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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亲自剜出来,瞧一瞧,我心中所想,是否与你别无二致?”

归霁面色苍白。

避开女子灼灼眸光,墨发垂落,压抑嗓音抗拒,“……不。”

眼前幻象与真实交叠,蛊惑着她,若将绛云变作一具尸体,她们便能永世纠缠。

可她……怎能弑主。

绛云却牵着她的手,徐徐握紧匕首,“我记得,阿霁想要一份我赠予落虞那般的生辰礼?”

“从浸默海寻到你的那日起,细细数来,如今,也算是阿霁的生辰。”

女子笑意柔软,话音亦如神情。

“那就将我余下的这半颗心赔给你,如何?”

归霁只是仓皇摇头。

寒石的愿望,是想要一颗完整的心。

但若小鱼不在这世间,她再无任何贪恋尘世的念想,要心又有何用?

她窥见,绛云似乎仍在笑。

看见女子指腹拨开她发丝,揩去她流出的血泪,覆了一个吻。

来不及去阻止,如朝霞鲜妍的人,胸口陡然绽出朱缨般的花。

心脉相连,归霁胸口那半颗属于绛云的心,亦如被冰冷锋刃搅弄,痛不欲生。

好疼。

归霁失神望绛云面色迅速发白,唇却因为染上她的血泪,变得殷红,弯眸朝她笑着。

“阿霁,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呢?”女子贴上她耳畔。

“自佛土逃离后,我从未想做什么挽救常人于水火的仙尊。”

小鱼仅有的心愿,只是想改写寒石的命数。

为寒石填满空荡无物的胸口,为寒石,寻到一颗真正的心。

纵然如今,她来充当归霁的心。

抵上自己,也心甘情愿。

归霁浑身热度抽离。

她听见,来自于绛云那半颗心的悸颤,看见无数她与小鱼的记忆碎片。

“我想要让漂亮的石头开心起来,与我一同到婆娑人世,观遍朝霞与月升!”

“她若无心,我来充当她的心,不就好啦?”

佛土永昼里,寒石静默阖眼休眠,而小鱼偷偷啄吻她的唇角,腮盖含羞翕动。

“阿霁为我挡下古龙灭后的魔气,才堕了魔。我们之间的纠缠,是不是从最初就是错的?”

“可我依旧不悔,与阿霁成亲结契。”

“她合该是我唯一的道侣。”

桃村偏僻的荒山洞府中,绛云斟满合卺酒,笑着回身,对上被恶念操纵的女子一双殷红眼眸。

“阿霁、阿霁。”

“我不想要长剑了,你变回寒石,我们在浸默海共度余生,好不好?”

阴冷魔宫之中,绛云将冰冷长剑贴在脸颊旁,泪水茫然无措,晕湿剑身。

这之后,本该恣意溯游于尘世的鱼龙,打碎鲛灯,困守血海,执拗等待寒石轮回。

她最终,在混沌血水之中,捞到了一柄如玉雕琢的剑。

——“这一世,一定是属于我与阿霁的、最美妙的一世。”

绛云在尘世流转良久,长成阅历深重的鱼龙,已非过往懵懂模样,却仍旧心怀憧憬。

“我想令阿霁懂得喜哀酸甜,令她也爱上这个烟火人间。”

“我要将自己的心,分给她一半。”

可为什么,命数总在一遍遍将她们拆散。

归霁将脸贴在绛云汩汩流血的胸口,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寒石获得了完整的、温热跳动的心,却已失去那条最初赠予她暖意的宝石小鱼。

来时一片虚无,归去时,亦丢失唯一的归途。

归霁揽抱着绛云,着嫁衣,一步步踏出魔宫,血泪已然干涸。

浸默海之外,惟有稀薄的冷风,还有自发前来送绛云最后一程的散修。

绛云从始至终都在骗她,没有以身为饵,召集众玄门,欲将她抹杀。

反而叮嘱那些尚存理智的玄门之人,为她沉冤昭雪,说,归霁从不是什么邪剑。

——如今的魔尊,另有其人。

归霁视野模糊殷红,对上一双黑白分明、令人生畏的眼眸。

落虞举着鲛灯,混在人群中央,纯良面庞被映亮,笑意温煦。

她目光贪婪地落在归霁怀中,绛云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躯体上。

忽然,将怀中鲛灯用力握紧、碾碎。

掌心未曾流血,只徐徐淌出黑色的魔气。

而霎时间,鲛灯残片弥漫之处,玄修仓惶叫着,尽数化为可怖的魔。

浸默海中因怨气滋生的魔,则变成了青白道袍,亭亭出尘的仙修。

对落虞恭敬称“仙尊”,而对绛云、曾斩杀群魔的蘅芜君,蔑称“魔尊”。

落虞朝归霁一步步走来。

“阿霁。”她歪头,笑得纯善,“初遇之时,我怨你屠我满门……”

“是骗你的呀。”

“包括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所为。因为,西圣佛土称我为……天生恶种。”

“不过。”落虞抬手,欲轻触归霁怀中绛云的脸颊,话音惋惜,“寒石本是死物,与这世间独有的,最为漂亮的鱼龙结契……太过可笑。”

“将绛云还给我,我便帮你洗刷魔躯,重回莲池,做一颗澄透的玉石,可好?”

一抹青色剑光冷冽掠过,饱含杀意,将将擦着落虞的指尖,惹得她本能退避。

宿雪立于佩剑剑尖,模样端冷肃杀;身后的怀宁,眸光格外复杂。

空中浓云翻涌,电闪雷鸣。

烛因庞然身形若隐若现,龙爪紧绷,对落虞嘶声怒吼,“——!”

“只有绛云,不会因我是天生坏种而唾弃我。”落虞惨淡笑。

不多时,目光却又阴翳落在归霁脸上,“只可惜,绛云竟为了一颗冰冷寒石、一柄剑,怪罪于我?”

“若我不再是杂灵根的寻常人,而是统御魔、玄两界之人,若我代替绛云,成为仙尊……”

“她是否,就能多瞧瞧我呢。”

归霁低垂着脸,身形单薄似纸。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落虞。

但鲛灯残片笼罩的范围内,修为催动凝滞,如陷泥沼。

她无法与落虞抗衡,而落虞,却要夺走她怀中的绛云。

甚至一步一步,缓慢而饶有兴味,像在观望垂死挣扎的猎物。

烛因忽地怒吼起来,龙息激震飞石,衔着绛云的残躯高高飞起。

却被形同鬼魅的落虞击中,鲜血如注。

那双金黄竖瞳,依旧死死盯着归霁。

——“快逃。”

——“我会代你守好绛云残魄。”

宿雪衣袂翻飞,勉力拖住落虞,怀宁化作原身,以桃树枝条束缚落虞的脚步。

就像她们曾在佛土,为默默心慕小鱼的寒石保守秘密、衔来衣袍那般。

“师姐?”落虞嗤然笑,“我知你们视我为杂灵根的废物,从未真心待我。”

“那么,往后。”她扳起宿雪因元气大伤而苍白的脸。

“我要你与怀宁经年困守郁绿峰,如我一般,尝尝修为倒退,沦为废物的滋味。”

“云水间?再不会成为什么天下第一宗。”

