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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很痛么?

假想的痛楚感化作火苗,灼烧着她的鱼尾,逐渐蔓延到胸口最隐秘的深处。

褚昭已经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疼痛感了。

她被司镜护得很好,周游各地时,她们始终融洽温存。女子宠着她,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就连情.事时,对方不慎使了力气的咬痕,次日睁开眼后,也会消弭于无形。

如今的一切,正是褚昭沉在深海时,所贪恋渴求的。

可为什么,她依然觉得内心空洞?

手中的合卺酒盏掉落,褚昭后退几步,怔然掉下泪来。

她看见连绵不歇的细雪中,数道淡蓝色道袍的身影载歌信步,唤着“大师姐”、“锦鲤仙子”,离她越来越远;

看见阴暗冷僻的深林中,有方水潭,纤细的海带与丰腴的蟹,还有许多小鱼小虾,苦苦挽留她,求她莫要遗忘;

看见她恋慕的雪色身影跪坐在桃树旁,风雪不歇,却扼不住空洞面颊上的两行清泪。

司镜清冷低柔的嗓音已经哑了,“昭昭。”

“……不是、不是映知所为。”

“昭昭……痛不痛?”

“映知是想与你成亲的,待到郁绿峰魔乱平定,就要去寻你的。”

“昭昭,在荒山等映知来,好么?”

无数次徒然辩驳,苦苦挽留,却只换来掌心中被剜去妖丹,奄奄一息的小红鱼逐渐失去重量,化作魂息碎片。

女子墨发浸透融化的薄雪,如幽幽魂息,肩膀低垂,双眸失神。

“昭昭还会信我么?”她喃喃。

“寻不到昭昭,那映知……来殉昭昭,可好?”

幻觉般的碎片画面,在眼前流转过后,似窗外落雪无声停歇般,倏然消散。

褚昭眼眶微湿。

再回过神,眼前仍旧是被注满蜜琼浆的酒盏。

与惨淡回忆大相径庭,女子此刻端矜挽起一丝笑意,“昭昭怎么了?”

“只要与我成亲,我们便是道侣了。日后,我们依旧一同去看朝霞与日暮,好不好?”

褚昭惊慌摇了摇头。

她确信,自己忘掉了什么。

面前美好不真实的景象、只有她与司镜两个人的郁绿峰,如同她在蚌壳里的酣睡美梦。

“你不是司镜!”她后退几步,小声哽咽,“阿褚不要在这里了……司镜在哪里?”

眼前女子的身影有一瞬间的飘忽。

她抬眸,朝褚昭勾唇笑,“我……就是司镜呀。”

只不过,是那抹与干净似新雪的魂息相悖的、阴暗的一面而已。

归霁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以至于,就在她受司镜嘱托,于今夜刚替她演了一场哄骗小鱼的戏后,就被迅速识破。

“昭昭,与我饮了这杯酒,我们一直活在如今没有鲜血的梦中,不好么。”她探身,牵住少女手腕,呢喃劝哄。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昭昭不是,最害怕孤身一人?”

女子此刻身着的嫁衣,如同殷红染就,凭空生出几分谲滟。

褚昭去抓桌案上的匕首,不留情面地朝面前人划去,“……放开阿褚!”

归霁身形如雾凝作,没有被伤到半分,探出的手却无声垂落。

她笑得惨淡,连肩膀都在发抖。

“昭昭、为什么还是选了她?”

“淡漠不通人性的是司镜,受恶人操纵,亲手拿起匕首的是司镜,无从挽救局面、拉我来托付的也是司镜。”

“可昭昭,为何……从来不记得归霁二字。”

红绸缠住褚昭的手脚,一瞬间,令她想起,被女子用锁链绑在榻间的滋味。

身旁的景象正在逐渐碎裂,高烛殷绸,一派喜宴之景,荡为浓稠的魔气。

美好到不真实的幻境,一切皆为虚妄,只有她们两人为真。

归霁从身后拥住了褚昭,一抬袖,眼前凭空出现雾气凝作的镜面。

“昭昭既然这么想看司镜。”她抵在少女耳畔。

“便让昭昭看罢。”

“看……司镜是如何被联袂上阵的众玄门镇压剿灭,凄惨而亡的。”-

司镜倚在榻边,看模样娇俏的少女陷入酣睡。

不谙世事的可爱小鱼,连被绑住、被她这样的人贪心窥伺,依然天真到不设防备,柔声哄着就睡着了。

借着香炉里重又点起的鲛油,意识仿佛也混沌起来,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设想。

昭昭……会喜欢她与归霁共同编织的美梦么?

梦里,小鱼会抛却烦恼,与她共度漫长余生。

纵然那里的“司镜”,已经不再是她了。

司镜俯下身,轻啄褚昭的唇角。

她只是有些后悔,让狡猾可爱的小鱼就这样熟睡过去。

来不及临别前,再尝一尝昭昭嘴唇的甜意,听她诱人的啜泣。

在从问情宫回来后,在等待褚昭醒来的枯燥时间里,司镜很少眨眼,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少瞧一眼,以后……或许也瞧不见了。

司镜想起,在她抱褚昭踏出问情宫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薄琨瑶凭传音玉简,惨淡笑起来,对她诉说。

“映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珍重自身。”

“昆仑虚的濯清仙子,不日,便要集结众玄门,前往你所在的丹永城讨伐了。”

“她在九州散播传言,说你的小红鱼是当今魔尊。而你,应是那柄凶剑归霁的转世。”

司镜觉得荒谬。

她禁不住笑起来,眸底殷红蔓延,勾了许久的唇。

经由归霁之口,她已知道,她的昭昭,就是过往的绛云。

可那又如何?

……众人皆认为对的事,便对么?

魔在久远之前便是魔么,玄门仙修在从前,就是匡扶正义的正道么。

她的道侣、她珍视之人,她的小鱼。

曾经光风霁月的蘅芜君,辗转轮回后,竟成了可笑的“魔尊”?

“那么,逃离轮回,如何?”归霁含笑在她耳边开口。

“阿镜,只要你愿意分出大半修为,为昭昭构筑一个没有鲜血的梦境,就再不会有这些事发生了。”

“小鱼将始终无忧无虑,不会被卷入命数洪流中,再遭受世人误解。”

“你亦无需担忧昭昭逃跑,她会与你一直在一起。”

司镜最初是不信的。

她又如何忍心,让小鱼一直活在幻境之中。

可待归霁讲述过往与小鱼不止一世的惨淡收场后,司镜不得不信。

小鱼一遍又一遍坠入永远无法扭转的轮回,落得凄惨陨落的下场,只为了替寒石改写虚妄命数。

天道总是无常、亦无法抗拒的。

司镜默许了归霁的想法。

她用入手最温润的脂玉,为褚昭打造了不会受伤的锁链,将小鱼牢牢捆绑在由她呵护的,绝不会有人闯入的地方。

司镜失神问:“昭昭会怨我么?”

“入梦之后,她还会……记得我么。”

归霁应她,“自然会记得,阿镜。”

“我会以你的名姓活下去,为你护好昭昭,直到幻境塌陷。”

司镜再说不出话来。

她与归霁本就是一体两面,分割已是忤逆天道的荒谬之举,为此,也只能有一人陪伴在小鱼身边。

那又为何不应该是她?

嫉妒、渴求等阴暗不堪的想法升起,快要吞没司镜。

归霁轻叹一声,开了口,“因为,阿镜,你要替绛云洗去千百年来背负在身的魔尊骂名呀。”

“只有你能做到。因为,我已在百年前沉入浸默海,尸骨无存。”

司镜平静了下来。

良久,她轻描淡写,将一切都应了下来,微微笑着,“好。”

因为,她与昭昭已经行了结契合卺礼,是昭昭的道侣。

她愿意……为小鱼做一切事。

司镜还是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她抽去大部分魔气,编织幻境途中,贪婪地闯了进去。

与浸在深海中,初探人世的褚昭相知、相识,徜徉在美好虚假的景象之中,看遍美景、踏尽九州每一寸土地。

不知不觉,就度过了漫长的四季。

那日,小鱼躺在她怀里,读着她挑选的话本,娇声娇气地撒娇,说要看雪。

司镜不知九州还有何处的雪好看,何况,她为昭昭构筑的,是一个没有寒冷与痛楚的梦境。

她还是想起了郁绿峰。她想,小鱼总是喜欢那里的氛围,喜欢恣意欢笑的少年少女的。

之后,若是昭昭留在梦境里的云水间,会不会也能回想起她们曾在清寂寝处相处的时日?

现实中,她与褚昭的合卺结契礼那样仓促。

若是在梦里,与小鱼再成一次亲,饮下合卺酒……便好了。

可惜司镜没有亲眼瞧见这一幕。

她托付归霁,将这段永远不会落幕的梦境,继续扮演下去。

她与归霁模样别无二致,且小鱼最是爱美,也贪恋她的长相。

这样,是不是也算她陪伴褚昭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庇护丹永城的大阵已经摇摇欲坠。

雪色剑光掠过,将司镜曾满心希冀,想要赠予褚昭的城池割得支离破碎,破败不堪。

她扬唇笑着,再吻一吻熟睡少女的手背。

如同诀别。

昆仑虚早在司镜抢婚之时,便已不复存在。

幸存下来的弟子,或拜入其他宗门,或以散修游荡,终究被落虞整合起来。

此刻聚集在西州,距浸默海不远的丹永城,口口声声,斥令她交出藏匿的、或为魔尊绛云转世的鱼龙族少主。

司镜立在剑尖上,身着未被血雾浸染的雪衣,与此刻丹永城的炼狱景象格格不入。

她勾起唇,露出谲滟的笑。

身形陡然散去,落在一名喊得嗓音发哑,对魔深恶痛绝的仙修身后,喃喃,“你说、昭昭是魔尊?”

