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位剑修。
弟子以一丝灵力注入翎羽, 得出女子的名姓。
薄琨瑶,来自中州问情宫。
可问情宫不是臭名昭著的合欢道一脉么, 此等清冷出尘的女子, 竟是修合欢道的?
“有何问题么。”女子眸光落在她身上,嗓音似凉玉击石。
弟子也是昆仑虚守门的外门弟子, 无助回头望去,一旁在身侧的师兄早就不见踪影。
只好抹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细声应:“无妨,薄道友请。”
她才不过筑基,面前的人境界比她高了不知多少,只瞥来的目光,便含着威压。
名为薄琨瑶的女子接回翎羽,不再看她,只一颔首。
她并非什么值得尊崇的人, 因而无人前来簇拥, 揽着剑,身形融于昆仑虚的薄雾中,几息间, 再也寻不见踪迹。
弟子却平白浮出一身冷寒。
她垂头望去,指尖竟有寒霜蔓延。
相隔翎羽,寒气便入了她体内,她不敢想,女子的体温究竟有多冷。
远处忽然一阵喧哗。
乌发如云,媚眼如丝的女子在周身摸索,凤眸惊慌,“我……我的请帖呢?”
她容色姝艳,极有侵略性的长相,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楚楚可怜,引得旁人侧目。
薄琨瑶将唇咬得泛红,袖里却暗自攥紧了指节。
这可是问情宫唯一一张请帖,她软磨硬泡才叫宫主给了她。本意是想来昆仑虚亲自瞧上一瞧,看已堕魔的司镜究竟会不会出现的。
谁料方才身侧果真擦过一道与司镜格外相似的身影,她朝前追了几步,那女子却融入雾中,再也瞧不见了。
有人上前问询,“道友出自何宗何派?不妨我来为道友寻寻?”
薄琨瑶眼波流转,正想答应后,使些手段夺了这人的请帖,混进昆仑虚。
可余光一瞥,忽地在雾气中窥见了那道雪色身影。
司镜眸光淡漠,落在她衣襟处。
是在和她炫耀么?
薄琨瑶恼得整了整衣襟,却忽然摸见一片失而复得的翎羽。
她勾了勾唇,娇媚着嗓音推拒方才修士的好意,施然走到入口处,递出翎羽。
世人皆说,堕魔之人会丧失清明神智,活在虚晃混沌的幻象中,如同行尸走肉。
司镜竟然还认得她?
弟子接过薄琨瑶手中的翎羽,稍稍探查后,面色倏然发白,惶然后退。
“璟、璟思……?”
现下九州谁人不知,璟思便是司镜,是屠戮丹永城,修为深不可测,恶名昭著的魔修。
更遑论,翎羽中的信息,还颇为挑衅地书着“浸默海,璟思”。
薄琨瑶身形一僵。
她想后退,可几息间,已有数个境界不在她之下的昆仑虚之人将她重重围住。
而再抬头看,似鬼魅般现身于薄雾中、面庞淡薄的女子,早就不见踪迹。
“……司映知,好、好啊。”薄琨瑶气极反笑。
堕了魔,果真不似往常那样木讷矜持,竟把她骗得团团转。
她抽出佩剑,勉强挡了几道剑气攻势,身姿飘逸,脱出玄门之人的围追堵截。
“嗝。”人群中,一道鸦青身影目送薄琨瑶远去,视线朦胧,“……谁啊?”
怎么眼花到,瞧见邻峰问情宫的花蝴蝶小姑娘也来了。
甩了甩头,宿雪很快忘怀眼前之事,朝前几步,笑眯眯递出请帖,“在下云水间宗主,宿雪。”
师妹的结契礼,她怎能错过。
何况,她的乖徒徒定然也是要来的。
…
司镜穿梭于玄门人士中,垂眸静静走着。
归霁在她体内,笑得诡谲狡黠,“阿镜真是好手段,原来……你早已发觉我在请帖里给你备下的小惊喜?”
“住嘴。”司镜低斥,眸底划过一丝凉意。
她早已知晓,若她自己是清明一面,归霁则是她污浊不堪的另一面。
堕魔千百年,原身已融入浸默海的凶剑,怎会好心助她轻易寻得昭昭。
归霁依附于她,乖乖沉寂了一会。
看司镜落座,姿态端矜,模样丝毫不符案上朱砂绘就的“薄琨瑶”三字,含笑问:
“只是,我有些好奇,薄琨瑶与你交集不深,只是存着想与你比一场的心思,何必如此针对人家?”
司镜斟了半盏酒,小口酌着,未曾回应。
“阿镜可别忘了,我也是你,是能读到你的心思的。”归霁好整以暇。
不知读到什么,她嗯了一声,拖长音,“最让你耿耿于怀的,是……薄琨瑶在北州客栈,曾触摸缸中懵懂可爱的小红鱼?”
归霁在寡言女子胸口里笑得花枝乱颤。
那若是阿镜得知,她早已与昭昭绑了情蛊,又当如何自处呢?
司镜收紧酒盏。
血雾虚无缥缈,难以琢磨,她却是读不出归霁的心声的。
“还有旁的缘由。”她敛起长睫,凝望杯中涟漪。
“你曾说,想杀了落虞,屠尽昆仑虚。”
归霁思考片刻,笑出了声。
所以,不欲让与此事无关之人,譬如薄琨瑶之辈踏入昆仑虚,以免误伤。
她的阿镜还是太过善良了,善良到……不像行杀戮道的魔修。
“但,不谈今日,昆仑虚来了好些熟悉面孔。”归霁透过司镜双眸,瞧见了很多人。
不远处醉意朦胧的宿雪,她怀中以折枝现身的怀宁。
云台之上,始终忧思不展的槐琅。
“阿镜,”她嗓音如同落在司镜耳边,“再过一阵,当昭昭露面后,你还能像如今一般自持么?”
“别忘了,你可是来抢亲的。”
墨发遮住神情,司镜搁下酒盏,眸底划过一抹压抑良久的绯红。
“这里可以坐吗?”一道身影御云而来。
是个身量才到腰身的小姑娘,衣摆后生着藕色鳞尾,气喘吁吁,“今日处理族中事务,呼……我来得不算晚吧。”
司镜敛起衣摆,给少女腾出身边的位置。
“谢谢道友!”少女年岁瞧着并不是很大,嗓音也稚嫩,“我叫蓓月,道友如何称呼?”
蓓月?
司镜雪纱下的浅唇勾起。
她应:“薄琨瑶。”
她对自己的面貌下了术法,眉眼轮廓模糊,路人见之即忘。
“薄道友应该是剑修吧。”蓓月果真没注意她的长相,只瞧见她的剑。
“我们鱼龙都是不擅长使剑的,但昭昭大人,就是我们少主啦,可是受诸剑亲和的厉害体质,剑术天赋异禀!”
“不知薄道友认不认得少主,想必再过一阵,她就要……”小鱼龙话很多。
“认得。”司镜忽声开口。
她目光落在蓓月脸上,似透过她眉眼,瞧向身后的某个人。
最终还是挪开视线,“我与鱼龙族少主,相熟已久。”
隐在面纱后,司镜不知思及什么,无声笑了一下,指尖淌过一抹光晕。
她将手中雕琢成金鱼草花的玉戒递来,“蓓月,这是我为少主挑选的赠礼,不妨就由你递交?”