归霁被宿雪动用灵力传送离去,只窥见尘世血流似海,恰似佛经之中的婆娑地狱。

她窥见桃村被屠,绛云欢喜贪恋的美景,如今胜似炼狱。

看见春色不褪的郁绿峰草木凋零,一夜风雪交缠,死寂异常。

归霁惘然不已,生出自毁的想法。

如果佛土莲池最初便无恶石,小鱼便不会卷入只该她承受的、无望的轮回漩涡,更不会与落虞相遇。

可耳边却始终回荡着小红鱼娇脆的嗓音。

乞求她,要她瞧瞧自己,央她陪伴,令她不再作为这世间唯一一条鱼龙,独自承受孤单冷寂。

小鱼喜欢她剔透的一面,那么,只消将自己纯善的模样剥离出来,自毁丑陋的一面,就好了。

归霁将自己的心魂碎作两半。

其中一半洁净似新雪,亦是最初她专注望着池中小鱼,心潮暗滋的纯粹模样。

她想起绛云最后的心愿。

愿做她掌心中一条娇憨小红鱼,讨她做自己的新娘子,普通顺遂地度过余生。

她垂眸笑着,柔声呢喃,“……好。”

寒石生性本恶,却从来舍不得拂去小鱼的任何心愿。

归霁自毁堕入浸默海,形魂将湮前,扬唇笑着。

在新凝出的身躯上,篆刻出寥寥几笔。

——代我赴约,去瞧小鱼憧憬的烟火人间罢。

那里,荒山桃树遍生,水潭清澈见底。

一尾小红鱼雀跃甩尾,娇声娇气,说要讨得这世间最漂亮的美人,做自己的娘子。

而寒石不语,蛰伏在终年覆雪的凋敝山门,静候空茫的胸口,被灼灼绯红填满。

那一日,天幕边缘晕染着绛色霞光,冷冽清寂的郁绿峰,仿佛开满了丛生的朱缨。

司镜掬起一捧水,温软的小红鱼翻着肚皮,轻蹭她指骨。

撒娇脆语,唤她:“娘子、娘子!”

第86章 春意

司镜睫毛翕动, 睁开眼。

思绪沉浮,一场大梦将醒。

梦中山峦渐翠,煦风轻柔, 偶有鸟雀微鸣, 是她所眷恋的云水间。

可坐起身,低头望向掌心,却空空如也。

没有鲜妍温软的一抹绯红, 只剩血水从指骨淌落。

司镜跪坐在礁石上,任由浸默海刺骨的水, 将衣摆染殷、浸透。

她双眸空洞,微张唇。

起初, 一遍遍无声唤“昭昭”, 想再听小鱼娇脆唤她的余音。

许是觉得无望,再触不到那抹殷裙身影, 良久后,司镜只望着血海中自己倒映的那抹阴影。

脑海浮现出模糊二字。

归霁。

归霁已经不在了。

将她自恶念中剥离出来的玄衣女子,独自背负一切,令她如今复苏复明的归霁,彻底消散在了这世间。

司镜双眸干涸,近乎麻木。

她失去了今世因褚昭而凝出来的心,也将过往的自己送离,如今,只不过是一具空壳。

一颗因小鱼生出灵智的寒石, 再无法窥见宝石般的温软;一柄被命数操纵的邪剑, 在数次轮回中,早就被剑主忘却。

她已经……失却所有存于九州的意义。

司镜静寂躺入血海,窥见枯骨生花, 冰冷腐蚀的血水逐渐没过苍白脸颊。

她想,她已然赴了这烟火人间之约,与小鱼温存缱绻,纵然短暂,但不怨不悔。

意识沉入温钝的前一息,浸默海浓重血雾褪去,露出粉绛色天幕。

如轻风般飘逸的庞然身影,爪衔一颗明亮澄净的珠玉,丝鳍轻抚,纤尾粼粼,向晦暗血海游来。

那是一条明媚到令天地动容、万物失色的绯红鱼龙。

“知知!”褚昭化作原身,嗓音沉闷,却仍能听出尾调上扬的娇俏。

“你在这里呀!”

司镜窥见一双澄澈圆眸,旋即,衣摆被俏丽鱼龙轻衔住,将她拖曳出混沌血海。

褚昭将她放到自己背上,欢欣摇甩尾巴,破开云雾,不知游向何方。

九州四时有别,如今,不同于她们初遇之时的冬末,早已坠入一片赤忱的秋。

司镜看见距浸默海最近的丹永城,菡萏依旧盛放,还新栽了望不到尽头的嫩粉桃树。

有人窥见褚昭与司镜,兴奋指天,“看!是鱼龙族少主,还有护佑我们免于被玄魔屠戮的司镜城主!”

“不愧是九州第一剑修,不仅亲手震碎魔尊落虞的魔丹,还以一己之力,洗刷浸默海近千余年的冤屈。”

“听闻城主受了重伤,近几月都在浸默海修养,可我看,依旧仙姿出尘!”

褚昭讨厌那些人一个劲地盯着司镜。

只好用背鳍将女子身躯遮住,气恼叫:“不许瞧,知知是我的娘子!”

她是带久憩初醒的司镜看美景的,才不要别人觊觎她的娘子。

后背忽然一酥,庞然的鱼龙呜一声,蜷缩起爪。

她五感敏锐,女子似乎俯下身,沿着她的背鳍一路吻下去。

司镜并不说话,褚昭无措甩鳍,以为娘子是在和她撒娇,于是未曾放在心上。

下一站,是漫山染遍红叶的北州。

统御九州数百载的昆仑虚实为玄魔聚集之所,一朝湮灭后,小门小派林立。

褚昭寻了一处门派无人的后山,朝已经扫成堆的脆叶吹口气,顿时,红叶飞旋。

她被美景迷了眼,不忘用爪抓住其中最漂亮的那枚,悄悄给背上的司镜缀在发间。

这样没有血色的娘子,就变得鲜活起来了!

门派负责轮值打扫的弟子倦然睁开眼,发觉面前之景一夜回到瞌睡前。

心如死灰,绝望揉了揉眼,被忽然凑近的绯红鱼龙脑袋吓得一哆嗦,“……呜!”

“怎么?”褚昭鼓起脸颊,“你不服气?”

“我可是认识你们宗主的,连她笨笨流口水的模样都见过!”

弟子只知道宗主名叫烛因,是条沉睡千余年的古龙,却未曾去拜见过,更不知晓尊长之间的往事。

她错目一瞧,看见绯红鱼龙背上,端坐着一个孤冷清寂的美人。

听她们谈起烛因,竟从袖口取出匕首,仔细拭着,眸中划过一抹凉意。“……”

弟子顿时捂嘴,“唔唔唔!”

小女子定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向宗主告状的!