“……再说一次。”

那仙修惊诧仓惶,喉咙刚发出一声本能的求救声,便被冰冷的魔气割断了脖颈,只能发出气音。

“可惜,我不想再听了。”司镜轻叹。

“你怎么配,污蔑昭昭?”

身侧顿时空荡寂静,一圈无人敢涉足,而女子立于当中,如冰冷缄默的飘泊厉鬼。

“据濯清仙子所言,司镜并非魔尊。”

“逼她交出鱼龙族少主,将祸患扼杀于襁褓!”

司镜笑意更盛。

她眸底血雾浓稠到化不开,抬头,远远眺望落虞所在的方向。

忽略所有朝她袭来的凌厉攻势,足尖轻点,几息便到了玉骨毓秀的女子面前。

碧霄指向司镜喉间,被她轻缓一推,顿时偏移,剑锋染上薄霜。

她探身而至,“我的好师叔。”

“你对昭昭的情愫,在玄门地位与众人拥护面前,竟一文不值么?”

“以至于,隐瞒自己百余年的魔尊身份,执意将昭昭……诬为魔尊。”

众人惊疑不定。

“她疯了……”

“她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落虞朝司镜温煦笑起来,未曾启唇,只传音于她。

「映知……你都知晓了。」

「是归霁,告诉你的?」

司镜不答。

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众人,姿态矜然,指尖勾起雾状的魔气,垂眸望下面血流成河的凄惨景象。

抬手一挥,赋予众仙修以魔的视域。

模样凶恶丑陋的魔,变成了寻常的人类,手执长剑亦或短刃厮杀,他们之中,亦有亲情、同门之情。

而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玄门众人,此刻化为七窍流血、肮脏不堪的可怖模样,气息不祥,杀戮嗜血。

“这就是……诸位‘同道’想要剿灭的魔。”司镜轻轻笑起来。

“百年前,他们曾是你们的先人、前辈、至亲,却被落虞设计,困于浸默海。”

“而你们,自诩除魔卫道,这些年,却不知将他们挫骨扬灰多少次。”

“你们,才是这九州最该被抹去的魔。”

第76章 如霜

耳边寂然无声。

丹永城夹杂血腥气的冷肃风中, 混着殷红流淌的汩汩声响。

女子垂着肩,一袭白衣,持剑静立, 在状若炼狱的景象中, 仿佛霁月清风。

她已然堕魔,可一瞬间却让人回想起,从前姿容胜雪, 曾受尽世人惊艳赞叹的剑修。

司镜,司映知。

丹永城内, 诸多道貌岸然的仙修已经承受不住自己此刻不堪的模样,心神大乱, 道心摇荡。

有人茫然, 有人疯魔,自戕, 亦或惨死于过往同道手中。

司镜扬唇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鱼形玉佩,贴在脸庞一侧。

喃喃,“昭昭,你曾说过……最讨厌魔。”

“如今,映知让他们消失,亦或自相残杀。”

“过往污蔑、背离、唾弃你的人,映知再不许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的小鱼,曾是这九州第一抹纯粹柔软的曦光。

来自佛土, 却眷恋混沌的人世间, 想以一己之力,令九州归霁。

可百余年间,却被抹除所有鲜活痕迹, 众人颠倒黑白,诬为她秽乱世间的魔尊,谩骂不休。

“此鱼玉符,曾是映知道侣的爱物。”司镜将手中温润的血玉展示给诸人看。

“我们……已于前日在丹永城结契,”她眸中含着藏匿不住的情愫。

“从此,心魂相连,再难割舍。”

碧霄灵力波动如潮涨般汹涌,只消一息,便已经攻至司镜身后。

司镜未曾躲避,任由冰冷的锋刃穿透前胸,依然在笑。

因剑势,短暂朝前趔趄了几步后,身形单薄破碎。

却压下痛楚,勾唇,抬手握紧了剑尖。

鲜血顺着她腕流淌,逐渐染红雪袖,多出几分谲滟。

司镜不曾回头,话却是对背后的落虞说的,“师叔先前,便是像操纵碧霄般操纵着我,剜出昭昭的妖丹的?”

她低垂双眸,轻捏剑身,冰冷寒意灌入,碧霄顿时裂出薄纹。

落虞想要抽回佩剑,可碧霄已经在司镜手中化为齑粉。

司镜咳出触目惊心的殷红,转身望着她,雪白衣襟被浸透,竟显出几分艳色。

“碧霄曾是千年前绛云随手铸成,赠你的生辰礼物。”她嗓音冷清。

“而我,亦或者……归霁,却是绛云费心所铸。”

“你想用它,杀了我?”

司镜胸口可怖剑伤已在好转,却比往日她们从前交手时,愈合速度要慢了许多。

落虞微微笑起来,依旧唤:“映知。”

“你的修为减损不少,是因为近日,构筑将昭昭藏起来的偌大幻境,力不从心?”

“你要知道。”她轻叹一声,施然走来,模拟出人类温热温度的手,轻抚司镜侧脸。

“鲛灯、鲛油,与幻术有关之物,师叔百年来,早就很熟悉。”

“你能确保全身而退,将小鱼藏到,师叔找不见的地方么?”

司镜低垂双眸。

汇聚周身修为至手掌,陡然朝面前眉目纯善的落虞心脉击去。

这一击避无可避,落虞无碧霄护体,只觉如遭重击,唇边蔓延血丝。

她望着面前模样狠厉,失却疏离的雪袍女子。

“……让师叔葬身此处便可。”司镜应。

落虞笑意更深。

“映知如今的模样,愈发像归霁,也比我,更像魔了。”话音依旧温煦,也杀人诛心。

“昭昭若是知道你令丹永城血流成河,想必会害怕到……从你的幻境中逃走的。”

“就如同往昔,她抛弃了石洞中苦苦等待的你那般。”

司镜收紧指骨,素剑听唤而至,狠狠贯穿了面前女子的胸口。

她眉眼萧条失神,嗓音很轻,“不会。”

“昭昭已与我结契,曾亲口应允,不会、不会再逃走的。”

可脑海中却复现那个湿濡清寂的雨夜。

她目盲等到黎明,摸索搜寻小鱼一切踪迹,却只拾到被遗弃的玉戒。

她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却也早不是过往不染凡尘、引同门后辈倚赖的剑修了。

“你孤身前来,是因为将小鱼托付给了归霁?”落虞笑言。

“你可知晓?归霁早就在昭昭身上种了情蛊。”

“她将你骗至此处,是想借机将你除掉,独享小鱼呀。”

司镜眼底一片殷红血雾,逼近似乎已失去反抗能力的落虞。

她茫然垂眸,心头泣血,仿佛凌迟般痛楚,“……闭嘴。”

她知道,落虞巧言令色,意在动摇她。

可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地设想。

昭昭在幻境中,将与归霁共度余生。

再也不会是她。

“映知,想必宿雪前几日应当来过,还为你带来了一份结契礼。”落虞指尖轻点司镜空茫的胸口,笑意扩散。

“她说,事关昭昭的情丝?”

女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以纯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

“情丝的确在我这里,不过,早就被我用鲛灯燎烧殆尽。昭昭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映知,尤其是你。”

司镜浑身发颤,内心空茫。

她扼住落虞的脖颈,手腕处青筋泛起,“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昭昭今世……与你何干。”

褚昭今世本该是条无忧无虑,懵懂可爱的小红鱼,不应被卷入轮回纠缠的乱流。

落虞依旧笑着,身躯魔化,散作一捧晦暗雾气,“因为我,亦心悦于昭昭。”

“从前,她不肯瞧我,斥责我痴心妄想,执拗地要选一柄剑成亲。如今,我便要她被剑洞穿,要她只属于我。”

“就算,她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好。”

司镜惘然望着面前陌生的女子。

落虞撕开过往伪善面具,疯魔笑了起来,“你可知道,百年前,绛云为何要在与归霁的结契礼上自戕?”

“她身中无解之毒,不想成亲后模样凄惨,索性于当夜死在归霁怀里,了却夙愿。”

“归霁分得了绛云一半的心,想必,痛楚也深入骨髓罢。”

司镜神情茫然空洞,钝痛感从胸口处蔓延攒长,快将她撕作两半。

被碧霄穿透胸口的生冷,遭受玄门之人围攻的痛楚,不及如今分毫。

“我忘了,归霁与绛云共用一颗心脏,本为一体,抽去小鱼的情丝后,我合该补偿的。”落虞已无实体,温声抵在她耳畔。

“映知,你不是想变成人么?”她笑着开口。

“就偿你一具生老病死、七情六欲的躯体罢。”

“你会慢毒发作,渐渐老去,陪着不会衰颓、亦无法动情的小鱼,困守一生。”

司镜觉得喉间一甜。

近乎无孔不入的晦暗雾气,有一抹融入了她的脉息之中。

她周身轻颤,终是力竭倚倒在地。

胸口处生出如寻常人一般的悸动感,却混杂着针刺般的痛楚,缓毒已经发作。

昭昭素来爱美,贪恋她的模样。

她老去之后,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司镜吐出一口鲜血,墨发遮住眉眼。

血泪落下,寂然无声,染红不然纤尘的衣袖。

落虞遂愿笑了起来。

她凝出身躯,蹲下身,探手捏住雪衣女子的下颔,想要欣赏打量。

下一息,却不慎对上了一双潮冷深红,藏着兴味的眼眸。

归霁不知何时,占据了司镜的身躯。

扬起唇,以近乎捕捉不到的动作,探出女子因放松警惕而袒露的魔丹。

她捻着掌心落虞的魔丹,不留情面地碾碎。

“你想,离间我与阿镜?”

