觉到,熟悉到深入骨髓的血雾从身后缠了过来。
她眸中显出翳色,挥手便拂去一击。
归霁不躲不避,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与魔气别无二致的殷红水雾。
“阿镜,我是来帮你的。”她刻意将嗓音压得又低又柔,就像石洞中,司镜伪装的那样。
“帮你复明,帮你……寻到昭昭。”
“交换条件是,你要替我,杀了落虞。”
“怎么?”司镜启唇,“是盗用我的名姓,在北州昆仑虚碰壁,被濯清仙子当做玩物后,心生怨怼了么。”
归霁浅笑,“阿镜,你变得和原来很不一样。”
愈来愈像她了。
她又贴近些,开口:“可惜,世人不知‘归霁’,只知司镜。若这些骇人听闻之事传到昭昭耳中,又当如何呢?”
司镜收紧指骨,周身魔气四逸。
“就算你仍没忘那些玄门剑法,暂且哄骗了昭昭。可是,郁绿峰云水间……你那醉鬼师尊呢?你已殁的十六个师弟妹呢?”
“我在昆仑虚寻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归霁凝成与她别无二致的模样,笑眼盈盈,“颍川城时,水潭下的那方鲛人灯,你可还记得?”
“落虞寝处,竟有有一盏真品。”她喟叹,轻抬手,血雾勾出了司镜袖中的匕首。
“你可能不知晓,这只匕首断绝的魂息,会聚到落虞的鲛灯里。”
“小鱼,究竟在不在其中呢?”几乎昭然若揭的设问。
司镜无声笑起来。
眸光空茫,投向归霁所在,忽地抬手,一点点收紧她脖颈,“你又想在我这里交换什么?”
“我说了。”归霁柔软应她,“杀了落虞。顺道,在找到昭昭后,分我一杯羹就好。”
“阿镜,你不吃亏的。毕竟,你我同根而生。”
“而我,是你丢失的过去。”
潮漉水汽扑面而来,融入骨血,司镜再睁眼之际,周围的一切,逐渐由混沌变得清晰。
“那是谁。”归霁在她耳边呢喃。
看清来人后,话音掺了丝细微嫌意,“……腌臜醉鬼。”
一道寒鸦般的深青身影立在城下,司镜垂脸望去之际,女子恰巧抬头。
宿雪左腰际插了桃花折枝,右腰际别着酒斛,佩剑没地方挂,只得落魄拎着。
她朝司镜欢快地挥了挥手。
“哎——”嗓门很大,笑眯眯呼喊,“道友乖乖,把门打开。”
…
司镜莫名其妙成了宿雪的引路人。
说是引路,可对方俨然一副对西州很熟的模样,大言不惭,要拉着她去见濯清仙子。
还说对方不在丹永城,在只有她能寻到的地方。
司镜用魔气变幻形貌,容颜令路人过目而忘,依旧化名“璟思”。
丹永城护阵已破,城内得知消息,常人早就撤得没影,驻留在此的,大部分都是有自保能力的仙修。
宿雪嘴上着急,可一路拉着她吃这吃那,不急不缓,末了还要她付账。
“我、我是从北州逃难来的。”女子可怜兮兮地眨眼,“璟思璟思,江湖救急。”
“……”司镜板着脸,排开一桌灵石。
她不知晓师尊究竟认没认出来她,也揣摩不透师尊的心思。对方是知道她堕魔了的,可却并未对她深恶痛绝。
自浸默海离开的第一日,她来到中州,将寻得的云水间十六人的魂息,放置在宿雪寝处。
女子本是倦睡着的,她来得也无声无息,可待离去时,却恍惚听得对方一声轻叹。
宿雪素来擅推导问道阵。
知晓她会来,却没有质问,亦无任何清扫门户之举。
堕魔后,司镜再不会丢失过往,她想起最初拜入云水间的那几日,曾问过宗训为何。
青袍女子牵着她,醉酒哈哈大笑,“你管他那么多,天道安排的最大啦。”
“想做什么做什么!堕魔我也不会去捞你。说不准,在魔眼中,浸默海是温暖胎海,仙修都是面目可憎的怪物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司镜垂眸,看一缕魔气化作莬丝花的模样,似有灵智般攀上她指骨,憨态可掬。
而自从她复明以来,身边所有擦肩而过的仙修,身上都翻涌着令她作呕的气息。
“……何时带我去寻落虞。”她面向吃得满嘴油光的浓颜女子,开了口。
“道友莫急。”宿雪抹嘴,笑了笑,目光在她面上划过。
“但我有一问,不知璟思寻濯清仙子有何要事?”
杀之,夺鲛灯。
司镜眸光稍压,嗓音清淡,“九州魔气肆虐,我愿追随濯清仙子,拜入昆仑虚门下。”
宿雪手里的兔腿吧唧砸在桌上,瞠目结舌,“你、你……”
“还真是志向远大呀你。”
司镜眼皮低垂,倚在窗边。
她出言是为试探师尊是否认出了她,见宿雪如此,心中疑窦丛生。
不露声色,攥紧剑柄,欲悄无声息融入魔气中离去。
余光却瞥见宿雪一噘嘴,“昆仑虚是什么野鸡门派,郁绿峰云水间了解一下?”
司镜松了指骨,陷入缄默。
忽地,一缕仅有她才能窥见的魔气无声缠绕上手腕。她无声垂脸,耐着性子读取后,立时站起身。
“失陪。”她冷声开口。
宿雪一眨眼的工夫,面前人就消散于冷风中,桌上却留了沉甸甸的灵石袋。
她慢条斯理地啃完兔腿,美滋滋地把钱袋揣进怀里,“入魔了还这么有礼貌。”
还得是她教得好。
窗外鬼影幢幢,魔气黏稠,客栈里用餐的人已只剩宿雪一个。
她隐约听见外面零零散散的仙修如蒙大赦,皆唤着“濯清仙子”、“昆仑虚来援”等等,执剑赶赴魔气最浓处。
宿雪眯起眼,望向天际。
来自昆仑虚,身着青白道袍的仙修足有百千计,御剑而去,朝魔气涌现中心处聚集。
魔气源头……目前仅由司镜一人掌控。
她算得不错,落虞果真来了。
只是不知,她的好师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
司镜混在各色衣袍的散修之中,衣袂似雪,腰束长剑,望上去与寻常剑修别无二致。
她取出白帛,掩住魔纹愈深的双眸,仰头望去。
落虞踏于碧霄,旁观门内弟子剿魔,身姿秀直,并未出手。
应该无人知晓,他们口中崇敬的“濯清仙子”,前阵子与她鏖战时,受了些伤,灵力调动出了岔子。
但落虞似乎只单纯站在那里,就引得宗门弟子憧憬拥护,拼命厮杀。
她怀里捧着素白花枝,不难推测,过一阵,又要布陈令众人趋之若鹜的“折花礼”。
“昭昭,你也要来瞧瞧么?”落虞温声对身侧人示意。
借由投入白帛中的微光,司镜窥见一抹殷红自落虞身侧走出。
少女眉眼昳丽,肌肤胜雪,着一袭点纱流云绯裙,顾盼流转间,显出几分不失娇俏的媚意,那双浅粉杏眸却格外澄澈。
已不像她记忆中的小鱼。
可又处处都像她朝思暮想、近乎疯魔般搜寻的人。
司镜近乎浑身血液倒流,被钉在原地。
她喉骨微动,将指骨蜷起,忍不住勾起唇,贪恋到不舍挪开目光。
她窥见,少女袖口处被撕下小片衣料。
而此刻,红绸就缠在她的左手掌心。
褚昭从落虞手里接过长剑,咬唇,握紧剑柄,“……阿虞。”
下面皆是与魔纠缠的寻常弟子,她怕自己剑术不精,伤及常人。
落虞玉骨毓秀,将她揽入怀中,手覆在她腕上,“昭昭,我来教你,如何?”
