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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婆娑

褚昭面色发白, 小步后退。

轻摇头,一时无措到说不出话来,“我、我……”

她嗅到了司镜身上很浓的血腥气, 无意瞥去, 对方雪色衣袖早就溅上殷红。

似落梅坠雪,枯骨生花,平添几分诡谲。

想逃走, 可身边浓雾却困住她脚步,连迈出一步都困难。

苍白的手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 交叠在身前,再难逃离。

女子的呢喃声轻柔, 擦耳而过, “昭昭是做噩梦了么?”

“还是想要回到摇光泽去,不欲与映知结亲了。”

褚昭背后发寒, 在榻上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女子,呵出的吐息温存,却如侵入心底的霜。

她答不上来,挣扎着去扒司镜的手,仓皇抗拒,“你是坏剑修,杀了人!阿褚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司镜轻轻笑起来,吻褚昭小巧泛白的耳廓,掩去眸中偏执色彩, “昭昭竟是这样想映知的。”

褚昭视野短暂被遮挡片刻, 再挪开后,浓雾化作灵力充沛景象。

先前惨死的青白道袍仙修,竟变成了被一剑洞穿心肺、形容可怖的魔。

她听见司镜在耳边启唇, 像在哄诱,“这魔混入寝处外围,想把昭昭劫去,骗到不见天日的魔域,是我亲手了结了他。”

“昭昭觉得……映知做得对么?”

褚昭揉揉眼,依旧不太信,小声问:“可是,我看到很多魔扑了过去,把仙修吃掉了。”

而且司镜的剑尖一直在滴血,怎么会只杀了一只魔?

脑海中盘旋着那件格外精致,近乎悬浮在血雾中的鸳鸯嫁衣。

还有司镜背对着她,话音痴迷,指挥看不见的人影编织丝线的模样。

“想来是昭昭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司镜吻她扑朔的睫羽,将她打横抱起来。

“我们这就回去就寝。映知保证,结契后便再也不如今夜这般离开了。”

温吞雾气围绕在两人身侧,离寝处越近,越能闻到清甜的熏香,褚昭眼皮也愈发沉坠。

她晃了晃头,想清醒一些,朦胧间却又被吻住唇。

纱幔不知何时被放下,司镜长睫因情欲而湿漉,压着她,“昭昭这几日都不与映知读话本、看美人图了,更不想与映知亲昵。”

“……是腻烦映知了么?”

褚昭被亲得浑身发热,腰不受控地发软,她推女子的胸口,偏过头去,委屈应:“阿褚累了。”

美人虽是瞧也瞧不够的,可在榻上实在令她难以招架。

一幅美人图的景象,往往要动辄整夜,食髓知味地试了又试才罢休,更别提有时白日也不会停。

更何况,她嗅到了香炉里的气息就总昏昏欲睡,司镜竟还会趁她迷蒙的时候欺负她。

司镜温驯蹭着她颈窝,啄了啄她锁骨下的朱砂小痣,“映知亲一亲,就不累了。”

体内热流像浪潮一样扬起涨落,褚昭倦得没力气反抗,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景象模糊,影影绰绰间,她瞧见女子的眼眸。

视线近乎黏在她脸庞,眼尾病态地红着,一潭深水的眸光下,藏着怕被抛弃的仓惶。

褚昭咬住被褥,视野弥蒙,早已数不清被送上云端多少次,颤抖着想要后退,却换来变本加厉的亲吻讨好。

她听见司镜呢喃轻语,“昭昭为什么又要逃?”

“……更舒服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和映知成亲之后,昭昭就再也不能抛弃映知了。”

褚昭呜咽着软倒在女子怀中。

她不明白,结契成亲竟然是一件如此可怖的事,竟然要在榻上累到力竭。

思绪混沌不堪,如同浸没在漫无边际的深水,耳边声音渐趋飘忽。

只有纱幔外的香炉在袅袅吐着轻烟。

褚昭再睁开眼的时候,浸入骨子里的酸楚感仍在。

眼前景象好似蒙了一层纱,温朗熹微的光映进床榻间,很不真切。

她揉了揉酸涨的眼,不解为什么昨夜还昏暗湿冷的寝处,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门被推开,一道鹅黄色身影走了进来。

“阿琅!”褚昭又惊又喜,想从榻上跳下来,扑进槐琅怀中。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更不受她掌控。

她只能察觉到,自己的唇角牵了一下,依旧平静坐在榻上。

槐琅掀开纱幔,不知为何,眉眼轮廓有些许青涩。

情绪掌控也不似如今,多有外放,开口时藏着翻涌情绪,“绛云。”

“你真的要遂归霁的心愿,到浸默海……再度与她成亲?”

褚昭茫然望着槐琅。

她不知道归霁是何人,也不清楚浸默海究竟在何处。

绛云是谁?

她清晰听见自己含笑开口,语调平缓,“既然归霁说,若蘅芜君嫁与她,便不再任魔气肆虐九州,那舍我一人,有何不可?”

褚昭瞧见槐琅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褚昭从未见过槐琅这幅模样,着急去牵女子蜷起的指骨,“阿琅不要难过。”

可是做不到。

她好像被困在了名为“绛云”的躯体里,只能旁观,无从干涉。

绛云起身,披上了绯红外袍,对失神不语的槐琅微微颔一下首,擦肩而过。

女子虽然时刻在笑,可心似乎是冷的,从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只有在想到“归霁”二字时,胸口深处才空茫地泛起一阵酸滞。

褚昭感受到,绛云的心跳不像她。

仿佛被剜去了大半,空洞地朝里透入冷风,很是微弱。

绛云御剑离开了清寂葳蕤的群山,如往常般,赶赴九州魔气最盛处。

刻意变幻了模样,闯入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解救诸多被困的仙修与常人。

形貌可以掩盖,但霁云剑法一出,剑势凌厉清扬,很快引得众人瞩目。

“是蘅芜君!”

“仙尊来了,我们有救了!”

绛云斩去肆虐纵横的魔气,衣袂飘荡,驱一汪雾气掩住身形,“你们认错人了。”

褚昭也为女子剑招而心折。

她躲在绛云躯体里,闷声反驳,“是认错人啦,我才不是什么绛云!”

只消须臾间,便斩落数以百计的魔,绛云未曾停留,御剑离去。

可身后人的议论声却闯进褚昭耳朵里。

“仙尊未曾用归霁,是因为近来的那个传闻么?”

“归霁受魔气侵蚀,已成了邪剑,统御着浸默海,要挟仙尊到魔域嫁她。”

“蘅芜君应允了么?”

“哎,想来是应允了的。”

“任凭佩剑堕入魔窟,酿成九州如今魔气肆虐惨景,谁能担保,绛云就没有半分过错?”

“绛云原身是一条可怖巨鱼,与暴虐的古龙族多有相似,她哪里是人类,分明是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不准,绛云就是魔尊!归霁……只不过是她为堕魔寻的借口罢了。”

绛云立在素剑剑尖处。

修为高深到一定境界,可听凭微风,获悉一切想知晓的风吹草动。

可她只是微扬起唇。

纵然方才救下的人,表面崇敬,背后却开始对她抹黑揣测,言语不堪。

褚昭想要捂住耳朵。

那些人虽然不是在说她,可委屈感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能察觉到,绛云表面游刃有余,可每挥出一剑,都是在用残存不多的灵力支撑,里子早就难以为继。

“……不要救那些坏人了。”褚昭小声劝,“他们说你是蘑尊!”

绛云却是听不到的。

她依旧奔波于九州各地,斩去数不尽数的魔,孤身一人,身姿冷清却执拗。

累了便寻一处水潭,化作原身倦睡。苏醒后,潜游在水边,睁着眼,无言旁观着远处的人类城池。

今夜是元宵节,花灯如昼,城池里的魔气退去后,人间又是一副静谧图景。

绛云悄悄瞧了许久。

她想起,自己很久之前,也是川流不息之中的某道身影。

她初次离开大泽,怀揣好奇,化作别扭的人身,混入宵节市集中。

有好心之人不收铜板,见她吞咽口水,硬是塞给她酥点心;

她驻足在成衣店外,盯着漂亮衣料不舍离开,老板娘便为她量体裁衣,赶制出她喜欢的殷裙。

绛云被烟火人间迷了眼。

她贪恋人间的美景,还有那么多不加掩饰,对她袒露善意的常人。

后来,她身边逐渐有了许多身影。

缠着她要她请喝酒的浓颜女子、背地里爱编排话本的桃花妖、还有她捡到的,面黄肌瘦的胆怯小姑娘。

宿雪从她这里学到剑法与推衍之术,醉醺醺畅想,要创立九州第一宗,届时当个甩手掌柜;

怀宁从她这里学到医术,恬静地朝她笑,说伤了痛了就找她来调理;

落虞由怯懦出落成清秀模样,整日黏在她身后,眸中藏着憧憬。

绛云笑着问落虞想要什么生辰礼,对方支支吾吾,脸红了许久。

她看得出来,落虞想要的是她。

可她无法回应。

她寿数漫长,而落虞只是寻常的人界小姑娘。

于她而言,一眨眼的短暂时间,对方便会老去,无从厮守,这对落虞而言是道酷刑。

绛云总是格外孤寂。

所以,才贪恋如朝菌晦朔、瞬息万变的人世间。

她想起已然很久远前的幼时回忆。

那时,她还是一条细弱懵懂的鱼苗,被豢养在西圣佛陀的五色茎池中,靠吞食微尘而生。

池子里养了许多许多鱼,听佛陀讲经,毕生心愿便是越过龙门,飞升成仙。

而绛云总是格格不入。

她自出生起,头顶便生了龙角,腹似蜃、爪似鹰,是众鱼眼中的异类。

鲤鱼们排挤她,说她是怪胎,不配待在佛陀的池中,更不配跃龙门。

绛云趁夜里腾空而起,爪子抓住所有曾说过她坏话的鱼,在空中盘旋,待坏鱼们缺水挣扎,才啪嗒啪嗒将其甩回池中。

“下鱼啦,下鱼啦!”她幸灾乐祸。

众鱼畏畏缩缩仰头瞧她,她娇哼一声,“我不跃龙门,是因为我已经是龙!鱼龙、懂么?”