褚昭载着周身泛霜的女子,满意游远了。

弟子颤巍巍起身,却见侧后方,一身量极高、肤色微黯的女子倚着一棵树,正抱臂凝视着她这边。

金黄色的竖瞳微眯,她垂下头,忽地震碎身侧几人怀抱粗的巨树。

红叶落满了头顶,有些滑稽,却只顾黯然低语,“阿褚、阿褚……”

弟子看出来,她们门派的宗主,好像是有点傻的。

什么离奇美妙的三角恋情,古龙、娇纵鱼龙、清冷剑仙,且都是活了她几辈子的老东西了。

连“宁怀”的话本也不敢这么写啊。

褚昭不知背后有人在瞧,早就甩着纤长鱼尾,带着如一缕寒烟的女子飞远了。

她游至一片清澈水面,只看见司镜正将她赠的红叶小心收拢进掌心。

格外珍重,似乎在害怕将叶片弄碎,眼眸中也藏了些许脆弱。

褚昭不明白,司镜为什么从与她重逢后,一直都不和她说话。

不由闷闷想,一定是鱼龙的模样太丑了,惹得知知嫌弃。

待到回去,她一定要变成人身,穿上漂亮的衣裙。

不对……娘子似乎喜欢她赤裸的模样,每次垂眸望她时,几乎都不眨眼睛。

那她就不穿衣服啦!

绞尽脑汁想着,褚昭已经带司镜掠至东州摇光泽上空。

摇光泽在玄魔交战中未被波及,静谧安适,水面如洒碎金,潜游着许多从懵懂长成的小鱼苗。

不见槐琅的身影,只有蓓月依旧如往昔忙碌,舒展藕色长尾,不时弯出问号的形状,神情很是认真。

褚昭借由朦胧雾气遮掩,飞得低了些,好奇偷听,只听见“昭昭”、“生辰”等断续的词语。

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她瞧见一抹明黄色靠近。

是槐琅。

“阿琅!”可才刚唤出声,双眸竟忽然被身上的女子遮住,只剩下影影绰绰的雪色,“唔……?”

司镜开了口。

嗓音很轻,不知在对谁说,“昭昭……不许瞧她人。”

褚昭点头如捣蒜,有些羞赧,又欢喜于身上的冰冷美人终于出言,“好呀!”

知知是她的道侣,就是要满足道侣的所有心愿,这还是司镜告诉她的。

因此,纵然被蒙着眼,依旧欢欣雀跃地朝前游,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却没瞧见,面前是一片荒芜大泽。

失去方向感,马上就要坠入水中时,后颈忽然一凉。

褚昭匆忙睁开眼,害怕司镜呛水,却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条小红鱼,被细腻掌心拢紧。

她茫然唤“娘子”,想要扒开司镜的指骨,可是,却察觉到女子肩膀在发抖。

一声一声唤她,低垂脸,用温冷的唇轻啄她露出的脑袋,嗓音含潮。

“昭昭不要走……”

“不要、抛弃映知。”

才不会抛弃呢!

褚昭气恼甩尾,仍抱着那颗莹润的珍珠玉石不放,用肚皮蹭司镜的掌窝。

她觉得,女子在浸默海独自疗伤的这些时日,一定是睡得脑袋糊涂了。

分明她已经收到了知知的心,那颗珍珠玉石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竟然此时还在怀疑她么?

“我们去郁绿峰看雪,好么?”司镜柔声喃喃,好似在对掌心里拢着的、顷刻就要消散的蜃景轻语。

“昭昭……一直想要和我去瞧的雪。”

纵然是梦,她也希望,曾被落虞推衍出的寒石与小鱼的未来,会一一成真。

褚昭有些困惑。

自九州上的魔被剿灭,九州归霁后,郁绿峰就变得温暖如春、再无积雪了呀。

存心想要给女子一个惊喜,她没有戳破,只温顺地吮了一口对方冰冷指尖,娇声答:“好!”

司镜御剑带她从东州大泽回云水间。

立在山径脚下,良久,都没有再言语。

入目绿意横生,与往昔霜雪封山的景象大不相同。

褚昭听见有熟悉的少年少女的谈笑声传来,指缝外,闪过几道湛蓝色道袍身影。

某个少女提着大包小包,从山下走私的飘香佳肴,看见山径处背对而立的雪色女子,哇了一声,“快看!那个剑修,像不像司映知!”

“得了罢,别听师尊胡诌。她说自己曾经与九州第一剑修相熟,你就真信了呀。”

褚昭听出来是云水间坏湿鳟门下的几个笨蛋。

她不服气地从司镜掌心里探出头,替女子鸣冤,“无礼,太无礼啦!”

“这是师姐,是比湿鳟还要厉害的大师姐!”

沈素素倒吸一口气,立刻跳远,“昭、昭昭大人怎么在这里……!”

她好奇仰头,沿司镜紧拢的手掌朝上一路望过去,被女子清隽容色所惑,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镜就这样缄默望着面前一众尚且青涩的少年。

她缓慢翕动长睫,目光描摹过所有人,旋即,无声垂敛双眸。

眼尾被鲜亮生动的春意灼伤,弥漫薄红。

褚昭从始至终,没有听见女子开口说任何话,只是见她无声离开。

好似挣扎着,欲逃离一场诱人的幻梦。

身后,沈素素得意扬扬炫耀,“你懂什么?高手从不多言,反派死于话多。”

“不过、如……如果刚才那位剑修真的是司镜,能、能教我们,就好了!”元苓很是憧憬。

云水间的十六余名弟子,由司镜在浸默海打捞魂息后,经怀宁医治,虽已复生,却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褚昭有些为司镜打抱不平,气闷鼓腮。

她想要把怀里的珍珠玉石拿出来,叫笨蛋弟子们瞧瞧,女子曾经殚精竭虑,为她们讲习符法剑术的模样。

可是最终还是舍不得。

那是知知送的。

是只送给她一条鱼的礼物。

司镜捧着小鱼,循记忆回到了曾经的寝处。

刚一进门,便回手落了锁。她温存拨弄着手心里小鱼的温软鳞片,想要寻一只盛水的小缸,以免小鱼干渴。

可备好一切后,司镜俯下身,只听得床榻间砰地一声。

眼前白雾拢而又散,霎那间,额头相抵。

司镜失神望着对方一双澄润圆眸,被湿濡轻衔住唇。

小鱼化作赤裸少女,像沾染雪沫的团子,落入她怀中。

胸前还拢夹着一颗透明玉石。

却像不知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诱人般,歪头退却,懵懂望着她。

双眸闪着金箔光晕,“知知,你给我的礼物……为什么在变热呢?”

被打磨得圆润无一丝棱角的玉石,是寒石的心。

此刻,正因褚昭,迅速烧融起来。

司镜眸色微喑,失神望着褚昭此刻模样。

她不敢开口,怕出声后,面前的景象便会如幻梦般凭空散去。

届时,她依旧会沉沦在死寂刺骨的浸默海,被血水没过脸颊。

与昭昭一同游历丹永城、北州、东泽,甚至回到郁绿峰,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褚昭见女子缄默不语,气恼地锤了锤榻。

“还是坏湿鳟告诉我,我才知道,你的礼物就埋在郁绿峰的一颗桃树下。”说到此,她害羞捧起滚烫的玉石。

“好漂亮的石头呀!可是,桃树说,这是别人的心,要还的……”她牵着女子的手,抵上自己的胸口。

“用这颗来偿还,可以么?”她歪头。

司镜按住了褚昭的后脑,将少女压入榻间。

她与小鱼之间,隔着那颗寒石因情动而凝出的心,身躯紧紧相贴。

褚昭被吻得喘不过气,偏过头去。

静静缓了一阵,仿佛听见,那颗发烫的、不属于她的心,正在模糊吐露心绪,一直传到了她耳中。

「……假的。」

「昭昭对我亲昵,是假的。云水间,也是假的。」

「一颗石头,竟也会妄想美梦成真?」

结契之后,心音自然相通。

气得她咬一口女子的唇,娇声反驳,“笨蛋知知!”