落虞元气大伤,魔气凝作的躯体骤然消弭。

她嗓音飘忽,仍在笑,“……归霁。”

“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映知。毕竟,她是绛云最喜欢的、纯善似雪的一面啊。”

归霁唇色殷红,神情透出与司镜截然相反的嘲弄,“又与你何干?”

“如今你魔丹已失,身负重伤……想必已经快要死了。”

落虞开了口,多出一丝笑意,并不恼怒,“可惜,映知会陪我一道的。”

“寒石获得了梦寐以求、朝生夕亡的血肉之躯。”

“归霁,是你先寻到我、除掉我,还是映知先忍受不了寿数短暂、慢毒缠身,失控疯魔?”

“我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围绕在四周的晦暗雾气散去,亦寻不见分毫踪迹。

丹永城已成了一片足以比拟浸默海的血海。

归霁摇晃站起身。

垂眸望着诸般不堪景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在想,阿镜从始至终也不像她。

纯善到没有自己动手除去这满城腌臜,只冷眼瞧他们自相残杀。

亦如过往的她,再度被落虞欺骗。

可小鱼,到底还是喜欢如此的司镜。

清冷淡漠的,与她大相径庭的司镜。

归霁扬袖,凭空在身前挥做一面雾镜,窥见镜中虚晃的幻境中里,褚昭眼眸发红,无声掉着泪。

看她的模样凭空出现,哒哒跑过来,无措扒着镜边,“你、你是谁?”

小鱼被她们二人骗得团团转,模样很是可爱。

归霁盯着镜中少女身影,不舍瞧了许久。

将嗓音压至司镜平时说话的淡漠声调,柔柔笑起来,“昭昭,是映知。”

“映知……已经将坏人除去,很快就会从幻境中将你接回来。”

“乖乖睡一觉,等映知来,可好?”

哄褚昭欢欣期盼,归霁散去雾镜,忽然弯下身子,以袖掩唇,低咳出声。

雪袖浸透了鲜血。

她从司镜孤身前往丹永城前,便以自身所有盈余的魔气,护好女子的心脉。

如今身陷慢毒、寿数将尽的,也是她。

归霁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她与司镜本为一体,身为分裂出的一半恶劣阴暗的心魂,她不会告诉司镜。

就算是本能,她也想护好纯善如白纸的另一面。

也是绛云曾唯独喜欢的,淡薄清冷的一面。

归霁抹去唇间血痕,抽出素剑,生疏踏上剑身。

模仿在识海内曾看见的司镜御剑模样,离开丹永城。

悉心涤去衣袖上飞溅的殷红,敛去眸底深邃到无从补救的魔纹,萦上褚昭喜欢的温存笑意。

笨拙地模仿司镜的所有。

归霁怨司镜。

怨她这百余年夺去身体的掌控权,怨她夺去与小鱼的初次见面,怨她独享褚昭的娇怯温软。

更怨她亲手洞穿褚昭胸口,酿成如今局面。

可当司镜堕魔的那一日,七情六欲解放,归霁蜷缩在女子识海一角,听见对方如潮汐反扑般汹涌的心声。

褚昭。

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小鱼……

寡淡如霜的人,近乎疯魔地渴求着,想要掌心里的小鱼圆眸亮起来,再唤她一声“知知”。

归霁才知晓,司镜原来与她别无二致。

也像极了从前拼命想感受心跳悸动的滋味,想回馈给绛云同等情愫的她自己。

她依旧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输给了司镜,小鱼纵然被抹去记忆,却总想逃离她的怀抱,转而扑向那道乏味的身影。

她分明也想看看,褚昭杏眸里只盛着她,害羞娇俏的模样。

归霁生出了抹杀司镜,并取而代之,扮演司镜的想法。

她哄诱着司镜编织偌大的幻境,却尝不到一丝甜头,还要孤身应敌,为她除去落虞。

归霁原以为司镜会拒绝,甚至对她杀心顿起。

可她只听见清冷女子一声低柔的“好”。

司镜指尖按着胸口,对她嘱咐小鱼今生喜欢的一切事。

娓娓道来时,竟不像堕魔之人,而像在郁绿峰时惹她生厌的柔钝剑修模样。

她甘愿牺牲自己,破开虚妄因果,换得小鱼不再苦渡轮回。

末了,也只是迷惘喃声问,“入梦后,昭昭还会记得我么?”

归霁怎会不知司镜在想什么。

在女子尚未遇见小鱼,隐没于郁绿峰的清寂时日,她曾与女子一同度过。

身为寒石,司镜与过往的她一样,惯常丢失记忆。

不知来路与归途的人,心中最希冀的愿景,便是想要被珍视之人记住。

她知晓,褚昭早就成为了女子的道心。

就算堕魔,也是魔心所向。

司镜在幻境中,为褚昭铺设了广袤无际的深海,足够小鱼化作庞然原身,畅快溯游;

柔声自语,“昭昭对我说过,不喜待在水缸之中。”

“她……素爱自由。”

魔气重塑了小鱼眷恋的荒山洞府,更捏造众多常人身躯,营造热闹喧嚣的市集,每夜,都有逼真精妙的火树银花表演。

归霁听见司镜喃喃,“昭昭喜欢瞧这些,喜欢与我牵着手逛市集。”

“我答允她,会实现她所有心愿的。”

司镜近乎将她与褚昭相处的一切细节都复现在幻境之中。

却独独少了郁绿峰。

归霁问起女子,只听她惨淡笑起来,“昭昭怕冷。”

“若是她想起曾在郁绿峰,被匕首洞穿胸口……想必会怕得睡不着觉的。”

司镜想要被褚昭记得,却又矛盾想要小鱼忘却所有由她而生的,不堪痛苦的往事。

这怎么行?

归霁只觉浑身血液翻涌灼烧,身中慢毒的每一次吐息,都像剜骨剔肉一样难捱。

她眉眼灼灼,咳出一口血后,反而笑起来。

柔声自语,“阿镜,我要你无法逃避过往,与小鱼永世纠缠。”

“你就代我……一直陪在昭昭身边罢。”

代她掌控情蛊,代她以双眸,一寸寸丈量褚昭娇羞的、动情的模样。

这次,可不要再弄丢掌心里的小红鱼了-

司镜自高热之中醒来。

眼皮沉坠,耳畔仍充斥着丹永城内玄魔厮杀的余波,还有落虞疯魔笑着,对她毒发将死的宣判。

她勉强坐起身,手臂却有娇嫩温软的什么拂落,连带着少女不满的梦呓娇哼。

被褥半掩,褚昭赤裸着肩,半个身躯还困在她怀中,脸庞酡红,睡得正酣。

小声呢喃,“合卺酒……甜!阿褚还要……”

被掀翻的合卺玉杯就在榻下,与亵衣纠缠在一处。

前夜之景迷离不可追。

司镜只觉得身躯愈发灼热,一股她无从抗拒的情欲甚嚣尘上。

她抿唇克制着,依旧无法纾解,反而按捺不住,低吟出声。

她疑心这是幻境,可是垂眸瞧见黏着她不放的小鱼,胸口依然软得一塌糊涂。

掀开被褥,褚昭的手脚腕竟然还被玉制锁链束着,只是松泛许多,足够自由活动。

瞧着更像……一些情趣。

司镜再也无法克制住体内翻涌热流,俯下身,含住褚昭浅粉的唇。

纵然她已是寻常人的躯体,中了缓毒,将不日而亡,纵然,小鱼已对她无法动情。

可她依旧难以按捺与少女亲昵的本能。

昭昭已经与她行了结契礼,是她的道侣,如此,又有何不可?

被情潮裹挟,司镜玉颈泛红,恍惚间,却听得耳边归霁的哂笑,“阿镜,滋味如何?”

“如今种种,正是你所期许的……情蛊的滋味呀。”

不知为何,归霁声音较先前虚弱不少。

司镜忽略耳边忽如其来的置喙,细密地沿着褚昭唇角一路吻下去,胸口起伏。

褚昭被吻醒,翕动迷蒙的眼睫,呜咽着想要逃走,可双手却陡然被按在头顶,更别提有锁链束缚。

她瞧见女子一双渴求的桃花眸,吐息温热,撩拨起她晨起时微妙的战栗感。

“昭昭。”司镜吻她锁骨下的朱砂小痣,软哑嗓音,温驯唤她。

“映知想……可以么?”