这之后,再也没有鲤鱼敢招惹绛云。

可是,也无鱼敢靠近她,与她说话了。

绛云孤寂地盘在池角,只能与池底一块供她栖身、凉滑细腻的鹅卵石交谈。

她对寒石展露身上光彩似玉的鳞片,爱美地照了又照,“我漂不漂亮?”

待到夜深静谧时,却蜷成一团,对寒石委屈发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这副怪样子。”

偶尔听经困乏,就趴在寒石上睡,迷迷糊糊,分毫不知流出来的鱼卵蹭了对方一身。

“和我说说话,好么……?”绛云呢喃。

她喜欢热闹,最害怕孤单。

就像自出生起,她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一般孤寂。

熹微之时,池中依旧寂静,绛云弥蒙地醒了过来。

身下的寒石已经不见踪影,水池边,却有一道湿漉雪白的身影。

少女漂亮得恍若玉砌,将她用掌心捧起来。

“变成这样,我便能开口了。”

绛云愣愣望着面前人,双眸一点点亮起来。

寒石化作的人形不解风情,虽生得格外美,却木讷到连如何接她的话都不知道。

只在绛云像往常那样爬上来,扭着腰身蹭她,流出一连串鱼卵时,才偶有神情波动。

冰冷身躯变得温热,没什么杀伤力地推拒,“……不要蹭。”

绛云是听东便是西的性子,闻言更是缠着对方不放,唔一声,“可是、很舒服的呀。”

“我不知晓……舒服为何意味。”少女敛起长睫,“我无心,亦非常人。”

绛云会意地点头,“我也不是人。”

佛经中说人间婆娑,众生罪孽深重,形同炼狱,远不如佛土永昼。

她害怕人类,却因此生出了好奇心。

少女带她拨开厚重云雾,窥瞧人界之景。

一枚寒石,一条鱼龙,好奇却又安静地看人类百载千代,绵延不息。

绛云倚进少女冰凉怀中,憧憬畅想,“人界好热闹呀,一点也不恐怖,如果我也能到人界玩就好了。”

少女不言,只顾垂眸望着她。

半晌才应:“……我也想。”

她寿数漫长,在潭底不知独自度过多少年岁,在枯燥诵经声中,逐渐忘却来路归途。

却在有了灵智后的第一眼,便瞧见栖在身旁的绯红小鱼。

自此,小鱼的所有喜怒哀乐,都牵动着她为数不多的情愫。

绛云与少女约好,在某个静谧之夜出逃,一同到人间。

可似霜雪般凝成的少女却食言了。

池中再无寒石,恍若一缕轻烟消散于无形。

绛云孤独等了许久,只得来佛陀拈花微笑,慈悲赠她“诸行性相,悉皆无常”的箴言。

等到池中鱼皆嬉笑望她,说一颗寒石怎会有心。

她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后,逃离佛土才知道。

少女是一块恶石,久远前犯下诸多杀行,收至佛土,意在洗刷罪孽。

可本性难抑,有了灵智,就意味着将再入杀戮道。

不曾伤害她便无言离去,是少女为数不多对她的特例。

绛云不信轮回,更不信生性本恶。

她想要与被困在水潭里千年的少女游历九州,想重新赠予她自由与恣意。

可绛云在人间徘徊许久,却再也寻不到那个肯听她漫谈整夜之人。

她实在太孤寂,于是剥下一枚鳞片,捏做世间另一条鱼龙的模样,为她起名“槐琅”。

过家家似地,唤着对方“胞姐”。

这样便能有家了么?

绛云依旧想念在佛土水潭中,倚靠寒石倦睡时的安心感。

寒石化作的少女,听她勾画她们逃入人世间后的图景时,长睫温软垂着。

清冷嗓音错觉般地蕴有许多柔意,“……我亦愿一同。”

可绛云最终在浸默海寻到对方时,寒石浸没在血水里,早不复往昔冰雪模样。

对方汲取了血海浓稠魔气,周身戾气翻涌,已不认得她了。

她吹起埙安抚,含笑问:“先前的约定,还做不作数?”

纵然寒石之后会成为魔尊,引发九州动乱,但她仍想改写对方的命数。

就像她自己一样。

形貌怪异、生来遭受厌弃冷遇的鱼龙,便是恶么?

寒石不再是没有名姓的寒石,变成了绛云的归霁。

可绛云没有想到,归霁分得她一半的心后,最迫切想要的……会是她。

有了七情六欲的寒石,灼烫到难以想象,屡次以下犯上。

命数里写好的终局避无可避。

不同的是,归霁变成了为她而堕魔。

绛云从水潭里走出。

剜去半颗心后,她能感受到,漫长寿数正在一点点散失。

可是她不后悔。

不后悔……让归霁也一同流连在她们曾憧憬的烟火人间。

眼前凭生出现了血雾凝作的魔,请她入浸默海,与归霁行结契礼。

今夜,是期限的最后一日。

“那么,”绛云扬唇笑着,任由魔半强迫地披上嫁衣。

“走罢。”

一路吹拉弹唱,浸默海下的魔宫,阴森湿冷。

归霁一身仿佛鲜血染红的嫁衣,肌肤苍白,却在瞧见绛云被送来后,病态地染上潮红。

褚昭躲在绛云身体里,失神地望着女子曾在心中反复辗转、名叫归霁的人。

她与司镜,近乎生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合卺夜没有多余的宾客。

归霁将绛云压在身下,近乎施虐般地索取掠夺。

在绛云攀至云端时,眸尾绯红,“阿绛,我知晓,你从未心慕于我。”

“你始终将我视作一柄佩剑,如今肯与我结契,也是想伺机除去我,对么?”

“无妨,只要绑在身边、绑在我身边,总有一日,你会再也离不开我。”

绛云被折辱,仍扬起嘴角,“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她牵起归霁的手,落在自己悸动声微弱的胸口,轻哄:“阿霁要来听听看吗?”

“将我的心剜出来,听一听,与你的那一半所想,可否一样?”

归霁在幻象与清明中挣扎,艰难朝后退,“……不。”

她怎么能杀掉绛云?

“他们说你是邪剑,做尽屠戮恶事,可是……让我瞧瞧?”绛云捧起她脸,含笑打量半晌。

“相较从前,你似乎都没怎么变过。”

还是一样,色厉内荏得可爱,对她下不了手。

“这可不行。”绛云喟叹着,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匕首。

“所以,让我来帮你,可好?”

她直视着归霁血雾翻涌的眼眸,笑着,将匕首一点点没入自己的胸口。

“是我一意孤行,将你铸成佩剑,带离浸默海,所以,后果也由我承担。”

佩剑与剑主结契后,若弑主,则将灰飞烟灭。

而绛云没有握住归霁的手,是自戕。

“……我自不量力,未能打破天道轮回。”绛云无力地勾起唇。

“但这一次,让我来背负阿霁的命数,可好?”

她从不是温驯的性子。

生性恣意妄为,为此,自毁也心甘情愿。

一切由她而起,也因她而终。

后世流芳亦或谩骂,让她从仙尊之位跌落,诬做魔尊,她皆不在意。

绛云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是归霁。

她想将自己仅存的半颗心也赠给归霁。

里面注满了近百年间,她未曾对归霁诉之于口的情愫。

如此,归霁是否就不会患得患失了?

“下次,便换阿霁来宠着我。我不想做什么鱼龙,只做你掌心里的一条小红鱼。”

想要……她们不受天道操纵,游历九州,普通顺遂地了却残生。

归霁淡漠的脸上,头一次显现出惊惶。

褚昭却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她仅仅瞧见,女子脸上无声流淌着可怖血泪。

用手捂绛云鲜血汩汩的胸口,先是恍惚,随后病态地勾起唇。

“阿绛这便想逃了?”归霁俯身,啄吻女子已然冰冷的嘴角。

还没有饮合卺酒,如何能算礼成?

“我会找到你,永远、一直找下去。”她喃喃。

褚昭只觉冰冷的唇在脸上游移,逐渐地,视野黯了下去。

她仿佛从水中被捞出,浑身湿淋淋的,惶然睁开眼,从漫长迷梦中惊醒。

却在意识清醒之时,瞧见雪衣女子近在咫尺的长睫。

以及脸颊旁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吻。

“昭昭醒得这样早?”司镜嗓音低柔。

褚昭朝后无措蜷缩,将唇咬得泛红。

委屈抗拒,“你是坏人!你根本不叫司镜……是归霁!”