“是真的、阿褚是真的小鱼!”

司镜肩膀微顿。

她一点点撑起身,唇色殷红,眸底潋滟,似乎快要从梦中惊醒。

借由窗外浮动着的春光,司镜打量身下被吻得迷离、睁着一双圆眸,委屈盯着她的少女。

“……”

薄唇轻碰,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昭昭。

她的……昭昭。

是归霁为她营造的幻梦,还是,天道最后的垂怜?

褚昭见司镜只顾垂头失神,凑上前嗅嗅。

再度牵着女子的指尖,触碰自己的胸口。

司镜唇畔一热。

与此同时,听见了小鱼急且羞恼的心音。

「知知笨蛋。」

「为什么不瞧阿褚……?」

「笨蛋笨蛋笨蛋石头!」

「你不喜欢阿褚了!连没穿衣服的模样,也不喜欢了么?」

第87章 映情

胸口处夹着的玉石坠落在被褥间, 发热发光,如同寝处一点翕动萤火。

司镜愣愣睁眼,眸尾蓦然染红。

她匆然俯下身, 用唇感受褚昭脖颈的跳动、软热的体温, 亦指尖触摸少女的脸颊。

分外小心,生怕碰碎了什么,嗓音脆弱, “昭昭。”

“昭昭、昭昭……?”

本该余生沉于血海的寒石,如何能想到, 面前的一切,都是真实。

褚昭应接不暇, 承受着司镜的亲吻, 眼眸迷离,只觉得女子身躯是冰凉的, 却像煮沸的雪,直亲得她浑身发烫。

她太久没有与女子亲近了,自三月前浸默海离别,自从宿雪告诉她,司镜在血海里养伤,不知何日苏醒后。

褚昭一直在郁绿峰,捧着从桃树下挖出来的玉石,望着浸默海的方向。

玉石告诉了她那么多事。

从虚无缥缈的佛土,到婆娑迷离的尘世。

寒石因她而生的一颗心中, 盛装着近乎千余年无法诉之于口的情愫。

褚昭觉得, 绛云与归霁的故事,那么遥远。

可她如今,只在意“司镜”二字。

她将她们的此世, 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择无情道为道途的清冷女子,生无牵挂,却因与她相遇、相知,屡屡破戒,终至堕魔。

世人皆讽她身为天资卓绝的剑修,竟与一只鱼妖纠缠,合该如过往的绛云与凶剑,毕生埋骨血海。

“那又如何。”司镜脸颊淌着血泪,神色淡薄,“我与昭昭,已然结契。”

“生当同衾,死当……同椁。”

可是,到头来,司镜依旧舍不得伤她分毫。

死生诀别那日,女子被恶人操纵,剜出她的妖丹。意识清明后,用还沾有她鲜血余温的匕首,麻木刺入自己胸口。

褚昭看见,自己失忆后,女子无数次徒然寻找她在这世间残存的痕迹。

听见她亲口诉说将与别人结契时,袖中的指骨收紧到泛白,殷红无声渗透。

却只是轻声乞求,“不要忘了璟思,可好?”

出尘高彻的人自惭形秽,怕她厌弃“司镜”二字,甘愿抛弃过往,以假名诱她再度沉沦。

褚昭亦看见,她与司镜曾在丹永城魔宫中短暂相伴。她只将此视作玩乐消遣,女子却当了真。

结契那晚,哄着满身红痕,疲累不已的她睡去后,女子眸中殷雾化开,柔声呢喃。

说她们已是道侣了,就此,再不会分别。

所有的话,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抚。

寒石的心愿,只是希望小鱼会为她停伫。

哪怕只是须臾,哪怕在她漫长的寿数中如眨眼般短暂,也会隽刻于心。

一如曾经,寒石不思佛法、藐视礼教,亲自在身躯刻下的那叁佰肆拾笔痕迹。

而褚昭早已数不清,她与司镜究竟纠缠了多少岁月。

以至于今世,才睁开眼瞧见玉石美人的第一眼,情潮就已暗相滋生。

“喜欢昭昭。”司镜埋入她的锁骨弯,嗓音含着水汽,一遍遍重复,“……喜欢。”

“是映知不好。”

“昭昭不要再对映知生气了,好么?”

褚昭被美人惹得发痒,她本就浑身发软,因这一蹭,只觉得有很多小鱼卵汩汩涌了出来,引得她羞赧无措。

只好努力推开司镜的肩,伸出手,去够被褥间那颗发热的玉石。

“我没有生气呀。”褚昭羞红耳尖,“我就是想把心还给知知……唔,你不是一直想有一颗心么?”

宿雪说,只要让她不解风情的冰美人娘子咕咚吞下这颗心,七情六欲便会复苏。

就能记起来,道侣之间到底该做些什么事。

怀宁在旁笑得咯咯,说是舒服的事,褚昭却早已忘了那是何等滋味。

褚昭够到了玉石。

可手腕却忽然被紧紧握住。

司镜眼睫低垂,将褚昭好不容易够来的温热玉石拂落。

“无需此物。”她轻声开口。

她读去了小鱼的心声,可是,她竟开始吃味,少女这三月,心心念念相伴的,并非是她。

玉石是她送给小鱼的礼物,怎可收回。

至于道侣间的事……她早已熟稔。

褚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唇已被封住。

原本还清孱柔弱的女子,好似忽然变成了洪水猛兽。

她吐息紊乱,似乎被触及了某片敏感的尾鳞,轻咬住唇,双腿竟自发化作了滑腻的鱼尾。

司镜将她手腕压至头顶,一寸寸吻过她裸.露的肌肤。陌生滋味如同浪潮,将她轻推上岸搁浅,又裹挟至热流深处。

最后褚昭早已忘记将那颗玉石所铸的心如数奉还。

她只听得女子啄她的耳廓,桃花眸波光潋滟。

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心。

而是一条殷红溯游,想要讨她做娘子的柔软小鱼-

月色空明如水,枝梢纤簌如坠。

怀宁哼着歌,浇灌后山新种的药草。

她身旁不远处,宿雪倚在一只潦草竹秋千上,一手捧着话本,眯眼醉醺醺地乐,“师妹,妙啊。”

“她逃,她追,她再逃,哎呀,她一直在追……这回插翅飞也没用了。”

怀宁没空搭理她,皮笑肉不笑地瞥她几眼,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轻微到如同错觉。

回头望去,果不其然,是一抹雪色身影,薄唇微抿,清绝容颜因月光而柔敛。

“映知,收到我给你的桃瓣了?”怀宁含笑唤,没什么架子,“快来快来。”

司镜走上前。

仍保留着过往的习惯,轻颔首,“师叔。”

又转向秋千上姿势放荡不羁的宿雪,“……师尊。”