褚昭自保般地摇了摇头,惊慌抗拒,“才不要!昨夜、昨夜已经很累了。”

见她抗拒,女子长睫低敛,玉琢鼻尖泛出淡粉,一抹温凉湿润沿清冷面颊落下。

体内情蛊作祟,如薪柴燃起倾颓火势,司镜早已无法思考昨夜,小鱼与谁一同寻欢取乐。

得不到满足的难耐,与阴暗藏匿于心间的占有欲一同发酵。

司镜拉紧牵制在小鱼手腕处的锁链,一扣一扣,缠绕在掌间。

她俯下身,柔声哄诱,“与映知一起,会让昭昭比昨夜还舒服。”

“昭昭闭上眼……可好?”

第77章 锁链

褚昭被细腻掌心蒙起双眼。

她前夜被忽然归来的女子折腾得厉害, 现下也没什么力气反抗,更别提双手被困在头顶。

只能勉强眨眼,想从缝隙里瞧对方此刻的模样。

却陡然身子一绷, 被忽然蔓延至膝弯的温热吐息烫到。

本能蜷起双腿, 竟牵动脚腕锁链轻响,她惊吟一声,“呜……”

司镜的手缓慢下移, 不再遮她视野,转而温昵地摩挲着她脸颊。

旋即, 收紧了她脚腕的锁链,迫使她摆出一个难堪的姿势。

“坏人!”褚昭羞得连连挣扎, “不许、不许看我……”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砧板上的鱼, 被面前的女子摆布,连最脆弱的肚皮都袒露于众。

可她分明是鱼龙!

而且, 昨夜双眸红红,笑得妖媚的女子还说,她们是道侣,道侣是不可以互相欺负的!

然而此刻,对方却缄默着,一点也不像昨夜柔声絮语的模样。

司镜垂眸,视线不躲不闪,径直望着她难堪害羞的地方。

骤然俯下身去。

褚昭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被柔软的海藻缠上,无孔不入, 一直蔓延到海底深处。

她发着抖, 无措合拢双腿,女子柔软如绸的发丝,轻轻勾勒着她娇嫩敏感的肌肤, 燎起渗入百骸的热意。

昨晚是冰冰冷冷的,如今又是灼烫难忍的。

出现呜咽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认错了人。

直到被翻涌的浪潮推至顶点,茫然呼吸着,承受司镜安抚的吻,她才思绪回笼,羞恼地问:“坏美人!你才不是阿褚的道侣……你、你……”

奇怪。

褚昭竟然想不出来,那个假扮成司镜的坏女子叫什么名字了。

“昨晚。”司镜衔着她的唇,嗓音有些哑,“昨晚……陪伴昭昭的又是谁?”

“她说自己是司镜,是陪我周游九州,看遍四季的人呀。”褚昭掰着手指头,憧憬说,“她说,昨夜过后,她和我就是道侣啦。”

“道侣,是不是就能陪着阿褚一起,从朝霞看到日暮,直到阿褚再也游不动的人呢?”

司镜唇色苍白,垂眸,不声不响。

自惭形秽感如兜头冷水,将她浸没。

她不知晓,落虞的毒发作之后,自己还能活多久。

“你怎么了?”褚昭探探面前缄默女子的额头,被烫到,“好热,你生病啦……!”

小鱼不计前嫌,焦急地扯她的衣袖,让她躺下来,再用被子重重盖住。

望着司镜含着薄薄水光,虽清冷,却勾魂摄魄的一双桃花眸,她脸热挪开目光,轻哼一声,“人类就是脆弱!”

“昨夜分明你好好穿着衣服,我都没有穿,怎么如今你先染了风寒呀……”

司镜清绝面庞掩在被褥间,显出几分破碎孱弱。

却在褚昭生疏替她掖被角之时,将她的手捉住,蜷进掌心里。

“昭昭。”她轻声唤,“我冷。”

褚昭的手被带到柔软起伏之间,耳根染红。

她感知到,女子的雪色下,有一抹小鼓似的悸动。

好奇怪。

为什么她自己的心,也在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褚昭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云雾般的想法,索性跪坐在司镜腰际。

俯身,想要好好检查一下女子究竟生了什么病。

“这里痛么?”她抬眸,摸摸司镜细腻侧颈,又隔着一层薄亵衣,好奇去听对方的心音。

“不冷呀。你的体温好热,比热泉还要热……”

忽然,腰身被紧搂住,被褥遮盖下,她整个人被女子囿在怀里。

司镜长睫低垂,眼尾流露一丝极淡的粉意,“昭昭喜欢在温水潭里溯游,那……”

“也会喜欢映知么?”

褚昭在女子怀里动了动,像被温热的洋流包裹,更别提软玉在侧,顿时飘飘然起来。

她喜欢所有生得漂亮的美人!包括司镜。

却察觉到自己身上不知被施了什么术法,没法变作原身,只好泄气地用头顶司镜的胸口。

“阿褚想去游泳!可是,尾巴、已经好久都变不出来了。”

似玉的指骨,一点点顺她腰际而下,抚过她发抖的纤软。

褚昭听见司镜似乎轻碰唇,无声念了什么,顿时,双腿好似被温热包裹。

再一晃神,她朝思暮想的鱼尾竟现了出来。

“我的尾巴!”她双眸亮晶晶,迫不及待地钻进被子里,捧着自己粼粼生光的软滑尾巴,欢喜地亲昵了好一阵子。

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探出头。

殷粉眼眸无措扫过面色苍白、轻咳起来的女子,爬上她身躯。

啾一声亲在她脸颊,“……美人道侣,你真好!”

心想道过谢,应该算礼貌了,褚昭正欲爬下榻,寻个温水潭快活,却被搂住腰身。

尾巴上的鳞片在被似有若无地撩拨,她浑身都被卸去了力气,觉得有些不对劲,去捉司镜作乱的手,“痒……唔、不许摸阿褚!”

“昭昭这就要走了么?”司镜低柔问。

褚昭理所当然地点头,轻快应:“阿褚要去游泳。如果不是美人生病了,也该带你一起去。”

司镜指尖勾过褚昭腕上的玉制锁链,“可是,昭昭如今的模样……应当是无法遂愿了。”

褚昭后知后觉,顿时着急地挣扎起来。

想要再依样画葫芦,啄一啄女子侧颊,讨得对方欢心,可这一次却被压着后背,按在了柔软怀抱里。

“映知还病着,昭昭就要不管不顾了么?”司镜语气低弱,吹拂来的吐息激得褚昭耳廓一热。

“映知……要昭昭帮。”

褚昭撑起身,好奇地歪头问:“怎么帮?”

她可不是什么医者。

司镜带着她的手,一直探到隐秘的腰窝处。

引着她的指尖灵巧穿梭,将本就松泛的衣带彻底勾开。

遮掩被剥开后,恍若云开雾散,褚昭愣愣地瞧着对方的模样。

雪覆窈窕山峦,冷秀细腻,恍若玉瓷,更有引她挪不开目光的落梅色泽,晕着弥漫薄粉。

更像她在水潭底苦心啄开、藏匿珍珠的漂亮蚌壳。

司镜按着褚昭后背,直到她们身躯间再也没有缝隙。

吻了吻她透红的耳廓,孱声开口:“映知的病结,只有昭昭能医好。”

“昭昭是映知的小鱼,不要离开映知……好么?”

方才为褚昭幻化出鱼尾,损耗过多,她偏过头去,低咳出声,眸底弥漫一层雾气。

褚昭被美色所惑,只觉我见犹怜,朦然地嗯了一声。

她好奇去摸司镜漂亮的身躯,枕着女子柔软胸口,想听病结究竟为何。

可是,竟忽然被扣住腰身。

被褥里的鱼尾再无阻隔,触碰到司镜滚热湿濡的地方,被烫得一痉挛,匆匆甩尾规避。

“好热……”褚昭茫然呜咽,趴俯在女子胸口,小心翼翼问,“是、是你的小鱼卵么?”

司镜却再未应声。

如冰雪般孤彻的女子,剥去雪色亵衣后,竟像温吞连绵的岩浆。

惯常疏离的眼眸,因她鳞片撩拨,多出几分破碎情.欲。

她揽褚昭在身上溯游,终是按捺不住,迷乱地低唤:“……昭昭。”

褚昭幻化出的鱼尾,比双腿还要敏感,她乏力地任由女子操纵起伏,忍不住摇头抗拒,“不行、不许这样……”

分明她是来医司镜的高热病症的。

可为什么,她却也浑身滚烫起来?

床榻好似成了水波翻涌的深潭,她浸在司镜怀中,迷离地如同在温泉中溯游,而女子承托着她,掀起波澜。

渐渐,小舟倾覆,将她兜头淹没。

褚昭最后只记得自己力竭软倒在了司镜怀里。

紧缠在她手腕处的玉制锁链,到头来也没能解开。

视野朦胧,女子将锁链缠绕在自己的纤细腕间,直到她们紧密纠缠在一起,再难分离。

司镜轻吻褚昭的发旋,浅淡的血雾在眸底蔓延疯长。

柔声呢喃,“昭昭。”

纵然她命数将尽,可昭昭,依旧是她一人的小鱼。

她希望,无心的木头小鱼,要只看着她,着迷于她。

她会一点点,重新教昭昭“情”字何解-

褚昭睁开眼时,榻边有一抹雪色侧影。

她睡了很久,可肌骨依旧酸胀。

勉强坐起来,喉咙干渴,心心念念想喝一点蜜琼浆。

还没来得及张口,手里便已经被递进了盛琼浆的玉盏。

褚昭匆匆仰头喝干净。

这期间,司镜始终在望着她,眸光融了些辨不清晰的情绪。

看她喝完,怜惜地抬袖,为她拭了拭唇角,“昭昭,可还要喝么?”