是负了绛云一腔赤诚真心,还要追过来的坏蘑尊。

胸口仍残存着梦中逼真的钝痛感,褚昭捂着前胸,惊慌思索该如何逃离魔窟。

却没有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红痕遍布,如此半遮半掩,反而更加欲盖弥彰。

司镜眸色暗了几分。

她有多厌弃自己被褚昭认作是归霁,就有多为此刻羞恼可爱的小鱼心潮暗生。

昭昭已尝过她们二人各自的滋味,为何竟还是分辨不清呢?

司镜倾身将褚昭压回榻上,若即若离,撩拨仍带有情潮余温之处。

“那昭昭觉得,是剑柄的滋味好,还是……映知的指骨?”

第72章 合卺

褚昭慌乱抓住司镜小臂, 睁圆眼摇头。

唇已经被蹂.躏成软红色泽,怜惜之余,更令人生出一些其他的心思。

司镜握住小鱼的指骨, 放在嘴边轻轻吻一下, 模样萧疏,话音冷清,竟掺了些委屈。

“昭昭说我是归霁, 可归霁另有其人。”

“归霁是一柄邪剑,从前欺负过昭昭。昭昭睡了一觉, 竟忘了么?”

手背感受到微凉柔软,褚昭心仍揪得高高的。

“可是你与归霁生得一样。”她仍沉浸在梦里, 无措抗拒, “归霁把绛云骗到魔宫成亲,想要困住她!”

司镜莫名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深深垂着双眸, 忽然笑了。

为少女置身事外地唤着“绛云”而觉得可爱,也为小鱼揭露阴暗后的无措而心中战栗。

纤细的手抚过褚昭侧颊,温声应:“昭昭不想如此,是么?”

褚昭自然用力摇头,“我最讨厌被关起来啦!”

司镜再度轻吻褚昭不安的眉骨,向下游移,逐渐到她扑朔的睫羽,哄诱,“映知会实现昭昭所有心愿的。”

似真若假的话, 只因模样清冷的仙修说出口, 竟让褚昭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摇光泽呢?”她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昨夜又倦得厉害,撑着眼皮发问。

褚昭不懂得情为何物, 也不明白,梦里的绛云为什么要对归霁做到那种地步。

更不懂得,司镜为何只见了她一面,便要与她结契成亲。

她只是想化作原身,到清澈温热的水中畅快地游上一遭。

司镜抵在褚昭耳边。

柔声答过后,再抬眸,对方已经睡着了。

她近乎痴迷地瞧了少女好一阵,想起昨夜,不受控地勾起唇角。

她当然是要把小鱼困在身边,好好完成她们过往遗憾的成亲礼的。

司镜掀开纱幔,缓步离开。

走到已经燃尽的香炉前,忽然停步,指腹挂过铜炉盖上的纹理,眸色泛深。

归霁忽然在她耳畔开口,笑意盈盈。“阿镜,是想问我些什么?”

“比如,昭昭为何会忽然想起过往之事,绛云、还有……我。”

“这香是鲛油炼成,有幻术之效,我过往曾在颍川识得。”司镜垂眸,话里藏了几分厌弃。

“昭昭能想起什么,全凭你操纵,不是么。”

归霁轻笑,“说的不错。只是,阿镜就不担忧么?”

“若是昭昭在合卺夜,忽然想起这一世,她也曾被你亲手洞穿胸口……恐怕会吓得掉泪罢。”

司镜偏过头去,冷声回:“并非是我。”

若是从前,她可能还会动摇,但如今,她确信不是自己所为。

是已堪化神,却布下一盘棋局的“濯清仙子”。

她的师叔,落虞。

“阿镜没有忘记便好。”归霁悠悠开口,“莫要忘记,你答允我,会杀了落虞。”

“至于昭昭,我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这场梦,不久便会如烟消散。”她语气中藏了些兴味,“阿镜就与昭昭好好成亲罢。”

“……我也会在旁赏玩的。”

谁叫,她们本就是一人。

司镜蜷起指骨,墨发遮住冷白侧颊,周身泛起薄霜,唇角却病态似地扬起。

她与昭昭,要结契了。

驻足了一阵,她回身,将褚昭所在的寝处用血雾缠绕封存,刻下仅供自己一人出入的纹路。

她不许任何人……窥伺她的小鱼-

褚昭睡得很沉,醒来时也不知是何时辰。

她跑下榻,环顾四周,发现放在桌角的香炉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瓶缀着娇嫩晨露的粉荷。

凑上前嗅了嗅,竟然是从摇光泽采撷来的。

身后忽然有人将她抱住,低柔嗓音拂来,“昭昭可还喜欢?”

褚昭睹物思泽,回身朝司镜望去,笑起来,“喜欢!”

“那,闭上眼。”司镜遮住了她双眸。

再撤手时,褚昭敏感地嗅到了水波荡漾、菡萏芙蓉的香气。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已经置身摇光泽中的某处清潭旁。

又惊又喜地蹲下身,将手浸在水中,便有小鱼争先恐后地前来啄她的指尖。

这里真的是摇光泽么?

褚昭却是想不了太多的,欣喜地到水中溯游了好几圈,只觉宫殿廊角都契合她的记忆,路上甚至还有形貌各异的鱼龙。

那槐琅呢?还有蓓月。

她拧干衣摆,上岸去寻两人的踪迹,可推开房门,其中却空空荡荡。

“……司镜。”褚昭小步后退,无措唤,“这里、这里为什么没有阿琅和蓓蓓?”

没有人回应。

她才迟迟想起来,自己方才在水中玩了太久,早把寡言安静的女子抛到脑后,根本没注意对方跟没跟过来。

月色漫及天幕,褚昭只觉得周身漫上寒意。

她咬着唇,朝摇光泽入泽处的方向跑去。可是,本应该一刻钟就到的地方,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摸不到边际。

嫩荷摇荡,夜风拂面,身边的景象一直在重复地向后退去。

她思念的摇光泽,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褚昭寻了一处安全的小亭,将自己蜷起来,掩住耳朵,生怕暗处有不知晓的东西在窥伺自己。

像那夜的仙修一样,被重重扑上来的魔吃掉。

可下一息,却被安稳地接在怀里。

司镜雪衣经月色一染,清透出尘,她垂着长睫,恍若画中谪仙,连眸中的殷红都褪色几分。

额头轻抵她的,柔声问询:“昭昭,怎么躲在此处呢?”

褚昭拽住女子的袖袍,悄然摇头,“我、我不想在摇光泽了,这里想要困住我,把我吃掉。”

为什么她想念的地方,竟然还没有她讨厌的昏暗湿冷的寝处令她安心呢?

司镜轻轻扬起唇。

“那,映知带昭昭去喜欢的地方可好?”她娓然开口,“那里有摇光泽从来见不到的雪,灵力充沛的水潭,还有一些……你熟识的面孔。”

褚昭双眸亮起来,“雪?”

记忆中她还从没有看过雪呢,会和晨间荷塘上飘来的薄雾一样,味道甜丝丝的么。

她熟识的面孔,又会是谁?

司镜依旧用柔软的雪袖遮住她的视野,撤去后,冷冽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站在了蜿蜒的山径之上,稍前处,是一面覆满青苔薄雪的山石,上书朱砂勾篆的大字。

“云、水、间?”褚昭打量四周,“听着是个温暖的地方,可是这里、啊啾、好冷呀……”

肩上一温,司镜褪下了自己的道袍,给她披上,从身后为她耐心妥帖地系好衣带。

被清淡香气包裹,褚昭脸一热,想要说些什么,可抬头,却被一道明黄一道暗青吸引去目光。

明黄少女模样娇俏欲滴,连被冷得手指泛红,都要含薄泪对面前人撒娇;

而对面稍高一些的暗青少女,眉眼灼灼,一刻不落地盯着对方,迟钝地听明黄少女说话,顿时笨拙地将对方的手塞进衣襟里。

褚昭踩着雪跑上去,歪头打量着眉目传情的两人。

她修为尚可,可以看出来,面前分明是两只化了形的鸟妖。

“你看什么?”明黄少女跺脚不满。

“看什么?”暗青少女学舌帮腔。

“就看就看!怎么啦?”褚昭叉腰,理直气壮,目光飘到暗青少女因塞了手而鼓起来的胸口,好奇不已。

“笨鱼!”明黄少女恼羞成怒,将暗青少女挡在身后,“不许瞧阿青,要看、就看我!”

暗青少女在后面扯她的衣摆,“缪缪……”

司镜走了过来,无声搂住褚昭的手,朝面前两道身影瞥去一道目光。

明黄与暗青都愣住了,小心翼翼唤女子“师姐”。

褚昭走出很远,依然气鼓脸,“两只傻鸟,化形没多久,我一抬手,就能把她们烤了!”

转头一想,又好奇去摇司镜的手臂,“司镜,她们为什么叫你师姐呀?”

司镜揩去落在她睫羽的雪沫,柔声应:“因为……我曾是云水间宗主的座下首徒。”

如果她此时仍在郁绿峰,想来,桃缪与阿青都已经化形了。

夏季的云水间,风应当会更柔软,水也波纹迭起。

昭昭会喜欢么?

可惜,她却已经再也无法去瞧了。

失神间,褚昭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攀上侧脸,轻碰她微绯的眸尾,软声唤:“……司镜?”

她义愤填膺地攥拳,“是不是之前那两只穷凶恶极的鸟欺负你啦?区区妖鸟,竟敢欺负师姐,我要好好教训她们!”