眸光却已然落向远处。片刻后,待合卺礼开始,殷裙身影会出现的那方悬台。
“若是交不到少主手里。”司镜唇角掀起一丝弧度,意有所指。
“那就拿给槐琅瞧瞧罢。”
…
褚昭坐在梳妆镜前,抬眸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想抬手,好奇触碰头顶垂坠的珠玉,指节却被身后人虚虚握住。
“阿虞?”她笑起来,乖顺唤。
落虞牵着她起身,温声开口:“该走了。”
她为面前少女妆点后的模样而惊艳,但也敏锐感知到,拔除情丝后的昭昭,变得不似过往那般活络。
虽然依旧对万物保有懵懂的憧憬,可面对情愫之事,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无知无觉。
如今,也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结契对象,才甘愿配合她。
落虞心想,这样足够了。
昭昭再不会想起任何有关司镜的过往,只会记得她,做她一人的禁脔。
她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教会小鱼……道侣间应该做的事。
褚昭走得稍前她几步,期许掀开帷帘,望向外面,欢欣地哇了一声。
清寂的宗门,此刻挂满红绸。
云霭凝成水波状的粼粼纹路,仙鹤翻飞,雀鸟脆吟。
昆仑虚上下,装点了数不胜数她喜欢的嫩荷菡萏,远在北州,她却觉回到了摇光泽。
褚昭被许多目光盯得不自在,朝落虞身后躲,“阿虞,这是在做什么?”
“昭昭无需局促。”落虞绯红衣袂翻飞,扬唇,“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玄门宴饮,但,今日昭昭想做什么,阿虞都会满足。”
褚昭杏眸亮了起来。
她凭栏朝悬台之下望去,有人举盏朝她敬酒,她忙不迭地也捧来酒盏,学起对方的模样。
咕嘟饮下好几杯,眼前景象模糊,转头望去,不远处有昆仑虚弟子揽剑游艺助兴。
隔得太远,褚昭睁圆眼也看不清,她本就想学剑术,现下心中好似有小爪在挠。
随手抓了一柄剑,注入灵力,晃晃悠悠地踩上去。
未念什么法诀,剑就顺遂她心意,朝她想去的方向飘逸行去。
落虞仓促起身,殷红衣摆却划过她掌心。
她无声笑了,垂脸,思及过往。
昭昭愈来愈像她记忆中的绛云。
不止眉眼,还有性格。
被拔除情丝的小鱼,依旧明媚自在,像极了往昔从未对她生出想法的绛云。
可昭昭马上就会留在她身边,做她的道侣了。
落虞朝来客遥遥举起酒盏,不掩笑意,一饮而尽。
却在余光中,窥见她近乎刻在心底最厌恶处的那抹雪色。
司镜撤去了遮掩面容的术法,浅唇勾起。
无声启唇,口型是“师叔”。
素白指尖捻起注满酒的玉盏,由身前左向右,不急不缓,徐徐倾洒在地。
合卺礼上,行奠酒之举。
似在挑衅。
第67章 无常
褚昭未曾注意合卺宴前来恭贺的宾客。
煦风掠过侧颊, 她自剑上一跃而下,裙裾翻飞,闯入弟子剑阵。
原本还灵动挽着剑花的众弟子, 手中剑竟忽地不受掌控, 飘浮在空。
“好厉害!”褚昭好奇仰头望去,“你们在表演飞剑么?”
话音方落,数百柄剑似有神智, 绯光融融,逐渐围住当中的明媚少女, 转起圈来。
褚昭勾勾手,就有一柄合她心意的剑坠入手心。
她握紧剑柄, 身姿轻盈, 仿照弟子的招式,迅捷甩出几道剑风。
出招凌厉, 含着不容小觑的气势,只不过几息间,身后众剑竟也追随而去。
来客已然惊异到说不出话。
自落虞之后,这是他们再度窥见万剑亲和的体质。
鱼龙族少主此等根骨,不得不让人联想起从前的绛云。
锻玄剑,引灵气入脉,初开剑修先河,一手霁云剑法精湛飘逸,辗转九州, 难逢敌手。
“昭昭大人!”蓓月眼睛亮了许多, 欲介绍给身边寡淡少言的剑修,“薄道友,这就是我们少主!”
再转身一望, 哪里还有雪袍女子的身影。
广场上,众弟子早已散去,因褚昭身份尊崇,不敢近身。
褚昭捧着自发飞入怀中的剑,环顾周围交杯换盏,不时朝自己投来的眼神,一时无措。
她本来是想找厉害的剑修弟子学剑的,为什么都走了呢?
遥遥望见悬台之上,落虞坐在一端,正向玉合卺杯中斟甜酒,眸光似有若无地落向她这边。
在以柔润眼神劝她归来。
阿虞倒也是可以教她的,只是,全是些绵软剑式,她一点都不喜欢。
褚昭泄了气,想御剑回去。
可才踏上剑,前路竟被一抹单薄身影挡住。
女子身量颀长,容貌被白纱遮住大半,腰悬素剑,气质冷而凄清,惟有步履从容不迫。
面纱下,浅唇微启:“昭昭。”
褚昭禁不住后退半步。
她瞧见,女子行过的地方,先是有水雾凝聚,但虽衣摆拂过,竟一点点地漫起冷霜。
“你认识我么?”她小声问,“你……也是这昆仑虚的剑修?”
对方并不答,只一双眼眸紧盯着她,隐隐透着血玉般的潋滟光晕。
冷雾迅速蒸溶,痴缠目光渗透进她的脸庞、眉眼。
很是奇怪,寻常人的剑都会围着她周身旋绕,面前女子的剑却无声无息。
恍然间,褚昭似乎窥见那剑滴落可怖血光,可一眨眼,仍是雪亮洁净。
合卺宴上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司镜笑起来,向面前无措却又好奇的小鱼龙伸出手掌,“昭昭,可想要学剑么?”
女子不似她结识的任何一个人。
站在遥遥几步外,恍若一朵外表素白,却裹着诡谲殷蕊的玉荷。
褚昭被诱惑,试探伸出指尖,顿时被对方牵起,带入怀中。
女子怀抱柔软冰冷,将自己的剑交与她握着,面纱拂过她脖颈,微微发痒。
掌心覆上手背时,褚昭只觉好像被凉且软的蛇信舔舐了一口。
对方分外妥帖地揽着她腰,剑势蕴着湛光,似雪飘摇,已不由她掌控。
剑意扫向合卺宴上人流最聚集处,褚昭无措望去。
只听一阵细微响声,盛有琼浆的玉盏裂开细碎冰纹。
桌前饮酒的玄门之人无知无觉,待酒饮尽,杯盏才骤然在掌中爆开。
他惊慌退却,手心流溢鲜血。
“好厉害呀。”褚昭从未见过此等微玄剑法,仰头期许望女子,“剑修都像你一样厉害么?教教阿褚,阿褚想学剑!”
女子微微笑起来,“昭昭喜欢么?”