褚昭泄气发现,自己的手脚腕依旧被锁链捆着。

她赌气摇头,避而不答,反而挣扎起来。

失望问:“不是已经成亲了么,为什么还要捆着阿褚?”

女子分明哄着她说过,锁链是道侣之间的小秘密,也只在成亲那夜用。

褚昭不想一直被困在榻上,要司镜喂琼浆,一切都被对方尽收眼底。

“昭昭觉得乏味了?”司镜抚弄她的发丝,“那,映知读话本给昭昭听,可好?”

“是你最喜欢的,两个女子之间的故事。”

褚昭勉强倚进女子怀里,听了一阵。

大部分时间都兴趣缺缺,惟有在听到香艳场景时,才会睁圆眼,屏息凝神,悄然竖起耳朵。

当听见“云儿与柳儿两相情好,缠绵娇吟,心音仿佛透着筋脉敲击肺腑”时,褚昭悄悄摸起自己胸口。

瞄专注的司镜一眼,大着胆子,探手去摸她此刻心头温度。

却猝不及防被扣住指节,十指交缠。

褚昭慌乱想抽回手,可女子已将她的手抵在唇边,无言啄吻一下。

“昭昭想体味话本中的滋味么。”司镜轻柔问。

“那么,昭昭如今可也对映知……两相情好?”

第78章 恣意

褚昭朝后蜷缩, 察觉到胸口悸动,像有小鱼在不安分地游。

沿手腕悄悄望去,司镜半含恬淡笑意, 眸中晕染一抹绯红, 合着烛光,灼灼摇曳。

那是……她的倒影么。

她耳廓发热,却总觉得司镜好似又变成了哄骗鱼的坏女子, 目光柔情蜜意,包裹住她, 想要吃掉她。

褚昭甩了甩被困在司镜怀里的鱼尾,牵动玉制锁链铛啷轻响, “解开锁链, 阿褚就告诉你!”

因女子的法术化出鱼尾后,不知怎的, 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而且,褚昭看见,司镜落在她尾巴上的目光总是很奇怪。

眸色微暗,仿佛潮涌潮退,藏着未知的心思。

她轻呜一声,忽然发起抖来。

司镜搂着她腰,正轻抚过她尾巴处敏感的鳞片。

似乎无意为之,可每一次勾画挑抹,酥麻感都传至百骸。

褚昭埋进司镜怀里, 被迫圈住对方脖颈, 小声推拒,“……不许摸了,坏人……!”

司镜吻了一下褚昭侧颊, “昭昭如今可体会到了么?”

“话本中所言,两情相悦的滋味。”

原来快被吃掉的滋味,就是两情相悦么。

褚昭不明白,只觉得又陷进了重重叠叠的泽沼里,她贪恋此等滋味,正如她喜欢司镜的清冷模样一般。

她当然是很喜欢司镜的。

喜欢到可以抛弃面包虫,喜欢到梦中,满是女子柔声唤她“昭昭”的模样。

可是……她却更想要恣意自由。

想畅游在漫无边际的水泽中,而非被限制自由,蜷在某个温存狭小的怀抱里。

她拼命想要理解的恋慕之情,在赠予她陌生欢欣的同时,又像水草般拖曳着她坠入泥沼。

“阿褚不要和你两情相好了!”褚昭狠心推拒,“放开我的尾巴、放开呀……”

话音落下,褚昭察觉到,司镜身形忽然一轻。

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吐息声都变得低微。

司镜无声朝束缚褚昭尾巴的玉链处一抹,冰冷锁链凭空消散。

却有看不见的血雾凝成绳索,轻柔不被察觉地,重新在小鱼身上烙上烙印。

褚昭仓促逃出女子的怀抱,圈住自己。

隔了一段距离,晦暗烛光里,她却瞧见司镜低垂着脸,原本清澈的双眸,正浮动着稀薄水色。

“昭昭不喜欢映知这样么?”

美人未曾怨她,只是无声坠泪,眸尾浮动一抹侵入心底的浅胭。

“昭昭不喜……映知便不再做了。”她轻语。

褚昭心一软。

她小心翼翼观望司镜一阵,凑上前,把自己的尾尖递进女子怀里。

柔软的绛红尾鳍丝摇甩,一下一下勾着雪色衣袖。

褚昭咬着唇,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以这种方式企图引来司镜的注意力。

可整个人却忽然被罩来的阴影抱了起来。

司镜将她牢牢圈在怀里,语声轻微,眸尾仍红,“昭昭既厌弃,为何又来安抚映知?”

美人似谪仙,此刻更如芙蓉泣露,破碎诱人,褚昭只觉得心脏像被浸在水里,时而飘忽,时而搁浅。

她实在没了办法,轻啄司镜那双桃花眸,“我、我才不厌弃你呢。你既然是我的道侣,那就陪我出去玩呀,整日在榻上,虽然很舒服,但我都腻啦!”

司镜只觉得眼睫湿濡,收紧小鱼的腰,“那昭昭想去何处?”

“外面很危险,恐怕再也没有从前我们周游九州时的景色了。”

她苏醒后不久,便知如今身处之地,早已不是她为褚昭布设好的那个无害幻境。

何况……她身陷暗毒,如今的寿数,已不及褚昭十之一二。

“去大泽!”褚昭搂着她的肩提议,“你从前和我提过的,浪花是红色,过往头顶总有丑龙盘旋的大泽。”

浸默海?

司镜指节收紧,良久,缓缓松开。

她不知晓,归霁为何要告诉小鱼浸默海的存在。

浸默海中萦绕的魔气,尽是百余年前被绞杀的玄门之人,虽然沉冤昭雪,但依旧保存着杀戮本性。

更别提,浸默海下,直通过往的魔宫。

绛云毒发前,曾与归霁结契、自戕的地方。

褚昭茫然搂住司镜的肩,她察觉到,对方忽然收紧怀抱,严丝合缝,快要透不过气来。

“好,”司镜停顿良久,柔声应,“我们去。”

“只是,昭昭要跟紧映知。因为昭昭答应过要护好映知的,对么?”

她不会让褚昭再重蹈覆辙。

纵然魂息孱弱,但她会用余存的所有寿数,护好她的小鱼。

褚昭眼睛亮起来,努力点头,娇声娇气,“到时美人道侣跟在阿褚身后就好啦!”-

浸默海距丹永城并不远。

褚昭与司镜御剑来到偌大翻涌的血海前,耳畔充斥着各类难听晦涩的魔声。

从未看过如此凄凉衰败之景,她无措地朝后退了一步。

但血海中仍探出一截枯骨手掌,近乎狂热地去拽她的衣摆,嘶哑嗓音自深潭中传出。

“……仙、仙尊。”

“蘅、芜、君……”

褚昭有些害怕,她蹲下来,那只枯骨便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恶意,可阴冷感侵入顿时骨髓。

她侧耳倾听,竟能听懂枯骨在说什么。

无非是些夸她剑术精妙、为人明霁的话,口吻却很古老,竟然在惧怕着已经灭绝的古龙族。

“笨龙们现在已经不在九州啦!骨头,你莫要怕。”

褚昭悄声安慰着,还想再仔细听听,可手腕处莫名涌现的血雾登时将那枯骨震开。

骨魔痛楚地吟叫几声,埋入血水中,不见踪迹。

她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住,一截雪袖将她与脏污血海隔开。

司镜在她耳边开口,“昭昭可瞧过红色大泽了?此地危险,莫要与映知分离。”

褚昭摇摇头,有些着急,“可是,方才的白色骨头说,她很痛……她不是魔,但被一盏鲛灯照过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要帮她沉冤昭雪!”

司镜眉稍蹙,想要推拒。

可登时面前血海翻涌,分作两半,与此同时,耳畔传来归霁羸弱含笑的嗓音,“阿镜,你不是说,会实现小鱼的所有心愿么?”

浸默海被拢在迷雾之中,白骨与枯魂消散,取而代之,是一片孤寂阴冷的魔宫。

“我特地用你构筑幻境的魔气,重现了百余年前的景象。”

“如何?不带小鱼瞧瞧么。”

褚昭愣愣瞧着面前之景。

谲滟的血海之中,硬生生被开辟出了一条通途,远方景象如同蜃境。

而近处,是许多面庞各异的寻常人,摆着小摊小贩,吆喝叫卖,在烟火气中维持生计。

原来,红色大泽中,竟还藏着一个隐匿的村落么?

一挎着竹编篮的清秀女子发觉了她,朝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笑起来,“小姑娘,你……是妖么?”

“不是?那怎么脸上,还有红色的鳞片呢。”

那只手,与方才自血海中探出来的枯瘦白骨格外相似。

褚昭只觉得鼻尖发涩。

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杏眸,扒开司镜在腰际的手,努力朝人声鼎沸的市集方向走去。

待司镜仓促跟上后,身后的血海已经合拢。

蜃境中的清秀女子,似乎在对形肖褚昭的一道幻象说话。

褚昭却未曾发觉。

只因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过往幻象相似。

先是着急诉说,此地是危险的血海,央他们快逃走,待到无论如何都是无用功后,又失落问询村落众人的境况。

清秀女子笑起来,应:“此地名为桃村。”

“不过,小鱼可不要去北面的荒山,那里有很多厉害的妖魔。”

褚昭又和女子搭了几句话,沮丧跑回司镜身边,“为什么大家都不信我呢?”