司镜只是浅浅扬起唇。

她将少女冻红的手藏入衣襟,“昭昭不是要学剑法么?映知来教。教会之后,昭昭来保护我可好?”

褚昭受宠若惊,小声发问:“真的么?”

在摇光泽,鱼龙族皆崇尚幻术,在落虞身边,对方也只是教她绵软的观赏剑法。

只有司镜,愿意满足她所有的心愿。

褚昭隔日便换上了似乎是云水间弟子服制的浅蓝色衣袍。

她甚至没见到云水间宗主究竟为何人,便晕晕地领了合心意的佩剑,与其他弟子一同去峰顶的锻剑崖上早课。

少年少女意气风发,恣意灵动,也有惫懒之辈,躲在松树下补觉。

“这不是仙修姐姐么?”一狐狸眸少女凑了过来,拉着身边温吞敛然的少女,朝褚昭扬唇笑。

“你又是来替考的?哎,这次没有被大师姐发现罢?”

“素、素素,别吓、吓到仙修姐姐。”身边的少女说话磕绊,从衣袖里掏掏,取出一枚热鸡蛋,递给褚昭。

“仙修姐姐吃、热的……不是、不是饭堂里,是下山买的。”

褚昭大口嚼着嫩鸡蛋,目送两道清秀身影远去。

努力记住了她们铭牌上的名姓。

沈素素、元苓。

好奇怪,她好像……曾在久远的梦里见过她们。

剑修的日课枯燥,对褚昭来说,却好像饮水吃点心那样简单,只消心念一动,数柄佩剑便朝她亲和飞来,任她驱使。

身为符修的岑灵薇心痛不已,“剑、你回来啊,没有你我怎么考核啊!”

聂芊将唇咬得通红,凭着体修信念,死命拽着朝远处飞去的剑,还要装作轻松模样,“……这劲也没多大嘛。”

褚昭不服气地哼声,朝前走了两步。

聂芊顿时惊叫一声,连人带剑飞进了褚昭怀里。

萧琬在身后,将聂芊拽了出来,叹,“师姐在看着呢。”

褚昭欣喜地捧着一满怀的剑,朝从远处走来的司镜扑去,“司镜,我赢下烤荷啦!我是不是很有剑术天赋?”

司镜搂住她纤腰,拨开她额侧的碎发,柔声应:“自然。昭昭在我心中,是最厉害的小鱼。”

褚昭仍想反驳自己不是小鱼,却不慎被女子眸中浓稠的情愫绊住脚步。

她侧脸莫名地又热起来,无措侧头,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竟被司镜俯身,轻柔啄了一下侧颊。

“你、你……”她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奇怪的感觉席卷了她,令她胸口酥麻。

“映知已心慕昭昭许久。”司镜抵在她耳畔,话音温软似融雪。

“昭昭可愿,日后与映知合卺结契?”

褚昭掩住前胸。

陌生的感触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却,她想抓住,却只捕捉到余温。

和司镜成亲的话,就能一直感受到方才悸动的舒服滋味么?

褚昭无措回头,望向身后。

云水间的少年少女们,有的掩面,有的睁大眼盯着她们二人,但不约而同都在起哄。

“我、愿意的。”她小声应。

褚昭依旧不知晓喜欢是何意味。

她只想,留在云水间的时间能再长、再长一些。

若是司镜还能一直陪着她,她定然会更开心。

褚昭察觉到,女子困在她腰际的臂弯,正在越收越紧,一直扼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窥见司镜的眼眸晕染殷红,扬起唇,笑得餍足。

“如此……昭昭可就不能反悔了。”女子轻启浅唇。

身边薄雪之景层层剥落,冷冽风声消弭,陷入混沌黑暗,褚昭慌乱环顾,却没了云水间的半点影子。

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清谧秀致的宗门,如琉璃般瞬息破碎。

褚昭像脱水的鱼,挣扎着忽然睁开眼。

榻边依旧轻纱迷离,司镜将她紧揽在怀里,好似抓住梦境消散后的仅存珍宝。

吻她的唇角,嗓音破碎,柔声唤:“昭昭,你醒了?”

“可还记得,我们今日,便要成亲了。”

清醒后,梦境如云烟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怅然若失之感。

褚昭换上了合乎身躯的漂亮嫁衣,坐在一面铜镜前。

殷红嫁衣上缀满了她喜欢的珠玉,连头饰也亮晶晶的。

她照镜打量自己,眉间忽然一凉。

司镜在她旁边,用黛砚为她细细描眉。

褚昭不由得扭头望去。

女子着一袭绯红嫁衣,没有多余杂饰,却衬得肤白胜雪,眉似远黛,眸若浅桃。

她不常穿绯,如今模样灼灼动人。

一朝不慎,便失神瞧了许久。

直到唇上一抹微凉,被涂上丹朱色泽,褚昭才忽然惊醒。

不自在地抿唇,在司镜凑近时,忽然圈住对方脖颈,将殷红印在她唇上。

女子吐息忽浅忽深,短暂顿了一下。

忽然,似乎浅浅笑了起来,按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直吻得她喘息不畅。

褚昭迷蒙喘息着,尝到了丹朱的滋味,皱起眉,推开司镜,“……好苦呀。”

胸口砰砰跳个不停,她好像陷进了司镜泥沼般的怀抱里,浑身发软,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备下了昭昭喜欢的蜜琼浆。”司镜轻蹭她微红的鼻尖,“待到夜里,我们就可以尝尝。”

褚昭被蜜琼浆三字勾得睁大眼,悄悄点头。

她依旧不知晓合卺礼都要做什么,于是,在司镜牵她离开昏暗的殿室后,表面装作懵懂模样,实则偷偷打量周围。

若是遇到她感兴趣的东西,逃走也没关系吧?

今日的宴饮,比褚昭记忆中在昆仑虚与落虞的那一次要冷清许多。

她坐在丹永城露天宴席的桌旁,看见都是些仙修打扮的生面孔,倒是对她很恭敬,都唤她“昭昭大人”。

褚昭吃得肚子鼓鼓,不慎沾饮了几滴透明辛辣的杯中酒,视野逐渐迷蒙起来。

她揉一揉眼睛,面前温声蔼语的众人,时而如常,时而竟变成可怖嘶吼的坏魔。

贪婪窥伺着她,唤她“魔尊”。

“昭昭可是醉了?”司镜在旁揽住她,耳鬓私语,“我派人送昭昭回去歇息,可好?”

褚昭摇了摇头,借着醉意推开女子的手,朦胧软声答:“我、我才不回去,应该是新娘子在洞府等我才对!”

司镜挽起一抹笑意。

她将身躯温软、步伐打转的少女揽入怀中,哄诱着喂她喝下一些解酒汤,眸色渐深。

不露声色地在褚昭腕上缠好追迹的魔气,才纵容应:“好,那……映知会在榻上等昭昭。”

目送少女远去,司镜再无动筷的心思。

她唇勾得愈发深,抬手,遣散宴席旁的众魔。

合卺礼上的一切,都只是她筹谋已久,以魔气编织的幻象。

她怎会让他人闯入,觊觎她的小鱼?

褚昭远离人声喧闹处,找到一片空旷无人的水潭。

她将绯履脱下,晃着雪白纤细的小腿,惬意地浸入水中,眯起了眼。

莫非真的要等到夜里,才能和司镜一同饮蜜琼浆么?

褚昭不由有些委屈,将水蹬出水花。

手无意朝身旁一摸,却忽地探入了一片散发酡香的柔软怀抱。

宿雪仰头灌下葫芦里最后一滴美酒,朝她递来一只小巧玉壶,哑声懒懒应:“猜你在寻,蜜琼浆。”

褚昭又惊又喜,匆忙接过来,大口喝了许多。

直喝得打酒嗝,才记起来扭头打量身旁女子,醉得模棱两可,“你、你是谁?”

嗅到浓重酒气,嫌弃掩面,以袖扇风,“……唔呃。”

宿雪将桃枝插进葫芦里,托腮,极浓郁的一幅面庞凑近,细细打量她。

半晌,才笑着自语,“果然呀,与从前的那人几乎别无二致,难怪迷倒了邪剑,又把映知勾走了。”

褚昭眼睫扑朔,盯着她瞧。

面前的酒鬼,没有在她眨眼的时候,变成坏魔吓唬她。

她直接扑了上去,翻找青袍酒鬼的衣襟袖口,“还有琼浆么?阿褚……还想喝。”

“哎唷。”宿雪被精力旺盛的少女扑倒在地,叹了口气,“真是又菜又爱喝。”

正想纵容地再从储物戒里翻一瓶出来,可她似乎是忽然觉察到什么,神情陡然一顿。

迅速揽着褚昭躲避,以快到瞧不见的速度拔剑出鞘,挡下不知从何方袭来的一击。

宿雪将褚昭护在身后,早无醉意,目光平缓,直视来者。

扬唇笑起来,“映知?”

