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对观往镜中的景象,一点点重塑了小鱼眷恋之地。
是她从最初未堕魔前,就早已打算在成亲夜赠予小鱼的礼物。
昭昭会喜欢么?
“这是司师姐为昭昭大人备的礼物?”沈素素好奇探头。
却见女子忽地用袖一掩,将玉珠仓促收起,雪颈骤然染粉。
良久,才声音很轻地应:“……嗯。”
为免泄密,司镜在沈素素唇前一划,“不许说与昭昭听。”
沈素素:?
她唔唔两声,发觉虽能张口,可竟再也说不出话了,不由绝望抱头。
她看上去有那么碎嘴吗?!
呜呜,她就不该介入郁绿峰两位师姐之间的恩怨情仇。
今日祝礼,云水间十余个弟子一同前来,自然包含宿雪与怀宁。
看见诸小辈像没吃过肉般朝宴席扑了过去,怀宁叹气,“师姐,快来管管,这哪里有你想要的天下第一宗的样子。”
愿景虚无缥缈,可能再有千年也无法实现了。
话音落下良久,竟然无人吭声。
怀宁回身望去。
宿雪也不知听没听到,松弛地从储物戒里掏出空酒壶。
掏了一个,还有一个,直到抱了满怀,满足地笑起来。
“机遇难得,蜜琼浆畅饮。”来的路上,宿雪就喝得醉醺醺,“我要装上几十年的量,嘿嘿,躺在师妹怀里,一直喝……”
女子身形似寒鸦,闯入摇光泽,为老不尊,以作客之名,行强盗之实,鱼龙族人纷纷规避三舍。
偏偏宿雪还大言不惭,拉着一条怯懦鱼龙就开始攀谈,“嗝,道友可知,云水间为何只来了十五人?”
“因为不才之徒萧琬,在本届折花试剑会上摘得了魁首!哈哈哈……”
传音玉简里,萧琬身处北州,不由得轻抿唇,劝:“师尊,多饮伤身。”
宿雪没听见。
她跌跌撞撞,口中嘟囔着“天下第一宗”,逢人就萧琬萧琬地叫。
摇光泽长久避世,本就消息不通,末了,经口耳相传,原话已不知所谓,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听说了么?云水间宗主萧琬已夺得试剑会魁首。”
“说要一统九州,开辟天下第一宗!”
宴席过半,入夜后,反而更显热闹。
摇光泽张灯结彩,胜似人间。
树间悬有隽于莲叶的灯谜,刚化形的小鱼攀上桌,伸头去够莲叶,懵懂咬下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桌案蜜琼浆丰盛无尽,鱼龙族人言笑晏晏,看见褚昭,纷纷拥了过来。
“昭昭大人。”
“大人许久未回摇光泽,可曾想念荷露的滋味了?”
褚昭怀里很快堆了许多珍馐异宝,甚至还有鱼龙想将尾鳞献给她。
她慌忙推拒,不想如此,佯装人群外有槐琅经过,唤:“阿琅!”
好不容易脱身,褚昭吁了口气,想暂时躲开喧嚣,带着蜜琼浆畅快饮了几口,拨开莲叶。
却见流水泛舟,一抹明黄如桂皎洁静谧。
槐琅朝她笑,“听得昭昭唤我,我便在此处等了。”
“才一阵,果然就被昭昭发现了。”
褚昭抛开酒盏,扑了上去,嗅到熟悉的桂花香气。
“阿琅说谎!”她很了解面前的鱼龙,软声说,“你的衣裙都皱啦!快化作原身,我看看你的尾巴有没有麻。”
褚昭格外想念槐琅,还有蓓月。
只是,她白昼大多数时候都在司镜身边,始终没有在摇光泽遇到两人。
槐琅任由褚昭在怀里蹭着,借醉意诉说对她的思念,不由浅浅扬唇。
“什么都瞒不过昭昭。”她佯叹一声,轻问:“昭昭今日可还开心?”
只要小鱼开心,她与蓓月耗费精力置办的祝礼就有意义。
在舟上从白昼等到深夜,避开褚昭与司镜,只为了换得如今短暂依偎,可槐琅已经知足。
就像百年前,她亲手奉上祝酒,窥见绛云含着欢欣笑意时那夜的一般。
“开心!”褚昭脆声应她,“这是我最开心的生辰!”
“可是,阿琅怎么不去和大家一同饮蜜琼浆、猜谜去呢?”
“我与蓓月有约。”槐琅随意扯了个缘由,也提醒微醺的小鱼。
“昭昭,你是不是……还剩一份赠礼没有收?”