百年之后,女子早已变成面目全非的枯骨,而桃村也不复存在,浸没在血水中。

她想挽救桃村,因为,她从未见过如此对妖善意的村落。

不过……荒山?好耳熟的地方。

褚昭焦急地牵牵司镜的衣摆,唤出佩剑,“阿褚想去荒山。”

她能感受到,女子似乎并不愿带她去,但在她反复轻喃着“荒山”二字时,却不知为何动摇。

司镜牵起她的手,蜷在掌心,纵容柔声应:“好,我们一同。”

她不清楚归霁想做什么,才引她与褚昭前来,只能勉强以留在小鱼腕上的血雾,护她免受煞气侵体。

可荒山,分明是褚昭生前最眷恋的地方。

小鱼交集又期许,曾费心布置好洞府,想要与她成亲的地方。

她如何舍得拂了褚昭的心愿。

蜃境内的时日流转似乎与外界不同,只在黯淡的云雾中御剑一刻钟,竟已日升日暮,不知过了多久。

司镜偏过头,面色苍白,低咳几声。

腥甜从唇畔溢出,她背着褚昭抹去,身躯停顿良久,忽然寡淡无声地笑起来。

原来……如此。

蜃境一日,如同外界经年。

像永不知足的饕餮,将她为数不多的寿数蚕食。

归霁将她引来此处,不止为了让昭昭回想起从前,也同时存了抹除她的心思么?

想要从她身边,夺走小鱼。

可她竟无力与之抗衡。

只能趁寿数缓慢流逝时,尽可能地,将褚昭的模样印在脑海里。

司镜收紧牵住褚昭的手,直到抵达荒山。

褚昭从剑上跳下来。

茫然四顾,总觉得景象熟悉。

她并不怕一路上的枯枝败叶,连褶皱丛生的老树都觉得亲切,仿佛听凭指引一般,牵着司镜穿梭于林间。

直至行至一汪清澈的水潭边。

褚昭蹲下身,静悄悄打量了水潭深处许久,恍然间,似乎看见了虾蟹簇拥,红绸随涟漪荡开的热闹景象。

她又惊又喜,勾着司镜的手,“水下好像也有妖在办结契礼,我们去瞧,好不好?”

半晌无人答复,只听见忽轻忽重的吐息声,褚昭担忧朝身侧望去。

却只见司镜不知为何,将袖掩在身后,模样如常,对她纵容笑着,“好。”

洁净似雪的衣袖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殷红。

司镜在褚昭身后,以袖掩面,无声低咳,苍白面颊透着不正常的病态红意。

答过少女后,视野模糊,坠入黑暗,隐有失明征兆。

她还有多少时日,能陪伴在小鱼身边?

司镜轻阖眼,将想要入水的殷裙身影困在怀中。

柔声劝诱,“昭昭可知晓?结契之后,便要唤道侣小字的。”

“昭昭日后,亦唤我‘知知’,好么?”

自郁绿峰一别,小鱼在她掌心消散后,她便再也没有听过一声“知知”。

司镜不怨自己将要失明,堕魔后,她双目早被魔气侵蚀,此刻能瞧见褚昭的模样,总归拜归霁附身所赐。

可失明之人如同溺水,迫切地想要抓住稻草。

她却贪婪地想要将小鱼唤她知知时的娇俏模样刻入心底。

温软躯体霎时扑进司镜怀中。

“知知?”

一片晦暗中,司镜瞧见少女明媚似绛霞的眼眸,毫无保留地盛装着她,懵懂却赤诚。

“原来是要这样称呼美人道侣的么?”

“记住啦!等到了水下,阿褚就会把道侣知知介绍给妖的。”

第79章 迷梦

褚昭没有抬头去瞧司镜此刻神情。

好奇心让她迫不及待拽一拽女子衣袖, 要一同入水,“快些快些,晚了就瞧不见新娘子了。”

想到什么, 她特地幻化出一个泡泡给司镜, 叮嘱她如果在水下喘不过气就用。

又探了探女子的额头,并不是很烫,才吁了口气, “这样就好啦!”

她都答应了会护好司镜的。

入水的一刹那,耳边满是气泡与水声。

褚昭转身去寻司镜的身影, 却忽觉唇被一道柔软覆住。

脉脉水波里,白皙面颊近在咫尺。

她失神望着司镜因水被濡湿的长睫, 无法发声, 也因为柔软在唇间碾磨,腰肢发软。

水声闷噪, 女子睁开双眼,墨玉眸子被水润湿,剔透又温驯。

似乎想缱绻望着她,可目光却有些空茫。

褚昭看见司镜浅唇轻碰,无声唤她“昭昭”。

她本能觉得,女子这一声与以往都不同。

像丧失美妙嗓音,只能徒然张唇歌唱的海妖,将她紧紧缠绕住。

可是她和司镜分明才结契,还要一起周游九州呢。

为什么……司镜此刻的模样, 仿佛生怕被她丢弃一般?

褚昭想不通, 索性觉得女子是因为入水后不适应。

她凑得更近些,衔住对方的唇,努力渡入吐息。

好在快要沉入水潭底的洞府。

待到耳边水声退去, 褚昭撑着司镜的肩退离,侧颊染红。

仰头望去,摇曳着的水波悬于头顶,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琉璃海。

“你、你为什么不用泡泡,忽然亲我?”褚昭小声发问,“是不是喘不过气啦。”

司镜将她拢在怀里,长睫密敛,“因为,比起泡泡,我更愿将自身安危托付给昭昭。”

褚昭说不出来话,明明身处寒玉般的女子怀抱里,她却觉得自己快要被煮沸,耳根烫得厉害。

“那当然。”她嗫嚅,“你是阿褚的道侣,就该这样!”

莫名的感触仿佛枝芽在心间破土而出,一圈一圈收紧,勒得她胸口不知所措跳动着。

她讨厌被束缚,此刻,却想要司镜再依赖她一点。

摇摇头,褚昭将胡思乱想甩出脑海。

咬唇四下望去,脚下的红绸铺设到很远的地方,小鱼小虾吹奏着滑稽的乐曲,排着队朝洞府深处走去。

褚昭被司镜牵住了手。

对方嗓音如常般柔缓动听,没有迈步,任由她施为,“昭昭带我前去,可好?”

她悄悄点头。

脸依旧热着,想逃离让她无措的女子,褚昭脱开女子的手,自去几步之遥外去捉小蟹,想要它引路。

可这次水波荡漾,她的手只穿过了小蟹的幻影。

“等等呀!我们也是来参加成亲礼的。”褚昭又急又恼,朝纵深处赶。

可是才迈出几步,手腕竟隐隐现出一抹血雾,她再也追赶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司镜步伐很慢,摸索着触及褚昭的手腕,将她带进怀里,“……昭昭。”

对方体温很冷,像一抹快要消融的雪。

褚昭不解地回头望去,只看见司镜一双桃花眸似沉墨,望向她所在的方向,似乎有些失焦。

女子低咳不止,面颊染红,朝她勉强扬起唇,“昭昭跑远了,映知、险些找不见了。”

可是她才走了几步远呀。

褚昭有些内疚地垂下头,握紧司镜的手,心里想着之后可要照顾好她孱弱的娘子。

牵着司镜,沿脚下殷红的绸缎一路朝深处走,路上竟然没有什么妖阻拦。

所有的小鱼小虾都对她们视若无睹,规矩地守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悄声叽喳着。

“大人为何要娶一块石头?”

“大人为桃村斩除了凶恶古龙族,配得上更好的!”

“呸,你个笨虾,石头是位模样昳若仙子的美人,与大人最相配啦!”

“可是……”有妖惧怕地蜷缩起自己,“那石头美人眼睛会变红,之前阿吱不过和大人说了几句话,次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石头美人?

褚昭心跳砰砰,趁众妖不注意,牵着司镜绕行,推开紧闭的房门。

珍珠玉帘掩映下,璧人相对而坐。

一人娇俏明媚,一人矜然端庄,各着嫁裙,手中的合卺杯里,酒色晕着灼灼光晕。

褚昭无措后退几步。

她不明白,为何洞府中的石头美人,竟与司镜生得一模一样。

而另一身着殷裙,笑意盈盈的人,活脱脱就是她。

她和司镜,分明从来都没有在荒山成亲过。

“昭昭,怎么了?”身后的人嗓音很轻,将她接在怀里。

身后的房门早已合拢,褚昭迫切想要描述,却听见与她长相别无二致的女子开了口。

“阿霁,如今古龙族已除,待我们结契之后,就去中州,可好?”语气盈满期许。

“……”那清冷女子始终低垂着眸,成亲之日,却无端寡言,没有应答。

“我都想好啦,如今灵脉已开,中州又逢春暖花开之时,到时候,我们便隐居在山林间,再也不掺和尘世,怎么样。”

与她生得一样的女子,像抹柔软明灿的朝霞,斟酒时,亦笑意盈盈。

褚昭愣愣望着。

瞧见被称作“阿霁”之人,趁娇俏女子背过身之时,竟从袖中抽出一截匕首。

雪光映得她双目刺痛,褚昭未曾多想,焦急扑上前,“坏女子,你要做什么?”