司镜站在三步之遥外,微垂着眸,掩盖其中翻涌的殷红。

她身着嫁衣,苍白指骨蜷起,默然无声。

师尊……宿雪,如今已不是她的对手。

只消轻轻一握,丹永城内遍布的魔气就会听凭她的心声,将女子扯成碎片。

她不明白宿雪为何会来。

“犹豫这么久,想来是我的乖徒徒没错了。”宿雪竟然又走近几步,笑眯眯捧着桃枝上前。

“别生气嘛,我和师妹前来,是想送你结契礼的。”

她抬手挡在唇边,用着只有她和司镜能听清的音量,“有关,小鱼的情丝。”

司镜骤然紧抿唇。

褚昭听不清两个人说什么,急得眼眸微红,踮起脚想偷听。

却被女子摩挲着脸颊,重又带入怀中。

“昭昭,喝得这样醉,还如何能在夜里与映知同饮合卺酒呢?”司镜柔声劝诱。

细腻指骨在她双眸上一罩,便有倦意涌来。

褚昭不甘心地咬了一口女子的腕,弥蒙软倒在对方怀里。

她竟然被坏剑修与醉鬼……联合哄骗了-

再睁开眼时,褚昭发觉自己好生蜷在寝处的绒软贝椅里。

室内红烛摇荡,殷绸遍目,很是静谧。

她醉意已消了大半,有些摇晃地站起来,窥见轻软纱幔已被挽了起来。

一道着嫁衣的窈窕清瘦身影端坐在榻旁。

红色软帛遮住女子模样,脖颈修长似雪,徒留遐思。

褚昭悄步走上前,双眸莫名染上烫意,胸口在无序跳个不停。

清冷柔软的嗓音响起,朝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昭昭。”

是要她掀开红帛么?

还要与司镜一同饮蜜琼浆呢。

指尖触碰到红帛边角的一瞬间,她低呼一声,被带进对方怀抱中。

红帛在凌乱中飘落在地,褚昭近距离撞入女子融着血雾的桃花眸中,一时失语。

司镜没有刻意妆点容颜,只是浅唇晕染了丹朱,疑似她白日里胡乱所为。

可眉眼出尘,顾盼流转间,漂亮得令她近乎失神。

“……蜜琼浆。”褚昭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悄声念。

谁料,脸颊却被捧起。

司镜勾起唇,“这个时候,还在想着饮酒么?”

她倾身,温存地吻了吻少女透红的耳廓,“昭昭觉得,映知如何。”

“昭昭可还喜欢?”

褚昭无措想了一阵。

内心空茫,推着她不由自主应声:“我、我不知道。”

又小声补充,“但你生得很漂亮,我喜欢。”

司镜揽着她腰的手,逐渐游离到她胸口处。

柔声轻叹,“这里,可是砰砰在跳个不停。”

褚昭生出些许被唐突的错觉,腰也软了,她抵着女子的肩朝后蜷,“我、我也不知为什么……”

司镜的手逐渐探入她轻易便能剥开的衣襟,勾画着什么,意有所指。

“以前,昭昭是不是也被坏人偷走了此处的什么?”

她眸光渐冷,思及到什么,无声勾唇,周身寒霜弥漫。

却因为害怕惊吓怀中温软的小鱼,语声依旧低柔。

褚昭无知无觉。

她面色潮红,隔着薄薄一层亵衣,被女子拨弄得酥麻发抖。

羞恼地朝司镜的唇咬去,“才没有!”

明明只有坏司镜,还有那个叫归霁的蘑尊碰过。

“那昭昭可知晓,今夜,应当对新娘子做何事么?”司镜循循善诱,顺势挑开了她松垮的衣带。

“不妨,由映知来教你,可好?”

好奇心覆盖住害羞难堪,褚昭勉强睁大眼,好学认真地点头。

但下一息,传入骨髓的湿濡感便激得她战栗发起抖,视野顿时被泪光模糊。

她呜呜切切地想要逃,却被牢牢囿在怀中。

低头望去,女子冷黑似绸的发丝,轻蹭着她的锁骨。

如冰雪般疏离的人,此刻融化的热意,快要将她吞没。

“不许、不许……”褚昭眼角挂着泪珠,摇头抗拒。

想要勉力蹬腿,脚腕却忽然被仿佛活过来的绯红纱幔裹住,挣扎不得。

只能羞耻至极地垂头,看柔雪吞咽红梅,发出令她难堪的声音。

……分明司镜才是新娘子。

坏美人伪装到现在,这次是真的想要吃掉她了么?

褚昭本能仰起下颔,听见司镜擦过耳畔的柔软喟叹。

“昭昭,比蜜琼浆还要甜上几分。”

“映知……很是喜欢。”

第73章 问情

褚昭捂住女子双眸, 不许她瞧。

话音哽咽,断断续续,“坏司镜、骗鱼……不是说好, 要一起喝琼浆?”

司镜握住她腕, 露出一双桃花眸,柔声哄:“昭昭很想么?”

她长臂一伸,便够来了一壶蜜琼浆。

搂着少女发抖的身躯, 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冰凉醇香的酒液倾洒。

晶莹似雪的肌肤沾满液滴, 司镜指尖拨过,以指腹摩挲, 旋即俯下身去。

褚昭冷得低唔一声, 在琼浆的甜香飘过来的瞬间,再度被湿濡夹击。

冰冷混杂灼热, 她羞耻地摇头,“不是这样喝、呜……”

美人剑修,是笨蛋么?

啜饮声响飘荡在耳侧,思绪混沌间,女子抬起她下颔,浅唇沾染酒液,覆上了她。

司镜倾倒的蜜琼浆,比青袍酒鬼的要更甜一些。

褚昭被两相夹击,嗅一嗅酒气, 又有些醉了。

她顾不及自己此刻狼狈, 舔去女子唇上的甜丝丝,迷离地回想之前被教过的,衔住对方的唇。

稍微用了些力气, 把纤弱单薄的人推在榻上。

这样就轮到她欺负新娘子啦!

可褚昭低估了蜜琼浆的醉意,视野模糊摇晃,仿佛坠入了司镜似湿沼的怀中。

分明占据着优势的位置,但不知道为何,被剥去嫁衣,狼狈不堪的依旧是她。

红烛灼灼摇曳,快要将她目光烫伤,她羞恼地想咬人,可浑身绵软,使不上力气。

一张口,便被修长似玉的指骨侵入,只发出不成调的呜切。

司镜表面温驯,让她坐在腿上、跨在腰际,却推波助澜,主导着所有。

亲昵间隙,还温存问她,可否累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褚昭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能朦胧地感受到,女子将她周身每一寸沾有酒液的肌肤饮尽。

末了,柔声喃喃,“昭昭……之后可不要再喝醉了。”

司镜吻了吻褚昭绯红的眼皮。

将人拢在怀中,直至没有一丝缝隙,感受着小鱼倦后不时的轻颤,神情餍足。

昭昭饮酒后,温软又乖顺,但只有她一人能看。

她不许小鱼醉后,对其他人投怀送抱-

褚昭次日醒来时,浑身酸软难忍。

委屈想着之后可不要再与其他人成亲了,她朦胧朝身侧摸去。

未曾碰到冰冷身躯,暗自吁了口气。

悄悄掀开纱幔,探出头去,顿时咬唇。

司镜腰肢被白绦勾勒,孱弱易折,已然褪下嫁衣,换了往常的一袭雪袍,不知何时苏醒。

此刻背对着她,摩挲掌心里的玉瓷小缸。

未回头瞧她,忽地低柔开口,“昭昭?”

玉瓷缸落下的声音很轻,却让褚昭莫名背后弥漫凉意。

她瞧见女子转过身来,桃花眸情意缱绻,唇角挽起一丝弧度。

司镜把玩的那个小瓷缸,是做什么用的呢?

莫非还想要再养一些小鱼苗?

褚昭委屈哼一声,挪开目光,顿时不愿去瞧面前漂亮的女子了。

司镜靠近,将她发丝别到耳畔,她顿时惊慌地以被褥掩住自己,生怕再被坏剑修吃掉,“我……我不要再喝蜜琼浆了。”

身上早已换了洁净的亵衣,似乎有人为她细致地洗过周身,但仍有琼浆流淌的错觉。

司镜弯眸笑起来。

倾身,吻一下偏头抗拒的小鱼唇角,“可是,昭昭似乎在气恼?”

“我们已然成亲,是道侣了,昭昭可否告诉映知为何。”

褚昭摇头,“才不要。”

虽然她不明白道侣是什么意思,可她从前就被坏蘑尊读去过心声,如果告诉司镜,司镜肯定也会欺负她的。

“让我猜猜。”司镜下颔抵在她肩窝,“昭昭是在想,坏剑修又想养其他小鱼了,对么?”

褚昭身子一顿。

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应:“我、我才没有想呢!如果你想养……那就去呀。”

“可是我已经成亲了。”女子吻她耳廓。

“道侣仅有一人,是我曾遇见过的,最可爱的小鱼。”

褚昭半边脖颈温热,佯装羞恼,掩住司镜的唇,“是鱼龙、鱼龙!”

她堂堂鱼龙族少主,不要面子的么?

别扭逃离女子怀抱,褚昭把桌案上小巧的玉瓷缸抛进储物戒里,眼不见为净。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其他懵懂的小鱼受骗了。

却未曾留意到,榻边的女子低垂眼眸,眼底浮动着一丝病态殷红,无声勾起唇。

用过一餐后,司镜将褚昭带到怀里。

柔声问询她,今日想去何地游玩。

褚昭睁大眼,“哪里都可以么?”