褚昭仅仅将灵力注入剑身,未摆出什么剑势,便觉手腕飘摇灵动,瞬息间,凌厉的绯红剑意朝远方混战处掠去。
仙修未曾伤及半分,而肆虐魔气悉数被抹除。
“哇。”她忍不住惊叹出声,揽住落虞小臂,“好厉害!”
“是昭昭厉害。”落虞温煦回。
“那是鱼龙族少主么?当真是艳绝九州。”身旁有仙修惊为天人,“连剑术都如此精湛。”
“与濯清仙子柔情蜜意,真是令人艳羡。”
“半月后在昆仑虚的结契礼,想必会格外热闹,届时一同前去?”
……鱼龙族少主。
司镜抬眸,痴痴望着那抹娇俏灵动的殷裙身影。
旋即,不错一瞬地紧盯碧霄上两道相依偎身影,肩膀轻颤。
所以,化名蓓月、模糊身份,都是假的,唯独有了结契对象,是真的。
那蕴有一丝落虞命魂的珍珠手串,以及,小鱼害羞带怯,曾提及结契对方是宗门掌教。
她本该想到的。
雪绦被殷红沁透,司镜低垂眼睫,无声笑起来,显出几分病态痴狂。
昭昭甘愿抛弃她,也要选择的人。
竟是她的师叔……?
第62章 共犯
身旁散修的议论声, 成了刺入心扉的冰棱。
司镜孤身一人,格格不入,唇角弧度却在扩大, 颤着肩膀, 逐渐笑出声。
般配。
她与昭昭,才应是最般配的。
她身姿清绝,以雪色布帛覆目, 先前便吸引去许多人视线,此刻异常模样, 引得身边人忧虑侧目。
问她是否魔气入体,身子不适。
“……是。”司镜抬头, 白帛已被血泪浸透, 浅浅扬唇,“道友也想试试此等滋味么?”
那人面露惊惧, 可是已经来不及。
魔气入体,如丹永城上的守夜仙修般,喉处瞬息绽开殷红,软倒在地。
“她是魔!”
“是伪装成剑修的魔!”
司镜漫然一勾指尖,身旁数人身躯爆开。
她缓步向前,人群让出一片空旷,忌惮畏惧的目光将她包裹。
飘散而来的血雾沾在袖上,她垂眸望去,轻轻一震, 衣袍便又洁净出尘。
她记得……昭昭喜她穿白色。
“爆体而亡, 她操纵魔气的手笔,令我凭生想起北州鱼玉之祸。”
“她、她与魔尊绛云有何关系?”
司镜置若罔闻,仍然向前, 城内无数似浪潮般翻涌的魔气,悉数温驯缠绕上她。
她忽略那些似有谄媚之姿的魔,只是默念御剑法诀。
腰际素剑未曾听召,血雾却凝作一柄剑身线条流畅、精致凌冽的长剑。
“归霁?”
“那柄凶剑怎会在她手中……”
司镜身形一顿,归霁已然飞入她掌心。
与此同时,一道与她声线相仿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镜,原本我是想告诉你昭昭结契之事的。”
“但若要让你心甘情愿为我做事,不亲眼所见,怎么行呢?”
归霁似乎很是愉悦,语气像极耳鬓厮磨,“如今,我们可是共犯了。”
司镜握住剑柄的指骨泛白,面上却瞧不出什么。
她掀起一丝笑,开口:“……好。”
不过,她怎可与旁人共享昭昭?
事后,她也无从担保,归霁究竟是否还能存于世间。
抬手断去与归霁之间的魔气勾连,司镜强行催动御剑法诀。
不留情面踏上归霁,长剑带她浮空,掠至于落虞视线齐平处。
视野已经被湿漉的覆目白帛遮住,司镜抬手,不急不缓地从脑后解开,任由轻软布条随风掠走。
她压抑眸底魔纹,望向落虞身后躲藏的那抹殷红,目光拢得轻柔无害,唤:“昭昭?”
“你……不识得我了么。”
“那人是……”地上,有出身北州的散修瞠目。
“司镜,司映知?”
“曾是濯清仙子的师侄,根骨剑法双绝,在浸默海耽守半月,依旧全身而退的那位?”
“怎么能叫全身而退?”有人扼腕,语气不掩厌弃,“她……堕魔了啊。”
“而且,在南疆、昆仑虚,甚至如今的丹永城,犯下累累杀行。”
“血玉之祸中光风霁月的剑修,如今竟不堪至此。”
“手执凶剑归霁,招式也与先前那鱼魔相似,浸默海下,荒弃已久的魔宫,魔尊之位已空悬百年。”
“莫非司镜……”
宿雪迟一步赶来,混在纷乱人群中,仰头望去。
罕见地神色清明,稍抿唇,不声不响。
窥见司镜左手掌心的红绸,众多揣测言语入耳,一时间,仿佛又回到百年前,刚兴盛的诸玄门,对绛云鸣鼓攻之的那一日。
只是这次,众人的的确确是没有认错魔尊的。
“映知,你来了?”落虞向前遥遥迈出一步,含笑悲悯,“也是来助昆仑虚平定丹永城魔乱的么。”
话音柔润,却暗藏意味,就像在讽她先前在北州所为一样。
司镜不答。
她垂着眼皮,催剑上前,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抹若隐若现的殷红。
维持着低柔嗓音,将掌心曾缠裹伤口的红绸解下来,以无害姿态,哄诱躲起来的小鱼,“昭昭,你瞧,这是什么?”
“……我如今伤口已然大好,还要多谢你替我包扎。”
司镜不知晓褚昭究竟还认不认得她。
可曾在石洞中栖脚的那几日,雨夜里的温存早已化作小臂上无数小鱼刻痕,永远篆在她心口处。
她催动玄门剑诀,近乎泣血,距那抹殷裙也不过几臂之遥,“昭昭,瞧瞧璟思,好么?”