宿雪笑呵呵的,原本还想蒙混过关,听见司镜这称呼,又不知女子究竟想起了多少,一时冷汗横流。

用话本挡住自己酡红的脸,“哎呀,映知无需如此客套。唤、唤我……‘那只青鸟’就行。”

若是绛云还在,知晓她竟然哄骗寒石拜入门下,干了几百年的苦力,定然会将她毛都薅秃。

还好褚昭并不凶残,顶多只会恼怒咬她几口。

司镜也是清冷寡言的性子,再不会如从前,看见她与小鱼喝酒,就要刀了她。

司镜默然驻足。

她本想为宿雪拂去肩上残花的,见女子似乎很是抗拒,只好垂眸。

怀宁将她拉了来,“映知别理醉鬼,来师叔这边。好不容易才从浸默海回来,如何?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说着说着,她有些绝望,“定然会不习惯的。哎,云水间的弟子重活一遭后,没了往日记忆。我托褚昭为他们讲习剑术,如今,他们只知昭昭大人,不知司师姐。”

司镜不太在意。

反而是听见‘昭昭大人’几字后,眸光轻闪。

她想起方才,小鱼被情潮裹挟,陷进被褥中,摇头抗拒,委屈说还要教笨蛋小孩学剑,不能太累。

却在被她读去心音,唤了声“昭昭大人”后,浑身发抖,涣散攥紧褥角。

本就狼藉的床榻愈发湿濡,褚昭咬了一口她肩,因为脱力,没留下任何齿痕,“……坏知知!”

司镜低垂脸,眸光温存,蜷起指尖。

她又怎会让昭昭受累去教剑术?

小鱼本该自由恣意,不被俗世牵绊。

怀宁窥见身旁清隽之人脖颈泛粉,但笑不语。

依旧如往昔那般,抬起司镜手腕,为她调理脉息。

感知到女子胸口依旧空荡,那颗玉石心未曾归位,有些讶异,“映知,你……?”

她以为,司镜因为有心,才会动情。

司镜开口:“师叔无需担忧。”

她指尖触碰胸口,眉眼静谧温和,像将今夜所有澄澈月光盛入眼眸,“映知,早已寻得了真正的心。”

不是因恋慕而凝出的冰冷死物,也非患得患失、拱手让出的半颗温软。

是一条小鱼,遍历千年苦楚,自苦咸的洋流深处,小心翼翼为她啄来的一颗珍珠。

而司镜抛却珍珠,唯独将小鱼拢入掌中。

昭昭,就是维系她喜怒哀乐的心。

怀宁思索良久,似乎了然,会意地笑起来,“那便好。”

“那么,该轮到师叔为我解惑了。”司镜面庞宁静,“在我沉睡的这几月,九州、还有郁绿峰上,都发生了何事?”

一切都美好到恍若她亲手编织的幻梦景象。

唯独……少了归霁。

怀宁半晌才开口,话音含了几分追忆,“有情轮回,生于六道,如车轮之无始终。”

“被天道围困、失却归途之人,选择湮灭自身,求一个破局之法。”

“注定为祸人间的恶石,毕生心愿,是以永堕泥沼为代价,换得世间归霁。”-

褚昭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

她坐起来,才迟钝觉得浑身酸软,险些连佩剑都拿不起来。

身上倒是被换上了整洁的亵衣,被褥也干燥松软。

褚昭摸一摸胸前,那颗玉石被制成了项链,好端端挂在她脖颈上。

仍带有余温,仿佛从未冷却。

褚昭跳下床,用殷裙把自己身上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脸热吁了口气。

叫那些笨蛋小孩瞧见,肯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的。

她才不会承认,在榻上和司镜打架败北的糗事!

窗外光线正好,空气里透着桂子清香。

褚昭悄然寻司镜的身影,没有找到,别扭地轻哼一声。

……她一点都不在意美人去了何处。

今日起来得晚了些,褚昭也没有抓小孩上晨课的心思,慢吞吞提剑,赶往授课的内室。

一路上,时而揪着脆叶玩一阵,时而去追林间松鼠的身影。

待到日上三竿,褚昭才来到内室,刚探出头,却傻了眼。

众弟子一改懒散模样,欲哭无泪,趴在桌案上,描符描到手抖。

而司镜跽坐在内室前,姿容端矜,捧着一卷竹简,垂眸静读着。

台下弟子们窸窸窣窣,趁女子状若入定,小声摸起鱼来。

“昭昭大人,我想你。”聂芊装模作样地呜咽。

“稳扎稳打的修炼固然极好,摸鱼划水的道途更得我心,呜呜。”

“来不及为莫名失踪的昭昭大人哀悼,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岑灵薇神秘兮兮地掏衣襟。

“我从山下集市买的,情意绵绵缱绻悱恻照情石!”

少女手心里躺着一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的雨花石。

“素素不是说,昨夜酒醉梦游,醒神之际,在昭昭大人寝处听见细软哭声了么?”岑灵薇嘿嘿笑。

“昭昭大人那么讨人喜欢,定然是有道侣了!春宵苦短,恐怕现在还没起呢。”她戳沈素素腰窝。

“这石头能映出昭昭大人的情丝与谁捆绑,届时我们顺藤摸瓜,还愁不知道?素素,你去!”

沈素素一挑眉,噘嘴,“为什么是我?”

岑灵薇怂且好奇,不敢大声张扬,瞥一眼首排认真描符的元苓,只把石头往沈素素怀里扔。

“你就不想……照照阿苓?”

可惜众人动静实在太大,一着不慎,那照情石骨碌碌滚了出来,落在过道处。

忽然被一道湛色灵力托起,朝内室前神情谧宁的雪衣女子飞去。

司镜放下竹简,垂眸打量掌心里的石头。

照情石霎时泛起盈盈光亮,化作千丝万缕的绯红细线,一端缠绕在女子小指指根处。

“嗯?唔……!”内室门帘外,忽然响起一阵惊慌挣扎的响动,很快,传来压低声音的娇斥。

“松开阿褚!是、是何方妖邪!为什么要绑阿褚……”

春风撩起门帘。

褚昭浑身被纤细红线绑住,圆眸含着水光,又羞又恼地跺脚。

想伸手去解,可是,剪不断理还乱,竟然越缠越紧。

她无措抬头望去,却只见内室中,司镜侧颊清冷,唇角微微扬起。

诸般情丝的源头,系于她小指,像新雪中一抹蜿蜒绵亘的鲜妍霞光。

女子向褚昭伸出手,温声开口:“昭昭。”

“到映知这里来,可好?”

第88章 自弈

褚昭眸光一亮, 本能想上前。

身上的殷红丝线似乎并不束缚她的行动,只是瞧着可怖,应该不是妖术。

更何况, 她看见另一端连着司镜的指尖。

知知是什么时候把这么长的红线捆到她身上的呢, 该不会是昨晚?

是想把她绑住,不许她出门么。

正思索着,内室众人左瞧瞧她, 右瞧瞧司镜,已经开始起哄了。

“昭昭大人前一阵子去西州浸默海, 该不会是去接……”有人双眼发亮。

元苓很认真,小心翼翼望了几眼司镜, 说话磕绊, “今日代课的这一位,真、真真的是, 司镜前……前辈么?”