司镜颔首,冰冷细腻的手抚过她手背,“昭昭去哪里,映知都会陪同在侧。”

褚昭被抵在柔软身躯与桌案之间,进退两难,腾起莫名的被束缚感。

她有些不自在,避开女子亲昵的触碰。

虽然司镜对她百依百顺,可她却有种被紧紧窥视的错觉。

目光游移,桌案上,司镜送给她的粉色嫩荷已有些蔫了。

褚昭从女子怀里脱出,守在玉盏旁,尝试用灵力呵护。

可越努力,花瓣便凋零得愈厉害。

司镜从身后探出苍白的手,轻碰粉荷。

不知催动何等术法,顿时,荷花再度抽展嫩蕊,娇嫩如初。

“若是想看池中的荷花,昭昭随映知一同去丹永城可好?”女子柔声问。

褚昭失落摇了摇头,没有兴致。

粉荷重新焕发生机,她忽然想回摇光泽看一看。

想起昨日的宴饮,她牵住司镜的衣角,“为什么阿琅和蓓蓓没有来参加我的合卺礼呢?”

司镜从身后困住了她,柔声应:“许是鱼龙族内事物繁忙。”

“昭昭也去了摇光泽,不是也没有见到槐琅君和蓓月么?”

“可是,我认识的人,她们都没有来。”褚昭垂着脸,搅了搅裙摆。

“落虞,如今伤已经好了么?”

身后,司镜陷入缄默。

“昭昭为何如此关心落虞?”她轻启唇。

褚昭不解,答:“因为落虞是我的友人呀!”

司镜喃声重复,“友人?”

她无声笑起来,笑得肩膀微颤,“……原来如此。”

“只是,昭昭。”司镜冰冷细腻的手抚摸褚昭的手背,娓娓劝诱,“所谓友人,不应如落虞那般。”

“否则,为何昨日她没有露面?”

褚昭想不出话来反驳,垂头想了许久,将唇咬得泛红。

她总觉得,提及落虞之后,司镜忽然变得很奇怪。

“昭昭不是很喜欢看雪么?我们再去中州郁绿峰一次,如何?”司镜柔声问询。

梦中清寂景象再度浮现在眼前,少年少女欢欣恣意,引她格外向往。

褚昭轻嗯一声,眼眸亮起来,欢喜点头-

入夏后,中州随处盛放槐花。

褚昭立在空寂少人的山径入口处,揉了揉眼。

“……原来雪已经都化了呀。”她小声自语。

可是那日,她与司镜一同前来的时候,郁绿峰下分明还是白雪皑皑的模样,像一场引她憧憬的幻象。

褚昭顿时失去了到郁绿峰的心思。

想着冬日来也不迟,她扭头,余光窥见了邻峰。

林涧开满了昳丽不知名的花,隔得很远,便能嗅到清甜的脂粉香气,隐约还能瞧见花枝招展的身影。

她抽出剑,踩了上去,心念一转,剑便带她飞往了邻峰。

司镜抬手,少女殷袖如流水般划过掌心。

身旁石牌上镌刻的“问情宫”三字闯入视野,她眸光浮现一抹冷薄。

邻峰的景致,与褚昭记忆里冷冽的郁绿峰简直是天壤之别。

身边开遍了葳蕤昳丽的花草,热泉随处可见,氤氲水汽,耳边传来似有若无、令人耳热的声响。

褚昭好奇凑上前,竟看见两道赤条条的身影在水中纠缠。

容貌娇媚的女子在水中沉浮,窥见她,伸出手来,蛊惑启唇,“你要……与我们一起么?”

褚昭胸口跳得很快,她捂住前胸,懵懂问:“你们也喜欢裸泳么?”

那女子一怔,旋即咯咯笑了起来。

细腻如脂玉的指尖,挑起褚昭的下颔,“原来是条木头小鱼。”

她瞥一眼褚昭的胸口,饶有兴致地挑眉,“难怪,少了几缕情丝。所以才来问情宫讨教?”

“情丝?”褚昭困惑歪头。

问情宫已许久没有来过这等白纸般的妖了,女子兴味极深。

正想再挑逗几句,却忽觉栖身的热水潭冷了下去。

霜寒掺杂了魔气,寂然蔓延,似乎要将她经络悉数冰结。

她惊慌撤手,顾不得水中的双修对象,化作一缕绯软烟气逃离。

余下之人反应不及,被冻在了水潭中。

似乎认得来者,仓皇启唇,“司、司……?”

司镜掩住褚昭双耳,眸底殷红浮动,瞥了那人一眼。

魔气自发缝补上对方的嘴,令他再难出声。

她从身后揽住褚昭的腰,嗓音黯然,“昭昭怎么独自来了此地?”

“映知还以为……昭昭想抛弃我了。”

褚昭陷入微凉怀抱中,热气迅速化作冷寒,咬一下唇,有些心虚。

她方才还在想着,若是司镜不在,定要好生与刚才的美人比一比谁游得快呢。

看见不远处别致的桃木匾上,缱绻勾连地书了“问情宫”几个字,她好奇地瞧了许久。

朝司镜小声问:“这里也是郁绿峰么?到这里来问,是不是就能知晓情为何物啦?”

司镜难得缄默。

良久,才柔声应:“昭昭若不知情为何物,映知会教你的。”

“本不必……到此地来。”

褚昭不赞同地摇头,从司镜怀中逃离,“可是,这里又香又漂亮,肯定是个好地方。我要去瞧里面的美人!”

身侧柔烟弥漫,她朝前摸索,忽然,不慎撞进了某道散发甜香的怀抱里。

仰头望去,女子眯起凤眸,模样媚骨天成。

瞧了她一阵,颇有兴致地抚摸她侧颊,“这条娇俏小鱼,我……似乎见过?”

薄琨瑶笑意盈盈,将送上门的褚昭揽得紧了些。

挥袖散去柔烟,朝不远处神色不虞,周身弥漫魔气的女子勾唇。

“你说是么,司映知。”-

褚昭迷蒙地揉了揉眼,坐起身。

经陌生女子怀中甜腻的香气一熏,她头脑昏沉,耳边声音飘忽再难辨认,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现在的确在问情宫里,此刻窗外天色已暗,身边静悄悄,没有其他人影。

连司镜也不在。

褚昭莫名生出几分孤寂仓皇感,她想推门出去,可门却被下了禁制。

破开一道后,仍有另一道。

“小红鱼,这便想走了?”背后传来柔媚入骨的女音。

褚昭感觉到一抹雾气在勾画她的下颔,可转头望去,却没有人。

“我名为薄琨瑶。”那女子一声娇笑,忽然凭空出现在褚昭面前。

见她无措左右观望,好整以暇问:“你是在寻司镜?”

褚昭警惕地盯了面前美人许久。

从薄琨瑶眸中捕捉到一抹晦涩的情欲波动,她朝后退去,勉强护住自己,“我已经结契,不能再和别人成亲的……”

薄琨瑶勾唇,“哦?你的意思是,你已与司镜结契?”

褚昭认真地点点头。

“无妨。”女子笑意更盛。

抵在惊慌失措的少女耳畔,轻声开口:“司镜已经将你借与我几日,她说,随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褚昭委屈地红了眼,“你骗鱼!”

她分明才与司镜成亲,女子说过只有她一个道侣,怎么会就把她独自抛在问情宫?

“你还不知道么?小鱼。”薄琨瑶惋惜轻叹,“司镜早已堕魔。”

“她如今,是屠戮昆仑虚等一众玄门,在九州恶名昭著、人人欲诛的魔修呀。”

魔修……?

褚昭不信,执拗摇头,“司镜是剑修!她才不会屠戮玄门,她从前还是云水间的大师姐。”

薄琨瑶笑意掬在眸间,似乎讶然于少女对司镜的维护。

“从前的确是,亦与我有几分薄交。可惜,司镜堕魔后,性情大变,活生生变了副模样。”

“比如,你以为邻峰的云水间,如今还在么?”她勾了勾唇。

“全宗十六余人,早被魔气侵蚀,遑论骨肉,连魂魄也不剩。”

褚昭失神地后退几步。

她曾瞧见的那些身着淡蓝色服制的弟子、薄雪熹微时与她言欢的少年少女,原来全都已经不在了么?

那司镜带她前去的郁绿峰,究竟是何处?

女子将她拥入怀中时,轻落在她侧颊上的吻,又算什么。

司镜在合卺前,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说已经心慕她许久,终于得偿所愿……都是假的?

在她看见问情宫三字后,便迫不及待想要拜访,认真习得“情”字究竟为何意,想着如此才能弄懂女子对她的情意时,司镜又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何哄骗她、将她困在身边么?

褚昭茫然不已,摸了摸眼眶,很是灼烫。

她不知道自己现下为何难过。

是因为被骗了么?

原来被所谓的“道侣”欺骗,是这样的滋味。

恍惚间,似乎窥见一抹剑光将烟尘涤净,她失神望去,司镜破开了幻象禁制。

身姿似雪,欲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薄琨瑶似乎早有预料。

笑着抬眸,开口:“司映知,你来得稍晚了些。”

司镜漠然忽视。

周身魔气翻涌,她却只将温软的殷裙身影护进怀里,眸含萧条。

柔声唤:“昭昭。”

褚昭脱开她的怀抱,朝后无措退了几步。

眼泪滚落,她低声抽噎着,“你、你是坏魔修么?”