在落虞身旁簇拥相护的几个仙修,感知到雪衣女子周身流露出的戾意,催动法诀,袭来不容小觑的攻势。
司镜无力勾起唇。
雪亮剑光中,她窥见褚昭映在剑锋倒影里的一双杏眸,茫然、仓皇,还有畏惧。
小鱼究竟是怕她、还是怕她受伤呢?
冰冷剑身瞬息贯透女子单薄身躯,司镜面色苍白,望向自胸口探出的剑尖,掩住前胸,孱弱咳出血来。
桃花眸尾晕开胭色,低弱唤:“昭昭。”
“……昭昭、好疼。”
耳边议论声此起彼伏、惊异叫好,司镜全然忽略,目光仅落在褚昭仅露出的半张面庞上。
想从那双粉玉眼眸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怜惜不忍。
可她只是看见少女收拢了指骨,将落虞的手臂挽得愈发紧。
无措至极,软声唤:“阿虞。”
“你是魔么?”褚昭眸光闪烁,大着胆子发问,“叫……司镜的魔修。”
司镜垂着眼睑。
余光捕捉到面前两人如胶似漆的情意模样,眸底汇聚血雾。
她低低笑起来,避而不答,只是抬手轻将胸口处的佩剑折断,撇在一旁。
被元婴境修士贯穿的伤口,经魔气填补,迅速愈合。
原本还在远处喊大快人心的散修,声音戛然而止。
司镜上前几步,柔声呢喃,“昭昭,怎么不唤我‘知知’了?”
褚昭咬唇,只觉浑身像被湿冷的雾窥伺,无所遁形。
“可是。”她茫然摇头,“我、我不认识你呀。”
“映知,适可而止。”落虞抬袖将褚昭护好。
“若肯将魔气从丹永城中撤出。半月后在昆仑虚,我与昭昭的结契礼,也可邀你前来。”
围观散修皆唏嘘不已。
“濯清仙子还是太过心软。”
“怎可留这扭曲堕落的魔修在世作乱?”
“清理门户!”
司镜身形单薄,秾秀面庞染上一丝谲滟,“师叔是否弄错了?”
“昭昭早与映知结契,为何……要与你一同办合卺结契礼。”
落虞温和笑着,依旧是不露声色的模样。
沉吟一阵,问身后躲藏着的褚昭,“昭昭,果真如此么?”
褚昭眼眸睁大,无措望了一眼司镜,垂头,避开女子蕴着翻涌情意,令她生畏的目光,“我、我不记得了。”
她分明没有和任何人结过契。
自摇光泽中与落虞相遇,结识,定下成亲礼后,她再也没有和其他人纠缠过。
司镜凄凄扬起唇。
胸口传来凌迟的涩痛感,她尝试张开唇,竟说不出话。
少女语气温软,含着她贪恋的懵懂,却像无数细密的刺戳进她心尖。
她不明白,小鱼前夜还允她抱着入睡,为何如今,竟连承认与她相遇都不肯。
褚昭听见耳边传来嘀嗒声响,失神望去,身姿清绝的白衣女子发丝垂落,殷红液滴顺侧颊坠下。
唇角却高扬起,一遍又一遍地唤:“……昭昭。”
“昭昭、昭昭。”
“为何、独独忘了我呢?”
丹永城天色晦暗,很快,暴雨如注。
肆虐城中的魔似乎感怀到什么,戾气翻涌,愈发难缠,百千昆仑虚境界精微的弟子,此刻竟难以为继。
司镜孤身立于剑上,雪袍逐渐被血雨浸透,抬起桃花眸,眼睫湿漉,含着丝动荡落魄。
身姿隐没于魔气的前一刻,她依旧朝褚昭弯起一抹笑意。
相隔遥远,褚昭却听见耳畔传来女子缱绻嗓音。
“昭昭,你会记得我的。永远、一直都会。”
“届时,我们就在这丹永城办合卺礼……可好?”
褚昭慌乱掩住耳朵。
可肆虐魔气独独绕过她,唯有湿凉的一抹血雾,在她手背掠过。
就像魔修微冷的唇瓣一触即离。
“司镜她、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天象,如今境界,岂非已不在濯清仙子之下?”
“自已殁的绛云后,新任魔尊,莫非就是……”
丹永城内,议论声喧嚣尘上。
落虞面上显出一丝兴味。
她搂住褚昭腰身,劝哄,“昭昭可是害怕了?日后,阿虞都不会让你遇见此等魔修。”
褚昭却垂头,牵住了她袖角。
眼眸浮现彷徨,还有一丝隐藏起来的执拗,“阿虞。”
“叫司镜的魔修,是不是真的曾与我相识?”
她看见了女子掌心缠绕的红绸,还有手执的那柄归霁。
让她……那样眼熟-
褚昭没有得到答案。
她被丹永城的血雨淋过后,受了惊,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已经在摇光泽自己的梦龛中。
推门出去,褚昭刻意避开在附近的族人,独自寻了个清净的小水潭,任由柔缓水波将自己淹没。
她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议论,说西州有魔气沦陷之兆,最边陲的丹永城,已沦为浸默海的延伸,成了可怖魔窟。
褚昭埋进温水中,话音被漾得模糊不堪。
她想起雨幕中,司镜朝她萧条笑着,说,要与她在丹永城结契。
女子单薄身躯被雨浸透,分明长相清冷,眸底却含着想将她困住的些许偏执。
胸口滞闷,褚昭很快脱水而出,忽然,倾斜荷叶上一颗露珠滚了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被吓了一跳。
冰冷水珠淌下,像极那日司镜以血雾勾勒她手背,令她生出些许被窥伺的错觉。
褚昭出了水,恍然间发觉,原本还背对着她的娇嫩粉荷,此刻,竟转向了她。
花蕊纤软,经风吹拂,摇曳生姿。
她咬了咬唇,心尖那抹奇异感再度涌上来。
拧干衣摆,赤足慌忙逃离。
一路上竟安静得厉害。
褚昭印象中会在浅滩里嬉闹的小鱼苗不见踪影,微风徐徐,一只雪蝶停驻在护花铃上。
面朝她,薄翅翕动,轻盈飘逸。
她浑身发冷,悄然后退,指骨早被攥得泛红。直觉告诉她,如今不太对劲。
雪蝶没有追上来,褚昭躲在一片大荷叶后,屡屡观望,总算松了口气。
快要回到梦龛泽了,她隐蔽声息,却忽然与转角处走来的某道身影照面。
是身形纤细的女子,额上生着纤长玉角,容貌与寻常鱼龙别无二致。
褚昭还以为偷溜出来被族人抓住,正欲在对方恭敬的“昭昭大人”中蒙混过关,抬头,忽地愣住。
寒意一节一节地蹿上心头。
鱼龙眸色是较她还要深的殷红,身量比她高些,并未唤她“少主”。
垂眸,似被夺舍般,对她柔柔笑起来。
褚昭肩膀发抖,猛地一推面前人,从对方不设防备的身侧逃离。
她回到自己的寝处,对门闩下了数道禁制,无力蜷在门边,胸口起伏。
睫羽很快湿润。
却在看见房中的什么后,失措地紧紧收拢手臂。
那是一柄分外漂亮的剑。
是她在丹永城中看见的……归霁。
第63章 雪蝶
屋子里密不透风, 可好像仍有双眼眸一刻不离地窥伺着她。
褚昭强行压下胸中仓惶,慢慢挪步过去。
弯腰,触碰莫名出现在房中的归霁。
她不明白, 远在西州的剑, 如何能到了摇光泽?