合卺礼不该是这样的。

道侣之间,不是应该温存体贴么?

可眼前景象,只不过是云烟般的蜃景。

清冷女子藏匿起了匕首,与转身迎来的人交颈饮下合卺酒。

随后,在对方毫无防备地坐在她怀里,借醺意吻上她唇的瞬间,将匕首刺进女子的胸口。

“绛云、绛云……”她终于启唇,眸底浮现殷色,将溅上鲜血的手放在嘴边,细细饮着。

“我们为何要去中州?”

“就在此处,就在今夜,你就此、彻底属于阿霁便好。”

褚昭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像被剜出了一个大洞。

她茫然若失地朝后退,想要逃离这个烛光不再温吞,氛围似幢幢鬼影的地方。

却在抬头之时,与蜃境中恍若艳鬼的女子对上视线。

归霁低下身,朝她凄婉勾唇,“昭昭,你也想么。”

“可你为何……忘掉了与我之间的所有回忆呢?”

女子勾住了她的衣襟,阴冷气息沿着苍白指尖,涌入她的胸口。

一瞬间,抹去的记忆复现,万千断续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

褚昭看见自己离开荒山,为了所谓“报恩”,在玉床上拾到了清冷淡漠的女子;

看见自己在狭小的玉瓷缸中百般讨好,纠缠着要与司镜成亲,却被冰冷短刃穿透胸口,连她眷恋的荒山亦受牵连;

看见自己失忆后,司镜化名“璟思”,妄图挽回,将她从昆仑虚劫掠而去,编织完美无瑕的幻境,哄她结契。

……一直到如今。

既然已经用匕首剜出她的妖丹,为何却又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可,将她骗得团团转?

褚昭茫然按着胸口,被过往回忆冲刷得思绪晕眩,心底酸胀。

她分明还想和司镜一同游历九州。

想与清冷体贴的女子,一起度过余下漫长的时日。

就算短暂丧失自由,就算变成一条小鱼,始终盘在司镜掌心,她也甘愿。

可是,为什么要骗她?

司镜从身后抱住了她。

素来淡漠的人,嗓音有些患得患失,“……昭昭为何不答映知。”

“是瞧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么?”她迫使自己语气维持低柔,“映知带昭昭离开,御剑回寝处,好不好?”

视野早已坠入黑暗,耳边声响也混沌不堪。

自坠入水下后,五感尽失,她只能勉强感受到来自褚昭手掌的温度。

心跳声微弱,褚昭所见、所闻,她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怀里的温软不曾应声。

而司镜圈在少女腰际的手,正被一点点掰开。

“你是魔修。”混沌中,她听见褚昭嗓音褪去懵懂,含着潮湿水汽,“既已堕魔,又为何来纠缠我?”

“我讨厌魔修……才不想与魔修结契。”

司镜周身微僵。

因褚昭才暖起来的胸口,此刻好似蔓延薄霜,微弱的悸动也一点点碎作齑粉。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抬手去揽,却只牵住褚昭的一角衣摆。

她甚至此刻,连小鱼的模样都瞧不见。

“昭昭。”司镜双眸空洞,徒然唤,“……昭昭?”

最后一丝留在她掌心里、属于褚昭的痕迹也被抽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小鱼不是承认已是她的道侣了么?

不久前,还羞赧地唤她“知知”,可爱地踮脚探她的体温,说要将她介绍给旁人。

她只是想要在褚昭心里留存得久一些,久到,假如她某日消散于九州,褚昭仍会记住她。

是她太过贪心,纠缠小鱼,惹得小鱼厌烦了么?

烦腻到立时与她划清界限,甚至……执意切断与她的婚契。

司镜咯出殷红,指骨苍白无力,摸索着去牵褚昭的衣摆,“……昭昭、不要走。”

她自知只是一颗寒石,想要拴住无拘无束的小鱼,如同痴人说梦。

手掌只揽住了空荡的冷风。

蜃境塌陷,露出浸默海的原貌,只剩下冰冷的血腥气息。

褚昭早就离开了,来时赠予她如迷梦般的欢愉,走时,连带着支撑她孱弱身躯的悸动也一并带离。

司镜枕在浸默海凸起的礁石上,阖起失焦的眼眸。

她想起来,还没有把自己准备的结契礼物交给小鱼。

在动身来到浸默海前,司镜自知已经陪伴不了褚昭太久。

小鱼在她身边酣酣入睡后,她借着月色,将自己衰微的心剜了出来。

有了血肉之躯后,寒石纵然有心,也是冷的。

将其打磨成温润璀璨的珍珠,昭昭会喜欢么?

会……记住她么。

可惜她再也不能回到丹永城,将礼物亲手交给小鱼。

血海冲刷的声响嘈杂不堪,却也逐渐在耳畔湮为沉寂。

司镜的意识坠入荒芜。

过往的记忆将她向下牵扯,最终落入一片温暖水泽。

血海中凝出了一道快要消散的女子身影。

归霁坐在礁石边,用没有重量的手,抚过司镜紧闭的双眸。

温声哄,“阿镜,睡罢。”

这以后,就会是一个美满的梦了。

小鱼……也会收到那颗属于她的珍珠的。

她已安排好一切,其中,便包含浸默海蜃境的所有戏码。

蜃境里迅速流淌的时日,消磨的只是归霁的寿数,而不是司镜的。

归霁想让褚昭记起一切,也想让司镜不再自欺欺人,掩盖过往,偏执地为小鱼构筑虚假梦境。

哪怕代价是,她被昭昭惧怕、遗忘。

甚至代替司镜,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她本就是寒石分裂出来的半抹阴暗心魂,过往的黯淡,所有的恶事,让她背负就好。

她保有与绛云间的三世回忆,又如何不知,今世破局的唯一之法,是在让褚昭记起往事的同时,抹除掉自己。

归霁枕在司镜旁边,身形支离破碎。

最后一次读取女子的思潮,扬起唇。

司镜……竟然做了她与绛云初遇的梦?

她仍记得,佛土向来永昼,唯独那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粉绛色的霞光。

莲池里有那么多鲤鱼,偏偏,一条殷红的宝石小鱼凑了过来。

圆眸湿润,啄吻寒石冰冷的棱角,嗓音娇里娇气。

“凉凉的石头,为什么你总是盯着我瞧?”

第80章 前尘忆

寒石已经默默望了小鱼许久。

在小鱼游来前, 她在自己的身躯上又刻画了一笔。

第叁佰贰拾一笔。

寒石知觉很浅,更不知疲倦,她只是在想, 世间竟有如此漂亮纯粹的宝石。

鳞羽殷红, 粉玉眸子盈亮,鳍丝轻拂,不歇的涟漪便尽数朝她涌来。

夜里, 小鱼会宿在她身上乖顺入眠,白日佛陀讲经时, 又兴致盎然地游远,与池中的其他鲤鱼玩耍。

寒石留不住小鱼。

她木讷、淡漠, 遑论从来说不出话, 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与小鱼相贴时的滋味。

小鱼柔软肚皮里的那颗心总是悸跳着,烫得她发酥。

寒石想要一颗心。

一颗……像小鱼那般绯红柔软的心。

湿软的口啄在她身躯上, 小鱼围着她转了几圈,好奇翘起尾尖,“你为什么不说话?”

“凉凉的石头,你亮亮的,好像一面镜子!你说,我漂不漂亮?”

自然是漂亮的,像一朵柔软飘逸的绛霞。

是足以让寒石隽在心底百余年的漂亮。

小鱼听不到她的答复,只能徒然对着她摇尾巴。

等了一阵,装作她开口夸奖般, 欢欣回应:“那是当然啦, 我是池子里最漂亮的鱼!”

小鱼再也没有回到鱼群当中。

她自说自话地扮演了一会,失落蜷起自己,贴着她睡着了。

寒石贪婪望了小鱼许久, 最终,流于静默。

她从小鱼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

寒石不明白为何活物也会感到孤寂,可是,她不希望小鱼难过。

虽然她自己也只不过是一颗虽有灵智,却冰冷透骨的石头。

寒石化作了莲池鲤鱼们唾弃不已,小鱼却喜欢瞧的话本中的人类女子模样。

将酣睡小鱼揽在怀中,一直等到熹微。

池边喜欢编些逸闻的桃树轻笑她,枝头停伫的青鸟则为她衔来雪色衣袍。

她们对寒石说,“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

“不会告诉佛陀,更不会将你曾是为祸人间的恶石一事说出去。”

“……”寒石置若罔闻,只是一味枯等。

她不在意什么秘密,她只想要小鱼欢欣雀跃。

能够如往常般,对她软声软语、撒娇依赖。

寒石如愿等到了小鱼睡眼惺忪,窥见她后,殷粉双眸亮起来的模样。

小鱼跃了起来,啵唧一下啄在她冰冷的侧颊,“凉凉的石头,你好漂亮!”

“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么?”

寒石从未见过小鱼那样欢喜。

她千百年来未曾开口言语,也同样接不住小鱼的妙语连珠,总是羞惭偏过头。

小鱼衔着她衣角拽她回来,央求,“瞧我、瞧我呀!”

小鱼害怕冷遇,害怕孤寂,害怕寒石烦腻她聒噪,厌她格格不入。

可寒石又何曾不是与这佛土格格不入的异类?