“为什么……要骗阿褚和你成亲。”

第74章 囚禁

雪衣融在烟中, 如一缕顷刻就要消散的芳魂。

司镜凝在了原地。

她没有上前,只抬起晦暗的桃花眸,朝褚昭伸出苍白手掌, 嗓音轻柔, “昭昭,到我怀里来。”

褚昭惊慌退却,她看见, 女子的剑尖在滴血。

鲜血浓稠,如有实质。

就像她过往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寝处时, 深夜坠入的那些梦魇。

司镜指骨一松,剑坠在了地上。

她动作漫不经心, 可目光落在褚昭脸上时, 却藏着湿冷雾气般的独占欲,浅浅扬起唇。

“映知寻了昭昭许久。”

“可昭昭……为何站在陌生人身边, 甘愿受蒙骗劝诱,也不愿瞧映知呢?”

褚昭觉得手腕忽然被看不见的东西收紧,纤细冰冷,近乎勒到血肉里。

她痛得轻唔一声,被拖曳着离开薄琨瑶身边,视野被湿冷雪色衣料蒙住。

司镜将褚昭重新拥入怀中,双手交叠在她身前,仿佛困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昭昭,该随映知回去了。”她抵在少女耳畔, 轻声柔语。

薄琨瑶目睹所有, 笑起来,“原来诸般传闻都是真的。司镜,你为一条鱼妖自断无情道, 堕了魔,甚至不惜血洗昆仑虚抢婚。”

“小鱼的确可爱,身份也变成了尊贵的鱼龙族少主。”她饶有兴致,“只是不知,她与魔尊绛云有何关联。”

“浸默海魔尊之位空悬,若并非你,恐怕……小鱼就是当今的魔尊。”

褚昭茫然听着,摇了摇头。

她、她才不是什么蘑尊……!

想从司镜怀中逃出来,可薄琨瑶在她眼中同样是捉摸不透的坏女子,一时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周围血雾顿时浓重聚拢起来,褚昭被一截冰冷手掌按进怀里,柔软衣袖掩住她耳朵。

看不见身后,却隐约听见薄琨瑶仿佛被魔气扼住喉咙,呼吸困难的喘声。

司镜嗓音很轻,“闭嘴。”

她忽略薄琨瑶苍白的脸,操控血雾抬起女子的下颔,漠然瞥了几眼。

“……你不配议论昭昭。”

薄琨瑶像被扼住枝茎的潋滟的花,被魔气侵蚀,面露苦楚,却不躲不避,笑得更盛。

“你也、不像我从前认识的司映知了。”

曾经的司镜,虽修无情道,寡淡清冷,但心系苍生。

也与她一样,对魔深恶痛绝。

只因在很久前,在魔气悄无声息侵袭郁绿峰,亦波及问情宫时,身为问情宫大师姐的她,曾与女子一同短暂剿魔。

天幕色泽暗淡,她永远记得那个雪夜。

司镜一人一剑,衣袂翻飞,霁月初升,如谪仙般出尘高彻。

却在当时云水间近百名弟子遭魔毒手亡故后,脱力跪坐在血泊中,墨发掩去神情。

薄琨瑶默默拾回女子的素剑,递过去,抵肩坐在女子身边。

她第一次在似寒石般寡言的女子口中,听见动荡迷惘的语气。

“琨瑶,修行一途,道心究竟为何物?”

司镜睫羽缀满月光,模样似霜雪雕琢,茫然且动摇。

薄琨瑶答不上来。

合欢道与无情道本就殊途,遑论司镜内心空茫,如检省自身的发问。

她们皆为各自宗门的大师姐,自然也肩负了后辈难以体会的沉重滋味。

就像今夜,眼睁睁瞧着门内的少年少女死于非命,却无能为力、无从改写。

那几日,她帮司镜用朱砂在红绸上隽写云水间已殁弟子的名姓,悬于郁绿峰的桃树枝上。

自此,所有拜入云水间的弟子,都以这样的方式,被女子珍视看护。

回问情宫之后,薄琨瑶想了许久,终归是笑了起来。

她想,司镜应当并不像表面那般冷漠,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道心何在么?

与她相似,无非是护佑同门,剿除邪魔。

薄琨瑶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在红绸悄悄隽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痴心妄想,想在寒石般清冷绝艳的女子心中,留下一抹属于自己的痕迹。

却在无数次设想,要是这样做了,司镜会是什么神情?

她知道,司镜不会有什么表示。因为她们交集本就寥寥。

修无情道的女子,或许很快就会忘记,邻峰的问情宫,还有个名叫薄琨瑶的人。

薄琨瑶开始放纵自己,并走上与司镜截然相反的修行之途。

将合欢道践行到极致,诱惑心术不正之人,蚕食修为,炼制炉鼎,在九州恶名昭著。

却在听闻九州试剑会,女子也会前去后,苦学剑术,只想与对方在台上碰面。

她如愿以偿,在司镜看着她的那双眼眸中,捕捉到追思、还有淡淡的惋惜。

薄琨瑶想,司镜恐怕再也不会像从前那夜一样,与她抵肩,彻夜漫谈了。

污浊不堪的沼泽,惭于去够天上的霁月。

与女子对向而立时,有多跋扈张扬,独身一人时,便有多少酸滞滋生。

她根骨中庸,拼命追赶司镜的脚步,才堪堪金丹,而对方资质绝艳,境界幽深,早已不可与她同日而语。

薄琨瑶以为,司镜会一直如出尘清月,高悬空中。

她几乎从未设想过女子堕魔的可能。

可是那一日,中州魔气独独侵袭云水间。

她仓皇赶到郁绿峰,却只瞧见桃树下,司镜雪袍被鲜血浸透,双手麻木捧在胸前,眸中魔纹横生的模样。

女子长睫垂敛,素白面颊流淌血泪。

仿佛眼前生出幻象,以指腹轻柔地抚着手心里并不存在的什么,形同自语,“……昭昭。”

“映知不去陪云水间的弟子了,就在你喜欢的洞府陪伴你,可好?”

薄琨瑶想要靠近,可女子周身魔气翻涌,将她掀退。

从始至终,司镜没有朝她这边投来哪怕一眼。

司镜堕魔时,也像过往性情一样,无声无息,不伤及身边一草一木。

薄琨瑶才后知后觉,她往昔对司镜道心的判断,完全错了。

对无心之人而言,所谓的护佑同门、剿除邪魔,只不过是施加在女子身上的沉重枷锁。

司镜生性淡漠,从未问过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渴望亲情、友情、同门之情。

堕魔后,生出七情六欲,最渴望的,才是她的道心。

她口中无从割舍的,所谓“昭昭”。

薄琨瑶被魔气凝成的血雾扼得面色苍白,“咳、咳……我竟不知,寒石也会有动心的一日。”

“会喜欢上、一条与魔尊绛云同族的小红鱼?”

纵然小鱼被抹去记忆、拔除情丝,连曾经短暂的相处回忆,都要靠哄诱与编织谎言。

司镜搂着褚昭,上前几步。

抬起指尖,落在唇间,令薄琨瑶噤声。

挥袖渡去一抹含着传音的魔气,嗓音空洞漠然。

“可以谩骂于我。”

“不许……诋毁昭昭。”

相隔似黑潮蔓延的魔气,薄琨瑶弯着凤眸,凄凄笑出声。

她与司镜结识于微末,经年辗转,亦敌亦友。

可到头来,竟不及一条小鱼。

褚昭被蒙在怀中,听不清司镜与薄琨瑶都说了什么。

被控制的不安感使她委屈至极,想挣脱腕上与司镜捆绑在一起的魔气,“你是坏魔修!想要……想要把我送给其他坏女子。”

“为什么?”她茫然发问,泪珠无声坠落。

“……阿褚才不是可以随处抛掉的物件。”

她害怕孤独,更不喜欢招呼不打一声,就被抛弃。

难道魔修都是这样么?会惹得她胸口酸闷,难过发抖。

那她宁愿再也不要和魔修成亲了。

司镜覆褚昭被勒出红痕的腕,低下身,以极其虔诚的姿态拢住她的双腿。

长睫敛去眸底晦暗,柔声应:“再不会如此了。”

“闭上眼,睡一觉,昭昭再也不会离开映知身边。”

她怎么舍得让旁人窥看只属于她的小鱼?

她只想,剜出所有觊觎昭昭之人的双眼。

抱起魔气侵体,无从反抗的少女,司镜朝问情宫外寂然走去,唇角轻勾起。

她会为小鱼设计独一无二、舒适安全的小瓷缸。

再也逃不出去的……她们的家-

褚昭觉得窒闷。

好像被水下的苇草缠住,动弹不得,连翻身、仰头都做不到。

她难受地呜咽一声,像脱出水面的鱼,朦然睁开眼。

意识回笼之时,她似乎听见了金玉撞击的清脆响声,近在咫尺,好像就在耳畔响起。

好渴。

眼眸很涩,嘴唇很干,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像被灌进了黄沙。

“昭昭,你醒了?”一道似霜若雪的嗓音响起。

女子的手冰凉细腻,摩挲她的侧颊,逐渐触碰到她干渴的唇。

顿了顿,竟轻声笑了。

杯盏撞击桌案,水流汩汩,褚昭舔了一下唇,不慎舔到了司镜的指尖。

她来不及反应,冷柔的阴影已经俯来,衔住她的唇。

清甜酒液顿时渡了进来。

褚昭被琼浆呛到,咳得眼尾泛红,抗拒地想要去推女子,可是,手竟然抬不起来。

手腕酸痛难忍,耳边仍然是清脆的金玉撞击声。

司镜阖着眼,借由酒香,顺势加深这个吻。

直到小鱼被她掠夺走气息,无助挣扎起来,才撑起身。

褚昭胸口起伏,唇被吮成水红色,此刻模样,有种任人采撷的媚意。

嗓子被水润过,看见是她,顿时弱声抗拒,“……坏魔修!”