长剑不安分地轻嗡起来,泛起绯光,似乎格外贪恋她的体温, 冰冷剑身迅速烧热。
光晕良久不灭,就像……始终在盯着她瞧。
褚昭背后升起寒意, 慌乱后退。寂静中,她竟有种被剑唐突的错觉。
“坏剑!”她低声斥, 再也不去望凶剑, 仓促藏进松软被褥里。
拉上令她安心的纱幔,阻挡住逐渐弥漫整个房间的妖冶红光, 褚昭紧闭双眼。
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睡一觉是不是就好了?
不会再有紧盯着自己的荷花和白蝶,那柄嗡鸣不止的凶剑也会消失。
她很快就要与落虞结契了,仙风道骨的女子会来陪她。
褚昭蜷起自己,手却不慎探到了什么。
凉到极点、柔软翕动的胸口,湿漉结霜的衣襟,再向上,是挺秀的眉眼鼻骨。
她的床榻上,躺了一个人。
“你是谁……?”褚昭发抖, 茫然后退, 想掀开被褥逃离。
可女子忽然翻身压过来,攫住她腰身。
衣袖紧缠住她身躯,像雨夜中一捧冰冷雾气, 袖角处的莲叶擦过肌肤,撩起一片战栗。
“不认得我了么?”司镜柔声喃,“昭昭……应当认得我的。”
闷湿的黑暗中,褚昭看见与方才照面的鱼龙如出一辙的殷色眼眸,含情痴缠。
她慌乱撇过头,脸颊却被细腻的手温存掰正,紧咬的唇也被解救出来。
“昭昭莫怕。”司镜俯下身,桃花眸低垂,发丝落在她锁骨处,有些发痒。
“我、只是等得有些久了,所以才特地在昭昭的梦龛守候。”
视野里没有小鱼的瞬息,都那样难熬。
好在她瞧见了。
瞧见昭昭苏醒后的朦然,瞧见昭昭浸在水中吐泡泡的模样,瞧见昭昭慌乱逃离时,眼角晕染的绯意。
她会是粉荷、雪蝶,甚至水潭中每一颗水珠,无时无刻不陪伴在小鱼身侧。
这样昭昭就再也不会忘掉她了。
褚昭胸口发凉,铆足一口气,朝司镜的指骨咬去。
尝到了冰冷的血腥气,腰间桎梏的手也松开,她眸中含着摇荡水光,推开压在身上的女子,掀开被褥欲逃。
可是脚腕却被凉湿的东西缠住。
褚昭回头望去,女子一袭雪袍,垂头,挽起唇角,不紧不慢啄舐着她在指骨处留下的咬痕。
余下的那只手轻握,霎时,魔气似软绸,缠绕住她脚踝。
感受不到痛楚,只有湿冷感不容抗拒地侵入肌肤。
“昭昭为何又想逃走?”腰身被背后人再度搂住,女子话音黯然低柔。
“分明已经答允映知,往后要在丹永城合卺结亲的。”
褚昭去扒腰际司镜的指骨,委屈摇头,“我、我才没有答应!”
“还是说。”司镜喃喃自语。
“昭昭方才被我抱着的时候,一直在想着……落虞?”
被魔气束缚住大半修为,褚昭无助挣扎。
倏然间,萦着殷意的剑光划破纱幔,斩断缠绕在她脚踝的魔气,震开司镜的桎梏。
归霁落进褚昭怀中,剑身嗡鸣,似在与身后雪袍女子对峙。
褚昭抱紧长剑,心中有了几分底气,也升起些许先前称归霁为凶剑的内疚。
她慌乱望向背后缄默不语的女子,用剑尖对着对方,“坏魔修,放我离开!阿琅、阿琅在哪里?”
司镜目光落在褚昭脸庞上,又挪向她怀中的长剑,竟笑了起来。
“阿琅。”她低语。
在她不慎弄丢昭昭的一月间,小鱼究竟都遇见了何人?
不过无妨,她会一个一个去拜访。
悄无声息地,让昭昭,全都安心忘掉。
司镜抬手,将近在咫尺的剑尖稳稳制住,不顾被割破的掌心。
“流血了,好疼……”她垂眸,轻开口,藏着些许殷切,“昭昭,帮映知包扎好不好?”
褚昭抿唇,狠心一摇头,抽出归霁。
转身拨开纱幔,眼前重又汇聚一层凉软的绯纱。
她无措扑上前,却只触及一团影影绰绰的雾气,无论她多想努力逃走,用力撕扯,都无法离开,被困在了原地。
怀中的长剑忽然停止嗡鸣。
仿佛布下陷阱的猎手,饶有兴致地旁观猎物挣扎。
“……归霁?”褚昭怔怔唤,“帮帮我,快帮我逃走呀。”
冰冷的剑柄蹭了蹭她颈窝,似在撒娇,却没有半分举动。
褚昭只觉得锁骨处一凉,剑刃挑开了她的衣襟,直直钻进她怀中。
剑柄刻有繁复篆纹,似有若无地拨过某地,引得她面露潮红,浑身被卸去了力气。
“坏剑!”褚昭无法自抑地呜咽出声。
褚昭不理解,为什么刚才还在帮她的归霁,现在陌生得让她害怕。
血雾将她笼罩,不同于司镜困束她时的温存,近乎勒进她血肉,一点也动弹不得。
她衣裙被剥离,被一柄剑压在榻间,羞耻到视野模糊,余光窥见不远处的雪色身影始终矜然自持。
司镜抬起桃花眸,清冷温柔与肆虐魔气糅杂。
笑起来,倾身而至,指腹划过褚昭的唇,喟叹,“昭昭,我说过的。”
“……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褚昭被伶仃指尖探入口中,羞恼咬去,可左支右绌,归霁在身上作乱,浑身发软,早就没了力气。
她委屈到眼眸泛红,含着指节,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地反抗。
司镜揩去少女无意识流出来的湿润,窥见那柄肆无忌惮的剑辗转于雪白,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面上却不显,只柔声开口:“昭昭,到映知怀里,可好?”