寒石舍不得拂去小鱼的愿望。

她没有说,她们同样孤寂,而她自己已瞧了小鱼百余年,又怎会厌烦。

她会在小鱼委屈地说自己生了难看的角、扭曲的爪,不像鲤鱼,更像凶恶古龙之时,将其捧在手里。

学小鱼啄她的模样,轻吻小鱼的头顶,“不丑。”

分明是一颗璀璨的殷红宝石。

在小鱼失落向她诉说,生来从未见过家人,鲤鱼们都说她父为恶龙、母为鲛人,骂她是杂种时,用雪色衣料将小鱼裹住。

生疏启唇,“我做、你的家人,好么?”

寒石想,或许就是从那时,她对小鱼生出了不堪的心思。

她想要小鱼永远栖息在她怀中。

她庇护小鱼不受欺凌,而小鱼,充当她悸跳着的心。

寒石没有想过,小鱼会是离经叛道的性子。

诵经时有多乖顺可人,万籁俱寂之时,就会背着众鱼,化作与她一样的人身,大着胆子骑在她身上。

寒石只消垂眸,入目便是湿淋淋的雪白颜色,以及卷着她腰际的殷红鱼尾。

少女模样娇俏,脸颊绯红,勾着她的脖颈不松开,将轻颤战栗传给她。

“凉凉的石头、呜……舒服。”

寒石体味不到小鱼的感受。

她只能将对方搂紧,紧到快嵌入怀中,去听那颗心脏剧烈悸跳的声音。

冰冷到结霜的玉石,竟有了被融化的错觉。

佛说人有八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炽盛。

寒石生而非人,难感苦楚。

小鱼带给她五蕴,她竟从五蕴炽盛的堕落中,品出一丝令她着迷的甜意。

寒石想要满足小鱼的所有心愿。

她们……已经是家人了。

她会在小鱼面前维持着似雪出尘的模样,却暗自将欺辱嘲弄小鱼的鲤鱼除掉,涤净血色池水。

会在小鱼厌烦讲经时,淡漠地将佛陀的晦涩经书焚烧殆尽,掸去浮灰,为小鱼换来片刻的宁静。

寒石觉得自己变了。

因长久诵经而压抑的阴暗不堪,逐渐显露端倪。

某日缠绵之后,寒石听见小鱼梦呓,“想去人间!和石头一起……”

寒石便在小鱼苏醒后,罔悖佛土禁咒,拨开厚重云雾,与她窥瞧人间。

她们看见人间兴盛、乱花渐欲、欣欣向荣,亦瞧见古龙肆虐、凶残暴戾,将小鱼憧憬之景破坏一空。

小鱼与她欢声笑语,却在看见人界血流成海,兴盛一时的鲛人族被古龙族倾覆后,眼眸染红。

小声喃喃,“……为什么?”

寒石还是在小鱼当夜惧怕蜷缩在她怀里,无意识唤着“阿娘”才知晓。

尘世,亦或者鲛族中,有小鱼苦苦渴求的,真正的家人。

……那她又算什么?

小鱼有着可希冀追寻的东西,性格又讨喜,到了人界后,就会逐渐将她抛弃。

寒石无法接受这样的终局。

她曾被小鱼短暂焐热的、空荡无物的胸口,不久后,会永远冷却下去。

小鱼……本该只是她的所有物才对。

寒石难以遏制从身躯最深处腾起的恶念。

她双眸猩红,肩膀发抖,短暂失神片刻,只觉身体不受掌控。

思绪回笼之际,竟已经将佛土屠戮得支离破碎。

五色茎断裂、佛陀玉座隐现碎纹,永昼黯淡,而她双手沾满了殷红。

只有莲池附近依旧如常。

小红鱼枕在一片袖珍莲叶上,睡得酣然。

寒石怔忡后退,眸底血雾荡然消散。

幸好……她没有伤到她的小鱼。

她蹲下身,默然将自己已被鲜血浸透的雪袍拧干,怕惊醒小鱼,未用池中水荡涤,只贪恋地望着。

时悲时喜,良久,面色苍白,如遭重击。

小鱼讨厌乖戾凶恶的人。

可她已经潜移默化,亦或者、本性难移,变成了小鱼最厌恶的模样。

小鱼还会喜欢她么?

还会毫无保留地躺在她怀中,想要与她一同去尘世间么?

寒石落荒而逃。

在暗处对小鱼的贪恋,百余年间的篆刻痕迹,最终停留在第叁佰肆拾笔。

隐匿的刻痕隽永留存,可她与小鱼的相处,短暂到如露如电。

寒石逃往佛经中胜似地狱的婆娑人世,坠入了一片尘世水潭里,弥漫寒霜,将自己封存。

她所在之地,名为桃村。

村落外围生长着许多桃树,菡萏轻摇,恍然间,让她生出依旧身处佛土的错觉。

寒石在尘世里麻木困守良久。

久到岁月流逝,人界百代流转。

她时常仰望空荡天幕,妄想云雾散去后,窥见灿若朝霞的一抹艳色。

可是,从来都看不见小鱼。

一年、十年、百年。

不知多少个百年。

寒石开始变得无法控制自己。

每每抚过身上无数道刻痕后,便理智丧失,犯下许多恶事。

她躲在桃村外围的荒山里,蜷缩起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浸透衣袍,像从地狱中爬出。

那一夜,天幕落下血雨。她无甚表情,却觉得眼眶被沾湿。

抬手碰了碰,才发觉,不是空中落雨,是她被魔气浸透的双眸在氤氲。

血泪殷红,竟与池中鲜亮的小鱼有几分相似。

她成了小鱼最厌弃、欲除之而后快的模样。

小鱼还会再看她,甘愿与她一同度过漫长岁月么?

寒石惘然触及自己的胸口。

她生而无心,却觉得心如刀割,滞痛酸闷。

从前那抹紧贴她的悸动,如心经中所言的“颠倒梦想”,从来都不会属于她。

寒石化作一抹雪色身影,更改容貌,变幻成小鱼最喜欢的模样。

到桃村,混入人流之中,空茫地行走。

她幻想小鱼会如她一般坠入尘世。

就像她与小鱼初遇的那一日,活泼雀跃的小鱼独独朝她游来,蜷在她怀里。

距离她逃离佛土,堕入人间,早就不知过了多少个百年。

恍然间,一截殷红擦肩而过。

少女衣袂翻飞,如一团柔软灼然的朝霞,腰系佩剑,与桃村相熟之人打招呼,侧脸明媚。

寒石止住了脚步。

她听见村落中人赞少女剑术绝艳,庇护桃村免受古龙侵袭,又问她,一直想找的人可曾找见了?

少女饮一口壶中琼浆,嗓音娇俏,“我会寻到的!”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能寻到。”

寒石蜷缩在茶摊一角,直至天色昏暗,夜凉如水,丝丝缕缕袭入胸口。

自惭形秽到,将那抹殷红拢入余光,都觉灼烫炙热。

小鱼眼眸光彩乍现,来到憧憬非常的尘世,早被烟火人间迷了眼,又何曾会认出她?

寒石撑着桌案,肩膀发颤,笑得凄凄。

浓重的不甘感淹没了她,逐渐发酵为快要扭曲的渴求。

她循着踪迹,无声隐入小鱼栖身的客栈。

灯盏俱熄,惟有最里面的一间房里,薄窗纸映着她在尘世里经年肖想的身影。

小鱼已不再是她记忆里懵懂的样子了,剪影昳丽生姿,婀娜动人。

寒石不知疲倦,瞧了很久很久。

她跟在小鱼身后,看见白日里的少女明媚到令她睁不开眼,剑法艳绝,被世人尊为“仙尊”。

日暮时,少女点一壶蜜琼浆,与桃村众人言谈说笑。她生得动人心魄,自然引得许多人芳心暗许。

只是那些人约了少女月下花前,最终却都没能来赴约。

寒石淡漠擦去指骨上沾染的殷红,步履无声,扬起唇,随小鱼一路回客栈。

小鱼被放鸽子,似乎很是失落,耷拉着头回了房间。

她痴痴望着少女擦剑失神的模样,嫉妒那柄平平无奇的素剑也能躺在对方怀里;

看小鱼吃着甜梅花糕,撑得两腮鼓鼓,勾起唇角,思索沾染碎屑的粉唇,应当是比糕点还要甜的;

听见潺潺水声注入木桶,少女沉入氤氲里,畅快淋漓地嬉水,双眸自晦暗处隐没。

借余光,克制想象小鱼此刻诱人模样。

可烛火呼地一声,骤然被吹灭。

寒石感受到一双柔软纤细的臂弯,从身后悄悄环住了她的脖颈。

少女使了些力气,直接将她推倒在了客房地上,杏眸灼灼轻闪,亮得惊人。

“抓到你啦!”她俯身,一如往昔般在她颈窝处轻蹭,脸颊甚至还带着水汽。

寒石将唇咬得泛白,她甚至不敢与少女对视,撇开目光,却听见对方不满的娇哼声。

“瞧我、瞧我呀!”

少女跨在她身上,竟不知羞耻,单手便挑开了身上薄薄的一层殷色亵衣。

顿时,雪色盈目,起伏连绵。

“我……我很想你。”小鱼脸竟红了,衔着她的衣带,眸光迷蒙,用贝齿一点点朝外牵。

“漂亮的石头,你一直跟着我,是想要舒服,要和我做欢喜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