“……昭昭喜欢方才使的剑么?”另有一道喑哑含笑的声音响起。
似乎是从女子胸口传出来的。
褚昭被吓了一跳,她不知晓,为什么厉害的剑修美人要问她两次。
只好悄声浑水摸鱼,一句话答两个问题,“……喜欢。”
剑修怀抱冰冷,她肩膀瑟瑟,欲从中脱出,可腰身却被不露声色揽住,挣扎不得。
“昭昭既喜欢我的剑术,为何不问我名姓,以及出身何处?”女子下颔抵在褚昭肩窝。
轻牵起她的手腕,落在面纱处,桃花眸浮现薄绯,望着她,浅浅笑着。
似在诱引她亲自掀开面纱,窥见真容。
褚昭失神勾开女子轻薄的雪纱。
眉眼轮廓秾秀,鼻梁高挺似玉,唇浅而薄,近望更生出些许不可亵渎的气息,虽然殷红眼眸有些不相称,可瑕不掩瑜。
她从未见过此等姿色的美人。
“我名司镜,司映知。”女子笑意扩展,俯身在她耳畔,“昭昭……可还记得。”
褚昭摇摇头,耳根却一红,拽住司镜的袖角,“我没见过你呀,可是,你很好看。”
她觉得槐琅就很好看了,更别提心中最是仙风道骨的落虞,可都不及司镜。
宴饮上骤然骚动起来。
褚昭听不清那些面孔各异的人沉着脸,都在议论些什么,她只觉后背被一按,坠入司镜怀中。
“那昭昭想要和我走么?”恍若枕边私语般的喃喃,“我们一同回云水间。”
褚昭觉得不对。
她扒开司镜圈在腰际的手,后退几步,偏了偏头,“可是、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就要跟着对方离开?
“我会为你备好宽敞的水缸,我们还可以去你思念的荒山,到水潭之下的那片洞府。”司镜因她挣扎逃离,眸尾染红,语声却依旧平缓。
她朝褚昭缓步走来,捉住她的腕,低柔劝哄,“昭昭不是喜欢映知的模样么?为何……要退开呢?”
褚昭无措摇了摇头,“你生得很好看,可是,我不要和你走。”
“我、我一点都不喜欢待在水缸里,那样,每天都会撞到缸壁的。”
“好不自在。”
她更想在摇光泽漫无目的地溯游,陪小鱼苗嬉闹整日,才不要被旁人观赏投喂。
司镜脸庞缓缓低垂下去。
所以,昭昭过往在水缸中陪伴她的点滴,都是为了她才迁就,是违背本心的勉强?
小鱼其实厌恶被困在她身边,烦腻郁绿峰中总是守在她寝处的冷遇。
直到她堕魔,有了常人应有的七情六欲,才体味到,用尽浑身解数,却赢不来心尖之人一点欢欣,是何等感受。
“那落虞就可以么?”司镜唇角勾起,眸底漫上殷红。
她的好师叔。
所有的循循善诱,暗自布局,都是为了把昭昭从她手中夺走。
可是,她已然有了心。
为何不可重新夺回昭昭,让小鱼重新变得心慕于她?
广场已被昆仑虚弟子重重围困起来,空中更设下绞杀阵法,前来参宴的,都是九州玄门位高权重的大能。
而司镜只是寡淡地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自悬台御剑而来的落虞身上。
“师叔。”她牵起身侧失神茫然的褚昭的手,挽起一抹笑意,开口。
“映知前来请婚。”
“恰巧云水间师长皆在。”司镜瞥一眼人群后宿雪与怀宁所在方位,又面向槐琅,微微颔首。
“摇光泽中,族老等人亦也到场。”
槐琅面色苍白,盯着雪袍女子紧牵住褚昭的手。
百年前,归霁在合卺宴上的模样,逐渐与司镜重合。
“我已心慕昭昭许久,在此请求……”司镜唇角弧度和缓,姿态矜谦,却更像一句单向通知。
“半月后,与昭昭在丹永城举办结契礼,特邀诸位赏光前往。”
落虞神色不虞。
仍保持温润嗓音,“映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肆意妄为。”
“手中犯下累累杀行的魔修,有何脸面到昆仑虚,莫非是要抢亲么?”
“觊觎师长尊上的道侣,真是罔悖人伦。”
刺耳议论声纷至沓来。
而司镜只是笑得愈发深,并不反驳。
“你是坏人!”褚昭想要惊慌挣脱她的手。
她眸色渐深,俯下身,用雪袖掩住小鱼双耳,“昭昭莫听。”
人云亦云,谈何为真?
那些话难以入耳,只她一人听便好。
一时间,噪声悉数被遮拦,褚昭只能听见司镜的话。
“我记得,昭昭在西州,似乎很是喜欢那场火树银花?”
她目睹女子指尖自衣襟挟出一张淡黄符咒,上用朱砂勾勒晦涩笔迹。
雪白袖角遮起她双眸,再撤开之时,天幕已然绽开大片熠熠花火,白昼里也光彩不减,灿若晨星。
褚昭禁不住失神,被柔软手臂圈住腰身,听见司镜柔声开口:“闭上眼。”
“昭昭若喜欢,结契后,丹永城内每夜都会如此。”
“结契是什么?”褚昭困倦起来,小声问。
“结契便是……”女子笑了,“由映知,来满足昭昭的一切心愿。”
不止在合卺礼一日。
范围,是她与小鱼往后相伴的所有时数。
昆仑虚众人还来不及惊疑空中的铁花之景,只觉眼前绯光一闪。
再定睛望去,褚昭已然不见踪迹。
司镜掌心里,拢着一条仅有掌心大小的宝石小鱼,翕动柔软腮盖,粼光轻闪。
她将倦睡的小鱼放入衣襟,笑意缱绻。
耳畔破风声传来,司镜侧身躲闪过落虞骤然袭来、饱含杀意的一道剑招,哂笑问:“师叔是不放心将昭昭托付于我么?”
女子身形似鬼魅,眨眼间便撤步到落虞身侧。
未曾张唇,胸口处却传来另一道湿冷含笑的声音,“落虞,这百年间,难道还未曾死心?”
落虞肩膀轻颤,却也扬着唇。
她缓缓收敛面上不自然的笑意,再抬头时,依旧是平日纯善悯然的模样,叹:“……归霁。”
抬起手,传音给昆仑虚四面布下绞杀阵法的仙修,“凶剑归霁现世,司镜堕魔已久,恐有新任魔尊之相。”
“于今日,在昆仑虚——斩杀司镜。”
司镜按着衣襟,借魔气掩住身形,勾起殷红似血的唇,眸底魔纹深邃。
而归霁借由她唇,半笑半厌地叹息,“浸默海下,魔宫主位已空悬百余年。这期间……究竟谁为魔尊呢?”
过往霁月光风的蘅芜君,被诬为十恶不赦、双手沾满鲜血的魔尊;
而真正绞杀往昔玄门,以一盏鲛灯邪物,将浸默海中众魔魂息重塑为清净“玄门”的落虞,获“濯清仙子”的美称。
天道轮回无常,循此往复。
这昆仑虚,何尝不是浸默海众“魔”眼中的魔窟?