“只要你唤我,我就会将归霁折断,不叫她再欺辱你。”她为褚昭理好湿漉发丝,哄诱。
褚昭手腕脚腕都被勒出红痕,痛楚感混着难忍的冰凉,让她神智近乎恍惚,更遑论体内涌动着的情潮。
她哭红了眼,啜泣唤:“司镜、要……要映知。”
捆束手脚的血雾霎时被割断,雪色衣摆将她卷起,带入怀中,
微凉柔软,竟让褚昭体会到别样的安心感。
她感受到,司镜细密的吻落在发间、耳畔,仿佛怕将她碰碎一般,所有的温存都含着克制。
情欲被冷霜裹起,随两人相摩挲的温度,逐渐融化。
女子衔住了她唇,陌生的感觉引得褚昭发热,她按着对方的肩,想要后退。
却听见对方示弱低柔的语气,“……昭昭不舒服吗?”
“昭昭现在,更喜欢映知,还是喜欢后面那柄冷硬的剑?”
褚昭体内热流不上不下,茫然摇头,答不出来。
她难耐覆上面前女子的唇,生疏地啄一啄,撬开对方齿关吻起来。
尽管,她连现在与司镜在做什么都不知晓。
司镜无声扬唇。
她揽着小鱼纤细发抖的腰身,让她更贴近自己,将对方溢出的每一道声音都印入脑海。
是更喜欢她的。
毕竟,她们曾在郁绿峰相守那样久,而归霁,只不过是冰冷的物件。
可褚昭陡然身子一绷。
她迷茫地大口喘息,不知晓后面发生了什么,抗拒哭出声,“凉、好冰……”
冷硬带有纹路的剑柄,没入温热的水塘,掀起圈圈涟漪,将小鱼苗搅得四下游窜。
褚昭勾着司镜脖颈,话音断断续续,“坏剑、折断……司镜,你答、答应过阿褚……”
司镜低垂脸。
周身戾气翻涌,心中腾起被觊觎的不快。
可面前少女肌肤点缀红霞,模样实在诱人,为躲避身后的攻势,藏进她怀里,像抓住唯一的稻草。
她哄诱着,含住对方的唇,仔细吻着。
她有多想独占昭昭,就有多想把归霁抹除。
可心头却升起令她战栗的想法。
归霁也是她,长相与她别无二致。
被归霁如此过分对待,昭昭,会因此变得更加依赖她么?
褚昭视野被泪光笼罩,左支右绌,前面是令她贪恋的温存,后面却在被生冷欺负。
她发着抖,涣散摇头。
对她柔声细语的司镜、表面温驯,实则坏到骨子里的归霁。
她一点都记不得这两个坏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欺负她?
被陌生尖锐的热流淹没,眼前一片空白,褚昭只觉得有很多小鱼苗流了出来。
昏沉间,她好像窥见了模样别无二致的两个女子。
凶剑早已不见踪迹,一人倚在榻旁,用玄衣衣袖轻拭指根,笑意谲滟,眸光落在她脸上,浓稠到能牵出丝。
唤:“昭昭?”
而司镜用掌心遮住她双眸,柔声劝哄,“昭昭,莫瞧。”
周遭陷入黑暗,惟有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疲累感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也不清楚,身后那抹凉软是何时离去的。
再睁眼时,周身酸涨不堪。
褚昭勉强坐起来,看见梦龛泽外,依旧是她入睡前那样熹微的天色。
耳边不再是令她不安的寂静,有族人推门而入,看见她醒了,欣喜唤她“昭昭大人”。
不多时,槐琅闯进来。
坐在榻旁,瞧见她额角泛汗,用手帕担忧揩去,“昭昭?可是梦魇了。”
手里被递来温甜蜜浆,流入喉中,抚慰酸疼的咽喉。
褚昭失神垂眸,眼眶微酸,扑进槐琅怀中。
“阿琅。”她小声唤,“我、我做了个很坏的梦。”
坏魔修从西州追过来,躲在她的榻上吓她。
还有那柄善于伪装的凶剑,不仅唐突她,还让她那样狼狈。
一切都像她昏迷时的荒唐梦魇。
可是……
褚昭望向掌心,无措咬唇。
绣有莲叶的雪色衣料被割下,静静躺在她掌心。
如同敛合双翅,落在枝梢上的雪蝶。
表面无害,却落在无数她可能忽略的死角里,温存窥伺着她。
第64章 寒石
褚昭当夜没有睡着。
她恹恹吃不下东西, 泡在房中的水池里,腰酸背软,仰头瞧月亮。
耳边传来水声, 槐琅到她身旁, 托来小巧木盘,上面摆着些清淡点心。
褚昭勉强咬了几口小鱼形状的点心,嘴里却并不是梅花渍的甜蜜滋味。
摇光泽里没有梅花糕。
她想起, 璟思曾在她们避雨的那方石洞里,盲眼为她制好精致的梅花糕。
可她一口都没有动。
那一夜, 她被落虞告知,璟思就是司镜。
是善于乔装, 化名哄骗她, 想与她结契的魔修。
褚昭当夜逃离后,本以为再不会与女子相遇了, 可惜,事与愿违。
不仅是丹永城,甚至在摇光泽里,她也被追上,还做了那些羞耻难堪的事。
莫名出现在手心里的那片雪色袖角,被褚昭藏到隐秘的地方。
她本想一烧了之,可是,没了袖角,还有其他。
女子行径不似模样疏淡, 清冷外表下藏着近乎病态的痴意, 如无孔不入的水汽,渗透进她周身各处。
褚昭身处温水中,一时间觉得自己被看光了, 慌忙蜷起自己。
槐琅伸手帮她拂去嘴角点心碎屑,目含忧虑。
她不知道小鱼只是随落虞去了西州一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是受欺负了么?还是目睹西州魔气肆虐,受了惊吓?
槐琅将瑟瑟轻颤的少女抱进怀里,手臂收拢,用着记忆里哄小鱼苗的语气问:“昭昭,还要喝蜜琼浆吗?”