司镜没有出言辩解。

她仅仅只是望着褚昭,扬起唇,眸中翻涌着压抑极深的餍足,好像在欣赏什么。

褚昭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要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踝竟然被玉制锁链绑了起来。

一时羞恼至极,想变回原身,用鱼尾狠狠教训面前貌美的坏女子,可是竟也有心无力。

“放开阿褚……”褚昭挣扎起来,“你又要吃鱼么?要吃便吃,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话说到末尾,语气已经带了些羞耻难堪的潮意。

司镜怜惜吻她通红的双眸,“映知只是,不想昭昭再被旁人瞧去。”

褚昭无处可避,偏过头去,“阿褚讨厌你!不许你瞧。”

耳边短暂静默。

“可是,昭昭与映知已结为道侣。”女子俯身衔起她耳廓,话音温驯弱态,“昭昭……不可以抛弃映知。”

褚昭感受到司镜在亲她的脖颈,如往日那般,周身各处都灼烧了起来。

如寒玉般的人,在她体内撩起陌生的热流,让她迷离失措。

她本就疲累,如今更是无从招架,只能无助摇头,“不行,呜,现在不能、不能吃鱼!”

司镜动作停了片刻。

吻她锁骨弯处起伏翕动的朱砂小痣,指骨陷入她被桎梏的指缝间。

似乎在克制情欲,肩膀翕动,良久才抬眸,柔声问:“昭昭不喜欢么?”

“映知……会听昭昭的话。”

褚昭被点起火苗,浑身难耐,此刻进退两难。

“我才不喜欢呢。”她避开女子情潮目光,颈侧潮红,娇哼一声,“我困啦,要睡觉!”

“坏魔修,你也不许再瞧我,知道了么?”

嘴硬说完,她紧紧闭上眼。

司镜果真再也没有出格的举动了。

侧躺在她身前,手臂揽着她腰身,将她带进怀里,胸口柔软,均匀起伏着。

褚昭忍耐良久。

心想坏魔修应当是睡着了,她终于忍不住,将眼皮悄悄掀开一道缝隙。

却立时撞进一双殷红似血、聚焦在她脸庞的桃花眸中。

司镜没有半分睡意,甚至轻勾着唇。

似乎从维持这个姿势之处,就一直在瞧着她。

不知看了多久。

第75章 虚妄

慌得褚昭立刻紧紧闭上眼。

发现对方竟在窥视她, 她将唇咬得泛红,心跳咚咚,快要传到耳畔。

温存揽抱着她的女子, 此刻像是一抹散发冷意的雪色幽魂。

不声不响, 眸光痴痴,欲与她共沉沦。

手脚腕本就被牢牢绑住,此刻的难堪感令褚昭禁不住发抖, 眼尾很快弥漫上一层薄红。

司镜却笑了起来。

依旧没有半分强迫她的意味,可举手投足间, 却让她近乎窒息。

湿濡温热的吐息掠过她脸庞,女子长发细若游丝, 陷入她的颈窝, 格外温驯地啄她的唇角。

似乎怕惊醒了梦中人。

“昭昭,”女子如海妖轻柔哄诱, “睡罢。”

“映知……会一直陪着你的。”

被束缚的仓皇无助感一点点漫上心头,褚昭强忍下咬女子嘴唇的冲动,睫羽湿软,视野蒙上一片黑暗。

她害怕睁开眼,司镜会愈发变本加厉,又想要欺负她、吃掉她。

思绪与对方吐息声同音共律,逐渐地,倦意不受掌控地涌了上来。

褚昭陷入了一片深到漫无边际的大泽。

亦或者说是……海。

这里是哪里?

她茫然打量四周,发觉自己的手脚腕早就没有锁链束缚, 将她困住的雪色身影也不见踪迹。

欣喜地扬起鱼尾甩甩, 黯淡的海底,因她似宝石光泽般的鳞片粼粼生光。

褚昭摸向自己的尾部。

鳞羽光滑柔软,竟没有缺少一片。

……奇怪。

她歪了歪头。

分明有一片, 先前不小心被她弄丢了呀。

苦思冥想一阵,褚昭很快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她借由海底蚌壳反射的光,照了照自己失而复得的漂亮尾巴,转头望见海底远处,有抹熹微的,如同鱼肚白的光晕。

顿时见异思迁,朝那个方向溯游过去。

洋流阻碍褚昭如丝般的鳍,劝她“莫要前去”;

虾蟹翕动着长须,苦苦哀求,“阿褚大人不要去!”“大人要把我们忘了么?”;

褚昭拂开灵智低微的小虾小蟹,无措回:“可是、我不认识你们呀。”

她顶着对撞的水流,咬着唇,朝那道光游去。

纵然越向前,视野就越黯淡,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

褚昭只是想,瞧一场她此生都未曾见过的、漂亮的日出之景。

绛粉色云霭如烟缭绕,雾散之际,世间亦会复归晴霁。

她如愿破出了水面。

也瞧见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景致。

女子撑一孤舟,身姿颀长,衣袂似雪般洁净出尘,眉眼更似墨色山水图中的隽秀一笔。

身后是霞光万道,而她甘愿俯下身,掌心舀起清冽的水,也连着褚昭捧入其中。

眸中温存缱绻,轻声开口:“昭昭。”

“来我这里。”

褚昭被霞光美景迷了眼。

她不知晓,海面以上的世界,会是此番秀美模样。

她被女子带到小舟之上,迷蒙间化作了人身。

海沫成为勾勒她身的裙摆,可她却并无羞耻避讳之心。

将对方压在摇曳不止的木板上,像欺负海底避而不出的蚌壳一样,骑了上去,摇晃着轻蹭。

直到海沫尽消,她也没能解开女子晦涩纠缠的衣带,反而被拥入怀中,感受分崩离析、被叠起又展平的战栗。

直到两个人都面色潮红,眸光湿润。

女子温柔吻褚昭覆着鳞片的耳廓,冷白指尖蘸了蜜琼浆,在她湿濡的背写下自己的名字。

——司镜。

“司镜?”褚昭吮她的指尖,舔了舔,回味,“司镜是甜的。”

司镜没有说话,仅仅静谧纵容地笑望着她。

褚昭却仿佛从女子那双桃花眸中,听见了她想要说的。

是她自己更要甜?

褚昭不服气地咬对方的脖颈,娇哼,“我是咸咸的才对!”

因为她总是浸在深海中,所有透入腮盖的水流,蔓延至鳞片的波澜,都是沉重暗淡的咸意。

褚昭以为海的外面也会是这样。

直到,她遇见了司镜。

褚昭顺理成章地跟着司镜,离开似深海般的大泽,去往更多有日出朝霞美景的地方。

她记不住地名,只瞧见烟雨朦胧,转眼又是风沙漫漫,唯一不变的,是身旁寡言清冷的女子。

司镜对旁人,话总是很少,唯独面对她,会像寒霜融化,淌出柔软的汩汩清流。

唤她“昭昭”。沉静的、动情的、纵容的。

她们辗转各地,看遍四季美景,可独独没有瞧见雪。

这个世界美妙得恍若幻境,世间芸芸之人,各得其所。没有背离,也无欺骗。

少有冷冽的寒风,只余春光满溢,就连枝头,也总是开着褚昭喜欢的朱缨花。

“我想去看雪!”褚昭失落地牵了牵司镜的衣角,指着话本里的只言片语,憧憬想象。

“雪会不会是甜的呢?融化之后,就变成了蜜琼浆。”

素来纵容她的司镜,这次不语许久。

终是迎着她泪盈盈的眸子,温柔许诺,“那昭昭答允我,与我成亲,我们便去看雪,如何?”

褚昭点了点头,“那说好啦!”

她也是很喜欢司镜的。

就像珊瑚喜欢小丑鱼、螃蟹喜欢海带那样喜欢。

司镜带褚昭来到了一座人烟稀少,云雾缭绕的山间。

沿石阶一路上行,薄雪逐渐洋洋洒洒地落了满肩,凉丝丝的。

好像这世间唯独冰冷的真实。

山腰有一块硕大的青苔石,褚昭凑近看了许久,眼前却始终有雾气笼罩;

摇摇欲坠的藏书阁后,总有道苍天巨树的影子在,褚昭兴冲冲跑过去,只嗅到一抹桃花淡香;

还有山顶。空旷的广场边缘空荡无物,留下松树被伐去的残桩。

褚昭与司镜,在名为郁绿峰的清寂山中,行了合卺礼。

群山之中空寂无人,唯有落雪之声,像叩击空茫后的虚无回响。

素来惧怕孤独的她,竟出奇地没有觉得此处荒凉。

是因为有司镜在一直陪着她、纵容她么?

褚昭不知道。

她已经连自己出身的那片咸涩深海,都快要忘掉。

“昭昭?”被掀起盖头,姿容灼灼的司镜柔声唤她,朝她迎来盛满蜜琼浆的合卺小杯。

“交颈饮下此杯,我们,便是道侣了。”

褚昭茫然接过来,看着荡漾酒杯中自己失神的模样,顿了很久。

余光却一不留神,瞥见不远处桌案。

那里,有一柄崭新的匕首。

她想起来,原来自己今夜,是要遵循司镜带给她的话本中所写,剔下尾鳞,赠给女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