绞杀阵法已启,司镜却视若无睹,护着倦睡在衣襟深处的小鱼,融入混沌魔气之中。
纤白指尖在面前轻轻一划,淡漠勾起唇。
天幕被划开一道缺口,其内暗淡无光,竟是浸默海之景。
黏稠殷红的血海,顺裂口流溢而下,众魔攀缘而来,数之不尽。
就让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修,浸没在他们厌恶入骨的魔窟之中罢。
临别前,司镜垂眸向下望去。
看见槐琅握着自蓓月那里得来的玉戒,指骨泛白。
也看见宿雪、怀宁。
青袍女子依旧松弛倚在席间,饮着琼浆,并未像往日在郁绿峰那般,纵容笑望她。
师尊、师叔……想必再也不会原谅她今日所为。
她自玄门叛出,更早已不是云水间受后辈依慕的大师姐了-
褚昭在恍若薄云的柔软床榻上醒来。
她意识仍有些混沌,视野也朦胧,一时竟辨不清身处何处,只觉床幔间有红绸覆盖,很像她在摇光泽的梦龛。
“……阿琅?”她本能地唤,见无人回应,又嗫嚅开口,“阿虞?”
纤细苍白的小臂忽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映知在这里。”低柔女音擦着耳畔响起。
映知是谁?
隐约有一道清秀纤弱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眉眼极美,她却记不得是因何与对方相识。
纱外香炉逸出圈圈绕绕的白烟。
褚昭举止迟钝,额角隐隐生出薄汗,经身后人一揽,竟不受控地轻唔出声。
“昭昭是不舒服么?”司镜抚上少女细腻侧颊,似在意料之中,“映知帮你,可好?”
褚昭只觉唇被微凉的柔软含住,她呜咽着,茫然被撬开齿关,不多时,浑身都热了起来。
的确是很舒服的。
她索性攀上女子腰身,将冰冷柔软的身躯压在身下,更迫切地将唇送过去。
后颈被一汪细腻掌心囿住,司镜稍稍偏过头去,唇色薄红,眸底浮动着失而复得、近乎疯魔的波澜。
却仍克制着语气,怕将懵懂失忆的小鱼吓跑,刻意落得孱弱,“……昭昭欺负我。”
“方才之事,都是成亲之后才可和道侣做的。”
褚昭微睁杏眸,乖乖趴在女子胸口处不动了。
可是,刚才分明是司镜主动要吃掉她的嘴唇的。
“所以……”司镜循循善诱,“昭昭日后,当与映知结契。”
“为什么?”褚昭撑着她身子坐起来,茫然失措。
“为什么亲了嘴,就一定要结契呢?”
第68章 香炉
香炉烟气渺渺, 耳边静了片刻。
身下女子垂着长睫,眼尾蒙着一层薄胭红意,唇却扬起, “昭昭不懂得……方才与我在做什么?”
冰凉的手抚过褚昭侧颈, 让她没缘由地有种被生冷绳索捆住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想逃走,浑身却软得厉害, 腰被搂住,衣下敏感的鳞片经似有若无的拨弄, 酥麻难忍。
“……不许摸!”褚昭话音已经带了些许潮意,可越挣扎, 就越陷进泥沼中。
“昭昭从前是很喜欢这里的。”司镜含住小鱼薄粉的耳廓, “映知还记得,揉揉此处, 昭昭就会发抖。”
褚昭气得啊呜一口咬上司镜的粉唇,羞耻又委屈。
唇间传来一声闷吟,女子似乎更兴奋,借着齿间浅淡的血腥气,不加收敛,按着她的背脊,吻得愈发深。
再亲下去,是不是就要结契了?
她才不要和坏女子成亲!
褚昭心乱如麻,推着对方的肩, 头昏目眩, 从狭窄缝隙里逃走。
正想掀开纱幔,竟被一抹冷腻指骨拽住脚踝。
司镜似缎般的墨发已经散乱,低垂眼眸, 唇上还残存着她的咬迹,殷红落在清冷面庞上,透着几分谲滟。
“昭昭……又要去找谁?”她戚戚启唇。
褚昭用力挣扎,可只能眼睁睁看纱幔一点点远去,她被女子拖回来,重新困进怀中。
听见擦耳而过的水雾嗓音,“是映知没有讨得昭昭欢心么?”
衣摆探入令她战栗的冰冷指骨,她浑身发抖,瞧见纤细拉长的水渍。
“可昭昭分明是很喜欢的。”司镜吻她的耳根,“……这是小鱼卵么?”
褚昭偏过头去,脸却被温存掰起,又被吻住。
她用力咬对方恍若寒玉的指节,呜咽,“坏人!阿褚才不要和你生小鱼!”
背后寂静良久,不多时,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应当听昭昭的。”司镜毫不顾及溢出血珠的手,只怜惜地摩挲褚昭的唇。
“可如今,昭昭这样难受,难道就不想与映知一同尝尝……舒服的感觉么?”
身体里确实有热流在翻涌,好像小虫细细密密地爬,一直钻入心底。
但当软凉的唇覆过来后,滚热化作暖流,流淌进四肢百骸。
褚昭陷入了一片泥沼中,她依旧想去推,可指骨却落下细密的吻。
她茫然睁眼,窥见一双桃花眼眸。
润在水雾里的殷红,错觉般地有几分温柔,又藏着怕她忽然消散的惶然。
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她离开?
她分明才见过面前人几次。
褚昭无法得知司镜的想法,她面颊潮红,浑身绷紧,快要坠入虚无缥缈的白。
“昭昭舒服么?”女子竟还有心发问。
褚昭眼尾挂着湿漉,咬住她的袖角,无力地摇头。
司镜捧着她侧颊,一时失神,随后,竟浅浅笑起来。
在情潮攀至最顶点时,女子的胸口贴上了她的。
虽然柔软,可是冰冷空寂。
却因为她此刻的焦灼悸跳,被一点点填充满溢,有了寻常温度。
纱幔外白烟缭绕,晕染成模糊的侧影。
褚昭眼皮发沉,不堪与害羞一点点涌上心头,她仍想咬身上女子的唇,可是没有力气。
只能软声说:“坏人!一点也不舒服……”
“那我们再来一次?”司镜勾唇问。
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小鱼畏惧蜷成团,双眸睁圆,一副戒备模样,她眸中血雾少见地融作柔软光晕。
待褚昭累得眼皮沉坠,在怀中酣睡后,司镜又依依不舍待了一阵,才披起薄袍,掀帐离开。
随手捏了道魔气,将香炉中的名字未知的香扑灭。
耳边响起归霁的笑声,“阿镜,与昭昭如此,可还称心如意么?”
司镜抿唇不答。
嗓音冷了下来,“这香,果真可使昭昭逐渐想起过往?”
“不仅如此,”归霁应,“阿镜再试试,或许能让昭昭再也离不开你。”
耳畔断续响起凉柔笑音,血雾凝作的魔,语焉不详,所言半真半假。
司镜轻阖眼,心中腾起细微厌恶。
她知晓,方才的所有,归霁都在旁观。
待除掉落虞,之后……
“阿镜又想杀我?”归霁并不气恼,看样子是又读去了她的心声。
“可是,也要看昭昭许不许你杀。”
“按照我们的约定,阿镜。”一缕血雾自胸口处逸出,凝成玄衣妖冶的女子,朝她勾了勾唇。
“该换我掌控这副躯体了。”-
褚昭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换了崭新的衣裙,再也没有入睡前的黏腻感。
她似乎睡了很久,身边也没有旁人,撩起纱幔朝外瞧,竟然有几个很像她在摇光泽中的鱼龙侍女在远处立着。
莫非她又回到摇光泽了?
褚昭赤足下榻,到几个鱼龙前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啦,阿琅在哪里?”