喝得微醉,是不是就想将所有都告诉她了呢。
槐琅黯然垂头。
她从来都被迫置身事外。分明一开始陪伴在侧的就是她,但小红鱼,从不会在她身边停伫。
从前是归霁,而现在……变成了落虞。
槐琅取来装有蜜琼浆的玉盏,褚昭乖乖用嘴接着,才几滴,就喝得脸颊染红,满足地吧嗒嘴。
她不再思索困扰整日的事,扑上来抢,“阿琅、还要。”
“饮多了会头晕。”槐琅高高举起。
没成想,小鱼作乱的力气很大,几滴琼浆溅在了她颈侧。
褚昭歪头打量了一会,竟然凑过来,用舌勾勒走她肌肤沾染的琼浆。
话音朦胧,“好甜呀。”
扑通一声。
玉盏掉进了池水中。
槐琅胸口上下起伏,托住小鱼在她颈窝里胡乱轻蹭的下颔,被湿软划过的地方酥痒不已。
她喉咙滑动,嗓音极轻,“昭昭,你……”
胸口腾起心悸感,还有一丝隐秘到令她唾弃的背德。
只因小鱼曾是她的胞妹,三日之后,还会是濯清仙子的结契对象。
可她却生出不堪的想法。
“阿琅。”褚昭舒服地蹭了蹭她手心,“你、发烧啦!唔,阿褚想睡了……”
她喜欢温热的水波,还有槐朗妥帖安适的怀抱。
“像之前那样,阿琅讲话本给我、好么?”她软声发问。
槐琅只觉心尖柔软。
千余年间从未与谁如此亲近过,她面上染起红霞,话音不显,只问:“昭昭想听什么?”
小鱼龙也是个几滴倒,困倦趴在她怀里,“要听呜呜的故事。”
“呜呜?”槐琅想了一阵,了然,“是……绛云?”
她可以顺遂把这二字说出口,因为,族内事关绛云的秘令,是她亲手设下。
褚昭埋进她怀里点头。
她醉得厉害,耳中槐琅的声音很是缥缈,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
“绛云么。”槐琅目光轻柔,落在褚昭身上好一阵。
“她曾是九州第一条鱼龙,也是最初被称为‘仙尊’之人。”
“彼时,灵脉待启,玄门未立,九州受暴虐的古龙族统辖,动荡混沌。”
“绛云亲手灭古龙族,引灵力入地脉,玄门得以初成,执剑游历山川,剿魔无数。”
“世人皆唤她——蘅芜君。”-
槐琅记得,绛云醒得要比她早很多。
槐琅不喜执剑打杀,在当时还是一片荒芜的摇光泽休眠,而绛云则与她相反,张扬明媚,往往在她苏醒后,已将九州游历了大半。
殷红似朝霞的鱼龙,原身庞然,可年纪也才不过百余岁。
绛云凭幻术化为人身,模样昳丽娇媚,嘴角总漾着笑意。
足尖点在槐琅浮出水面的头顶,唤:“阿琅——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人界那边的新衣,鹅黄薄纱柔软飘荡,如同鳞片出水时泛起的粼光。
槐琅不喜欢与人类太过亲近,更抵触扮成人类模样。
可侧目望去,绛云正托腮望她,期许不已。
她忍羞化作人身换好,正茫然左右扯着,未曾想,纤软似霞的身躯会忽然压过来。
绛云在她脖颈处仔细嗅闻着,“阿琅是不是偷饮琼浆了?我也要!”
“才没有。”槐琅扭过头去。
就在这当口,歪斜的衣襟被理正,绛云抽身离开,笑得唇角高扬,“我瞧阿琅手抖得厉害,还以为是醉透了呢。”
“原来是……害羞了呀。”
窘得槐琅掬一捧水泼过去,“莫说!”
眼前红浪翻涌,笑音动听,她一时竟不敢与灿若绯霞的女子对上视线。
任由槐琅泼了水,绛云眨着眼凑近,脸庞泛粉,唇间气息甜腻,“别气,是我、是我喝了琼浆。”
“阿琅既收了礼物,也答应我一个心愿好不好?”
“我想……游到西面,到古龙族领地与人间交界的那片海去,阿琅答不答应。”
“胡闹。”槐琅紧抿唇,“我不许。”
那是古龙族领地的最边缘,凋敝萧条不说,近来还有因杀虐过多滋生的血雾,人类口中称作魔气,格外凶恶。
她怎可放绛云到那种地方去。
可随风止行的朝霞,不会被温吞的水潭困住。
槐琅拦不住绛云。
夜晚入眠时,她被绛云哄着灌了许多琼浆,再度醒来时,头脑昏沉。
跌跌撞撞御风而行,奔赴当时被魔气侵袭的西州。
绛云口中的那片海,比她们栖息的水潭要广袤许多,只是,水波竟是殷红色。
槐琅窥见,绛云坐在海中一片孤岛石礁上,衣摆翻飞。
背对着她,托着一只可吹奏出空灵乐声的木埙,雪色小腿浸在腐蚀性的血水中,格外恣意。
天色暗沉,浓云席卷,乐声引来古龙窥视,硕大的金色瞳仁自云中露出,含着警告敌意,怒吼不歇。
“是在唤我么?”绛云仰头,唇角扬起,“你的年纪,好像不是很大。唤你祖辈来。”
那龙犹疑着。
她从女子弥漫金箔色的眸中,体会到一丝被漫然粉饰的杀意。
“……呜。”虚张声势的龙呜咽一声,藏进云里,笨到露出瑟瑟发抖的尾巴尖。
绛云快意笑起来,弯起眸子,金箔悉数碎作流光。
继续吹奏从人界购得的木埙,直至槐琅踏云到身侧,也没有回头。
槐琅竟从素来明媚的绯红身影上,觉察出一丝孤独。
绛云素来在她面前是极乖巧的,那一日,却没有听她的话,与她一同回大泽。
只是背影单薄,吹奏了一支又一支人间的曲调,不知赠予谁听。
倦累时,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意有所指。
抚着身下似乎永远也捂不热的寒石,含笑开口:
“你说,九州究竟何时归霁呢?”
之后的数年,绛云时常流转于血海外围。
她素擅幻术,落脚在西州,助寻常人抵御魔气,甚至古龙族的攻势。
绯衣似霞,勘破暗霾。幻术在凡人眼中如同仙迹,绛云也被不明就里的人憧憬唤作“仙尊”。
槐琅再度在大泽中苏醒时,绛云正倚在一抹小舟里,浅浅笑着,对她说起这件事。
“不要再去西州,还有那片魔气翻涌的血海了。”她衔起绛云的袖角,不赞同地扯了扯。
她偏好安逸,不明白绛云为何屡次以身设险。
她只想每日睁开眼,就能瞧见那抹殷红,一点都不想绛云融在漫无边际的血海中。
“可是,阿琅。”绛云探出身,安抚地摸摸她头。
“我很喜欢人间。”她双眸澄澈。
“若我退去,不过几日,西州就会成为交战的炼狱,届时尸横遍野,魔气滋生,阿琅想必也不愿看见这样。”
槐琅埋在水中,无声摇头。
她不在意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事。
只要……绛云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绛云依旧没有留在大泽。
槐琅时时暗中前往那片血海,总看见她挂念的那抹纤细身影边吹埙,边与身下的寒石柔声细语。
她黯然想,绛云不是已有了她么?为何还要不远万里,与一块没有神智的物什枯坐对谈。
可是,一切都在绛云悄然回大泽的那日变了。
槐琅看见绛云怀里捧着一柄长剑,仔细擦拭着。
绛云素来是不用剑的,她也几乎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此等神情。
收敛起张扬,变得恬静怜惜。
“阿琅?”绛云发现她在水底偷瞧,欢欣地朝她招手,“看,这是我的新剑。”
槐琅胸口莫名酸闷起来,她溯游过来,不声不响。
听见绛云轻喃,像在与剑商议,“给你起什么名字好呢?”