褚昭一点都不想这么多笨蛋小孩围观司镜。

她佯装恼然,瞪向几个眉飞色舞的弟子,“哼,还想不想通过烤荷啦?快画符!然后……去后山挥剑百次!”

司镜只觉胸口好像有小鱼溯游,鳞片刮过,泛起一阵微痒。

她看见褚昭忽视众人目光,唯独朝她跑过来,将手放在她展开的手掌心。

抬手遮唇,悄声说:“快和我走呀, 知知。”

“不许你捆住我。”褚昭委屈, “今夜,我也要用红色的丝线把你绑在榻上,不许你出门!”

话音刚落, 她指尖便被女子牵住。

司镜握着她腕,朝面前弟子们微颔首,轻道了声“自修”,牵着她迅速离开内室。

内室顿时吵闹起来。

一路上微风拂面,女子未曾御剑,带她逃离身后满室喧嚣。

褚昭跑得呼呼喘气,双眸却晶亮。

待到司镜停下脚步,她来不及环顾周围究竟是何地,先勾着司镜的脖颈,在女子脸上胡乱亲了一下。

“我们……就在这里么?”她期盼不已,听见耳边有水声,原来她们身后就是某片林涧。

心跳砰砰,褚昭将不染尘埃的美人压在树上,踮起脚来乞吻。

未曾忘记红丝线的事,她想将司镜好生绑起来,可是再如何打量,自己的指尖都没有殷红情丝缠绕。

司镜托着她的腰,朝她手心里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柔声开口:“昭昭,以此物映照,便可窥瞧情丝。”

褚昭屏息凝神,捧起来。

可是,等待良久,指尖处依旧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褚昭双眸低垂,小声轻语,努力将石头贴在脸颊上焐热,“为什么阿褚没有漂亮的丝线。”

她虽然身着鲜亮的殷裙,却觉得如今身上的色泽苍白寡淡。

好像胸口隐秘处裂开了一道口子,流泻掉许多令人欢欣悸动的情愫。

原来,先前看到的那些红色丝线,都是司镜的。

她是一条……失去情丝的鱼龙么?

褚昭当日郁郁寡欢,无论做什么,都打不起来精神。

她想起初至郁绿峰时,宿雪听闻她要将那颗玉石心还给司镜,起初还笑眯眯点头。

在与她推杯换盏后,却凝望着朦胧月色,喃声轻语:“昭昭,映知可重获七情六欲,那你呢?”

素来混不吝的青袍女子,望着她时,深邃的水墨色眼眸中,竟藏着她瞧不懂的情绪。

“你往后可也会懂得,对映知,究竟是何等情愫么。”

褚昭到现在依旧不懂。

她只是在学着玉石中回忆里的绛云模样,对司镜好,不想让女子再难过、再像过往那般无望。

可是褚昭知道,这对司镜并不公平。

她看不懂女子望向她时眸底那抹浮动的光,也没办法回馈对方同等的情愫。

“昭昭在想什么?”身后,司镜拥了过来。

桌案烛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好似融成了一个温存的、毫无芥蒂的存在。

褚昭惊慌摇了摇头,不打算说出内心所想,只是悄然揉肚子,撒了一个小谎,“知知……我饿。”

郁绿峰饭堂水平不敢恭维,司镜从储物袋内取出原料,开始为她悉心制备梅花糕。

糯米粉混着清甜的花酱,捏成小鱼形状,再用灵火细细蒸过一遭,糕点的松软香气扑面而来。

褚昭却在司镜亲手挟着一枚糕点,睫羽低垂,温缓喂她之时,骑上了女子的双腿。

梅花糕的滋味混在两人唇齿间。

她将司镜按在榻上,用自己的身躯讨得女子欢愉,强撑着战栗发抖的腰身。

最终得偿所愿,窥见女子眼眸迷蒙,失控唤她“昭昭”的模样。

旖旎之后,褚昭在司镜怀里静静躺了许久,没有阖眼入睡。

她悄悄啄一下女子温软的唇,从怀抱中钻出来。

借着月色,失神望了司镜良久,才推门出去,独自去寻宿雪。

宿雪熟稔推衍之术,一定能算出她的情丝究竟在何处的。

褚昭匆匆离去,却未曾发现,原本在榻间熟睡的女子,长睫微翕,静默睁开眼。

柔软纤长的青丝倾泻在胸前,铺了满榻。

右手指尖处的红线,随少女离去而延至远方,细微震颤着-

褚昭从宿雪的推衍中得到了一个地名,在北州。

她趁夜色出行,月光照彻前路,御剑一路北行,最终落在了某处稍显凋敝的亭苑。

哒。

清脆一声,有人合着月光在下棋,对面却没有人影,是在自弈。

褚昭瞧见一道女子背影。

她左手边,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鲛灯,青蓝色光晕微弱静止。

褚昭落座在女子对面,阴影笼罩棋盘。

她不通棋艺,却瞧见女子的指尖,就这样顿在了原处。

“阿虞。”她小声唤。

过往千年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但褚昭素不知,她如今的情丝,会握在落虞手中。

“昭昭,你来了。”落虞朝她温煦笑。

身处凋敝之所,女子眉眼轮廓依稀如故,依旧能瞧出几分濯清仙子的模样。

褚昭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一时惘然。

本想让面前气息微弱的女子直接将情丝还给她,可却又窥见落虞身上单薄的衣料。

“快要入冬啦!你穿这件衣袍很冷……”她环顾四周,“这里也很危险,随时会有玄门之人来巡逻,不要在这里下棋了。”

褚昭知道落虞是魔,是颠倒黑白,统御九州百余年的真正魔尊。

可是,她总想起,绛云初遇落虞那一日。

少女消瘦如枯草,唯有一双眼眸闪着求生的光,在数九寒冬中,自巷尾膝行而出,拽住绛云的衣摆。

怯弱地央求她,说想拜入玄门,求仙问道。

“昭昭,你可还记得。”落虞手臂相叠,落在棋盘边,朝她扬唇。

“你与我初遇时,正逢九月飞雪异象……北州那样冷,你也与我说了这些。”

“那时的我,才刚从一只凶恶的猫口中,夺下一块硬饼。”

一只毛发灰黑的猫儿,忽然从亭苑一角窜出,跃进落虞怀中。

褚昭唇色微白,抱住双臂,朝后缩了缩。

……她讨厌猫。

“那只猫,我曾经养过一阵。在她还睁不开眼之时,我宁可自己饿到视野模糊,也会把吃食分给它一口。”落虞垂头,温存梳理怀中黑猫的背毛。

“我想破除我身上注定的命数。因为,街头巷尾卜卦之人,皆说我为天生恶种。”

“对一只猫儿心存善念的人,还能称得上是恶种么?”