侍女依旧唤她昭昭大人,可对她的问题却支支吾吾。
只会机械地问她“吃不吃面包虫”、“洗不洗温水澡”,连槐琅是谁都不知道。
褚昭越瞧越觉得诡异,仔细望去,侍女面庞似有雾气萦绕,辨不清晰。
她害怕得厉害,重重推开面前簇拥的几人,逃离此处。
推开门才发觉,她身处的哪里是摇光泽,分明是一座暗不透光的殿室。
身着墨色勾绯外袍的女子背对着她,面前是数以百计,魔气凝作的可怖妖魔,皆颤巍惧怕,俯首在地。
褚昭无措想逃,可是,在落针可闻的寂静氛围里,行走的声音格外明显。
女子回过身,将她身形拢入桃花眸中。
扬唇笑起来,朝她伸出苍白的手,“昭昭醒了?地上凉,到我怀里来。”
褚昭腰际一酸,无措后退。
可来时路迅速被雾气填充,她后背竟靠上了冰冷的墙面。
归霁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期间,有魔迟疑开口,“魔尊……”
“你是蘑尊?”褚昭偏头望她,小心翼翼问。
是蘑菇之中为尊的妖么?她吃过烤蘑菇,女子一定很好吃。
早知道之前就多尝几口对方嘴唇的滋味了。
身形已经被着玄袍的女子笼罩,对方垂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似被她惹笑,殷唇勾起,苍白的手轻轻摩挲她侧颊。
褚昭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拦腰抱了起来。
被欺辱的滋味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徒然挣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司镜换了一身衣服,又成了蘑尊,但是,对方昨夜欺负得她连爬都爬不起来,是个坏女人。
归霁抬了抬手,那些魔面面相觑一阵,流血的空洞眼眶充斥惧意。
望向血纱掩盖下交叠的两道身影,不知在瞧归霁,还是瞧褚昭,很快如潮水般退离。
“昭昭急于来此处寻我,可是还想尝尝昨夜的滋味么?”归霁拨开褚昭脸颊旁的绒发,挽起一丝笑意,柔声轻语。
褚昭觉得面前人有些不一样。
对她似乎更纵容了些,可眸底的殷色也更深,嗓音令她肌骨发酥。
女子引导着她的手指,逐渐碰上自己饱满的唇,再倾身靠近,“亲亲……这里?”
褚昭脸热后退,可身后又是不知何时涌上来的血雾,将她身躯裹住。
她慌忙闭上眼,嘴唇触上一抹柔软。
依旧冰凉,却在摩挲纠缠之后,泛起如丝绸般的热意。
对方所有细微举止,都好像熟稔她敏感之处般,让她招架不暇,喘息涟涟。
“昭昭喜欢昨夜,还是现在?”归霁抵上少女潮红耳畔,柔声问。
褚昭面颊染绯,被吻得说不出话来。
司镜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昨夜、现在,分明都只有她们两个人呀。
她眼中早被吻得泛起湿濡雾气,朝后退去,“……我不记得昨夜了。”
“好困、我要回榻上睡觉。”她牵一牵女子的袖角,“你抱阿褚去,好么?”
褚昭慌乱间忘记穿鞋履,而殿里的瓷砖地实在太冷。
归霁似乎怜惜她此刻模样,果然纵容她的所有请求。
轻易将她揽住腰横抱起来,稍抬手,面前的血雾尽数散去,又露出寝殿之景。
她将褚昭放回,笑着开口:“昭昭不想我为你暖一暖被褥么?”
褚昭退到软榻边角,抿唇摇头。
逃离暗不见光的寝殿失败,她还要想一想,之后该怎么悄无声息地背着坏司镜出走。
“真是可惜。”归霁喟叹。
但她没有如小鱼心愿,听话退离,而是撑着床榻,一点点倾身凑近,眸中闪着饶有兴味的光。
“可是,昭昭,槐琅未曾与你说过么?”女子轻语,“面对坏人,要保有一丝警惕心。譬如,不能打草惊蛇。”
“也不许……这么快就逃走。”
褚昭浑身发冷。
她捂住胸口,委屈瞪向玄袍女子,“你、坏蘑尊,你是不是用了妖术,可以听见我的心声!”
归霁朝她柔柔笑起来,抬起她下颔,凑近时,吐息很冷,“那、也让昭昭听听我的心声?”
褚昭来不及反应,唇便被覆住,一抹冰冷柔软的雾气淌入喉间。
无色无味,却让她耳边声音飘忽起来。
她睫羽发抖,呜咽着逃离,再抬眼望去时,眼前景象竟大不相同。
不同于以她的视角看去的昏暗阴森,更像是以魔的视角来瞧。
寝殿被装饰成了成亲结契时的模样,红烛光晕摇曳,绯绸高悬垂落,远处案台上,摆着成对的玉合卺杯。
褚昭忽觉手腕一紧,魔气凝作的红绸像有了灵智,将她紧紧缠绕起来,难以挣扎。
而近在咫尺的玄衣女子,低垂双眸,发丝掩住神情,唯有殷唇扬起,显出更深的艳谲。
褚昭视线挪到对方身上后,耳畔立时响起似远似近,恍若心声的低喃。
好可爱。
昭昭、小鱼。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想……做哭她。
第69章 剑柄
褚昭胸口惊慌起伏, 迅速挪开目光,“你、你……”
归霁这才缓缓抬起眸,依旧勾唇。
笑意一如方才, 却因为窥见少女睫羽缀着晶莹, 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她操纵魔气,令红绸将小鱼拖曳过来,仿佛欣赏猎物般仔细端详。
褚昭用力蹬腿, 气恼地伸嘴去咬手腕上的红绸,可只吞下了一团血雾, 又腥又凉。
归霁托起了她的下颔,距离拉得极近, 近乎失神地望着她。
啄了啄她嘴角, 虔诚地,从她蜷缩的指尖, 一路吻上她的锁骨。
褚昭咬女子不安分的唇,想让面前的坏蘑菇知难而退,“蘑尊不许吃鱼!”
归霁便又笑起来。
膝弯落在榻间,一点点将褚昭压在褥间,贴上她的耳廓,“可,昭昭很是可爱。”
“要吃。”
模糊心声一朝成了灌输兴味的挑弄言语,褚昭羞恼难言,更别提此刻被红绸绑成了难堪的形状。
她回击般地又去咬女子的软唇, 想把坏蘑菇先吃掉。
但这次没有得逞, 反倒被吻得透不过气,泪水涟涟,连逃离都做不到。
归霁眸中潋滟, 红绸早已顺从她心意,将小鱼的殷裙剥开,她稍低下身,饶有兴致地瞧。
露水勾连,花蕊牵丝。
褚昭蓦地睁圆了眼。
她茫然大口喘息,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绷紧了身躯。
止不住朝后退,连话音都呜呜咽咽,“不许、不许吃我的小鱼卵!”
归霁貌似温驯地抬起头,却将她的纤细踝骨收入掌心里,偏头问:“昭昭不喜欢么?”
恍惚间,血雾聚拢又散,褚昭不期然碰到了床榻间冷硬的物什。
她瞧见,那是一柄长剑。
是司镜之前教她剑术时,用的那柄佩剑。
归霁解下缠绕在剑柄上的剑穗,冰冷触及滚热肌肤,顿时引得身下人蜷缩轻颤。
她扬起唇,“那便让剑柄尝尝,可好?”