是司镜要送她的!
她从几月前,就一直在期待的生辰礼。
褚昭和槐琅告别,急匆匆地跳出小舟。
离去前,还朝她晕乎乎挥手,“阿琅记性比我好多啦!”
此刻,她满心都被某道出尘雪色填满。
绕过无数水潭亭榭,褚昭最终到了曾居住过的梦龛。
石桌上,静静置着一枚玉珠。
旁边摆放一束反冬盛绽的朱缨,与不期然落下的薄雪鲜妍相映。
褚昭没发现司镜,悄步上前,摸了摸那枚温热的玉珠。
闭上眼,眼前好似骤然蒙了层盈盈雾水。
再抬眸,面前水波荡漾,光线幽微。
水面之上,倒映着桃瓣轻曳、流水击花的美景,一切都那样熟悉。
褚昭眼眸微睁,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逐渐,鼻尖温酸起来。
小虾小蟹倚在刻有「大水坑」的府石前,等得困倦,咕噜吐出几个泡泡。
一睁眼,便瞧见少女怔忡站在面前,眸尾薄红。
“阿褚大人?吱——”
“阿褚大人回来了!大人没有忘了我们!”
两只妖欢欣舞动着虾须蟹钳,不忘扭头,朝洞府深处唤:“大人报恩归来,迎大人回洞府!”
一缕飘逸柔软的海带探出来,缠着一只澄黄美蟹,沿水波溯游而至,化为一纤弱一丰腴两个女子,含羞带怯,诉尽思念。
雱谢有些担忧,“阿褚眼睛很红,是未曾休息好么?”
“定然是谁惹阿褚难过了。我……我叫嬗湖前去教训。”海岱说到一半,话音转了个弯。
褚昭匆匆摇了摇头,埋进两妖怀中,小声唤:“娘子……”
她如今已经是厉害的鱼龙了,怎会被欺负?
只是太欢喜了。欢喜到,连丢脸掉下眼泪都察觉不到。
她从没有想过,还能再踏入已经埋藏于记忆深处的荒山、她的洞府,与众妖重逢。
一切都像身陷幻梦,更像在偌大水域中溯游,不知何时,又回到起点。
头顶涟漪荡开。
烛因衔着一朵粉莲,小心翼翼放在水面上,龙爪一松,无数精心挑选的面包虫四散坠落。
司镜说此地可以与褚昭相遇,她便来了。
可是,装满众妖魂魄的玉珠实在太过拥挤。
烛因抛弃率领的妖宗,快挤破头,才蜷成灰蛇般的一团,屈辱闯进来。
“阿褚、阿褚。”她讨好唤,低下头,示意带她出去兜风观景。
“那恶龙又来窥视了!”小蟹夹住褚昭的衣摆,央求,“阿褚大人,快回洞府!”
褚昭被众妖推搡,走进洞府深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颗硕大的金色瞳仁。
刚一进洞府,耳边就立时静了下来。小虾米成群结队,从善如流地退了出去。
只余褚昭一人,怔然望向身前。
耳根微微发起烫来。
司镜颊似初雪,眸若潋水,坐在一面冰床前,褪下寻常道袍,着一袭与她相映的殷红嫁衣。
玉骨生姿,不显入俗,反而如昏暗水底无声植生的玉兰,动人心魄。
今夜宾客云集,霄灯高悬,而隐秘玉珠之中,这场结契合卺,不知已经暗暗筹备多久。
不同于以往的萧条落幕,这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成亲礼。
摇曳光晕将女子的身影拉得很长,褚昭听见一声温存的“昭昭”。
女子起身,朝她缓步行来。
腰身被臂弯轻揽住。
四目相对,吐息温缓升温,最终,付于双唇间旖旎的碾磨。
褚昭呜咽一声,喘着气,拨开遮掩司镜眼眸的珠玉,窥见清雪喧沸,快将她灼伤。
无心的美人,眸中唯独盛着一抹绯红。
“……我才不会这么快就原谅知知呢。”她小声道。
至少也要千年,不,万年。
要比她们从前相遇的时日都要长,待寒石被朝霞晕融,待她再也没有力气游到天上,才肯原谅司镜。
司镜轻吻一下她耳廓。
心音互通,自褚昭胸口流淌而至。
「我亦愿一同。」
「与昭昭遍览烟火尘世。」
就像她们从前共赴婆娑人间的那个约定。
从久远前,寒石睁开眼,窥见眷恋的温软小鱼主动游入她怀后,就在身躯刻下仅有自己知晓的隐匿心愿。
尘寰染霞,花烛盈目。
愿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正文完-