“不如就叫,归霁?”
那剑短暂地在绯红柔软的怀中鸣震一下,剑光胜雪,纯粹清亮。
“它……会响?”槐琅出言,藏着些许情绪,“定然是邪物。”
绛云弯着眸子望向她,终是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槐琅后来才知晓,绛云的剑并非死物。
是她自血海中所获的千年寒铁铸成的,九州内唯一一柄蕴有灵息的玄剑。
西州风波暂平,绛云得以在大泽流连。
可槐琅发现,绛云不再喜欢化作原身,与她一同在水中溯游取乐,而总是揽着冰冷的剑,说些悄悄话。
“你说、你有两千岁了?”绛云咬唇。
槐琅气闷地用头顶绛云所在的小舟。
两千岁未免也太老了,她才与绛云年岁相仿。
到了夜里,绛云入眠也习惯搂着长剑,悄声问:“归霁,你可知道,人间的‘成亲’是何意味么?”
“为何,一男一女嘴对嘴时会脸红,分也分不开?”
槐琅在绛云的小舟下焦急地溯游。
虽然她也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可是,她才不许绛云与寻常男子扯上关联。
似乎提的问题太复杂,归霁未曾解惑,只静静倚在绛云怀中。
槐琅徘徊许久,等不到答案,只好暂且歇息了。
夜里水波荡漾,小舟倒影凌乱不堪,搅散月光。
槐琅难得没有睡好。
待醒来后,她习惯探出水面,瞧向小舟里那抹绯红,却发现多出一道刺目的雪色。
那是一个极清冷秾秀的女子。
墨发未束,披散在肩,薄唇透着殷红,桃花眸含霜淡漠。
她俯下身,吻了吻绛云被蹂.躏得泛起水光的唇,迅速用衣袍将女子身躯遮住,袒护戒备。
“……成亲,便是如此。”归霁垂眸,嗓音清凌,不知在对谁说。
“成日亲嘴,懂了么?”
第65章 流转
槐琅在知晓“成亲”的含义并非如此后, 距那一日已过了许久。
可她发觉,归霁竟始终是如此理解的。
表面清冷淡漠的女子,除剑法外, 关于人界的常识, 比她们还要一窍不通。
绛云勾勾手,归霁便会上前,俯身落了一个吻后, 还会妥帖为她揩去水痕。
宿居在千年玄铁的灵息,不懂得此等亲昵行径究竟要和谁做, 竟听之任之。
槐琅心有不快,是夜, 对绛云耍起小性子, “这么喜欢你的剑,晚上就一直抱着她睡呀!”
她没有如愿等来绛云的乖巧示弱。
绛云执归霁游历九州, 在外结识了诸多她不认识的人,再度回到大泽后,软着嗓音和她交代。
“阿琅。”
“我要结契啦,和……归霁。”
女子身后,有三人。
一人青袍揽剑,酌琼浆,飘飘然说要开往世先河,立九州第一玄门。
另一女子柔润内敛,笑靥如桃, 却不留情面往前者嘴里狠狠灌醒酒汤。
还有一个身量不及腰的娇怯少女, 躲在青袍醉鬼身后,目光悄悄落在绛云身上。
忽然瞥见水下原身可怖的槐琅,吓得呜咽, “……怪鱼!”
绛云将小女孩搂在怀里,捏她脸,“哦?那我是红色怪鱼喽。”
“阿虞这么说,叫我好生难过呀。”
槐琅不知晓对鱼龙而言极短暂的数年间,都发生了什么。
她一如往昔,不明白绛云为何要选择与一柄剑结契。
可亲眼目睹绛云身着嫁衣霞帔,笑意盈盈的模样后,她只是黯然垂下了眼。
化作人身,特地换上绛云送她的鹅黄衣裙,牵起笑意,吞饮掉合卺宴的蜜琼浆。
绛云陷入归霁怀中时,那双眼眸流转的光,是她在大泽中从未见过的景致。
只要绛云的往后,总如今日这般欢欣,便好了。
槐琅心甘情愿。
合卺宴在槐琅从未去过的中州举办,晚冬初春时分,山涧繁盛葳蕤,云水相融。
她听得,这里叫郁绿峰。
四时如春,花开遍野,从不落雪。
那一夜,槐琅瞧见绛云立于山顶,撑槛遥望四周,殷红衣袂翻飞。
归霁甘愿化作原身,载她御剑而行,绯红剑穗随风飘摇。
绛云坐在剑上,捧着归霁自山脚温暖处采撷的朱缨,如往昔般晃荡着腿,笑意缱绻。
忽地,周身一顿。
她垂头,不露声色抹去溢出来的血丝,“……咳。”
槐琅慌乱上前,却只得到女子以指腹点唇的噤声暗示。
绛云笑起来,像从前在大泽与她溯游嬉戏那般,用鱼龙族独有的秘术传音于她。
——只告诉阿琅一个人哦。
——我将自己的心,分给了归霁一半。
槐琅怔忡立在原处,茫然摇头。
不解问:“为什么?”
绛云音色清亮,遥遥望向远方,“寒石就不能有心了么?”
“我偏要她饮尽酸甜,尝遍极乐极苦,与我一同历经九州四时之景。”
这话将自己也逗笑了,她弹了弹身下的剑,哂笑问:“不会怨我罢,寒石?”
游戏尘寰、恣心所欲,绛云从来不是槐琅那般温顺安守的性子。
槐琅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归霁。
如果她也变成一块冰冷不通人情的石头,绛云也会喜欢她么?
槐琅永远后悔那一夜,就这样将绛云拱手相让。
当霁月光风的蘅芜君被蔑为魔尊,而归霁成为弑主凶剑后,她在被称作浸默海的魔窟中,捧起了半颗残损的心。
绛云魂魄四散,已没办法再唤她“阿琅”了。
温热的血溅在寒石之上,恍若绽开团团朱缨。
而身后,落虞开口:
“槐琅君,归霁已陨,绛云残魄还需留在玄门看押,就由我带走了。”
槐琅转头望去,仙修女子敛衽而立,眸含悲悯,令她陌生到极点。
胆怯躲在旁人身后的落虞已不再是往昔模样,是玄门新秀,被唤作“濯清仙子”。
可为什么,彼日明媚快意、恍若朝霞的女子,却要浸在暗无天日的血海里,再无法重回大泽?