“归霁……已想了昭昭许久许久。”
褚昭整个身躯都发起抖,她紧咬唇,哭得眼眸发红,无助地朝后躲,“凉、好凉……坏剑!”
视野朦胧失焦,恍惚间,原本生冷的物什也变得滑腻。
蘑尊要用剑杀掉她的小鱼卵么?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好涨。
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迷蒙的前一息,窥见女子饱含情潮的双眸,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柔声呢喃,断续唤她“昭昭”-
褚昭这次睡了很久,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昏暗。
她爬不起来,只好在被褥里蠕动,扭头望去,双腿竟然不知何时变成了鱼尾,酸胀难忍。
忽然周身一凉,被褥被掀开,她仰头望去,雪袍女子紧抿唇,形容黯然。
哑着嗓音,“昭昭。”
褚昭一咬唇,害怕地蜷缩进床榻深处,翘起尾尖盖住自己的脸,“坏人!坏蘑尊!”
谁料周身一轻,她竟然直接被对方抱了起来。
耳边传来涉水声,她与女子浸入了一潭温水中。
褚昭登时甩着尾巴游远了,瞪着一双殷粉眼眸,忍着肌骨酸痛朝司镜溅水花,“不许碰阿褚!”
氤氲水汽里,尾尖忽地被捉住,司镜将她困在怀中,不知道施了什么术法,尾巴像被柔软的水流捆住,动弹不得。
女子捧起一掌心的花瓣状皂角,为她仔细清洗全身各处。
垂着眸,分明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却还是继续揉弄着,窥见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红痕,眸光顿冷,“……”
褚昭才发现司镜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亵衣,只不过现在早就被她溅的水浸湿,线条窈窕。
她被泡沫淹得透不过气,闷着气凑近,狠狠咬一口女子侧颊,“阿褚不要洗澡!”
言毕,却瞧见女子鼻尖被她蹭上了皂角沫,低垂着脸,桃花眸中有水光流转。
“昭昭讨厌映知了么?”
美人似芙蓉,雪沫点缀,不显狼狈,反而生出些孱弱易折。
褚昭气还没消,正想娇声重复许多声“讨厌”,却见司镜长睫沾湿,竟扑朔滚下水痕,潭面荡开涟漪。
她不知所措,悄悄凑近脸瞧过去,美人垂泪的模样像钻进了她心里,令她心尖酥痒。
现在莫非是白日么?
她总觉得,司镜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了。
捆着她的水流很温存,女子还亲自给她洗澡,被她凶了,还会掉眼泪。
难道白日里是剑修,夜里才会变成坏蘑尊?
褚昭抬手给美人擦泪,哄:“别、别哭啦。”
虽然昨夜她有些狼狈,但还是很舒服的。
指尖却被冷腻指骨握住,褚昭望去,司镜眸尾透着水色,将她手搭在唇边。
竟然伸出舌,将她抹去的水痕舐去后,落了一连串的细密啄吻。
这期间,桃花眸一刻不离地盯着她,怜惜之余,透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被窥伺的不安错觉又涌了上来。
褚昭惊慌抽出手,却被叩住了腹部脆弱的鳞片,身子一软,呜咽一声,只能任由司镜施为。
温热的水再度扑来,她又被由表及里地仔细洗了许多次澡。
“昭昭昨夜被欺负,”司镜嗓音很轻,含着水雾,“映知没有及时赶来,让昭昭受了委屈。”
褚昭思绪仿佛打了海带结,小声问:“昨夜是其他坏人么?她化作与你一样的模样,是只蘑尊!还用剑柄……”
嘴唇忽地被一抹凉软含住。
这个吻极尽温存连绵,不似昨夜般掠夺,像陷入云中。
“那昭昭喜欢她,还是我?”司镜轻启唇。
褚昭被亲得很舒服,迷蒙答:“都喜欢。”
她喜欢司镜的模样,喜欢到,坏蘑尊生着与司镜别无二致的脸,她就讨厌不起来。
可女子覆在腰际的手却一点点收紧,勒得她透不过气。
褚昭被司镜拢在怀里,忽然失神地咬唇,她察觉到,鱼尾上那些她素来都不会碰的地方,正被仔细挑弄摩挲着。
“可是,昭昭浑身都被弄脏了……”司镜低声开口。
“让映知再洗一洗,好么?”
…
残留下来的红痕自然不会被洗的,于是就再覆盖上新的。
褚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水潭被带上软榻的,她被折腾得眼皮沉重,连动动指尖都做不到。
浑身酸软地睡了许久许久,再醒来时,被身后的女子揽住。
“阿褚肚子饿了。”褚昭扒开司镜的手,小声抗议。
司镜似乎总算餍足,浅浅笑了起来,哄诱,“映知带昭昭去吃喜欢的。”
“我们不在这里,去城中尝尝甜点心,如何?”
褚昭第一次踏出阴暗静僻,不知位于九州何处的大殿。
血雾散去后,她仰头瞧见了城缘外“丹永城”三个字。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木槛忽然垂下来一只魔气四溢、眼球外翻的饕餮魔,引得她惊慌叫出声,躲进身旁雪袍女子怀中。
司镜被柔软手臂圈住腰,唇角稍勾。
在褚昭紧闭双眸处,稍微动用魔气一抹,柔声哄,“昭昭莫怕,映知已经将坏魔赶跑了。”
褚昭将信将疑地睁开眼,先是茫然了一阵,窥见眼前之景,顿时惊喜地朝前跑去。
在魔眼中,城池俨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丹永城缘开满了摇曳生姿的各色灵花灵草,灵气充沛,人流喧嚣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捧着软馒头过来,踮脚递给褚昭,双眼扑闪,“漂亮的红色姐姐,这个给你吃!”
馒头夹着甜花瓣馅,褚昭欢欣地咬了一口,蹲下身揉揉小女孩头,“好甜呀。”
司镜迎上前,牵起殷裙少女的手,“昭昭,我们进城罢。”
朝前走了很远,她不露声色地朝身后呆呆望着的小女孩瞥去余光,示意她莫再接近。
女孩化作饕餮,伏在地上,盯着褚昭背影,贪恋地用魔气反复去蹭被揉过的头顶,痴痴唤:
“魔尊、咕……魔尊……”
褚昭还是进了丹永城才知道,九州之内竟有如此好去处。
城中亭台阁楼,水波缭绕,放眼望去皆植着菡萏玉荷,比摇光泽景致还要动人许多。
更别提快要看花眼的小摊与珍宝,她只不过蹲下身瞧了几眼,那摊主竟热心地想要把所有摆着的小法器都赠予她。
褚昭往摊主怀中掷了许多灵石作交换,歪头瞧了对方几眼,直言不讳,“老伯伯,你的印堂怎么这么黑呀?”
简直就像有团黑雾笼罩着。
那魔慌张以袖掩面,努力将魔气收敛于无。
颤巍巍瞥了一眼褚昭身后无言立着的雪袍女子,才答:“小友、小友定是瞧错了,哎唷,可能是我晨起未曾洁面。”
褚昭乖乖应了一声哦,捧着被捆好的珍宝,牵起司镜的手,“我们走吧。”
司镜勾了勾唇,敛眸柔软应:“好,昭昭。”
丹永城内吃食众多,不仅有香酥面包虫、各种各样的点心,还有许多褚昭从未见过的菜色。
她闭着眼睛点许多,竟然每一样都好吃,仿佛专门迎合她的喜好。
褚昭挟给司镜一筷面包虫,瞧见对方面色不改,矜持小口地尝着,很是意外。
正苦思冥想,却被司镜稍弯起的一双眼眸中掠过的笑意烫到,匆忙撇开目光,“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啦!”