见褚昭不答,落虞无声扬唇,“可到头来,也是那只猫,亲手打碎了我憧憬渴求的全部。”

“我为它颠沛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幻想它有朝一日,变成口吐人言的猫妖,为我沉冤昭雪。”

“告诉那些玄门,我并非恶种,纵然是杂灵根的废物,也有可用武之地。”

“可是,在我某夜合着风雪入睡后,它却扑了过来,似乎……想要咬断我的喉管。”

“它太饿了。”落虞吃吃笑着,“它想要喝我的血充饥。”

褚昭说不出话来。

“于是啊,我在猫叼来一块冷饼,独自享用时,用生锈的刀刃刺入了它的胸口。”

落虞忽然勒紧了怀中黑猫的皮毛,惹得其炸毛尖叫。

“那块饼很香甜,连溅在我脸上的鲜血,都让我觉得温暖至极。”她捧着脸,含笑追忆。

“你是疯子。”褚昭眸底含泪,止不住摇头,“阿褚讨厌你!”

“猫若厌弃与你同宿同食,放它走便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它?”

落虞忽然沉默下来。

沉黑似墨的双眼,无声盯着褚昭。

“可你寻到我的那日,不是这样说的。”女子失神喃喃,似乎已经分不清她与绛云。

“阿绛,你说……从未见过我这般纯善无暇的人。你问我,可愿一同回郁绿峰,做个闲散剑修?”

“你化作原身,驮着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九州风光。我生自北州,第一次知晓,南疆原来那时花开正盛。”

“若时日就停留在那时多好。”落虞笑着,“你教我吹埙,手把手教我剑法,眸中就只有我一个。”

“阿绛,只要你开口,我本可以为了你洗刷掉过往所有罪恶,做云水间最乖顺的、你的阿虞啊。”

“……为什么,宁可选择归霁,也要对我冷言冷语,将我的心意碾做尘泥?”

这还是褚昭第一次瞧见落虞落泪。

触目惊心的血泪,打湿女子深不见底的眼眸,合着戚戚的笑,显得格外可怖。

褚昭握紧剑柄,想要离开亭苑,可只不过转身的须臾,便听见落虞怀中的黑猫发出痛苦嘶鸣。

仓皇回头,女子面庞已然溅满殷红,低垂着眼皮,身子探出桌案,朝她勾唇笑着。

“昭昭,我知晓今夜,你依旧想着司镜,想从我这里取回情丝,与她两情相好。”

落虞指尖缠绕一缕柔软殷丝,捧起她脸,轻语:“我骗了司镜,我怎么能将昭昭的情丝燎灭?”

可是,她曾尝试无数次,将褚昭的情丝与自己相系,却无一次成功。

她堕魔良久,内里已被蛀蚀一空,所有寻常人应有的,她已不剩半点。

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等待小鱼前来。

“昭昭只要再吻一下阿虞,”落虞牵着褚昭指尖,点在自己唇畔。

“阿虞便将情丝奉还与你,可好?”

是小鱼主动来爱她。

从前也是,如今亦是。

而不是她自欺欺人,无数次妄想成真的蜃梦。

落虞闭上了眼。

她想起郁绿峰的浅花遍野,想起那一日阳光正好,绯衣女子牵起她手,带她一步步登上山阶,软声唤她“阿虞”。

而她慌张掩盖着溅上血的袖角,低头,憧憬着绛云温热的吐息,会不期然拂过她眉间。

落虞那时想,只要有一点点爱,她就不再是人人憎嫌的废物、可笑的天生恶种了。

她忽觉得胸口冰冷。

耳边破风声仿佛只有一瞬,身后,冰冷剑身探入,搅弄着她已不剩什么的身躯。

落虞回过身,看见司镜长睫垂敛,茕茕孑立,那双素无波澜的桃花眸中,泛起深重厌弃。

女子抛掉长剑,将褚昭重新揽入怀中。

不忍少女因今夜血腥之景而生出梦魇,为她燎尽一沓安神符,蒙上她双眸。

“落虞。”司镜启唇,声线结霜。

“……你怎么配。”

第89章 融雪

落虞低着头, 捂住被贯穿后溢出黑雾的前胸,跪坐在地。

想扬起嘴角,可是到头来, 已不剩什么力气。

“从千年前那夜, 你亲手在绛云的药中下毒后,便再也不配……与她相提并论。”司镜嗓音冷寂。

“如今,又怎配染指昭昭?”

落虞抱紧双臂, 眼前影影绰绰。

记忆里绛云如蜜的眸光,逐渐变成瓷碗中轻曳的药液, 又化作绛云陨落时的冷寂血海。

是她……亲手杀了绛云?

落虞浑身发抖,只觉得很冷。

比那个即将使她毙于风雪的夜晚还要冷。

她握紧褚昭的情丝, 拼命汲取暖意, 却没能感受到任何热度。

只好仓皇探出手,牵住褚昭的衣裙下摆, 将衣料攥进掌心,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

……她不能没有绛云。

只有绛云不会视她为“恶种”,会珍重地对她笑,告诉她“无法改写命数,就打破命数”。

她没有想杀掉绛云,只是想,女子眸中盛着她而已。

落虞听见锋刃出鞘的声音。

她无措抬头,看见褚昭握紧长剑,眸含水光, 犹疑着, 想斩断她紧抓的衣摆。

可最终还是罢手,将剑远远抛到一旁。

落虞想起那一夜,她捧着鲛灯, 羞赧倚入绛云怀中,不知女子早已发现下毒之人为她。

那时,绛云前所未有地缄默,握住匕首的指骨泛白,可直到最后,也依然没有什么动作。

朝她盈盈笑着,杏眸如缀落雨,说:“阿虞……我依旧不悔与你相遇。”

朝霞从不介怀,当映照尘寰之时,世间是青山霁雪,亦或泥沼污渠。

绛云曾亲自给她起了名字,“落虞”。

不希望她这一世阴霾落雨,愿她今后皆如希冀预料般美满。

可天生恶种,怎能美满万全?

一步踏错后,她早已堕入重渊。希冀之物如流沙划过掌心,终究也未曾得到。

落虞脱力松开指骨,绯红衣料自指缝中抽离,与司镜不染纤尘的雪色融在一起。

她低低咳嗽起来,快要消散在这世间。

恍惚间,似有一道轻软嗓音响起。

“阿虞,我来给你吹一支曲子,可好?”

少女双手捧埙,朝她笑起来,阖上眼,空灵的调子顿时在夜幕中响起。

乐声如泣如诉,荡涤魔气,似乎来自久远之前。

落虞痴痴仰头望着。

褚昭此刻模样,隐约与记忆中的绯红昳影重叠。

旧时,她也听过这支曲子。

那夜,绛云吹奏后,面对她问询,侧颈微粉,羞赧说,这是她为日后道侣所作。

从未被偏爱的人,就此妄想,那会是自己。

落虞身躯缓缓湮为一摊黑雾,流溢于空气中,勾住对方的小指。

她仿佛错觉般地又回到了郁绿峰。

彼时,她还是只及腰身的少女,绛云隐在朦胧月色里,唤她“阿虞”,浅浅笑着。

与她拉钩,说:“阿虞会一直在云水间陪着我的,对不对?”