泪水坠落在血海,涟漪荡开。
槐琅从漫长回忆中抽离,周身发冷,倚在水中,无言低垂头。
怀里的温软身躯,此刻扒着她肩膀,酒醉正酣。
褚昭早在她刚讲到归霁之时,就坠入了朦然梦乡。
槐琅揽抱着少女出水,湿漉身躯紧贴,往昔与如今之景交杂,勾起她隐秘不堪的心思。
她将褚昭放在榻上,看见对方眼睫轻抖,似乎被惊醒,要醒转过来,匆匆掩住对方双眸。
柔声劝哄,“昭昭生了风寒,莫要睁眼,阿琅为你探察一番便好。”
褚昭乖顺地不动了,吐息温热,睫羽拂过她掌心,刮起一片酥痒。
槐琅将手覆在褚昭脸侧,指尖划过那抹粉唇。
对自己的不齿,与压抑经年的情愫交缠,最终落了下风,槐琅低垂眸,心弦绷紧,泻出隐秘的渴求。
归霁可以,落虞也可以,为何……她却不能?
槐琅胸口跳得极快,俯下身去。
耳边却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她肩膀一顿,缓缓起身,窥见余光里青白色的洁净道袍。
落虞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切,并未显出恼意。
待她发觉了,才温煦开口:“竟不知,槐琅君对昭昭亦有情意?”-
丹永城内。
魔气缭绕,遮蔽天色。
司镜端坐于一面水镜前,身着袖角残损的道袍,晦暗中,似一捧格格不入的莹润新雪。
她喃声开口:“槐琅。”
四下清净,只因方才,女子在镜中窥见什么后,眼眸低垂。
周身魔气波动剧烈,未有什么动作,便将周遭攀附而来的魔悉数抹除。
归霁在暗处轻笑出声,“阿镜,你也瞧见了,昭昭总是惹人喜欢的。”
司镜阖眼,“绛云与你结契,又遭凶剑弑主一事,是真的么?”
归霁良久未曾应声。
“世人皆确信他们心中想信的……人云亦云,仅此而已。”血雾凝作的女子竟仍在笑,却含了几分戚戚。
“可你与我不一样,阿镜。”归霁抵在司镜耳边。
“你也确信么?确信,是自己亲手剜出昭昭的妖丹。”
司镜长睫颤抖。
归霁自她袖中探出那柄匕首,轻叹,“你替某个置身事外的人背负罪责良久。”
“本不至于堕魔,沦落到与我一般的境地。”
司镜无声望向归霁,从她眼中看见一丝惋惜。
她垂头笑起来,“我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归霁自怀中取出一颗留影珠,画面流转,她置在司镜面前,笑意浅淡,“你么?”
“是我剥离出的,纯粹如新雪、不谙世事的另一面啊。”
留影珠里呈现的景象越出槐琅的讲述,逐渐延展开来。
画面里的人依旧一袭雪袍,模样与司镜别无二致,默然站在留影珠前,羞赧垂下长睫。
她按着胸口,因指腹下传来的陌生悸动声而无措,耳根烧红。
一块孤独浸没在血海中的千年玄铁,如何能想到,自己在某日某时,也会有心?
“我……与绛云结契了。”她面对留影珠,悄声开口。
“往后余生,四时轮转,我愿伴她始终。”
带她离开血海、灿若朝霞的女子,承诺予她自由,更给她近乎沉溺的情意。
她不再是虚无度日的死物,在被命名的那一刻,她就完全归属于绛云。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雪色被一抹鲜妍色彩拢住,画面忽然动荡不定。
“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么?”来者好奇一拨留影珠。
司镜失神望着。
画面里出现了绛云的脸。容色昳丽,殷色杏眸蕴着金光。
扬唇笑起来的模样,与如今的褚昭那样相似。
她想起清寂郁绿峰中,小鱼套着冰镯,鳞片粼粼生光,圆眸羞怯。
欢喜问:“这是给阿褚的定情信物吗?”
司镜茫然向前探出手,却只触到了留影珠虚晃的光。
归霁抚上她侧脸,为她抹去殷红泪痕。
她微叹一声,手拂过映照褚昭此刻情形的水镜。
画面变动,竟来到了北州昆仑虚。
褚昭由仙风道骨的女子牵着,一步步行过大殿、内室,接受无数目光洗礼。
她身着绣工华美的嫁衣,脸庞泛起害羞的粉,瞧见手腕被推进一只玉镯,作为定亲礼。
含羞带怯,却在唤着她人,“……阿虞。”
“若未曾记错,几日后,落虞便要在北州与昭昭举办合卺礼。”归霁出言,“阿镜,你又待如何?”
司镜身躯逐渐发起抖来,双眸殷红,痛楚噬心。
她凭魔气构筑的蜃境才能短暂窥视的小鱼,即将要与她人结契。
怀中凭空浮现一支翎羽,竟是几日后合卺礼的请帖。
归霁勾起唇,双手撑在司镜单薄肩上。
“不妨,与我一同,将昭昭从落虞手中夺回来?”-
褚昭宿在昆仑虚清静峰,小心翼翼摘下试戴的凤冠。
虽不知落虞为何要将结契的日子提前,可自从女子接她来到昆仑虚后,那种被湿冷窥视的感觉消退不少。
她躺在落虞怀里,被细腻指腹轻揉太阳穴,舒服闭上眼。
“昭昭夜里总是惊醒,可是有什么心事么?”落虞温声问。
“我、我总是做坏梦。”褚昭无措答。
落虞重又回到初识那般体贴,她对女子的防备心接近于无,小声将梦中被两个坏魔修欺负的事复述了一遍。
女子良久不曾作声。
“那……昭昭。”落虞拨开她的发丝,“想彻底忘掉这些惹你伤神的景象么?”
褚昭微睁双眸,“阿虞可以帮我么?”
“自然。”落虞露出一抹笑。
褚昭依言躺进女子怀中,安神香的气息拂来,她眼皮沉坠,倦然入睡。
而落虞的指尖,自少女胸口勾出了一抹细线。
柔软地缠绕在她指骨上,颜色是心头血的绯红。
这就是……昭昭的情丝?
落虞怜惜摩挲着,一点点将情丝拔出,笑意攀上唇角,眸底流露出压抑渴求。
若将她的情丝,与昭昭的绑在一起。
昭昭是否就再也不会对旁人动心了呢?
第66章 菡萏
昆仑虚白雾缭绕, 仙鹤祥云,一片名门高宗之景。
入口处查验合卺礼请帖的弟子,捻过翎羽, 便知来者何人。
身份尊崇一些的, 还会被数个弟子簇拥迎送。
一内门弟子接过递来的翎羽,打量面前人。
女子着一袭寡淡素净的白色道袍,面容被纱遮掩, 唯独露出的眼眸清凌凌的,并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