填饱肚子后,便是游乐助兴。
褚昭玩了一圈,见司镜只是跟在她身后,时而因着她欢喜笑起来,时而因她沮丧,便也不声不响。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玩的吗?”她着急地问,“好不容易逃出蘑尊的地盘,不要总跟着我呀!”
司镜抬袖拭了拭她额角的薄汗,柔声应:“无妨。”
只要小鱼一直、一直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满足。
褚昭跑热了,被冰凉柔软的衣袖一抹,惬意眯起眼。
听了司镜的话,不赞同地摇摇头。
苦思冥想一阵,忽然双眸亮起来,“那……那我要在很大的水潭里嬉水,你带我去好不好?”
魔气笼罩的城池,想要什么,都只消一念间。
何况,丹永城早就被塑成了小鱼最喜欢的模样。
司镜无声催动魔气,不远处,一片摇荡着娇嫩粉荷的水潭,在落日之中漾着粼粼的碎玉光泽。
褚昭跑到水边宽衣解带,她在摇光泽素来都是裸泳的,也觉得这样最恣意畅快。
城中众魔窥伺、蠢蠢欲动,伸出魔气幻化的手脚,朝水潭探去。
司镜眸底殷红划过,无声一握,那些魔顿时凄凄叫出声,仓皇逃窜。
而潭边的殷裙身影已经不见踪影。
再无人打搅,司镜缓步走上前,唤:“昭昭?”
半晌无人应声。
她唇角落了下去,不自知地蜷起指骨,呼吸迟滞。
茫然地一遍遍搜寻水潭中的鱼影,可分无所获,逐渐地,发起抖来,恍惚失神。
昭昭……又逃走了么?
趁她不备,在这短短瞬息间,又抛弃了她?
司镜浑身冰结,她脱力跪坐在地,肩膀颤抖,回想方才的所有。
她不知道这次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是吃食不合胃口,还是昭昭觉得丹永城内的景象厌倦无趣?
或许,她本就应该将小鱼绑在身边,不许她再逃出视线范围。
忽然,衣角被什么东西轻轻向下坠。
司镜窥见一只庞然鲜妍,恍若日暮霞霭的鱼龙,圆眸湿润,咬着她的衣袖。
“司镜,瞧我、瞧我呀!”嗓音沉闷中混着娇俏。
褚昭在偌大的水潭中得意洋洋游了一圈,“你说你没什么想玩的,那阿褚就陪你一起。”
“快,爬上来,我带你去瞧日落。”
眼中魔气四溢的凋敝景象,因绛红鳞片轻闪而短暂消散,恍若她臆想幻象中才会出现的景致。
胸口被满溢的霞光填充,未见日落,因为光晕与热度独独向她一人倾斜。
司镜跪坐在原处,抹去眸底近乎疯魔溢出的殷红血泪。
柔声开口:“好。”
第70章 嫁衣
可丹永城内被魔气覆盖, 怎会有日暮落霞之景。
褚昭载着司镜穿梭流云,飞到极高的地方,依旧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不想让女子失望, 铆足力气飞得更高, 但原身临近尾巴处的鳞片却被轻轻抚过,泛起一丝痒。
“昭昭这里的鳞片,去了何处呢?”司镜柔声问。
“阿琅说是被坏魔叼走了……好奇怪, 我从没见过魔,摇光泽里也没有。”褚昭有些失落地甩尾。
“没有鳞片, 阿褚很丑。”
司镜搂着她脖颈,将脸贴过来, 娓娓安抚, “一点也不丑。”
“昭昭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鱼。”
褚昭被夸得耳腮一热,哼声, “才不是小鱼!我是鱼龙,能飞得高高的!”
可是左顾右盼也没见到日落,她藏不住心中情绪,黯然开口,“我好像迷路啦,这里暖融融的,为什么瞧不见落霞?”
司镜俯身吻了吻褚昭忽闪的圆眸,“昭昭不妨化作人身?映知带你去瞧。”
“那你会被抛下去的。”褚昭摇头表示不愿意,“人类很脆弱, 从高处掉下去就会死掉。”
司镜眸底翻涌诸般病态涟漪, 低着头,唇角微扬,被少女关切的欢欣近乎将理智淹没。
话音却一如往常, “……不会的,昭昭。”
褚昭眨眨眼,白雾涌起,果真一息间化作人身。
她正想在司镜坠落的瞬间,将其好生衔回来,可足尖却先一步碰到了冰凉的佩剑。
司镜御剑浮在空中,将她揽入怀中。
轻柔话音从耳畔掠过,“因为,我会将昭昭好生接住。”
再也不会从她的掌心里逃离。
褚昭来不及穿衣,被凉软雪袍裹住身躯。
与女子距离极近,她耳根发热,刚悄悄抬起头,就被含住了唇。
耳边风声阵阵,她呜咽着推开司镜,抗议,“坏剑修,不是说要去看日落么?你骗阿褚!”
“昭昭。”司镜指腹摩挲着她唇,眸光被陡然擦亮的天幕映亮,笑着落在她身后。
“……瞧。”
褚昭怔然转过身。
青山远黛之间,连卷云霭缀于天际,晕染层次渐浅、似打翻胭脂的绛粉。
明亮逐渐变得温吞,温润似珠玉的日头含着缥缈流云,在她目光里,没入群山深处。
褚昭恋恋不舍地望着美景。
摇光泽总是下雨,她其实是没怎么看过日落之景的,更别提如今眼前这样多的绯红软云。
要是有留影珠就好了。
不欲在坏剑修面前落了没有见识的下风,她哼一声,别扭开口:“……日落也没有很漂亮嘛。”
司镜俯身吻了一下她忽闪的睫羽,并不出言,只垂眸,温存望着她。
因为相比日落,小鱼更喜欢日出。
就像她们曾在郁绿峰看的那次一样。
褚昭忽然觉得对方眼中的血雾,很像方才被拢入视野中的落霞。
她挪开目光,用手将女子漂亮的桃花眸遮住。
为什么要这样瞧她?
司镜扬起唇,将褚昭的手拉下来,轻轻啄了啄她柔软掌心。
余光瞥见少女羞怯盯着她的模样,她胸口战栗发抖,一瞬间腾起的许多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
日头西沉,魔气捏造出来的虚晃景象消散,熟悉的、属于魔域的冷感再度弥漫周身。
如果她仍能与小鱼成亲就好了。
她想……把小鱼绑在身边,让小鱼只瞧着自己。
“我为昭昭准备了一个礼物。”司镜眼尾浮上绯意,刻意抬袖,挽出一丝和缓笑意,“昭昭不妨摸一摸?”
原来是要送她礼物呀。
褚昭悄悄松了一口气。
刚才司镜的眼神与坏蘑尊那样像,她还以为女子也要骗她,然后吃掉她呢。
她好奇将手探进司镜雪袖中,翘首以盼会是什么。
却抓住了一柄匕首。
生冷的触感让褚昭立时想到不堪回忆,她惊慌罢手,委屈摇头,“阿褚不要这个礼物!”