“不过,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可一定要告诉我呀。”

褚昭停下吹奏。

面前早已空荡,再无落虞。她眸尾泛红,怔然后退,手一松,玉埙掉在地上。

后背霎时与柔软身躯相靠。

司镜用雪袖圈住她,揩去她掉落的泪珠,以身躯为她挡下秋夜寒风。

褚昭才瞧见,女子衣着不整,唇色微白,仓促从云水间随她赶到此处,显然是为护她。

“昭昭。”司镜抵在她颈窝里,声音很轻,“……映知在这里。”

“昭昭会怪我么?怪我亲手送落虞最后一程。怪我,只是瞧见你与落虞见面,便心焦如焚。”

浑身冰结,快要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只想要快些、再快些,将小鱼重新护在怀中。

司镜无法再接受褚昭离开她的所有景象。

哪怕短暂分开的须臾,都像度日如年。

褚昭捂住了司镜柔软的唇。

她觉得掌心有些痒,借着月色,瞧面前恍若谪仙的女子眼眸含情似水,不由耳廓热起来。

踮起脚,一点点挪开手掌,覆上自己的唇。

司镜迅速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长睫轻颤,吐息紊乱,碾磨间热意滋生。

“笨蛋知知。”褚昭被亲得嗓音发软。

“绛云只把阿虞当做友人!难道你从未听过,她为你作的那首埙曲么?”

自然是听过的。

从她与绛云在浸默海重逢的第一日,就听过了。

司镜垂眸,瞧着褚昭翕动的殷红唇瓣。

“哼,我今夜来取情丝。”褚昭声音越来越小,耳垂却越来越红,“……究竟是为了谁呀。”

她再也没能说出其余的话。

旁人面前清淡少语的女子,一夕消融,让她快要溺在温热雪水里、无从挣扎。

褚昭看见,属于自己的那缕情丝,悄悄攀上了司镜的手腕。

她有些羞恼,想扯回没出息的情丝,让自己的心意不要那么快暴露。

可司镜却将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十指紧扣。

褚昭双眸微睁。

她听见,司镜的心音在耳边响起,词句单调重复,如良久时日积攒下的脉脉私语。

「……喜欢。」

「好喜欢昭昭。」

万千心音,最终汇聚成饱含占有意味,却柔软如丝的一句。

「要昭昭,今后一直都看着我。」-

九州迈入深秋,落叶飘零,景致幽微萧瑟,透着几分万物流转的澄明。

惟有郁绿峰鸟雀啾鸣,葱翠欲滴,如世外桃源。

许是取回情丝时着了凉,回到郁绿峰后,褚昭比往常更贪睡了。

她埋在沾有浅淡清香的被褥里蹭蹭,睡了个回笼觉。

睁开眼时,出门给弟子上完早课的司镜就躺在她身侧。

轻吻她眉心,为她按揉前夜泛酸的腰际,“昭昭可再小睡一阵,映知陪你。”

褚昭在被褥里窸窸窣窣,爬到司镜身上,咬一口女子锁骨,“都怪你,坏知知!那些笨蛋小孩,如今恐怕早就把我忘啦。”

她知道司镜剑法比她厉害,表面清冷,骨子里却温柔细致,肯定很得弟子喜欢。

虽然云水间大师姐的位置本来就是司镜的,但褚昭也想被记住、被喜欢。

司镜揽住褚昭的腰,将她整个人困在怀里,话音低微,“昭昭有映知喜欢,还不够么?”

女子衣襟稍乱,雪白颈侧被她咬出梅花般的红痕,一副受她欺负的孱弱模样。

可只有褚昭知道,司镜昨夜多么过分。

将她的衣裙揉皱,亲她所有觉得难为情的地方,唤出清透水镜、纤冷剑鞘,让她颤巍巍化出鱼尾,再也下不来榻。

褚昭如临大敌,紧紧蒙住司镜蛊惑鱼心的一双桃花眸,想要逃离现场。

她第一次羞恼于寻回情丝后,与女子之间清晰到如同耳语的心音互通。

因为司镜从她睡醒睁眼那刻起,便一直在重复“昭昭可爱”、“今夜还想”等等令她脸颊快要烧起来的话。

褚昭匆然换好衣裙,逃出寝处,隔门与司镜相望,看见对方唇角稍扬,清隽出尘,如画中美人。

只不过这画,许是摇荡心神的春宫图。

褚昭一咬唇,慌乱掩上门。

室外微风轻拂,惹人醺然,是个景致极好的日子。

褚昭肆意信步,逛到了饭堂,好奇偷瞧。

如愿窥见了云水间弟子食不下咽、面如菜色的凄惨模样。

正笑得捧腹之际,忽然听见沈素素偷感很重,小心观望四周后才开口。

“最近市集上那些新话本试了没?据说有身临其境之效!只消看了,夜里便会亲身入梦……”

“真的假的?”

“我这里有一本‘杂灵根废柴,但一觉醒来玄门境界倒退千倍’,嘿嘿,已连续做了半月的玄门大能了。”

“比不上我最近的这本:三句话,让九州第一剑修美人为我堕魔。”

褚昭哼一声,格外不齿。

她隔窗相望,只瞧见所谓的“新话本”是一片薄薄的玉片。

本想趁笨蛋小孩不注意,偷偷用妖术够过来观摩,可惜众弟子似乎宝贝得很,炫耀晃了晃,就仔细收起来。

她才没有想看呢!

褚昭气鼓鼓跑去后山,在水潭裸泳溯游了好几圈,想忘掉方才,可心中却像有海葵在挠。

重新穿好衣裙时,她窸窣摸索一阵,双眸圆睁,不可置信地咬一下唇。

衣襟里,竟摸到了一块先前从未发觉的薄玉片。

玉片光滑,没有隽任何字,果真是弟子们提到的“话本”。

可惜,不知讲了何等故事。

褚昭欢喜地将玉片贴在脸颊蹭蹭,压下好奇心,打算今夜好好探查。

入夜,回到寝处,司镜果然坐在榻边等她。

柔声问她去了何处,顺势放下手中竹简,拾起玉栉,依例想为她梳发。

褚昭支支吾吾、三推四阻,“……阿褚很困,不要和知知舒服了。明日再说,好不好?”

她呼地一声吹灭烛火,用被褥将自己裹住,做贼心虚地闭上眼,“我歇息啦!”

司镜默然良久,嗓音依旧柔软,“好。”

褚昭全然忘记,如今心音已与女子互通。

她胸口咚咚似鼓,等身后女子吐息平缓,从衣襟里小心掏出薄玉,悄然注入灵力。

光晕轻闪,映亮一双杏眸。

她只觉头脑晕眩,再回过神之际,早已身处陌生之处。

依旧躺在一张榻上,可双目被蒙住,什么也瞧不见。

只能嗅到空气里一股格外甜的脂粉香气。

褚昭越嗅越觉得好闻,摸索着,可双手陡然陷入某个柔软怀抱。

下一息,手腕被怀抱的主人牢牢囿住。

她慌乱挣扎起来,可与女子肌肤紧贴着的地方,好似燎起了温吞火苗,令她禁不住蜷缩起身躯,茫然喘息,“……唔,你、你是谁……?”

覆盖双眼的丝绦忽被冰冷指骨挑开。

褚昭对上一双熟悉至极的桃花眸。

可其中蕴藏的兴味,却与清凌疏离的司镜大相径庭。

女子身着曳地的玄色衣袍,艳谲姝丽,指尖轻抚过她的唇,“你就是玄门为魔域、为我精挑细选的炉鼎么?”

“是一条……很可爱的小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