司镜却垂眸握住了她腕,将匕首带了出来。
嗓音轻且低,似乎极为伤神,“我就知……昭昭不会喜欢。”
褚昭仓促地扫了几眼手中匕首,不知瞧见什么,双眸微睁。
盯着匕首柄上镶嵌的绯红鳞片,皱眉想了又想,愈看愈觉得像。
“我知道啦!”她气恼地背过身去,攥着匕首的指骨泛粉,“坏剑修,好呀,你是偷走我尾鳞的贼!”
褚昭越想越气,委屈地跺脚,登时就想卷走匕首回摇光泽,再也不要看背后的人一眼。
可腰身却被从身后紧紧搂住。
司镜的怀抱凉得像霜,话音却含着潮意,“昭昭生映知的气了么?”
“是映知不好……心慕昭昭已久,无缘得以相见,只好将拾得的鳞片缀于匕首,聊表慰藉。”
褚昭停下了挣扎。
她一点点咀嚼女子的话,茫然重复,“心慕?”
心慕是什么意思。
司镜是像她心慕面包虫、梅花糕那样,心慕于她么?
她的鳞片已经丢了很久,莫非司镜在之前就曾见过她?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昭昭还记得在昆仑虚宴饮上,我说过的话么。”司镜贴着她耳畔开口,“结契便是,由我来满足昭昭的一切心愿。”
“……昭昭可愿与映知结契?”
褚昭一时想不出话来回答。
她无措念着“结契”两个字,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可脑海却像蒙了一层雾气,令她茫然无从分辨。
只得摇了摇头,小声回:“我要回摇光泽,问问阿琅。”
司镜蜷起指骨,唇勾起,无声笑了起来。
“不必如此,昭昭。”她呢喃。
“我这里有一枚传音玉简,凭此来和槐琅君交谈,亦可。”-
褚昭近乎捧着至宝一样攥着传音玉简,心跳砰砰。
待回到昏暗寝室内,就迫不及待地催动玉简,等着和槐琅见面。
女子模样依旧与记忆里别无二致,只是尾指戴着一枚金鱼草花形状的玉戒,语气也变了许多。
不像寻常那样唠叨,也没有忧心忡忡地问她司镜是何人,轻易便将结契一事应了下来。
“现下昭昭可安心了?”司镜不知何时到褚昭身边,捋起她耳旁散落的发丝,柔声问。
褚昭被吓了一跳,孤身面对女子时,她总觉得心中不安,胸口跳得很快。
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和司镜成亲,她小声问:“那、那阿虞呢?她也同意么。”
“昭昭是在说……落虞。”司镜语气没什么起伏,只在最后两个字时稍微加重了一点。
她眸底有殷红浮动,唇角弧度依旧不减,“昆仑虚除寻常弟子外,长老俱殒,尸骨未寒,玄门之首被魔气吞并,已成废墟。”
“想来落虞受了重伤,不能来参与昭昭的结契礼了。”
褚昭仍想在传音玉简中看一看落虞,可才说出口,双眼却被蒙住。
视野漆黑,耳畔只剩下司镜的柔软话音,“昭昭不要再想旁人了。”
“现在这里只余我们两个。瞧瞧映知,好不好?”
褚昭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她偏过头,大口呼吸着,眼眸水光流溢。
软声问:“……你会对阿褚好么?”
虽然她不知道结契是什么,但司镜嗓音惹人怜惜,她应下来也不是不行。
如果在这里待腻了,也玩够了丹永城,她就偷偷逃走,回摇光泽去-
褚昭乖乖在司镜所在的殿室里待了几日。
寝处的侍女不再是僵硬的鱼龙,而换成了一只纤细虾妖,还有一只肥腴蟹妖。
整日眼巴巴落在她身后,唤她“阿褚大人”。
她也再也没能瞧见什么身着玄衣的蘑尊。
司镜除去每日短暂的几个时辰不在她身边,几乎所有时间都陪着她。
与她一同沐浴,为她读先前从丹永城市集买来的话本,偶尔遇见附图,竟然勾着唇,邀褚昭一同观赏。
褚昭看不懂图里的两个美人抱在一起,姿势奇怪,都在做些什么。
但被抱到榻上后,身体力行,很快就明白了。
自此,她羞恼到再也不想听话本了,每每瞧见,都仿佛洪水猛兽般无措躲避。
蒙进被子里,闷声抗议,“阿褚困了,要睡觉!”
司镜但笑不语。
夜里,女子常在纱幔外点上香炉,暖甜白烟萦绕,惹得褚昭熏熏然,不自知阖眼倦睡。
几日间,她做了许多梦。
有时眼前朦朦落了座终年覆雪的山,有时是水波荡漾之景,可梦中人却总是面容模糊。
醒来后,褚昭怅然若失。
她整日都被关在昏暗无人的寝殿里,只能对着一虾一蟹大眼瞪小眼,也因此对梦中景象存了许多憧憬。
下决心要从司镜身边逃走的那夜,褚昭佯装酣睡。
可吸了许多香炉中的甜香,她竟然不受控地眼皮沉重,思绪混沌。
勉强再醒来时,身旁女子已经不见踪迹,只有看门的小虾小蟹仍在熟睡。
褚昭蹑手蹑脚收拾好包裹,绕开两只灵智尚浅的妖,走入雾气中。
紧抿唇,生怕一转弯,就迎面撞上司镜。
可是,她很快就迷路了。
褚昭不知所措,左右环顾,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雾气,回头望去,竟也瞧不见寝处。
有嘶哑叫声弥漫在耳边,像对她垂涎欲滴,想要扑上前,却又不知忌惮什么,徘徊着,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一捧温热的鲜血溅在她裙摆上。
身着青白道袍的仙修无声无息软倒在地,脖颈处留着可怖的魔气侵蚀的痕迹,俨然是昆仑虚之人。
众魔顿时扑了上去,狂热不已,虎视眈眈。
褚昭后退几步,仓皇地朝远处瞧。
雾气中,一抹纤细颀长的背影茕茕孑立。
女子半侧着身,眼眸是流转多情的桃花形,睫尾晕染绯意,周身翻涌魔气。
她勾唇无声笑着,佩剑已经溅上可怖血光,自仙修胸口抽出时,剑尖仍在滴血。
将杀戮视作享受,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不请自来之人。
司镜浑不在意地用雪袖擦拭剑身,直到袖角上的刺绣莲叶染上腥红色泽。
似乎未曾注意到身后有人窥探,抬起长剑,举止矜持端庄,在指挥着面前什么。
一袭嫁衣,正由魔气细密地编织穿梭,勾勒上鲜血绣作的鸳鸯纹样。
“仔细些。”女子柔声喃喃,不知在对谁说。
“昭昭……喜欢绣工漂亮的嫁衣。”
褚昭惶然睁大眼,脚步虚浮,止不住朝后退。
她情愿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为什么、为什么这几日始终对她柔声细语,孱弱清隽的女子,竟变成了如此模样?
可却忽然与身后某道微凉柔软的躯体相撞。
褚昭惊慌回过头,司镜与她近在咫尺,垂着头,唇角勾起一抹缱绻从容的弧度。
眼眸却弥漫着浓稠到散不开的殷红,柔声唤:“昭昭。”
“昭昭怎么跑到这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